《黎明之剑》 作者:远瞳

    高文穿越了,但穿越的时候稍微出了点问题。

    在某个异界大陆上空飘了十几万年之后,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具身体才算是成为一个完整的穿越者,但他并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成功之后竟然还需要带着这具身体从棺材里爬出来,并且面对两个吓蒙了的曾曾曾曾……曾孙女。

    以及一个即将迎来纪元终结的世界。

    Source : 10000txt


  • 第0501章 无言以对的纪念日

    早餐结束之后,高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处理领地事务,而是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赫蒂:“上午政务厅那边有什么要紧事么?”

    “没有,”赫蒂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冬季的工作计划已经安排下去,今天上午只有一些日常事务——可以交给助手来处理。”

    “那就先别忙着去政务厅了,陪我去城里走走。”

    十几分钟后,高文和赫蒂便已经来到了塞西尔城的中心街区,而琥珀作为近卫也一起跟了出来。

    走在这座新生城市的街头,扑面而来的是塞西尔城独有的生机与活力,耳旁传来的是此起彼伏的人声和车马声,视线所及都是精神饱满、充实而健康的市民,虽然现在已经进入深秋,由于巨日活性降低,天气正一天比一天冷,可是这些许寒冷丝毫没有影响到塞西尔人的生活——相反,由于北岸新城区一大堆新工程的开启,无数的工作岗位和生活机会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座城市,走上工作岗位,此刻的塞西尔,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热闹。

    然而仅仅在两年多以前,这种事情对于安苏人都是不可想象的——甚至对大陆北方的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这都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每当走在塞西尔城的街头,高文便会油然而生一种欣慰感,这种欣慰感也会让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活着的事实,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这个世界产生密不可分的联系,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和行动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琥珀跟在高文身旁,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后者一眼,似乎从那张看起来颇为威严的面孔中看到了一点点异样:作为领主的近卫,她跟在高文身边的时间甚至比赫蒂和瑞贝卡都长,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已经熟悉高文每一个表情中的细节,她能看出高文有心事,但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出来。

    好在另一边还跟着赫蒂,赫蒂或许不如琥珀那么擅长察言观色,但她是一个细致敏感的人,在些许犹豫之后,这位“大管家”关心地开口了:“先祖,您有心事?”

    高文确实是有心事——他在思索磐石要塞外面的那场内战,思索塞西尔公国还有几年安稳发展的时间,思索圣光之神和其他神明的威胁,思索那些已经沉寂了将近一年的邪教徒是不是在酝酿新的阴谋,但在赫蒂略有些担心的视线中,他只是貌似随意地说道:“卢安城平定下来之后……我们就可以安心发展几年了。”

    “如您所说,”赫蒂微微低下头,“一部分生产与建设计划已经排到了明年下半年,只要外部局势没有大的变化,接下来几年将是公国最关键的发展期。”

    “是啊……前提是外部局势没有大的变化……”高文慢慢说着,脑海中却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强大而虎视眈眈的国家:提丰,那个已经走在变革关键路口的帝国,还会坐视安苏内战多久?他们究竟准备在安苏衰弱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动手?

    或许该加速一下丹尼尔那边的安排……

    然而高文的思索突然被不远处街道上的一幕景象打断了。

    他看到一群人从街道拐角处走出来,每个人脖子上都戴着用某种灰白色茅草编织成的草环,他们手中拎着口袋,并不断从口袋中掏出白色的小花,别在沿途的每一扇房门上,他还突然注意到很多路上的行人其实也戴着白色的小花——有的戴在领口,有的别在帽子上,有的则干脆拿在手上。

    “那是什么情况?”高文抬手指着不远处,“他们在做什么?”

    琥珀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哦,过两天就是安灵节了,城里很多人都在准备呢。”

    “安灵节?”高文一头雾水,“是个节日?去年有过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赫蒂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一些迟疑:“去年……去年其实也有节日活动,但那时候领地还很不安稳,物资也很紧张,所以只有一些很小规模的活动,您大概是没有关注到。”

    “是这样么?”高文仍然有些困惑,“不过我怎么从不知道这个节日?”

    赫蒂看了高文一眼,脸色略有些古怪起来:“这个节日……您不知道也是正常。它是在您当年……战死之后才有的。在每年霜月的45日,人们要以佩戴草环、在房门和衣服上装饰告死菊、举行夜间篝火仪式以及舞蹈的方式来纪念死者,和死者的灵魂进行沟通。”

    “哦,我‘死后’的节日啊,怪不得,”高文恍然大悟,然后紧接着就醒过味来,“等会,霜月45日?那不就是我七百年前最后一次上战场……”

    “如您所想的那样,”赫蒂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这个节日是纪念您的——最初只是塞西尔领的人民自发举行的纪念仪式,然后先君查理和其他的开国公爵也各自举行了纪念您的活动,等到了安苏27年,它就成个全国性的节日了……”

    高文:“……”

    这意思就是过两天全安苏的人就要集体戴着花烤着火载歌载舞地庆祝他的忌日了么?!

    他这时候是真想跟尼古拉斯蛋一样说一句“妈耶”,但考虑到老祖宗形象好歹是强行忍住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满脸古怪地嘀咕起来:“你们这……不是,我都已经活过来了,大家还过这个节日就不觉得有哪不对么?”

    “没办法……毕竟已经七百年了……”赫蒂脸上的表情已经快纠结死了,但她知道老祖宗此刻肯定比自己还纠结,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下去,“这个节日的起源已经成为历史书上才会写的内容,只有贵族和学者才知晓一二——而且还得是学业比较精的那种,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安灵节已经演化为一个普通的节日,是他们纪念先祖、告慰先人、沟通灵魂以及祈福求平安的日子……这个……您应该理解……”

    “我……”高文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但使劲寻思了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还真的只能理解——“自己”死了七百年,除开最初的十几年之外,一代代的安苏人早就习惯了在这一天纪念祖先,在这个存在真神、大部分仪祭性节日都跟神明有关的世界上,这恐怕是仅有的一个与神无关的仪祭节日了,他不理解还能干嘛?

    “好吧,我理解,我理解,”高文颇为头疼地揉着眉心,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多心事都直接退居二线了,“庆祝就庆祝吧……”

    赫蒂松了口气,她刚才可是紧张的要死,毕竟这个节日虽然是“纪念伟大的先祖”,理论上是充满荣耀的事情,但先祖本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还认不认为这件事值得纪念那就另说了,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全国的人都围着篝火跳着舞纪念自己的忌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他们还每年都这么干一次……

    但她这口气刚松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就被一个突然传来的、活力十足的声音给打断了:“祖先大人!姑妈!啊还有琥珀!你们在这里啊!”

    赫蒂抬头一看,正看到瑞贝卡连蹦带跳地从远处跑来,而且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傻狍子手里抓着一大把的告死菊……

    当场她就清晰而冷静地意识到:哦豁,完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瑞贝卡便已经跑到高文三人面前,这姑娘先是乐呵呵地跟高文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看向赫蒂:“姑妈!安灵节快到了哎,咱们去年错过了,今年应该要正常过了吧?”

    赫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瑞—贝—卡——”

    瑞贝卡一点都没意识到气氛有哪不对:“啊?”

    赫蒂张了张嘴,刚要提醒这姑娘回忆一下安灵节的由来,却没想到一边安静旁观了半天的琥珀突然开口了:“说起来,你们塞西尔家族的成员是怎么过安灵节的?”

    琥珀,优秀的军情局负责人,间谍头子,情报战和破坏行动专家,教科书级舆论战“卢安觉醒”事件的最大推手之一,人生有三大特长:偷坟掘墓,溜号跑路,以及拱火。

    瑞贝卡直接就掉坑里了,特高兴地开始讲:“其实大部分内容和大家都一样啊——白天的时候把告死菊装饰在门口和窗沿下,这样就能让先祖们找到回家的路,然后晚上举行篝火晚会,吃吃喝喝,跳跳舞什么的,还要多准备出一份食物,来招待先祖的灵魂,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收起所有的告死菊,把它们送到家族墓地,这样就能把灵魂送回到他们安眠的地方……”

    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高文:“对了祖先大人,您要不要……诶?”

    高文面无表情地看着瑞贝卡:“要不你直接把手里这花给我?还能省的你折腾。”

    瑞贝卡:“……”

    高文又看向赫蒂,继续面无表情:“这孩子的历史没学好也就罢了——就没人告诉她安灵节的起源问题么?好歹是家族继承人。”

    瑞贝卡这时候终于彻底反应过来,带着一脑壳的冷汗唰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我……我知道的!安灵节最初是为了纪念开国公爵高文·塞西尔而举办的纪念活动,在安苏27年正式成为一个节日……”

    高文忍不住敲了这傻狍子的脑壳一下:“你这不是都知道么!”

    瑞贝卡揉着被敲的地方:“我就是没反应过来……”

    高文一脸无奈:这么个能在魔法技术和机械领域无缝切换的天才脑袋,怎么在别的领域就耿直的跟末梢坏死似的?

    瑞贝卡一边关注着高文的表情变化一边缩着脖子:“那……那我们家还是不要过安灵节了……反正祖先大人您也活过来了。”

    然而高文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他只是看着不远处街道上那些正在为安灵节做准备的人群,心中却突然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安灵节……还是要有的,今年我和你们一起过。”

    这次不光是赫蒂和瑞贝卡瞪大了眼睛,就连旁边看戏的琥珀都吃了一惊:“哈?!你这是什么爱好?”

    “已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是不需要纪念的,但另一些灵魂……需要慰藉,”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旧塞西尔那场火……过去两年了啊。”

  • 第0502章 安灵节

    这是一个对于安苏人而言很特殊的日子。

    安灵之日。

    每年的霜月45日,遍及全国的节日活动都会如期展开,在这个寒意渐浓的日子里,安苏人会拿出最后一份能够用来挥霍的食物和体力,以纪念他们的先祖和已经回归亡者世界的亲朋。

    尽管当代的很多人已经忘记了这个节日最初的意义,但数百年的传统已经让霜月45日成为了一个混杂着神秘、祈盼、希望与纪念的特殊日期,很多安苏人都坚信,亡者国度的大门会在这一天敞开,已经逝去的灵魂们——不论是去了死神的殿堂还是去了血神的祭祀场,亦或者去了其他某位神灵的国度——都可以在这一天得到重返人间的机会,这些灵魂会沿着告死菊铺成的道路而来,与生者一同庆祝这个节日,他们还会在夜晚的篝火旁现身,以不定型的烟雾、火光或阴影的形式陪伴那些思念着他们的人。

    因此,尽管这是一个缅怀死者的日子,安苏人却会用欢庆的方式来度过这一日,他们会用花朵装饰家门,会在壁炉或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悬挂草环,会燃起盛大的篝火,在篝火旁唱歌跳舞——他们欢庆这个日子,因为他们坚信,灵魂们会在这一天回家看看。

    而除了纪念逝者之外,安灵节对于作为北方王国的安苏还有另外一个意义:它意味着大部分社会活动的结束。

    霜月45日是流火星座越过天宫线的最后一日,它的到来便意味着冬季的临近——此时距离入冬还有十几天,但北方王国的天气已经寒冷到不适宜继续在户外浪费体力的程度,或许贵族们还会在下雪的日子里举办几场富有情调的冬日盛宴,但对于食物、燃料、衣物都短缺的平民而言,这是他们一年中最后一次进行大规模户外活动的机会。

    在一番精打细算之后,人们把燃料和食物拿出来凑到一起,用最后一次庆典的形式来鼓舞自己的精神,并向先祖们的灵魂祈求第二年的风调雨顺,朴素的民众有着朴素的思想:向丰饶三神祈祷是丰饶祭司们的特权,向德鲁伊求取丰收则要耗费不菲的钱财,倒不如在这入冬前的最后一次节日里燃起篝火,祈盼那些可能已经进入神灵国度的亡者们能够帮帮自己——保佑自己来年多打三五斤粮食。

    人们就怀着这样朴素的愿望庆祝一年一度的安灵节,然后在安灵节结束之后蛰伏下来,就如那些已经回到亡者国度的先人们一样,在接下来的漫长寒冬里静静蛰伏下来。

    圣苏尼尔城,告死菊的细微清香正弥漫在大街小巷,尽管整个王国仍然深陷在战争的泥潭中,安灵节却还是如期到来了——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战争的暴雨正倾盆而下,人们才迫切需要这个节日,以告慰那些正要上路的灵魂。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已经插上了洁白的花朵,装饰用的草绳或花藤悬挂在每一座屋舍的房檐下,大人们抱着收集来的柴火前往离家最近的广场或空地,为晚上的篝火做着准备,而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则围绕着大人们大呼小叫着,连打带闹地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精力。

    这样的景象不仅仅是平民街区独有,就连那恢弘的白银堡内,也有着相似的光景。

    仆役们正在庭院中准备巨大的篝火,骑士们擦亮了他们的长矛和刀剑,并将其装饰在通往庭院的长廊上,一袭白色长裙、银发披肩的维多利亚·维尔德站在庭院入口前,她手中拿着白色的告死菊,并认认真真地把这朵花别在威尔士·摩恩的胸前。

    “殿下,愿您牢记先祖的荣光。”女公爵看着眼前的摩恩血脉继承人,用平静淡然的语气说道。

    威尔士·摩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白色小花,略显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我会牢记它的。”

    维多利亚女公爵看着威尔士·摩恩那面无表情的模样,突然说道:“殿下,你知道为什么每年的安灵节都要由维尔德家族的族长来为摩恩血脉的继承人佩戴告死菊么?”

    威尔士·摩恩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但他仍然语气平静地开口了:“这是因为维尔德家族在王国最危难的时刻庇护了摩恩的血脉——就如先祖值得纪念,这份情谊也值得纪念。”

    维多利亚注视着威尔士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任何威压,但这位女公爵仿佛与生俱来的寒冬气质还是会让人产生难以言喻的压力,在正常情况下,和她对视的人都坚持不过十秒钟——然而她对面的中年男人顶住了,在长达十几秒的注视中,威尔士·摩恩都没有转移开自己的视线,而是坦坦荡荡地和女公爵对视着。

    维多利亚似乎露出一丝微笑,她收回了视线,看向庭院中初具规模的巨大柴堆:“……我也曾问过埃德蒙王子同样的问题,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知道。”

    “‘这是为了让每一个摩恩后裔知道,是因为有维尔德家族存在,他们才有资格在这座白银堡里纪念自己的祖先,而不是在北山郡的马棚里’,这是他的原话,”维多利亚语气淡然地说道,“那是在三年前,我们那位伟大的开国英雄还没从坟墓里走出来。”

    威尔士·摩恩没有吭声,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他现在应该也佩戴着告死菊吧,在圣灵平原东部的某座要塞里,燃起了篝火,纪念着那位很有可能是被他亲手杀害的父王,他终于不用屈辱地在白银堡里接受我给他戴上的花,按照我的要求去纪念逝者了,”维多利亚微微偏头,对着已经人过中年的皇储说道,“现在这个角色换成了你,重新换成了你。”

    “我并不认为这是屈辱。”

    “或许吧,但这不重要,”维多利亚的语气很淡然,似乎真的很无所谓,“你的父亲是一个好国王,坦白来讲,我是敬重他的——尽管他不一定乐意接受我的敬重。”

    威尔士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女公爵,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一贯气质清冷疏离、很少长篇大论的北方统治者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而维多利亚却没有在意他的困惑,只是继续说着:

    “这个国家屹立了几百年,有几十个人曾坐上那个王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真正在乎这个王国,你的父亲做到了……不管你信不信,维尔德家族一直以来都是真心实意支持他的。”

    威尔士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的想法,虽然你从不说出来,但你也认为这是一种挟持和控制,”女公爵根本没有回头,却好像已经看到了威尔士细微的表情变化,“然而我们有着自己的考量——一切都是为了安苏王国。

    “一百年前的雾月内乱给了我们很大的教训,那场内乱是因王权争夺而起,但第一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在生前的荒唐生活和各种乱政才是让局势失控的真正原因,从那天起,我们就意识到了——王位必须有一把锁。

    “国王是至高的,但国王不能是失控的,为了长久的稳定,必须有人能在王权失控的情况下及时控制住局面,所以在第二王朝,我们建立了摄政公爵的制度,王权将得到监视和控制,但反过来,国王也同样在制衡着公爵们的权力,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谁手中也不能有绝对的权力,任何权力都必须有备用方案,这两点就是维尔德家族在雾月内乱中总结出的教训。”

    威尔士·摩恩终于打破了沉默:“那你们想到埃德蒙和东境公爵的变数了么?”

    “……人心总在计划之外,”女公爵沉默了两秒之后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总结出的教训就没有意义,从事实上,安苏能从雾月内乱挺过来,依靠的确实是摄政公爵制度。这个制度或许需要完善,但还远没有到废弃的时候。”

    威尔士沉默下来,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公爵:“……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话?”

    “这些话,我的父亲在你父王登基之前也曾对他说过,”女公爵平静地说道,“在三年前的安灵节,我原本也是打算对埃德蒙说的。”

    威尔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有了些许停顿。

    “王位空悬已久了,这个国家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运转了大半年,但它不能永远这么运转下去——贵族们需要一个效忠的对象,王国军需要一面旗帜,人民需要知道谁才是正统,”维多利亚女公爵转过身,再次盯着威尔士的眼睛,“一开始,我们认为这场战争很快就可以结束,因为王国军有着相当于东境叛军两三倍的兵力和补给,但我们确实失算了,我们已经陷入僵持,那么就必须做好继续僵持的准备。”

    威尔士张了张嘴:“我……”

    “不能等到战后加冕了,王储殿下,”女公爵说道,并把“王储殿下”一词咬的很重,“埃德蒙很快也会意识到他没办法在接下来的一年内进入圣苏尼尔,他随时也会给自己加冕,而东境公爵会用他的影响力让整个东境和小半个圣灵平原的贵族们效忠新王,盲目的平民则很快就会承认这件事——因此,你必须在埃德蒙加冕之前成为国王。”

    威尔士·摩恩的眼睛微微张大了,然而已经错过王位一次的他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强行恢复了冷静,他看着女公爵,坦然而直白地说道:“会有多少人承认我这个国王?会有多少贵族愿意效忠我?”

    “维尔德家族将全力支持你,法兰克林家族也是同样,我们可以让这个王国一半的贵族向你效忠——至少明面上向你效忠。”

    威尔士思索着,在数秒钟后,他再次开口了:“那你们考虑过一个最大的变数么?”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威尔士·摩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朵告死菊。

    “我已经准备好前往南方的行程,我会亲自和那位开国公爵谈谈,”维多利亚表情肃然地说道,即便是这位有着冰雪女王之称的北方统治者,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禁带上了格外郑重的语气,“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你认为他支持我的几率有多大?”

    维多利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不要反对。”

    在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一同沉默下来。

    他们注视着庭院上的巨大柴堆,注视着那些装饰在各处的草环与告死菊,注视着那些正在为祭礼做准备的法师和礼仪官们。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昏暗的天光意味着点燃篝火的时刻已经临近。

    安灵节真正重要的部分就要开始了。

    这是个纪念先人,向古老的亡者们祈求祝福的日子。

    可是这个节日最初所纪念的那位先祖……如今却自己从告死菊盛开的彼岸回到了人间。

    维多利亚·维尔德沉默地走向庭院,从放置在石桌上的橡木枝中拿起一段扔进那柴堆中,随后下令点燃了篝火。

    看着那渐渐燃起的火焰,这位北方统治者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只需要在篝火中扔一根木棍,先祖就会祝福自己……那该多好。

  • 第0503章 纪念

    盛大的篝火燃烧起来,远方的钟楼响起一阵阵悠扬的钟声,在满城弥漫的告死菊清香中,圣苏尼尔开始被一层朦胧梦幻的烟雾笼罩起来,遍布全城的火光就仿佛对抗着渐渐深沉的夜幕,在满天星光之下,造出了一城的光辉。

    这让人不禁想起那个已经成为传说的黑暗年代,想起那决定人类命运的第二次开拓——在黑暗混沌的魔潮中,先祖们是否也曾像今天这样燃起巨大的篝火,如同在黑暗中竖起灯塔,指引着在魔潮深处迷途的同胞们向自己靠拢?

    这或许也是安灵节夜晚必须燃起篝火的另外一层隐含的意义吧。

    看着眼前晃动的火光,听着礼仪官在一旁宣读冗长的安魂祷文,威尔士·摩恩面无表情地静默着,这位安苏名义上的统治者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这缅怀摩恩先祖的庭院中,从篝火中腾起的点点火星在他面前起伏跳跃,乘着蒸腾的热风飞向黑暗的夜色,渐渐和深秋的星空融为一体,在那夜空中,他并看不到查理·摩恩——他那位遥远而陌生的血脉祖先——的面孔。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这位人到中年的皇储突然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祥和宁静之感笼罩了自己的身心,他瞥到一抹在空气中浮现的光辉,便转过头去,于是看到了身穿白色长裙的维罗妮卡·摩恩正站在自己身旁。

    在这位圣女公主胸前,一朵白色的小花正在圣光的滋养下怒放着,圣洁而美丽。

    “兄长,晚上好。”维罗妮卡脸上带着那似乎永远不变的恬淡微笑,微微欠身说道。

    “维罗妮卡……”威尔士·摩恩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这个天才般的妹妹,“你不是应该在大教堂祷告么?”

    “今天是安灵节,父王离开人世之后的第一个安灵节,”维罗妮卡淡淡地说道,“主会宽容的。”

    这话并不像一个在外人眼中教科书般虔诚的“圣女公主”能说出来的,但威尔士·摩恩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就表现的非同常人,她总是有着自己的想法,而且总是有无数巧妙的理由来让自己的行为显得顺理成章,所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令人尴尬的片刻沉默之后,威尔士主动开口道:“维多利亚女公爵来过,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你就要成为国王了。”

    威尔士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不难猜,局势如此,摄政公爵能进行的选择不多,而今天正好是安灵节,在先祖们面前,她跟你说这些正合适,”维罗妮卡平静地说着,然后微微弯了弯腰,“兄长,祝贺你。”

    威尔士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个,他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带着温柔而令人信赖的浅笑,可是在他眼中,那眼睛却好像用宝石雕琢的、惟妙惟肖的赝品一般——瑰丽,美好,却无生命,那是一种既无恶意又无善意的眼神,这让他忍不住别扭地转过头去。

    似乎从没有人感觉过这位圣女公主的气质有丝毫异样,每个人都把她当做天赐的宝物,当做安苏一切美好精神的象征,可是威尔士在维罗妮卡还很小的时候就总会在和这位妹妹相处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怪异,在这种怪异压力下,他会尽量避免主动和维罗妮卡独处——然而今天是安灵节,他没有任何理由提前离开庭院。

    所以他只能留在这里,并试图把话题转移开:“听说在圣教军上战场之后,王国军的局势正在渐渐好转……”

    “也只是好转到了可以跟东境叛军僵持的程度,”维罗妮卡回答道,“而且僵持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天气正在变冷——冬季作战对战斗双方而言都不利。”

    “……是么,我没想到这些,”威尔士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并不适合当国王,我连这些都想不到。”

    “没有人生来就适合当国王,你只是离开白银堡太久了,”维罗妮卡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庭院中的篝火,在停顿了几秒之后,她突然冒出一句似乎没头没脑的话,“……今年安灵节所点燃的篝火,比往年要多了一倍。”

    威尔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因为战争吧。”

    “死去的信徒会回归各神明的国度,无信者则皆会落入死神的府邸,灵魂自有各自的去处,但人们愿意坚信,那些逝去的灵魂会踏着告死菊的花瓣回家和生者一聚……兄长,你相信那些灵魂会回来,而且在火光中看着我们么?”

    威尔士不禁看向庭院中的大火堆,那些明亮的火焰在夜空中跳跃着,火焰与烟尘形成的朦胧帷幕中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忍不住会联想,联想那些晃动帷幕里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了弗朗西斯二世的面孔,那位老迈的国王拄着权杖,面色淡然地看着自己,视线中没有任何期待。

    “我希望他们能在神的国度安息就好,”威尔士说道,并看向身旁的维罗妮卡,“你呢?作为圣光之神的活圣人,你能在火光中看到我们的父王和各位先祖么?”

    维罗妮卡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身离去:“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也是——威尔士·摩恩在心中说道。

    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篝火中升腾起的烟雾笔直地飘向夜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和更多的烟雾融合在一起,无数篝火的烟汇成了一股巨大的烟云,群星都渐渐模糊起来。

    在夜色下,塞西尔城最大的广场——开拓者广场上,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着。

    市中心的机械钟奏鸣八次,一只巨大的塑能之手飘向篝火上空,将黑石与火磷石混合而成的粉末洒进火堆,伴随着一阵轻微爆鸣,篝火的火焰陡然间变得异常明亮和盛大起来。

    聚集在火堆旁的人群发出了响亮的欢呼,而伴随着这震动城市的欢呼,设置在广场上的大型魔网终端机启动了,一幕巨大的全息投影浮现在广场上空。

    一同启动的,还有位于城市其他几个广场、位于周边几座城市、位于塞西尔公国十字轴线沿途每一座城镇广场上的魔网终端机。

    在这一夜,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篝火旁,而几乎所有的大型篝火,都位于各个城镇的广场。

    塞西尔人对这“魔法的奇迹”早已不再陌生,他们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惊慌闪避,人们只是好奇地抬起头,看着投影上渐渐浮现出的那个身影。

    高文·塞西尔的身影出现在那上面。

    “公民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领主。”

    人群有些惊讶,一些人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对着那广场上的全息影像脱帽致敬,而一些天真的孩子则开心地喊叫起来,有胆大的孩子指着全息影像:“看!领主!!”

    冒冒失失的孩子立刻受到了大人的喝止,领主的声音则继续从全息投影中传来:

    “今天是安灵节,我们纪念逝去之人的日子。这个节日的起源,是为了纪念一个贵族,而在今天,我们用它来纪念我们的父母兄弟,纪念我们逝去的亲朋好友……

    开拓者广场上,贝蒂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大篝火堆,她听着领主的声音从身后的全息影像中传来,静静地发着呆。

    “375年的初春,一场灾难降临在旧塞西尔,无数人在那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

    带着烟尘的夜风吹来,将贝蒂从发呆中惊醒,她看着周围的人开始向火堆中投入木枝,便也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小树枝,上前几步,略有些笨拙地把树枝扔进了火堆中。

    小小的树枝很快便被火焰吞没,小女仆有些愣神地看着那些明亮的火光,在她那不甚灵光的头脑中,每一束火焰的跳动都仿佛在化作一副面孔。

    “汉森太太……莫里斯太太……泰勒叔叔……”

    贝蒂轻声念叨着,念叨着那些她曾经用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记住的名字,然后突然弯下腰,用力地鞠了一躬——用那种招牌式的,仿佛要把自己扔出去一般的气势鞠了一躬。

    “我活下来了!”

    一个身影越过贝蒂,那是同样手中拿着树枝的瑞贝卡,这位塞西尔家族的继承人也把手中树枝扔入火中,闪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这个总是冒冒失失的姑娘此刻也难得地安静下来,她静静地站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我们活下来八百八十个人……父亲,我尽力了。”

    赫蒂不知何时来到了瑞贝卡身旁:“现在一切发展的都很好,瑞贝卡也成长了很多……”

    在她们身后,高文的全息投影仍漂浮在广场上空,他的声音震动着空气,传的很远很远:“……致所有不幸死去的平民,愿你们的灵魂安息,致所有牺牲的士兵,我向你们致敬……愿逝者安息,请放心,塞西尔将会继续前进,我向你们所有人保证……

    “致所有的生者和死者,晚安。”

    广场上的全息投影渐渐消失了,人们在肃穆中安静着,而在魔网控制中心的“演播厅”内,高文迈步走下了用于采集全息影像的平台。

    琥珀从旁边凑了过来,这个半精灵脸上带着坏笑:“你这算是又离经叛道一次么——从来都是平民去纪念贵族的,到你这儿第一次有个贵族去纪念平民,而且还‘致敬’……”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从今往后,最起码在塞西尔的土地上,安灵节就是一个彻底的、普通的纪念日了……哪怕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们,也不会再执着于安灵节最初的起源和意义。”

    “所以你的目的果然还是希望今后大家别继续载歌载舞地庆祝你的忌日了呗~~”

    高文静静地看了貌似又在嘴贱讨打的琥珀一眼,却看到了这个半精灵眼神深处的那一点不自然。

    他问道:“你没有亲人要纪念么?”

    琥珀别过脸去:“我连自己父母叫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纪念谁去。”

    “那你的养父呢?”

    琥珀没有吭声,直到几秒种后才低声说道:“……他是被贵族通缉的盗贼,死的时候还被圣光牧师执行了净化……安灵节的篝火中……哪有他的位置。”

    高文看着琥珀的侧颜,他终于知道这个半精灵为何会如此执着地敌视所有圣光牧师了。

    “你的养父……犯了什么罪?”

    “不过是想要从教堂里找一本书罢了,却失手打翻了当地领主供奉在教堂中的蜡烛。我早就说过,他是个蹩脚的小贼……”

    房间中一时安静下来,在片刻的静默之后,高文打破了沉默:“我没办法逆转那场净化,但作为南境的统治者,我可以特赦你的养父。他叫什么名字?”

    琥珀讶异地看着高文,然后才反应过来:“萨里……他叫萨里·伦道夫……”

    高文有些惊讶:“他有姓氏?”

    “嗯,他有姓氏,我问过他,但他什么都没说……之后我也调查过南境的很多家族谱系,都没找到这个姓氏。”

    “是这样啊……”高文呼了口气,“或许是没落的贵族附庸吧。总之,萨里·伦道夫已经无罪了。”

    一句赦免并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更不能从亡者之国的最底层召回已经沉沦的灵魂,但很多时候,人们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实际意义,而只是一份宽心。

    高文轻轻拍了拍琥珀的肩膀:“趁着篝火还烧着,快去吧。”

    下一秒,这个半精灵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 第0504章 乱葬坑

    圣灵平原,东部。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原野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积水坑和湿滑泥泞的土地,顽强生长的白茎草在雨水的冲刷下伏倒在地上,走在上面,必须格外小心才行。

    拖尸人塔卡驱赶着大车小心翼翼地在原野上行进着,他要专心挑拣那些没有积水、较为坚实的地方前进,以防止大车的轮子陷入到泥潭中,在这么个远离营地的地方,一旦车轮子陷入到泥潭里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一阵寒风吹来,这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发黄且浑浊的眼睛,看着远方低垂的天空,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血神在上——真是个见鬼的天气。”

    安灵节夜晚下雨不是什么好兆头,对于迷信的拖尸人而言更是如此。

    从神秘学的角度看,在灵魂重聚之夜的雨水会严重影响篝火的效果,甚至让一些小的篝火无法顺利燃烧,迷途的先祖灵魂将在水汽和火焰形成的帷幕中仿徨,平原居民和山民们的诸多关于恶灵的可怕传说大多来源于此。

    而从实际的角度出发——安灵节的雨水往往意味着天气会迅速转冷,冬季将来得更早,也更加迅猛。

    无论哪一条,对于普通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车似乎在路上碾压到了石块,整辆车子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塔卡慌忙操控着缰绳维持住平衡,在几匹驮马的嘶鸣声中,车子重新稳定下来,这个强壮的拖尸人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的车板上,十几个用麻布包裹的人形“货物”还好好地固定在那里,绳索也没有松脱的迹象。

    “你们可要好好待着啊,”塔卡咕哝道,“明年的安灵节上,会有人给你们点燃篝火的。”

    尸体当然不会回应拖尸人的话,但就像每一个性格古怪、被人避讳的拖尸人一样,塔卡也有自己的怪癖,他习惯和自己的运送的“货物”交谈,假装那些是能够听懂自己的话的“乘客”,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和“乘客”们打好关系,只有维持好关系,才能避免这些“乘客”将来找自己的麻烦。

    尤其是这些“乘客”还是在战场上死去的,是传言中最容易变成恶灵的士兵的遗骸,那就更马虎不得了。

    前方的路面很是湿滑,而且积水坑难以绕过,拖尸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子,一边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场见鬼的内战……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你们说是吧?”

    虽然嘴里这么咒骂着,但塔卡很清楚,如果不是这场内战,他的“生意”也不可能这么好。

    战争会制造很多尸体,士兵的,平民的,甚至偶尔还会有骑士和法师们的——当然,后者是高贵的阵亡者,轮不到塔卡这种底层的拖尸人接触,可前者就不一样了,那些死在战场上和战场边缘的人会成为拖尸人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交战双方的指挥官以及村子里的人会雇佣专业的拖尸人来处置那些来不及收敛,或者查不出身份的尸体,拖尸人不必认真掩埋他们,而只需要将其运送到制定的大坑、避免污染水源或生成恶灵就行。

    这是一项低贱但收入不菲的工作,拖尸人通常都是世代从事它,而经常做这种要跟死人打交道的事,拖尸人们自然会形成自己的一套规矩和忌讳,比如绝对不能侮辱死者,绝对不能在收敛遗体的时候念诵死神的名号(这是为了防止本应进入其他神明国度的死者被死神盯上),以及必须在安灵节结束的两天内把尸体送到目的地。

    正是因为这样的规矩,塔卡才不得不在这泥泞湿滑的平原上赶路,以防止自己的“乘客”们因为错过了安灵节后的“归返之日”而暴怒。

    在巨日渐渐凌空的时候,塔卡终于到了。

    这里是远离交战前线的地方,也远离东境人或者王国军的任何一座营地,它是一个天然的大坑,而且现在已经变得臭气熏天。

    拖尸人戴上了厚重的围巾和兜帽,用布条缠好双手,他灵活地从大车上跳下来,然后眺望着这个空无人烟的地方。

    坦白讲,这里并不是个很合适的坟场,它不符合死亡诸神的教义,也不太符合血神的要求,但这里是委托人指定的地方,所以作为拖尸人的塔卡就不会深究为何非要把尸体都抛在这个大坑里。

    大坑周围可以看到一些零落分布的木雕和金属架,那些是祭司们为了安抚灵魂而设置的简易祭坛,是很粗糙的玩意儿,但用来对付最低级的恶灵已经很够用。塔卡走向了其中一个紧挨着大坑边缘的木雕,然后按照拖尸人的规矩从怀里摸出了一朵皱巴巴的告死菊,将其安置在木雕根部。

    白色的小花静静地躺在一片泥泞中,花瓣在寒风中微微抖动着,这种在潮湿、阴暗环境下随处可见的小花有着令人惊讶的生命力,它几乎能在一年四季生长和盛开,即便被摘下之后也能顽强存活数日,安苏人坚信,这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正是它们能沟通生者和死者国度的证据,而且安苏人还相信另外一件事:每一朵告死菊都同时生长在生者和死者的国度,它在人间凋零的瞬间,正是其在冥府盛开的时刻,而亡者的灵魂便会在告死菊凋零与盛开的瞬间通过这一隐秘的联系顺利抵达“彼岸”,并在彼岸踏上前往各个神国的道路……

    “小花啊,愿你能指引这些迷途的人找到他们的归宿……”拖尸人低声说道,在胸前画着血神的标记,“唉……真是难为你了,一朵花要接引这么多人……”

    说完这句话,塔卡便转过身来,准备去大车上搬运尸体。

    然而在迈步之前,他的视线突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一堆篝火的余烬,而且是很小的一堆篝火。

    拖尸人有些好奇,他迈步来到那篝火余烬旁,鼻孔中闻到了些微的烟尘味儿。

    这篝火竟然还是在不久前才熄灭的。

    “有人在这儿悼念死人?”塔卡咕哝着,绕着那小小的篝火转了一圈,“难不成是乱葬坑里某个幸运家伙的亲戚过来领走了尸体……”

    拖尸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昨夜的雨不小,而且听说在大坑这边下的尤其大。

    连绵的雨中,这样小的篝火是很难顺利燃烧的,即使是用了可以在雨中燃烧的黑纹树的树皮,它也不应该烧的这么彻底。

    篝火周围一点潮湿的痕迹都看不到,不是被火堆烤干了,而是看上去压根就没有雨水落在这方圆十几米的地面上。

    空气中除了烟尘味之外,还能闻到一股怪异的清甜味,那好像是某种花香,但却不是告死菊的气味。

    塔卡做了半辈子的拖尸人,对于安灵节上会出现的香料了如指掌,但他从未闻过类似的味道……

    虽然说不上来具体怎么回事,但这个拖尸人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怪异,这种怪异的感觉让他不安,并让他隐隐约约想起了最近一段时间在拖尸人之间流传的那些传言……

    据说有食尸鬼在夜幕中出没……有吞噬血肉的怪物在黑暗的土地中活动……乱葬坑里的尸体似乎在莫名其妙地减少……来不及掩埋的遗体经常无缘无故消失……

    在深秋的寒风中,拖尸人不禁发了个抖,他感觉某种恶意的东西正在自己脚下活动——虽然他看不见它,但那东西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

    他不是一个超凡者,但他是个跟死者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拖尸人,还是个比较虔诚的血神教徒,他知道自己有一些常人不具备的直觉,而这种直觉在过去的人生中确确实实让他躲过了几次恶灵的袭击。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动作尽量轻缓、自然,尽量不要表现的惊慌。

    然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朵,伴随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看到下方的乱葬坑中有一些草皮和土块在震颤,而几个用麻布包着的人形物——那是三天前他扔进去的——正在怪异地蠕动起来。

    拖尸人瞪大了眼睛,他分明地看到有几根像是藤蔓一样的东西突然从土壤里生长出来,刺入了那些尸体,随后土地如水一般波动,将那些尸体吞进了黑暗深处……

    巨大的惊恐袭来,他终于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而在一声惊呼之后,他拔腿便跑。

    可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怪异香甜气息又一次涌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明显,在这突如其来的香甜气息中,拖尸人塔卡的精神一阵恍惚,随后便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深邃的梦境。

    藤蔓状的东西从泥土和草叶之间蔓延出来,缠上了拖尸人的四肢,在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和窸窸窣窣声中,土壤如水般波动,将他一点点拖入地底。

    深秋寒冷的风吹过平原,吹过荒无人烟的乱葬坑,这里一片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片刻之后,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突兀地吹过平原,狂风卷起了大片大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在落叶纷飞中,一个身穿绿色神官长袍的女人现出身形。

    贝尔提拉皱着眉,看着拖尸人被大地吞噬的位置,微微叹了口气:“倒霉的家伙……”

    “你那堆悼念亡者的篝火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模糊低沉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中间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穿梭声,“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竟值得一个教长在安灵节燃起篝火……你难道和那些普通人一样也相信什么亡魂回归么?”

    “希顿教长,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才被惩罚来这里收集生物质的——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哈……你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女人了……”

    地下传来了含混模糊的咕哝声,随后这声音渐渐下沉,窸窸窣窣的穿梭声也逐渐减弱下去——发出声音的人似乎重新回到了更深层的土壤中。

    贝尔提拉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思索着什么,在静立了数分钟后,她才迈开脚步——在神官长裙下,由无数根须、藤蔓组成的“腿”蠕动着,将她带到了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前。

    一朵盛开的告死菊落在篝火的余烬中。

    “我不管你那副躯壳里到底是什么……这个计划都是你阻挠不了的。

    “人类必将永存,纵使忤逆神明。”

  • 第0505章 老祖宗的生意经

    “综上,卢安城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通过宣传引导以及几次行之有效的以工代赈,我们派去的政务厅官员获得了当地人的初步信任,而教堂区的大规模改造则被视作是‘英勇抗争’行动的胜利成果,获得了几乎所有卢安市民的称赞和支持。”

    赫蒂把一份报告放在高文面前,一边说着,脸上一边露出安心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有旧教会的死忠分子想要作乱,也很难掀起什么波浪了。”

    高文翻阅着眼前的报告,微微点头:“很好……但仍然要警惕死灰复燃,余孽在明面上搞事并不可怕,他们转入潜伏才是最难对付的阶段。这方面就交给琥珀吧,军情局干员们对这种事情很拿手。对了,那边的内城墙拆除工作进展如何?”

    赫蒂想了想:“按照计划,教堂区的西侧和东侧城墙各会拆除三分之二,剩下的城墙将仅作为纪念和装饰作用予以保留。目前西城墙已经开始拆除——卢安市民们对此当然是支持的,但说实话……先祖,真的有必要这样么?”

    “卢安城的内城墙和别处是不一样的,几百年来,那道墙不止是一道城墙,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神和人之间的绝对界限,象征神官阶层和普通人的绝对鸿沟,只要那道墙还在,哪怕我们把大教堂拆了,在人们心中的‘教堂区’也仍然是个普通人不可涉足的领域,而这跟新教教义所推行的圣光学说完全背道而驰,”高文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你考虑的是什么——内城墙是城市防御的一环,拆除内城墙可能会导致卢安城应对灾难的能力下降,关于这个,你可以看看它……”

    高文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边的资料中抽出一份,推向站在桌子对面的赫蒂。

    赫蒂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发现这是某种大型符文阵列的略图——上面的符文细节由于篇幅所限并未全部罗列出来,但在大致呈圆形的总结构图上,清晰地标注着能量萃取阵列、共鸣区、功能区、放大区、投射区等等字样。

    “这是什么?”赫蒂仔细看着资料上的内容,“规模……这么大?!”

    “是磐石要塞的城市级护盾,”高文端起旁边的茶杯,稍稍抿了一口,“我们在磐石要塞的藏书馆中找到了城市护盾最原始的设计图,在改造要塞的过程中,工程人员还挖开了地基,看到了一百年前的符文阵列——资料拿回来之后詹妮带着她的学徒和助手们研究了大半个月,这是他们的成果。”

    赫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拿着图纸的手甚至微微颤抖——对于一个法师而言,这可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虽然这位法师现在几乎已经专职去搞城市建设和内政了……

    “城市级魔法护盾是战略级别的造物……整个安苏也只有不到十座这种等级的护盾……”赫蒂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符文研究院那边……连这种东西都能量产了?!”

    “城市级护盾最大的问题是耗能和稳定性,因为耗能大,所以必须建造在天然的魔力焦点上,因为需要确保稳定性,所以要消耗海量的昂贵魔法材料,这两点限制了它的应用,但现在詹妮对它进行了两层优化,并且直接把魔网和城市级护盾的基底结构融合到了一起,这就让它有了量产的可能,”高文说道,“我打算把第一个验证型护盾装在卢安城,可以趁着教堂区大规模改造的时候同步施工,如果效果达到预期,那么今后塞西尔土地上的每一座城市——甚至每一座镇级单位都会建造这种护盾。”

    “把……把战略级的护盾造到镇子上?!”赫蒂顿时惊呼出声,同时脑海里瞬间噼里啪啦地过了一大波预算,当场她就打算把老祖宗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给死谏回去,“先祖您要冷静啊!这是巨型护盾系统,不是魔力路灯……”

    掌管财务大权的塞西尔大管家在面对预算问题的瞬间就失了智,甚至跟瑞贝卡一样吐槽起了老祖宗——事实证明塞西尔家族的头铁天赋多半是个遗传因素,只不过有的人是显性,有的人暂时是隐性……

    高文看着赫蒂那就差原地去世的表情,多半也能猜到这大孙女为何失态——反正赫蒂失态也不外乎两个原因,要么是加班,要么是没钱,现在看她精神状态还好,眼圈上也没烟熏妆,那多半是没钱——于是他摇了摇头:“别这么紧张,经过詹妮优化的巨型护盾造价比你想象的低,而且这种大型工程一旦启动,就意味着大量附属产业的兴起,制造护盾单元的副产物,新型工程机械,大量工作岗位,这些东西从长远看都会成为效益。”

    “资金流动起来才有价值,存在金库里只是矿锭么……”赫蒂无奈地想到了老祖宗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随后她看着高文,略有些犹豫地说道,“先祖,您要把这种护盾铺到每一座城镇,是不是还有个原因……”

    高文看着赫蒂的眼睛,心中不禁感叹这个曾曾曾……曾孙女真的是个聪明人,而且她的聪明和瑞贝卡不一样,她总是能敏锐地找到问题的关键,这便减少了很多交流的难度(当然瑞贝卡有时候也能误打误撞地找到问题的关键点,但那个耿直的狍子总是试图用脑袋撞在关键点上):“如你所想,魔潮——我们总是要面对的。”

    赫蒂呼了口气,心说果然如此。

    将这种巨大的护盾系统安装在每一座城市和镇级聚居地上所要花费的代价是不菲的,即便如先祖说所,詹妮已经把它的成本降低到了塞西尔公国能够承受的程度,那也仍然是一笔巨大的花销——在公国局势刚刚稳定,有无数基建工程等待开工的现阶段,将相当一部分基建能力用在这个昂贵而又没有直接经济产出的护盾上,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

    魔潮随时可能到来。

    “我明白了,”赫蒂微微弯下腰,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会制定这方面的计划。”

    看着一脸跟准备赴死一般壮烈的赫蒂,高文心中也在思索着。

    公国局势已经安定,内忧外患基本上已经平定或者暂时不会有爆发的可能,接下来塞西尔毫无疑问将迎来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随着四个新工业城市起步,接下来将有无数的基建工程,无数基础教育项目,无数人才招募计划……为了确保这一切都能顺利发展,塞西尔必将消耗海量的资金和资源。

    目前公国内部的经济确实是在迅猛发展着,得益于新政令的推广以及各地商人的支持,原本被旧贵族制度束缚的贸易之河正在解冻,金币开始在一条条新修的道路和新开的河运航道上流淌起来,但是这些……仍然不够。

    魔导工业是一头食欲无穷的猛兽,它要吞噬更多的东西才能成长起来,高文至少要让它成长到可以自持发展的地步才能初步安心,而单纯依靠公国内部新政改革的经济红利,这头猛兽的发展将变得非常危险:单一的经济支撑是不稳定的,一旦经济链出一点点问题,塞西尔公国随时会有崩塌的可能。

    尤其是现在开的大工程这么多……高文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本盘到时候被几个发展过快的大工程给活活拖垮了。

    赫蒂注意到自家老祖宗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先祖……您在想什么?”

    高文一边思索着一边悠悠感叹了一句:“缺钱缺资源……是个问题啊。”

    “您这次想坑谁?”

    “你说王国军那边……”高文随口说道,但刚说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赫蒂也是话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赶紧弯下腰去:“对不起先祖!我……我刚才有点走神了……”

    高文说实话也有点愕然,他还真没见过成熟稳重的赫蒂会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失态两次的——看来最近果然是没钱,只要提到跟预算有关的话题这大孙女直接就失控了。

    他轻咳两声,敲了敲桌子:“下次注意——我们从不坑人,我们是堂堂正正的生意。回到刚才的话题,塞西尔公国虽然关闭了磐石要塞的大门,但我们不能完全封闭,也不能永远封闭,磐石城作为要塞都市,有一部分区域在设计之初就是准备当做贸易中转区的,现在要塞虽未完工,但商人们……已经可以行动起来了。”

    老祖宗热衷于做生意,而且事实证明老祖宗的生意有时候确实能带来比战争更可观的利益,因此赫蒂立刻便反应过来:“您打算和圣灵平原展开贸易?”

    “严格来讲,是和王室做生意,”高文点点头,“你觉得王国军缺什么?”

    “……炼金药剂恐怕是不缺的,”赫蒂一边想一边说道,“圣教军已经加入王国军阵营,在战场上牧师和教廷骑士可不会吝啬魔力,有圣水和圣光支援,王国军对炼金药水的需求不大,他们缺的……应该是更强力的武器。”

    说到这赫蒂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国军在战场上几乎从来没办法战胜同样数量的东境军团,主要原因是兵员素质很差——东境军团要面对提丰人和边境蛮民,因此他们几乎都是历战老兵,而王国军里面据说除了来自北方的山地兵团之外,普通士兵差不多要两三个人才能对付一个东境人……士兵素质短时间是很难提升的,但如果有更精良的武器,王国军就能在短时间内拉近和东境军团的差距。”

    “那看来我们可以做一批‘外贸武器’了……”高文摸着下巴说道,“得让尼古拉斯蛋那边设计设计……”

    赫蒂有些犹豫地看着高文:“先祖……您真的要把武器卖给王国军?”

    高文回答的很肯定:“我们需要资金,以及圣灵平原的丰富矿产。”

    然后不等赫蒂开口,他又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另外……既然最擅长治愈的圣光教派已经彻底倒向了王国军,那你觉得东境军团那边……缺不缺药水?”

    赫蒂:“???”

  • 第0506章 瑞贝卡的狩猎

    这是个黑暗的时代,曾经辉煌的文明之光零落于地,铁一般的神权和王权如锁链般捆绑着土地和人民,远有废土上的魔潮,近有荒野中的猛兽,生存,是一件需要莫大勇气和努力的事。

    但这也是个“纯真”的年代——铁一般的贵族秩序维护着铁一般的“贵族精神”,规则的制定者们沉醉于自身的“荣耀”和“正统”中,顽固地执行着那些教条化的道德和规矩,超凡者的存在奠定了“力量胜于智慧”的法则,所有人都习惯于在正面战场上用实力来分个高低,在此之外的机谋巧算因而变得浅尝辄止,千百年都停滞不前。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注定搞不过一个在天上挂了几十上百万年的老阴B。

    当然,高文自己倒是认为自己的每一条计划都挺堂堂正正的……

    赫蒂也算是跟着高文学了两年,但至今也经常跟不上老祖宗的思路,她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您……这是要同时和东境军团以及王国军做生意?”

    “他们有金币和资源,而我们有工业产品,这是一桩很赚的买卖。”高文理所当然地说道。

    赫蒂有点犹豫:“但东境军团极有可能已经和邪教徒暗中勾结……我们把药水卖给他们,会不会等于是帮助了那些万物终亡教徒……”

    高文看着赫蒂:“首先,不要忘记其实早在内战爆发之前,塞西尔商会的一部分零售商就已经和东境接触了,小规模的药水生意一直在做,只是没有扩大化而已,其次……你觉得我们把药水卖给东境,他们就真的得了好处么?”

    赫蒂略一思索,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上一批被塞西尔倾销工业产品的“友好贸易伙伴”们那已经消逝的面容……

    啊,卡洛尔子爵坟头的草应该已经一尺高了吧?霍斯曼伯爵的尸体到现在好像还没拼完整……

    “开阔眼界,放宽思路,”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虽然眼前的赫蒂已经是个成年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天被人叫祖宗,他最近还真的愈发喜欢教育人了,“不要拘泥于眼前的利益,得失之间有很大的学问。”

    “我明白了,”赫蒂一脸认真地连连点头,“我会去联络帕德里克的。”

    “让帕德里克组织一批足够聪明又相对低调的商人去负责此事,我们要和所有人做生意,但某些生意并不能太大张旗鼓地做,”高文点点头,“另外,派人去一趟武器设计所,研究研究‘外贸型武器’该怎么做……”

    ……

    在高文与赫蒂为了塞西尔公国的“对外贸易”而商讨方案的同时,在塞西尔城西侧的密林深处,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在藤蔓与灌木丛间迅捷而谨慎地穿行着。

    在各种故事中,历经千百年形成的古老森林中往往危机四伏,越是往深处便越是如此,在那些未曾被人类文明染指的区域,隐藏着无数被父母们用来吓唬孩子的可怕传说——嗜血的狼兽,古怪的巫师,会移动的古树,还有残忍的巫婆,似乎所有能够让普通人心惊胆战的东西都会居住在森林的腹地,而且随时准备着吞噬进入其中的每一个人。

    真正的森林深处当然不会荒诞离奇到像故事里所描述的那样,但这里的危险因素也确实不少,在参天的古木所遮蔽出的广袤阴影中,野兽与毒虫是最主要的居民,而在一些更加特殊的区域——比如魔力焦点附近,甚至还潜伏着能够让训练有素的士兵和骑士都为之忌惮的魔物和灵体造物。

    所以在这里面行动,必须格外小心才行。

    身穿黑色轻甲的战士踩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来到了观察位置,他将手按在全封闭的头盔侧面,调整着战术目镜的模式,片刻之后,这名战士对身后的队友们做出手势:“安全。”

    一个接一个的黑甲战士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紧接着出现的是同样身着轻甲却没有戴头盔的索尔德林,而在索尔德林身后跟着钻出来的,却是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法师袍,手中提着一根铁质法杖的瑞贝卡。

    “哈——”瑞贝卡站到了一块突出地面的岩石上,一边观望着远方的情况一边呼了口气,“我还真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

    索尔德林看了这位女子爵一眼,但却没有提醒对方注意安全——在刚进森林的时候他还提醒过一句“法师体质较弱所以不要离开战士保护”,但在亲眼看着这姑娘一棍子敲死一头偷袭的森林狼之后他就意识到了——塞西尔家的女性果然还是跟七百年前一样强悍。

    这个疑似法师的姑娘穿上魔能铠甲之后怕是能砍赢现场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

    “保持警惕,切换观察手——护盾手注意警戒。”索尔德林对身旁的部下们下着指示,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护符——这枚来自家乡的魔法物品表面正浮动起一层微微的光辉,这说明队伍距离森林里的魔力焦点已经很近了,在这个位置上,魔物出没的几率会提高很多。

    随后他看向瑞贝卡——这支队伍今天的行动就是这位子爵小姐发起的,行动目标自然也要听对方的。

    “我们离魔力焦点已经不远了吧?”瑞贝卡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来到索尔德林身旁,“哇——你这个吊坠在发光哎!”

    “严格来讲,这里已经是魔力焦点的影响区域,”索尔德林点了点头,“你要找的魔物应该就在这附近。”

    “嗯,我也听说是在这一带……”瑞贝卡点点头,然后感叹了一句,“还是长大好啊……小时候我父亲和姑妈从来不让我跑到森林深处……”

    “森林深处很危险,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索尔德林很认真地说道,“哪怕是我们白银精灵,也是不允许孩子随便跑进森林腹地的。”

    瑞贝卡撇了撇嘴,迈步向前继续走去:“反正那时候我姑妈就给我编了一大堆的故事来吓唬我,说森林里藏着这样那样的东西……什么女巫啊,男巫啊,鬼怪啊,堕落的精灵和法师啊,还有会跑会跳的树,比房子还大的熊什么的……”

    索尔德林一边命令队伍继续前进,一边带着些许笑意看了走在旁边的瑞贝卡一眼——这位友人后裔虽然脑筋有点特立独行,但童年倒是和别人没太大差别,小时候也是被大人们用鬼故事吓唬着长大的,作为高文的老友,他在看到瑞贝卡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浮现出一丝作为长辈的关爱来,此刻便忍不住说道:“听完那些故事之后应该挺害怕吧?”

    “啊?”瑞贝卡愣了一下,随后摇着头,“没有啊——听完我就跑森林里玩去了。”

    索尔德林当场脚步一个踉跄——作为白银精灵,从小在森林里长大的他竟然差点摔出去:“为什么?”

    瑞贝卡一脸理所当然:“你想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和动物都住在森林里,那森林里得热闹成什么样——我最喜欢凑热闹了。”

    索尔德林这次走的很稳,倒是走在旁边的一名钢铁游骑兵战士脚下一个踉跄……

    索尔德林看了一眼差点被枯枝绊倒的队员,然后又愕然地看着瑞贝卡——他发现自己硬是说不出这姑娘的逻辑里有什么毛病来:“你这……好吧,那去森林里玩了之后呢?”

    “我也没跑多远,就发现几只狼,打了一架还打输了——然后就被城堡里的骑士发现给带回去了,”瑞贝卡说着,忍不住嘶了一口凉气,“那次真是被打惨了……后来我才知道姑妈给我讲那些故事不是为了告诉我森林里很热闹,而是告诉我森林里很危险。”

    索尔德林:“……”

    也不知道这姑娘说的是被狼打惨了还是回城堡之后被长辈打惨了,但根据传言……多半是后者。

    片刻之后,队伍抵达了更深处,瑞贝卡和索尔德林之间的闲聊也渐渐停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中间还混杂着泥土的些微腥气,在前方观察情况的钢铁游骑兵战士谨慎地打了个手势,整支队伍便在一株枯死的巨人木旁隐蔽地停了下来。

    瑞贝卡和索尔德林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随后从灌木丛后探出头,看着对面的情况。

    在密林深处,巨大树冠遮蔽下的常年阴暗区域,大片大片的泥泞水坑和遍布枯枝腐叶的地面形成了一片隐蔽的魔物王国,数头体型庞大、状似狮虎的黑色莽兽正在空地上休憩,它们偶尔抬起眼皮向周围一瞥,在那铜铃般大的眼睛里,充盈着奥术魔法的光辉。

    没有任何普通野兽胆敢靠近这个被魔物占据的地方,在那片广阔的林中空地上,除了危险的魔化莽兽之外,仅有的活物便只有几摊正在泥浆与腐叶里缓慢蠕动的灰褐色软泥怪——这毫无攻击性的弱小魔物正在吞噬泥浆和腐叶,低级到近乎自然现象的它们显然还不值得莽兽去动手驱逐。

    索尔德林数了数那些莽兽的数量,微微松了口气:这个魔力焦点是最近形成的,聚集的魔物并不是很棘手。

    钢铁游骑兵战士们悄悄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高功率热能射线枪,奥术飞弹发射器,以及小型的单兵榴弹炮,这些致命的武器指向了远处那些魔物,而那些并不以感知能力见长的莽兽对这一切仍懵然无知。

    “小心点,只把莽兽打死,千万别波及到旁边,”瑞贝卡压低声音说道,“榴弹炮就别用了。”

    使用榴弹炮的战士遗憾地收起了自己的武器,换上了常规的热能射线枪,而索尔德林则对瑞贝卡的话有些理解:不要用太大威力的武器,显然是为了防止破坏这处天然的魔力焦点,瑞贝卡虽然只会搓大火球,但她多少还是个法师,对魔力焦点是有需求的。

    看来这位子爵小姐今天的目标除了是那几头莽兽之外,还应该也包括这里的魔力焦点——她最近到底在研究什么?

    索尔德林决定等任务结束之后询问一下,而现在……首先要解决掉那些莽兽。

    在一个短促而低声的开火指令之后,钢铁游骑兵战士们发动了攻击。

    热能射线和奥术飞弹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片密林的平静,紧接着响起的,还有魔化莽兽们愤怒的吼叫和紧随而来的垂死哀嚎。

    战斗只持续了短短一分钟——甚至一分钟都不到。

    莽兽确实是危险的魔物——但那是对普通的旧式士兵和准备不足的低阶骑士而言,对于武装到牙齿,使用魔导武器,而且使用偷袭战术的钢铁游骑兵战士,这些力量强大却动作迟缓的魔物也只不过需要一两轮集火罢了。

    激烈而有惊无险的战斗结束了,武器射击的响声渐渐平静下来,最后一头垂死的莽兽挣扎着倒在地上,一支急速飞来的附魔羽箭穿透它的头颅,结束了所有的杀戮。索尔德林握着短弓(他还是习惯使用这件伴随自己多年的武器),带着战士们走出天然掩体,走向那片林中空地,瑞贝卡则紧随其后。

    一片沙沙的响声在周围响起,索尔德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些受到惊吓的软泥怪正在努力逃离这个地方,不过看它们蠕动的速度,大概还要很久才能离开战士们的视线吧。

    “哗——你们很厉害啊,”瑞贝卡看着现场的战果,颇为满意地夸奖道,“全干掉了!”

    “我的战士们训练有素,”索尔德林矜持地微笑着,“该采集样本了么?”

    “啊对,”瑞贝卡点点头,四周的战士们立刻来到那些莽兽周围,准备按照指令剥取样本,但紧接着瑞贝卡就一挥手,“去把那些软泥怪抓起来吧。”

    “去把……”索尔德林刚重复了一个词就愣住了,“啊?”

    “抓软泥怪啊!”瑞贝卡眨巴着眼睛,“你们还愣着干嘛?”

    索尔德林一脸蒙圈,但好歹还是先下令让那些同样蒙圈的钢铁游骑兵们赶快执行命令——去抓那些仍然在缓慢地朝着远处蠕动的软泥怪们——而他自己则在下完命令之后困惑不已地看着瑞贝卡:“你带我们来……就是为了抓那些软泥怪?”

    瑞贝卡呼呼点头:“对啊。”

    索尔德林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你抓那东西有什么用?”

    “只要利用得当,哪怕一只软泥怪也是有自己的价值的,”瑞贝卡神秘莫测地说道,她的视线则落在远处的那些钢铁游骑兵战士身上——他们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那些在泥地里爬来爬去的低阶魔物,但却因为沾了一身泥浆显得颇为狼狈,“在你们眼里,软泥怪只是一摊会动的烂泥,但在我眼里……它们说不定就是工业原料哦。”

    “工业原料么……”索尔德林是根本无法把毫无用处的软泥怪和神奇的魔导工业联系在一起的,然而看着瑞贝卡那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执着的力量,以至于再没说出质疑的话,“好吧,我期待你的成果。不过软泥怪是抓住了……这些莽兽怎么办?”

    瑞贝卡环视了一圈那些已经倒毙的凶恶魔兽(虽然超凶,但死的很冤),略一思索:“能吃么?”

    “……虽然我没吃过,但据说莽兽的肋排味道不错,而且骨头炖汤很滋补。”

    “那就切一部分带回去,”瑞贝卡一拍巴掌,“我要给祖先大人炖汤喝!”

  • 第0507章 车

    领地上的诸项事务似乎进入了有条不紊的阶段,高文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清闲。

    领主府的书房中,他处理完了前些日子积累下来的公务,随后靠在自己宽大的座椅中,一边放松一边听着赫蒂汇报的日常事务。

    “……综上,所有秋粮入库和统计工作已经完成,边远地区的冬季口粮也已经分配完毕,今年冬天南境主要地区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的饥荒爆发……

    “魔网工程仍然在沿着十字轴线扩建,目前已经覆盖到培林地区……

    “派往东境的商业信使已经出发……”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没有坏消息的日子,真好。”

    “总不能天天都有坏消息,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赫蒂露出一丝微笑,但笑到一半表情就有点微妙起来,“不过虽然没有坏消息,有件事却挺让人在意的——瑞贝卡那孩子最近好像在鼓捣什么东西……”

    高文放松的表情一下子就收住了:“瑞贝卡?她最近干嘛了?”

    “她在魔导技术研究所里建了个大池子……”赫蒂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近乎茫然,“在里面养软泥怪。”

    高文:“……她养软泥怪干什么?!”

    “提交上来的报告说是要研究软泥怪的工业价值,但因为是魔导技术研究所内部的小组项目,项目细节她自己才知道。”

    高文听的一脑门子问号,但就在他想要继续询问的时候,安装在书桌旁的魔网终端机却突然亮了起来,并发出响亮的嗡鸣声。

    高文随手激活终端机,却没想到机器上方的全息投影中浮现出来的正是瑞贝卡的身影。

    “瑞贝卡?正好我正打算……”

    然而高文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对方打断了,这姑娘在衣裙外面套着研究员的白袍,脸上手上都是油污,在画面里兴奋地上蹿下跳:“祖先大人祖先大人!!车!车!有车了!!”

    高文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一懵:“你说什么?”

    赫蒂则看着瑞贝卡这毫无贵族气质的举动忍不住皱起了眉:“瑞贝卡——你又忘记了礼仪么?”

    “啊!姑妈!”瑞贝卡这才注意到赫蒂也在通讯器对面,瞬间表情和动作就僵硬下来,“您也在哈……”

    “你在机械制造所?”高文则在瑞贝卡停止蹦跶之后注意到了这姑娘身后的场景,在看到那些车床和宽阔的组装平台之后,他的心中一动,“是魔导车?!”

    “是!蛋蛋和我终于成功搞定最后几个问题了!我们造了个可以用的底盘!!”瑞贝卡兴奋地扑到了通讯器前,高文眼前的全息投影上百分之八十都被这姑娘那张满是油污的脸给占据了,“您快来看看!快来看看!”

    通讯器的背景音里传来了尼古拉斯·蛋总的声音:“这怎么又成蛋蛋了——上次不还叫一声蛋先生的么?”

    之后瑞贝卡似乎又说了什么,然而高文已经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了,他霍然起身,随手关掉了通讯器,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跟赫蒂说道:“你跟我一起来!”

    赫蒂这时候脑海里还转着“瑞贝卡为什么要养软泥怪”的问题,但从高文的反应她便意识到——瑞贝卡恐怕又做出了什么惊人的成果,这个成果足够让老祖宗把什么软泥怪都扔到脑后去。

    她赶紧答应一声,快步跟上了高文的步伐。

    机械研究所,第一车间的“机械平台”旁,上百名穿着工装或研究员制服的技术人员聚集在一起,带着热切和自豪的表情看着平台上那来之不易的成果,瑞贝卡和自己的几个助手也站在人群中间,一脸兴奋地讨论着这种划时代造物未来可能的用途,而银白色的、脸上带着愉快笑容的尼古拉斯·蛋总则静静地漂浮在距离机械平台最近的地方,他感受着那台复杂机械内部每一个精妙的细节,每一个严丝合缝的齿轮和杠杆,每一个蓄势待发的斥力机关和泵装置,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盈在他那直径一点三米重一吨半的躯体中。

    车间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瑞贝卡立刻抬起头,在看清来人之后,她兴奋地挥着手打起招呼:“祖先大人!姑妈!你们来啦!!”

    高文穿过一群向自己致敬的研究人员,带着热切的眼光看着圆形平台上的那台机械造物:“就是它?”

    “如您所见……”瑞贝卡扬起手,学着管家或者高级侍从引见客人的姿势指向那造物,“它是不是很漂亮?”

    坦白来讲,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审美观中,那东西恐怕都算不上漂亮,可在已经接受了塞西尔魔导机械画风的人眼中,它确实可以与“美学”联系在一起。

    它是一台用黑色的钢铁打造起来的复杂机器,形态和高文印象中的汽车底盘略有相似,但又有巨大的差别。由于是测试品,它并没有外壳,几乎所有机械结构都直接暴露在外面,那些组装在一起的齿轮、杠杆和轮轴就像一头褪去了血肉的怪兽,这让它显得颇为吓人——却又有某种异样的美感。

    由于没有外壳,高文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底盘的许多结构:有四个钢铁制造的车轮被安装在同样钢铁打造的骨架两侧,而一台小型化的、专为移动载具特殊设计的第二代魔能引擎则被安装在其尾部用于提供动力,大量符文遍布在整个底盘结构上,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魔网结构,而在底盘中央则可以看到一根很显眼的“梁”——它不仅仅是提供结构强度的大梁,更是魔力机关的一部分,高文看到有大量符文集中在这根梁上,底盘的魔网也和梁接驳在一起,还有许多控制符文扳机的连杆、钢丝机关也都被整合在了这根梁的前段,这种结构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既视感。

    瑞贝卡很快就解答了他这种既视感的来源:“您是不是想到了魔导战舰上的‘动力脊’?”

    高文恍然大悟:“同样的思路?”

    “是啊,魔导战舰的动力脊给了我们不小灵感,”瑞贝卡点点头,“把各种控制机构和能量传输结构整合成一个模块,尽可能减少中间结构,减少琐碎零件的数量,就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故障率,机器的可靠性也随之提升,而且一旦遇上故障检修起来也方便——故障实在太大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更换整个动力脊,这样一来在最短的时间里整套机械就能重新运转起来。我觉得今后只要是大型魔导机械,比如车船之类的,都可以用动力脊这种结构。”

    高文一时间实在想不出现阶段有什么东西能替代这种架构,于是微微点头:“很好。”

    动力脊架构可以说是魔导技术研究所和机械制造所建立以来由本土技术人员们打造出的最典型的技术成果——而且不但高文完全没有插手,就连瑞贝卡,也不是动力脊架构的主要发明人。

    想出这个架构的是一群来自莱斯利地区的法师学徒们,他们在转职成为魔导技师之后被派去进行旧式舰船的魔导化改造,为了在一艘体积很大的战舰里塞进一套规模庞大的魔导装置,并且把所有复杂的系统都整合在一个稳定可靠的操控—供能结构里,他们参考了法师塔的控制技术,并提出了最初的动力脊构想。

    而在那之后,近百名来自南境各地的符文师、机械师、魔法师和工匠们通力合作,第一代真正实用的“动力脊”才被造出来,并被运用到了极光号和晨星号上。

    而现在,这个在魔导战舰上被证明确实稳定可靠的技术成果,经过机械制造所的技术人员们不眠不休的努力改造,又被成功小型化并安装到了第一代魔导车辆的底盘上。

    如果瑞贝卡的方案可靠,那么“动力脊”架构会继续发展下去,并成为今后各种魔导载具以及各种大型魔能设施中的中枢结构——它会不断完善,不断普及,直到未来某一天,一个更加划时代的、更加稳定可靠的架构能取代它为止。

    高文不知道应该如何描绘这种感觉——尽管他开启了这个时代,但这个时代中不断涌现出的闪光却总能在他意料之外。

    他抬起头,看向那“原型魔导车”的控制部分——有一张椅子被焊接在底盘的前中部,许多控制装置设置在座椅前方,和底盘其他位置上暴露出来的机械结构一样,那也是个完全无遮无挡的“驾驶席”。

    至少方向盘还是他认识的样子。

    但方向盘之外的好几个拉杆和踏板就与他前世的记忆不大相同了。

    显然,设计者们并没有完全遵照高文最初提出的“概念方案”来设计这台机器的操作系统,他们依照自己的习惯规划了那些拉杆的功能和位置,也可能是根据“符文扳机”的特殊操作方式做出了这些改动,更有可能——他们询问了城里最有经验的马车夫,根据马车夫的驾车经验对整个操控席做了规划。

    对此,高文不会发表意见,尽管他脑海里有着另一个世界的成熟设计,有着两世为人的经验,但他知道自己那些经验并不总是适用的,而且在这里的专家也不是他,具体这些东西好不好用,还要看实际测试的结果。

    至于现在,看着眼前那还没有封上外壳,到处都是外露的机械结构,仿佛某种朋克产物一般的原型魔导车,他心中只有欣喜——然而碍于祖宗包袱,他只能在人前做出严肃检阅的模样,并绕着机械平台转了一圈又一圈,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才忍不住伸出手去好奇地摸着车轮:“……你们用什么造的轮胎?”

    由于物质列表和科技树的偏差问题,塞西尔领至今没有橡胶——不管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都没有——没有橡胶,各种橡胶产物包括轮胎自然也无从谈起,在设计魔导车辆之初,高文预想中的困难之一就在这里。

    轮胎有着巨大的作用,它能减少震动,让驾驶者更加舒适的同时延长机械结构的寿命,它能提供可靠的抓地摩擦,防止打滑,也防止钢铁制造的车轮直接被磨损,设计优秀的轮胎还能让车辆行驶更加省力,节约能源……

    然而没有橡胶,一切都是空想。

    高文甚至考虑过用悬挂结构+履带的方式来勉强绕过这个难题,可是现在看来,瑞贝卡和尼古拉斯蛋的团队似乎已经解决了材料学上的问题——虽然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材料,但车轮外面的那一层物质显然不是橡胶。

    它呈灰白色,手感粗糙而且有着一定的弹性,仔细闻一下的话似乎还有一丝非常轻微的泥土腥气。

    瑞贝卡似乎很高兴看到无所不能的老祖宗也好奇地问自己问题,她叉着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祖先大人您猜我们用了什么?”

    高文怔了一下,随后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库,但在他想到答案之前,一起跟来的赫蒂便用手搓了搓车轮的表面,紧接着便露出不太肯定的神色:“这东西难道是……不会吧……你们用软泥怪的排泄物做……做轮胎?!”

  • 第0508章 开动

    听到赫蒂的话,高文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软泥怪的排泄物?!

    那边瑞贝卡还在一脸兴奋地点头:“对呀对呀——我们在魔导技术研究所后院养了一大池子呢!其中一只软泥怪还是我亲手抓起来的……”

    高文终于知道之前赫蒂汇报说瑞贝卡在养软泥怪是怎么回事了……

    “真亏你想得出来!”赫蒂的表情要多怪异有多怪异,“我都好奇你怎么把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的……”

    高文则忍不住捂着额头:“我怎么觉得有点恶心?”

    “不恶心啊,”瑞贝卡立刻说道,“虽然说是软泥怪的排泄物,但软泥怪差不多是一种元素生物,它们排出来的东西更像是炼金反应中生成的混合熔渣,干干净净的——姑妈您当初不是还跟我说过紫罗兰王国的法师们甚至会用软泥怪的排泄物来敷在脸上改善皮肤么?”

    赫蒂忍不住捂着脸:“……但那是一句骂人的话……”

    瑞贝卡挠挠脑壳:“哎?是这样么?”

    听着瑞贝卡和赫蒂的交谈,高文倒是很快就接受了眼前这“轮胎”的材料来源。

    他是知道软泥怪的——一种力量弱小但又生命力很强的魔法生物,通常生存在魔力焦点附近,是土元素和生物质结合的产物。野生的软泥怪本身并没什么进攻性,但因为其栖息地靠近魔力焦点,因此附近经常会有较强的魔兽出没,要捕捉也不是很容易——但由于它们也没多大用处,因此除了少数法师为了采集特定的素材而寻找软泥怪之外,一般人也不会对那些低等的元素生物产生什么兴趣。

    作为元素生物的软泥怪在啃食泥土与腐烂植物之后会留下各种各样的凝胶产物,那就是它们的“排泄物”,但就如瑞贝卡所说——只要心理上调整到位,那也只不过是魔法反应的副产物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从软泥怪的排泄物上寻找灵感,甚至想到用那玩意儿造轮胎……这着实是个清新脱俗的思路。

    带着古怪的表情,赫蒂继续用手指戳了戳那灰白色略有弹性的“轮胎”,好奇地问道:“你应该处理过了吧?正常的软泥怪分泌物应该比这更软一些,而且味道也更重……”

    “我们往里面混了非常细的石英砂,至于气味则是用巨人木的树胶去除的,效果还不错,但我觉得应该还有优化的余地,”瑞贝卡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另外为了让软泥怪排出的分泌物更符合要求,我们还测试了很多种不同的‘饲料’,现在这个喂养配方肯定也不是最合适的……”

    软泥怪是一种很奇特的元素生物,它们什么都吃,然后把吞噬进去的物质进行复杂的魔力反应,并在这个过程中汲取能量,它们的生理过程就如同一个不断持续的炼金反应,这也就导致了如果它们吃进去的东西不同,那么它们排出来的东西也会大不相同——当然,基本上都是各种粘度和硬度的凝胶产物。

    看着那灰白色的“轮胎”,高文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恐怕真的没有天然橡胶,人类也永远无法制造出基于石油工业的人工橡胶,但替代方案仍然出现了。

    一种低级原始的魔法生物竟解决了魔导工业中的大问题,姑且不论瑞贝卡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案的,仅仅这个事实,便足以让高文对未来产生足够的信心。

    “它现在能开动么?”高文指着机械平台上的原型魔导车,满心期待地问道。

    “当然~~”瑞贝卡愉快地说道,“在您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在悬空状态下启动过一次了,而且调整了很多小问题,现在它完全能开。虽然没试过,但我觉得它甚至能开到车间外面去。”

    高文没有废话:“演示一下。”

    “好嘞~~”瑞贝卡早就在等着老祖宗这句话,立刻便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向机械平台——显然,她迫不及待地要亲自为大家演示这件魔导工业的奇迹结晶了。

    高文看着瑞贝卡上了平台,然后爬到那堆由钢铁打造而成的机械怪兽上,看着她坐进那把简陋的、直接焊接在车架上的座椅,然后开始拉动操作席前的一个个杠杆和扳手,原型魔导车的底盘上,一个个符文渐渐明亮起来,低沉的嗡嗡声从动力脊和魔能引擎的连接处响起,无数齿轮和杠杆开始微微震颤,酝酿起澎湃的动力——

    赫蒂听着那堆机器里面传来的动静,看着一脸兴奋摆弄拉杆的瑞贝卡,脸上不禁带着担心:“先祖,这东西真的没问题么?”

    “你要相信她,”高文低声说道,“也相信这么多技术人员这么长时间的努力。”

    赫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她所有的话都在她看到眼前一幕之后咽了回去——

    那个沉重的、由黑色钢铁打造的、有无数外露机械结构的工业之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转子式魔能引擎带动所有的机械机关运转起来,伴随着震动和响声,它的四个车轮缓缓开始了转动。

    “祖先大人您看!走起来啦!!”

    瑞贝卡欢快地喊叫着,同时用力拉动了身体左侧的另外一根拉杆,伴随着一连串齿轮变动位置的咔咔声,车轮的转动速度随之加快——在一连串的噪声和震动中,这台庞大的机器走下了平台,就如人类的婴儿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声啼哭,它所发出的声音吵杂而响亮。

    平台周围的机械学士和魔导技师们发出了欢呼,并用力鼓起掌来。

    高文知道尼古拉斯蛋的加工精度可以做到很高,但那是在蓝图已经完善的情况下,而在制造原型机的时候,为了验证蓝图和提高成功率,为了给所有机械结构留出足够的安全余值,为了便于机械师们确认所有结构的磨损比率以及便于拆装改造,这些最初始的机器都会在零件之间留下可以接受的余量,这些余量导致了原型魔导车在行驶过程中的噪声和震动——它们听起来吵杂混乱,可是机械学士们却感觉这种声音熟悉又亲切。

    它意味着一个新的机械造物诞生了,那齿轮和杠杆的碰撞与摩擦声,就是新的机械之灵诞生在这世间之后所发出的响亮宣告。

    瑞贝卡驾驶着那简陋的原型车走下了平台,随后控制着它在车间广阔的空地上行驶了一圈又一圈,这个本应该穿着华丽的贵族衣裙、坐在装饰有鲜花和黄金的露台上喝茶赏花的姑娘此刻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研究员外袍,坐在一堆铁架和零件之间,大呼小叫的声音甚至比她身子底下的机械还吵闹——

    “祖先大人您看!姑妈您看!它真的走起来啦!它还能跑呢!!”

    她笑得就像个孩子。

    而在瑞贝卡欢快的笑声中,魔导车的拉杆被推入了更高的加速档——在车间空间能够许可的范围内,这台复杂的机器再一次加快了速度,它发出响亮的轰鸣声,魔能引擎驱动着齿轮组,让整辆车快速驶向车间的出口:很显然,瑞贝卡打算把车开到外面去。

    赫蒂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但高文却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赫蒂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把没必要的担心都放到一旁:有一个传奇强者在这里看着,瑞贝卡和她制造出来的“机器朋友”再怎么样也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然而就在她刚刚舒了口气的时候,那台已经跑到车间大门前的机器车子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吱嘎声,伴随着仿佛金属碰撞一般的连续噪音,那辆车在一连串巨大的震动中缓缓停了下来,动力脊上的魔法符文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高文和赫蒂对视了一眼,随后一大群人赶快跑向机车趴窝的地方。

    瑞贝卡扳动着座椅旁边的拉杆,又使劲踩了踩脚下的踏板,在发现怎样都无法重新启动之后,她只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脸沮丧地跳到地面上。

    “坏了。”

    她哭丧着脸对高文说道。

    然而就在高文想要安慰这姑娘几句的时候,瑞贝卡却已经转过头去,她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了扳手和改锥,开始吭哧吭哧地拆卸魔能引擎与机械舱之间的盖板。

    一大堆技术人员立刻围了上去,尼古拉斯蛋则漂浮到机车上方,开始帮助瑞贝卡把那些已经卡死甚至扭曲变形的齿轮从变速箱和差速器里弄出来。

    当着高文和赫蒂的面,机械学士和魔导技师们便开始讨论起来:

    “换挡的地方好像卡死了……”

    “差速器似乎没问题……是在变速箱突然卡死之后因为惯性前进而受损的。”

    “怎么会卡死呢……单独测试的时候都没问题啊?”

    “是不是润滑用的油脂在摩擦受热之后效果下降了?”

    “肯定不是,魔偶里用的也是这种炼金油膏,魔偶动力核心的温度可比齿轮摩擦要高多了……”

    “哎哎你们看这个连杆——好像是它卡住的!震动的时候脱落了!这个地方的连接方式有问题!”

    在高文还犹豫着要不要凑进去看看情况的时候,技术人员们的讨论便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瑞贝卡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这姑娘脸上手上又多了好几道油污,但她那刚刚还很沮丧的眼睛却已经重新闪亮起来:“祖先大人,问题搞明白啦!有一根连杆的连接有问题……”

    “这是我们的失误,”一名身穿蓝色工装的机械学士站了出来,高文认出这是汉默尔的学徒之一,“我们没有估计好震动的影响。”

    “没关系,原型机出问题才是正常的。”高文却丝毫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此刻愉快的心情一点都没有因这小小的机械故障而减弱半分。

    虽然出了机械故障,但这只是研发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小插曲——瑞贝卡开着原型魔导车走下了平台,这才是今天这场测试真正的意义。

    这说明至少从总体上,魔导车的设计已经成功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车间中央那机械平台的方向,随后又收回视线,看着正静静停在车间门口的原型车。

    从走下机械平台,在车间内测试行驶,再开到车间出口,第一辆魔导机车应该只行驶了四五百米。

    真好,足足有四五百米。

  • 第0509章 高文的替代方案

    在确认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之后,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一系列的修复,重新设计,组装,测试……

    有尼古拉斯蛋这个超神级别的精工车床在,这一切都进行的异常迅速——基本上一个零件从设计方案到实际成品只需要一两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安装在机器里面了。

    看着机械学士和魔导技师们在平台周围忙忙碌碌地重新测试整套系统,赫蒂忍不住摇着头叹了口气:“瑞贝卡这孩子……太不沉稳了,她应该进行完善的测试之后再找你汇报的。”

    “是我让她只要有了样品就第一时间来汇报的,”高文看着在一帮技术专家中间忙碌,还时不时对身边人下达指令的瑞贝卡,脸上带着笑意,“当然,更加完善的测试流程和这方面的规章制度确实是研发部门必然的发展方向,这就要看瑞贝卡将来的工作了……就现在看来,这孩子干得还不错。”

    即便是一向对瑞贝卡要求很严格(虽然严格要求也没什么效果)的赫蒂,此刻也无法说出反驳的话,她远远地注视着正沉浸在机器世界中的瑞贝卡,良久才轻声叹息:“……是啊……她干的确实不错,而且她还带出了这么多同样有才能的学徒……如果是两年前有人跟我说瑞贝卡可以做到这一切,我一定会认为那人是来骗钱的。”

    “这个世界上有才干的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可以发挥才干的地方,好在塞西尔可以给这些人机会,因此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吸引更多有能力的人加入到这些项目里来,”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问道,“最近一段时间人才招募和教育培训工作进展的怎么样?”

    “有大量工匠和低阶的超凡者或者超凡学徒们响应政务厅的招募——塞西尔家族统一南境的事实给了这些人很大信心,而且新的宣传手段也能把他们从各地吸引出来,只不过要把这些人转化成合格的机械学士和魔导技师恐怕需要很长时间……他们原先的技能水平参差不齐,流派各异,还缺乏标准工业概念,招一千个学徒只需要三天,要把他们培养的可以在工厂入岗却需要小半年,要让他们能进实验室就更麻烦了,基本都是靠天赋,通过率还不到一成,”赫蒂面有愁色地说道,“就像您说的那样,要想真正解决人才缺口,还是要把基础教育推广下去——只有学校才能像工厂生产产品一样大批量、高质量并且统一标准地培养出人才来。”

    高文知道赫蒂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微微点头:“但现阶段我们没有足够的学校……也没有足够的老师,甚至没有足够的政务厅人员来研究学校到底该怎么运作,是吧。”

    “如您所说,缺口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房子不够可以加班加点地盖出来,机器不够可以用人力来凑,但老师的培养……没办法加速,”赫蒂皱着眉,语气严肃,“工业印刷机出来之后我们好不容易解决了课本不够的问题,却没有足够的老师去教,从民间招募到的初级教师在学校里能派上用场的知识基本上只有拼写和基础算术……”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现阶段最缺的是教授基础符文学、魔导工业常识、塞西尔社会通识以及思想综合这四门课的老师——这方面的知识都是新领域,老师去上课之前还得自己先上小半年的课,这才勉强能教别人,而且还要一边上课一边回来补课,因为新知识在不断出现。”

    赫蒂所说的问题是塞西尔领地扩大之后所面对的最严重的问题之一,也是无法“加速解决”的问题,目前整个南境正在以四个工业新城加上塞西尔本城这五座城市作为基准点,以十字轴线的覆盖范围兴建起大量通识学校,但不管哪一个学校都在面临严重的教师短缺——政务厅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勉强招募到了足够的识字和算数老师,但比这更复杂一点的知识……

    除了塞西尔城出身的人,谁知道魔导工业是什么玩意儿?谁知道完整的塞西尔法律?谁懂符文学?

    除了这些看上去很专业的课程,社会通识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在塞西尔城之外的绝大部分地区,甚至没人知道冬天暖气怎么开,魔晶石台灯怎么用,如何用水泵浇地,如何用脱粒机打粮……

    这些新事物推广出去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老百姓根本不敢用,敢用也不会用,会用也不信任机器——政务厅每派十个人去田间安装水泵,就要再派十个人去各处宣传水泵不吃人……

    而且政务厅本身还是缺人的。

    高文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片百废待兴,只要拳头大就能建立权威的土地上,作为拳头最大本身又有权威的开国英雄,他要建立一个公国非常容易,但要建设这个公国……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他可以一年立国,但却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来治国……

    不过问题虽然难办,却不是没有解决方案,硬性的时间成本或许无法压缩,但就如软泥怪的排泄物能作为橡胶的替代方案一样,用某些“替代方案”来绕过,或者至少部分绕过目前的难题还是可行的。

    高文抬起头,看了正在人群里兴高采烈地忙活的瑞贝卡一眼,慢慢说道:“有一种办法,可以在教育人员不足的情况下快速进行知识推广。”

    赫蒂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一向智慧卓绝的老祖宗果然不负所望,这么快就有了解决方案,她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您是说……”

    “远程教育吧,”高文说道,“用魔网,把知识送出去。”

    感谢魔导技术特殊的发展路线,也感谢这个世界本身的技术积累——谁能想到在一个社会结构近似中世纪的世界,远程全息通讯网络竟然可以比高速公路出现的更早?

    赫蒂是个聪明人,她之前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方向,此刻被高文略微提醒,她便瞬间搞明白了先祖的意图。

    “这真是……”她的呼吸甚至都不禁急促起来,“这个方法太好了!!”

    “别太激动,我也拿不准它的成效具体会怎样,”高文让略有些激动的赫蒂冷静下来,“先尝试在魔网广播中增加一个‘教育’节目组吧,直播通识学校的课程,另外再组织一批人手——可以从通识学校里抽人——把社会常识等方面的基础必备知识编纂起来,用留影水晶记录,以定期循环的方式播出。另外,出版物方面也要编纂这一类的书籍,重点讲怎么种地,怎么盖房子,怎么使用魔导机器,然后全境刊发。”

    现在南境整体的识字率或许还没达到能够让人民自行学习这些书籍的程度,大部分普通人也缺乏主动的学习欲,但等到明年的粮食收获,那些积极学习新知识,积极响应政务厅的人切切实实地得了好处,“标杆效应”就会展现出其威力,普通人学习新知识的动力就将得到极大提升,但等到那时候再火急火燎地编制相关教材可就来不及了,必然会损失至少一年的“黄金时间”,因此高文要提前做准备才行。

    “是,”赫蒂立刻点头,“我会让戈德温先生和桑提斯先生去组织这方面的人手。”

    一阵叮咣叮咣的机械噪音从旁边传来,高文和赫蒂的交谈也随之停下。

    经过了一大帮技术人员的紧急调整,经过了瑞贝卡的简单测试,那台刚刚趴窝的魔导车再次开动起来,并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高文附近。

    “祖先大人!您看!又开起来啦!!”瑞贝卡坐在魔导车那简陋的驾驶席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拉着某个操作杆,高兴地跟高文打着招呼,“而且您看,我刚才还让蛋先生给它加了个可以提醒其他车辆和行人的钟……”

    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拽了方向盘旁边的某根拉杆一下,于是车子侧面的一个滚筒状装置立刻便翻滚起来,从里面传出了响亮又吵闹的钢片碰撞声。

    这钢片碰撞的声音可比车子的噪声要闹心许多,赫蒂立刻就捂住了耳朵:“你快把那东西关掉——你在车上装那东西是专门用来折磨别人耳朵的么?”

    然而子爵小姐显然对自己的创造能力十分满意:“但是这样一来,驾车的人就不用像马车夫上路的时候那样依靠大喊大叫来让行人让开啦!”

    “我觉得你这车开动起来的动静就足够让所有人知道它在哪了,”赫蒂一边用力揉着被震疼的双耳一边抱怨道,“我的天……你竟然只用了几十分钟就想出来一个新的折磨人的小机器……”

    “真的很吵闹么?”瑞贝卡挠了挠脑壳,“我还觉得这东西很好用呢,比机械钟里的同类小巧多了……”

    高文哭笑不得地看着赫蒂和瑞贝卡的交涉,说实话,他之前竟完全没想到原型魔导车是没有车笛的——如果不是瑞贝卡灵机一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款机械车竟然要依靠司机大喊大叫来提醒行人和其他车辆注意避让——但从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认为瑞贝卡新发明的这个“警示钟”实在太吵闹了些……

    “这个装置确实有用,但你回头最好还是想办法优化一下它的动静,实在不行用气囊连接一根铜管,做个汽笛也比把一堆钢片和撞锤塞在滚筒里的动静要好,”高文看着瑞贝卡,脸上带着微笑,“你先下来吧,有件事跟你说。”

    “噢,”瑞贝卡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什么事啊?”

    “我们要把魔导机器方面的基础知识教给普通人,”高文说道,“最基础的那些,包括什么是斥力机关,魔能引擎是什么,魔能熔炉又是如何工作的,等等诸如此类的知识。”

    瑞贝卡眨眨眼:“哦,这个我知道啊,通用学院那边就有这方面的课,我还去教过呢!”

    赫蒂上前理了理这姑娘乱糟糟的头发:“但现在我们要把这些东西教给更多人了……所以你先洗个头去!”

  • 第0510章 知识传播

    塞西尔城的行政中枢——政务厅内,诺里斯带着他的几个助手来到了新闻与宣传部的办公室。

    曾几何时,这个与土地和庄稼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实农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样的房间里——宽敞明亮的建筑物,大人物办公的地方,坚固美观的书桌和椅子,摆满书本和卷宗的书架,还有屋顶上的魔晶石灯,在过去,哪怕是庄园主的大屋子里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房间——然而现在,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

    而且他的身份还是农业部门的负责人,是为领主管理农事的人——用以前的话说,就是“上流人”。

    已经换上干净体面衣服,多多少少也适应了在政务厅和其他政务官员打交道的诺里斯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现在他站在这样的地方已经不紧张了,但直到去年,他见到领地上的骑士老爷们还是会结巴的。

    几个助手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这些都是诺里斯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他们读书识字,而且也懂种庄稼,能同时满足这两点的人非常难找,因此诺里斯这大半年来只要有机会就会带着他们,想尽快让这几个年轻人成长起来。

    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虽然这样的年纪放在超凡者中还属于壮年,但他不是超凡者,而且年轻时候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饿,一身的毛病不是依靠这两年吃饱穿暖以及喝两瓶炼金药水就能弥补回来的,或许用不了几年,他就会离开这个岗位。

    对此,他倒是没有太多遗憾,因为这几年时间里他就已经过上了曾经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但他总觉得这样会对不起领主的一番信任——他想在自己精力还旺盛的时候,至少能把农业部这些青涩的年轻人培养到能够独当一面,至少要把自己当了农业部主事人之后遇上的沟沟坎坎和犯的错都尽可能地告诉后来人,还要把自己积累了半辈子的各种知识和经验都流传下去……

    农业部长脑海里转着这样的念头,一阵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留着花白胡子,身穿学者长袍,气质儒雅沉稳的戈德温·奥兰多推门进来:“啊,诺里斯先生——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最近实在是有点忙……”

    “快别这么说,”诺里斯赶忙迎上前去——在这片土地上,他的身份和戈德温·奥兰多是对等的,然而前半辈子的生活经历都让他习惯性地将“学者”视作是十足的上等人,现在哪怕能平等相处了,他也会带着一种敬意和对方接触,“是我们早到了十几分钟——现在时间刚刚好。”

    “请坐吧——先生们,都请坐吧,”戈德温招呼着每个人坐下,随后直入正题,“那么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领主和赫蒂女士有一项新的计划,它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非常重要,所以我才把你们招呼到这里,而且下午我还会把汉默尔先生和詹妮小姐也叫来,它需要很多人的合作。”

    诺里斯一时间有点困惑:“农业,冶炼,还有符文研究院?”

    “先看看这个吧,你们很快就明白了,”戈德温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诺里斯先生,这个应该是你编写的吧?”

    诺里斯拿过那本小册子,看到小册子上印着通俗易懂的字:《甜木根和豆类作物的种植和收获》。

    “当然,这是我写的,领主让我把种地的经验变成册子,教给其他农夫,我就自己琢磨着写了这么本……书,”诺里斯说道,言语间却有些羞愧,因为他眼前坐着的是在王都都鼎鼎有名的大学者,自己在这位著作无数的学者面前谈论起自己写的“书”,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自信的事,“怎么,这个……有问题么?”

    “当然没有问题,而且现在我们需要更多的册子了,”戈德温·奥兰多说道,这位大学者脸上洋溢起了年轻人般的光彩,“让我们赞美印刷机——当然更要赞美那些发明出印刷机的可敬的人们——知识的大传播开始了。根据领主的命令,我们要编写一套名为‘万物基础’的丛书,它涵盖包括农业常识、魔导工业、社会常识、魔法常识、自然常识、神学常识和地理历史在内的七个大类,未来还可能会涵盖更多。诺里斯先生,你曾经编写的这个小册子非常有用,塞西尔城有许多农民依靠你教授的知识获得了丰收,但现在你的工作要更进一步了——”

    诺里斯仔细听着戈德温·奥兰多的每一个字,他的身体微微向前佝偻着,半辈子风吹雨打在他脸上留下的皱纹就如田间的沟壑一般,仿佛记录着他的整个前半生,恍惚间,他突然醒悟了,醒悟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确实有些东西要流传下去——

    “诺里斯先生,我只擅长文字,并不懂农事,所以这部分内容我希望能得到你和你的学徒们的帮助,”戈德温·奥兰多诚恳地说道,以前的他绝不会想到要去向一个农民求取知识,而现在的他则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向一个农民求学有什么不对——他的热情已经被点燃,现在脑海中只有“知识的大传播”几个字,“我们需要你的知识。”

    ……

    “我们需要你的知识……”

    魔网广播中心的休息室内,詹妮回忆着几天前赫蒂女士对自己说的话,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用了好几个晚上才整理出来的稿件和资料。

    负责调试机器设备的机械学士和魔导技师们仍然在隔壁房间忙碌着,休息室内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但就在这时,詹妮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她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却看到瑞贝卡不知何时已经坐在自己身旁,这位子爵小姐一手抓着一摞纸,另一只手却正递过来几个糖块:“紧张嘛?紧张你就吃点糖!”

    “啊……谢谢,”詹妮道着谢接过糖块,随后一边把糖放进嘴里一边好奇地看着瑞贝卡手中的纸张,“你等一下也要……录‘节目’么?”

    “是啊,我在你后面录,”瑞贝卡晃了晃手里的稿纸,然后又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堆机器模型,“几种常见魔导机械的辨认方式和使用说明,还有最原始的斥力活塞式魔能引擎的示意。”

    因为曾一同研究符文学,还共同编辑过第一版的“低阶法术—符文阵列对照表”,詹妮和瑞贝卡的关系很好,这位有着一头白发,总是在研究院里深居简出的符文师没有隐瞒自己的紧张:“我……等会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办?”

    “那就重新录呗,”瑞贝卡摆摆手,“今天又不是直播——多录几次总能成功的。不过三天后就要做第一次直播了,到那时候你可要注意点。”

    詹妮似乎略微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忍不住感慨起来:“真佩服吉普莉小姐……据说她第一次就是直播。”

    “其实只要放松点,没什么紧张的嘛,只不过是站在台子前演示几个最简单的小实验罢了,摆弄摆弄符文,让大家看看最基础的符文是怎么运作的,你在研究院里带学徒教的内容可比那要深奥多了——你不照样能教好么?”

    “可不一样,”詹妮苦笑着摇头,“如果在身边站几个学徒,让我给他们讲课,我反而不紧张了,但刚才我看了里面的演播厅……要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台子上对着一大堆魔网终端机和半屋子面无表情的技术员做演示,我真有点紧张。而且一想到那些影像还会被记录下来,被放到魔网广播里……”

    詹妮说着,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紧张之色再度浮现出来。

    “没办法,那是为了保证实验细节能被拍到……不过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下次录的时候说不定可以让一两个助手上台,能打打下手,还能减少紧张……”瑞贝卡的思路似乎被打开了,开始带着愉快的表情巴拉巴拉起来,但她刚说到一半,视线却落在了詹妮的脸上。

    这位来自王都的符文师,符文研究院的院长,塞西尔魔导工业的奠基者之一,正用手不自然地拢着耳朵边的几缕长发。

    詹妮今天特意重新梳理了她那一头白色的长发,柔顺的发丝从脸颊侧面垂坠至胸前,头发几乎遮挡了她的半副面孔。

    然而即便如此,在发丝的缝隙间,在她那露出来的脖颈处,那些醒目的烧伤疤痕仍然清晰可见。

    明明平日里已经几乎不再在意这些疤痕,在研究院工作的时候也不会刻意去遮掩它们,然而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这位符文师小姐显然还是在意的。

    詹妮注意到了瑞贝卡的视线,顿时更加不自然起来,她再次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这样……还看得见吗?”

    “看得见,”瑞贝卡点点头,“而且不管怎样都会看见。”

    詹妮拢头发的动作顿时僵硬下来,她的表情显得沮丧而又失望:“我其实试过皮特曼大师的祛疤药膏,但一点都没管用……”

    “皮特曼的药膏只要是私下卖的就几乎都没用,”瑞贝卡撇了撇嘴,随后一脸认真地看着詹妮,“而且我觉得你也不用遮挡它们——相反,我觉得你应该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

    詹妮惊讶地看着自己这第一位跨越身份隔阂与自己坦诚相交的朋友:“为什……”

    “因为你很漂亮啊,”瑞贝卡很坦然地说道,“真的——你很漂亮的,虽然有这些疤,但它们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詹妮犹豫着,她很高兴听到瑞贝卡的夸赞,却不知道这些夸赞是否真的属于自己,而在她的犹豫中,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你因为这些疤痕而羞愧么?”

    詹妮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她慌忙起身:“领主……”

    高文摆摆手,示意詹妮无须多礼:“应该为这些疤痕羞愧的是你那个导师,而不是你——当然,不管选择遮挡它们还是无视它们都是你自己的权力,只不过在我看来,我并不觉得你这些疤痕是丑的,更不觉得你有必要为此羞愧。”

    通往演播厅的门打开了,一名技术人员从里面走出来,对着詹妮说道:“詹妮小姐——机器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詹妮抓了抓手里的几张纸,略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高文静静地看着她:“你是要将知识传播出去的,你应该因你的知识而自豪,因为在这份知识背后还站着那位无名的野法师,还站着拉文凯斯先生——你确定要带着忐忑和羞愧,而不是带着自豪与自信去介绍他们么?”

    瑞贝卡也站了起来,她用力抓了抓詹妮的胳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加油!”

    詹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几页已经快被她抓烂了的稿纸,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挽起头发,迈步走向不远处的那扇门。

    看着詹妮的背影,高文微微呼了口气:“总要走出第一步的。”

    “是啊,我也觉得她该走出来了——明明很漂亮,”瑞贝卡嘀咕着,随后好奇地看向高文,“不过话说回来,祖先大人您怎么也来啦?”

    “赫蒂很不放心你,”高文无奈而哭笑不得地说道,“当然我也挺不放心的——我怕你把这地方给炸了。”

    “哇——”

  • 第0511章 进城

    雾月降临。

    冬天来了。

    安苏的冬季总是来的很早,往往在霜月结束之前,很多地区便已经进入萧瑟空寂的时节,田间的作物完成了收割,过冬的粮食和柴火被早早储备进家家户户,随后从城市到乡村,从堡垒到民舍,大街小巷之间便再难见到成群结队的人影,人们就像荒野中过冬的动物一样,会在寒冷彻底降临之前回到遮风挡雨的家里,静静等待春天的来临。

    但塞西尔城已经有两年不曾这样了,对于塞西尔人而言,冬天仍然是个可以照常出门做工的日子。

    昨夜一场细雨刚过——这很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次雨水——细雨浇湿了城市街头的水泥和石板路面,滋润了路边街角的耐寒花草树木,而当太阳升起来之后,水汽便微微升腾起来,再借着城市地区略高的地面温度,这些水汽就形成了雾,并笼罩在每一个有人烟聚集的地方。这稀薄的雾和提丰境内那种会遮蔽视线的冬日大雾不同,却带着一种令人舒适且慵懒的感觉——就好像在一个朦胧而美好的梦境中醒来一般。

    巨日的光辉便照耀着这样的塞西尔城。

    在这初冬寒冷的早晨,人们吃过一餐饱饭,穿着暖和的衣服,便走出家门准备去工作,而随着街头巷尾的人越来越多,整座城市也渐渐苏醒过来。

    清晨那点稀薄的雾气很快便被太阳的热力驱散,城市掀去了那层朦胧的面纱,一切光景都变得清晰明快。

    一辆造型纹饰在本地不太常见的马车驶进了塞西尔商业区的大门,轻快的马蹄声哒哒哒地撒过街道,阳光洒在马车的车篷上,让那些被雨水清洗过的铜制铸件闪闪发亮。

    车厢侧面的盖板被人打开了一条缝,一双明亮的眼睛从里面看向外面,足足看了数分钟,那双眼睛才缩回去。

    “父亲,塞西尔的街道真宽!”马车里,一个留着短发的年轻人看向坐在车厢后部的中年人说道,“而且他们的房子……都非常高大!”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房子……”车厢后部的中年人——来自卡洛尔领的大商人科德也难掩心中惊讶,但在长子面前,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淡然,“别表现的像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帕尔,我们是代表卡洛尔商人协会,来面见南境的统治者的。”

    “是的,父亲。”

    被称作帕尔的年轻人慌忙低下头,认真听着父亲的教诲——他的父亲科德是卡洛尔地区最成功的大商人,这位大商人素来以精准的判断力和执行力著名,正是因为他当初第一个响应政务厅号召,在商人联盟协议上签字,才让家族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到现在甚至有了代表卡洛尔商会来面见南境统治者的机会,面对这样一位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能力的成功者,年轻的帕尔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看到长子的态度,大商人科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放缓了语气:“不过在不影响旁人印象的前提下,也应注意谨慎细致地观察周围,不管是商机还是人脉,往往最初都隐藏在环境的细节里。就如这座城市——它发展的是如此之快,人口增加的也是如此之快,这就意味着它的商机简直无穷无尽……”

    科德一边说着,一边透过车厢侧面打开的盖板,看着塞西尔的街头:“……这是一座流金之城啊……”

    几乎在科德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市中心的大型机械钟发出了响亮的奏鸣——八点整。

    安置在各处广场以及大型街道路口的一座座魔网终端机同时启动了。

    魔力灌注入基座,在复杂的魔纹和符文之间震荡共鸣,随之又被注入投影水晶,街头巷尾的空气中浮现出了抖动的光影,那光影又迅速凝聚成一个个清晰的全息投影,面带微笑的吉普莉站在投影中,和所有人打着招呼:“早安,塞西尔公民们,现在是塞西尔时间八点整,‘女巫’吉普莉向你们问好。

    “今天,我们睿智而可敬的机械学士、魔导技师、符文大师们将为我们带来一种全新的魔导机械,展出地点位于塞西尔中心开拓者广场,各处魔网终端也将为大家带来现场直播……”

    马车车厢内,正看到这一幕的科德瞪大了眼睛,低声惊呼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帕尔也被吓了一跳,他已经完全打开了盖板,伸长脖子看着外面,良久才想起来回答:“父亲,我听说过这个——在康德就有!这个叫魔网终端!”

    “我也听说过……那些从南边来的行商跟我描述过它……”科德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种东西么……”

    “父亲?”

    “觐见时间还早——我们先去那个开拓者广场。”

    中央广场早已聚集了很多人。

    住在广场周围的人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士兵们在广场周围警戒,身穿白袍和蓝衣的技术人员们也聚集了起来,周围有一条街道被提前清空,说是要运送大型的机械——一个成熟且经验丰富的塞西尔市民对这一切是不会陌生的。

    这意味着伟大的领主和充满智慧的学者们又有了新的造物要展示给大家。

    别处的平民或许不关心他们的领主在做什么,但塞西尔人不一样,他们知道,领主在这个广场上展示出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和大家息息相关的,它们通常是新的魔导机器,有时候则是书刊报纸这样的事物,不管哪一样,它们很快都会成为大家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多半会为生活带来很大的好处。

    人们聚集着,关注着,讨论着今天将要展出的东西是什么,然而直到“女巫”小姐所公布的时间临近,人们也没看到广场中央的平台上有什么东西。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而就在讨论声逐渐变大的时候,一个从广场外面传来的、尖锐而响亮的怪声突然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那声音好像是某种铜管发出来的,动静很大,在广场上聚集的人几乎各个都被吓了一跳——而当他们看清那个正越过广场边缘,沿着士兵们清出的道路向着广场中央驶来的大家伙之后,他们被吓了第二跳。

    那是个什么东西啊——

    它是一个由钢铁打造的庞然大物,几乎比马车还大上一圈,周围的车轮似乎说明了那是一辆车,然而在那车子前方却看不到任何牵引车辆的牲畜:这台庞然大物竟然是自己行驶起来的!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塞西尔市民也忍不住惊呼起来,但却几乎没有人惊慌失措,他们只是带着一点点紧张看着那辆由钢铁打造的怪车慢慢开到广场中央,看着它在士兵和技术人员中间稳稳当当地停止下来,他们好奇地看着那车子的外壳,看着它那方方正正的车头、后半截的开放式车厢以及车子前面的魔晶石灯具,还有它那又高又大的车轮——考虑到目前南境的实际建设情况,为了让这辆车可以适应恶劣的路况,它的车轮直径、底盘高度以及内在的减震、平衡结构在最终定型出厂的时候又进行了一次调整,这让它的车轮部分显得更加威猛而令人印象深刻。

    那辆车在停稳之后又过了一会,随后它前中段的外壳突然打开了——那里有一扇门——一个精神十足的姑娘从里面跳了出来。

    人们立刻鼓起掌来,有人微笑着脱帽致敬,有人微微弯腰致意,一个站在广场内缘的老妇人开心地笑着:“看吧——果然是咱们的瑞贝卡小姐。”

    旁边人也笑起来:“这种东西肯定有她的份。”

    “大家好!这个东西叫魔导车——也叫魔能驱动车,”瑞贝卡高兴地跟广场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打着招呼,“作为第一代,它的型号是‘魔能475型’……”

    魔能475型。

    这是为了纪念有史以来第一辆魔导车在走下组装台之后成功行驶的第一段路程——475米。

    当时瑞贝卡为了测试而安装在车轮里的一个机械计数盘准确记录了这段路程的长度。

    人们再次鼓起掌来——尽管很多人其实还没搞明白这个名叫魔导车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概念,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鼓掌,一方面是因为活泼又热情的瑞贝卡从来都很受大家喜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这个叫魔导车的东西看上去真的很不可思议。

    在广场的一角,一对父子正目瞪口呆地站着。

    “别表现的像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大商人科德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才对儿子说过的话。

    然而……他有什么办法呢?

    位于塞西尔公国的北方边陲,紧挨着磐石要塞的卡洛尔城……此刻确实就是乡下。

    虽然在仅仅两年前,那里还因为靠近圣灵平原而被视作南境最有机会,最接近“王国潮流中心”的地方……

    “父亲,”年轻的帕尔终于从目瞪口呆的状态清醒过来,他咽了口口水,“那辆车是用魔法机关驱动的么?那是魔偶?”

    “它确实是用魔法机关驱动的,但绝不是魔偶,你看那个车门里面的景象——看到那些操控用的拉杆了么?它是一台魔导机器,就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矿山机器一样。”

    “矿山机器……”帕尔若有所思地说道,“您是说,它也是做给普通人用的?”

    “是的,毫无疑问——根据我的分析,我们的领主一向致力于制造这种能让普通人使用的魔法造物,”科德一边说着,一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广场上的瑞贝卡向人们介绍“魔导车”的概念,他低声自语起来,“果然如此……它也是用魔能引擎驱动的……那它的力气一定比牛马大多了,而且还不用吃草料……”

    “父亲?”帕尔好奇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您说什么?”

    “帕尔,我的儿子,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吧,看你能找到多少机会——”大商人科德的眼睛中充斥着如火一般的热情,这位已经人到中年,在旁人眼中快到可以功成身退的年纪的大商人斗志昂扬起来,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第一次独自行商的岁月,回到了第一次离开故乡,去外地谋求生意时的那段日子,他想起了在第一次看到城市街头时,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和那么多货物之后,自己偶然间听到的一句话。

    “我的儿子啊,这里……遍地都是黄金……”

  • 第0512章 偶遇

    宽阔干净的街道,高耸而整齐规划的建筑,仿佛卫队一般立在路旁的魔晶石路灯,半空中漂浮的魔法投影,广场上展出的不可思议的魔导机器……

    大商人科德坐在马车上,作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商人,他已经成功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开始以冷静淡然的表情观察外面的景象,但他心中的风浪仍然没有消退分毫。

    卡洛尔曾经是个子爵领,但由于紧邻着圣灵平原,有着繁盛的贸易,它曾经是南境最富裕的地区之一,卡洛尔城的繁华一向是科德甚为满意和自豪的地方,但和眼前这座城市比起来……

    不,两座城市根本没有对比的必要。

    这里的空气中丝毫没有大城市常见的便溺腐臭气味,也看不到衣衫褴褛的贫民和农奴在街边走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似乎浸透在空气中,这种秩序感是科德在任何地方都未曾见过的。

    他知道卡洛尔城新建的政务厅,也知道政务厅颁布的一系列新法律——那些新法律有一些得到了当地人的支持,比如降低税负、分配土地,而另一些则推行艰难,比如卫生法和部分工作制度,坦白来讲,哪怕是科德也并不能全部理解那些新政的意义——然而在看到塞西尔城今日的景象之后,他至少意识到一件事:

    住在这样一座城市里,起码比住在卡洛尔城舒服。

    回去之后应该动员一下商业协会的人了,至少要让大家都心甘情愿地执行卫生法案……

    马车离开了繁华热闹的市街,转过两个弯,周围便渐渐显得清静下来。

    开拓者广场紧挨着政务厅和领主府,二者之间仅隔着两条街道,中间没有城墙,也没有护城河,仅有一些哨所护卫着通向行政区的道路,商人的马车在其中一处哨所停下,接受检查。

    科德和帕尔早早准备好了打点士兵所需的钱币,在马车停稳之后,他们第一时间服从命令下了车,然后看到一个身穿魔能铠甲的战士走过来:“停车检查——请出示身份证明。”

    科德赶紧从怀里摸出由塞西尔商业部签发的身份证明,以及帕德里克部长亲笔签名的介绍信,一边递给士兵一边估摸着这样的守卫需要多少钱才能打点到位——他虽然跟帕尔说自己来过塞西尔,但也不过是去年为了出售药材原料跟着家族的船队来过这里一次而已,之后他便再没来过,对这座城市实在说不上有多了解。

    所谓的“来过塞西尔”,多少有些自我吹嘘的成分在里面。

    而就在他思索的短暂片刻中,士兵已经检查完文件并确认了文件上的黑白人像,另有两名士兵则检查了马车的情况,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传入科德和帕尔的耳朵:“检查通过——你们可以进去了。”

    科德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一懵:“啊……啊?”

    “你们可以进去了,”士兵再次重复了一遍,在注意到商人脸上困惑的表情之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再次确认上面的内容,“确实没有问题——进去吧,拿着你们的通行证。”

    科德晕晕乎乎地拿着文件和发给自己的通行证,和帕尔一起回到了马车上,直到马车离开哨所,他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帕尔也是满心困惑:“父亲……刚才那几个士兵是不是忘了收我们的钱?”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忘,”科德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随后有些不可置信地嘀咕起来,“卡洛尔那边也是,这边也是……公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带着一脑门子的困惑,商人父子乘坐的马车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他们便来到了领主府前。

    离开马车,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宅邸,科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一路走来所有的惊讶、好奇、困惑和兴奋都仔细地藏在那副平静淡然的面容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无可挑剔的衣着,在一名领主府卫兵的陪同下,带着帕尔向前走去。

    停在领主府前的不只有一辆车,显然这里还有别的访客,在那扇描绘着塞西尔家族徽记的大门前,科德看到一位年轻女子正走出来,她穿着得体的女士冬装,迈步走下台阶,似乎正打算离开。

    门前的守卫显然与年轻女子很熟,他们短暂地闲聊了几句。

    “吉普莉小姐——这么快就汇报完了?”

    年轻女子话中带着笑意:“只是例行报告。”

    守卫带着一丝期待:“明天还会有节目么?”

    “当然,每天都有——而且最近几天说不定还有新节目可看。”

    科德来到了门前,陪同的卫兵上前进行交接,而那名被称作“吉普莉小姐”的年轻女子则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了这位来自卡洛尔城的大商人一眼。

    “你好。”年轻女子微微点头,礼貌地说道。

    “啊——我在那个……魔法投影上看到你了!”科德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这才发现对方竟然就是自己之前在城里的全息投影上看见过的那个人——这种之前还在全息投影上看着,突然就看到真人的奇妙感觉让这位大商人颇为惊奇,随后他便以完美无缺的男士风度行了一礼,“‘女巫’小姐,您比投影上看到的还美丽。”

    “谢谢您的夸奖。”吉普莉微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心中却浮现出了一种怪异的熟悉感,眼前这个中年商人的面孔和她脑海中的某张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科德也多看了吉普莉一眼——在抛开“魔法投影”这层隔阂之后,他看着这位“女巫”小姐,心中也突然一动,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两个人异口同声:“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同一个瞬间,他们都找到了这种熟悉感的源头。

    在十几年前的某个秋季,一个刚刚接过家族生意的年轻商人闯荡南境,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雄心勃勃。

    在那个秋天,一个逃难的法师学徒流落在异乡,饥肠辘辘。

    年轻商人寻找着商机,带着某种昂扬的心情,他找到占卜的摊位,想听几句好话。

    还只是个小姑娘的法师学徒寻找着食物,她拿出了刚学到的几个戏法,想换两块面包。

    一种无言而短暂的尴尬在领主府的台阶前凝滞下来,卡洛尔的大商人和魔网上知名的女巫小姐面对面站着,几秒种后,尴尬被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打破了。

    “你说那城里遍地黄金,”科德向前一步,伸出手去,“科德,来自卡洛尔。”

    “吉普莉,很高兴再次认识您,”吉普莉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很抱歉,当时是骗您的,我很饿。”

    “我知道,”科德松开手,礼貌地向后退了一步,“我能看出来,你根本不会占卜。”

    吉普莉微笑着:“但从那天之后就会了。”

    他们错身而过,大商人走向了领主府的大门,女巫小姐则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但在乘上马车之前,吉普莉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高声说道:“科德先生——这座城遍地黄金。”

    科德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位女巫小姐对自己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

    大商人笑了起来:“我知道。”

    路边的马车驶走了,科德和帕尔则迈步走入领主府的大门。

    “父亲,”年轻的帕尔在走进大门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认识那位女巫小姐?”

    “年轻时见过一面——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大商人随口说道,“她给我上了第一课。”

    “第一课?”

    “是啊,内容是‘不要相信路边占卜’。”

    ……

    在高文面前,摆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来自瑞贝卡的,关于“通用牵引底盘”的分析报告,在这份报告书上,有着对第一代魔能驱动车全套系统的详细解读,以及在这个基础上,以魔导车的技术经验为起点,制造通用牵引底盘的方案。

    魔导车的制造成功了,这个世界的研发人员们利用魔法技术和本世界独有的资源,历经一番艰难开发,终于成功解决了所遇上的大部分技术难题,让一台用魔力驱动、普通人亦可操纵的交通工具开上了路,虽然它距离完善还很早,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第一步无疑是成功的。

    一种比牛马力气更大,速度更快,不知疲惫,不需要消耗草料的交通工具,有了它,塞西尔大规模建设过程中所遇到的运输难题毫无疑问将得到巨大缓解,而为了更大程度地发挥出这项技术的价值,就有必要根据魔导车的原理,制造出各种各样功能各异的专用工程车辆。

    在高文这么长时间的熏陶下,瑞贝卡已经有了模块化设计和通用技术的概念,而且从里面尝到了很大的好处,所以这次魔导车造出来之后,不等高文要求,那姑娘就自己琢磨了一个“通用底盘”的方案出来。

    在这个方案中,瑞贝卡认为有必要把第一代“475式”魔导车的底盘做成一种可以很方便地和其他外壳以及牵引物相接驳的模块化底盘,然后在这个基础上造出货车、客车、农业机械、工程机器在内的大量衍生车辆,她甚至还在报告书的末尾画了一幅简陋的战车示意图——基本结构就是在475魔导车底盘上焊了一门轻型魔导炮,然后在车壳子外面围了一圈钢板……

    那车头甚至还有个不伦不类的撞角。

    简陋,粗糙,思路简单粗暴,但十分令人惊讶。

    说实话,在看到这份报告书之后高文惊讶了半天,因为他还压根没来得及提出这方面的概念……

    而在这份报告旁边,第二份文件则是高文自己正在草拟的一份计划书——

    《开发新式媒体的潜在价值》

    报纸已经在南境逐渐流行开来,覆盖范围基本上达到了每一个镇级单位,而全新的魔网广播则以十字轴线为中心,正覆盖越来越多的城市,南境人正在渐渐熟悉这些新事物,从另一方面——制作报纸和广播的人手们也在渐渐熟悉这些新的工作。

    新式媒体在信息传播上的作用已经渐渐体现出来,尤其是在卢安城事件中,舆论宣传所展现出来的力量让政务厅的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赫蒂也曾感叹,那些报纸和节目的力量不亚于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但高文知道,这些新式媒体的价值还远远没有开发出来——它们仍然是应用面很窄的、仅限于政务厅公布事务时所用的工具。

    内容单一,品类匮乏,缺乏商业收益,与其说是新媒体,不如说是更大号的布告栏。

    这和高文最初的目标相差太远。

    他拿起笔,在计划书中罗列着下一步的推进计划——要想办法教导领民主动参与到这些新事物中,让人们更深刻地认识到,领主创造出来的东西不仅仅是领主能用的,也是普通人能用的,要想办法创造更多的民用市场,让这些新事物“活”起来,让它们的价值最大化……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仅从开放报纸的商用板块这一项,一方面就可以更加迅速地开启民智,刺激普通人去思考,去行动,加速塞西尔的文化建设,另一方面则可以产生经济收益,以缓解目前塞西尔政务厅越来越重的财政压力——过多的建设项目正在压榨着塞西尔公国的经济,目前塞西尔创造出的很多新事物都是彻底的“官方项目”,它们完全依赖公国财政,却几乎无法收回成本(或者仅能收回前期成本,而无法产生后续收益),它们是百分之百的“政务厅产业”,和各种民间团体几乎完全脱节。

    虽然现阶段还没事,但这迟早会成为巨大的问题。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进行有效的管控,防止这些新事物失去政务厅的控制,那也是要认真考虑的……

    高文皱眉思索着,手下的笔写写停停,他既要考虑新式媒体未来的发展方向和相对应的管理制度,又要考虑应该怎样去引导领民,考虑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方式,计划书制定起来并不容易。

    就在这时,贝蒂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索。

    “老爷!卡洛尔的科德先生和帕尔先生来啦!”

    高文愣了一下,随之想起了这两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是什么人。

    是商业部长帕德里克推荐的那对商人父子。

    “让他们进来。”

    门打开了,科德和帕尔带着一丝紧张走进领主的书房。

    他们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位南境统治者。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中握着一支笔,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那位开国公爵的肩头,仿佛一袭淡金色的披风。

    他比科德想象中的还要高大。

    “公爵大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大商人赶紧拉了自己的儿子一把,毕恭毕敬地行礼致敬,“我们万分荣幸——您的光辉照耀这片土地。”

  • 第0513章 民间

    科德,卡洛尔地区的大商人,家族世代经商,年轻时曾经独自出门闯荡,在南境北部地区颇有名气,为人眼光敏锐,敢于行动但又不失谨慎,是个能抓住一切利益,但又恪守契约精神的标准商人,其家族生意涵盖毛皮、香料以及药剂多个领域,因为交友广泛,在圣灵平原和东境都有渠道。

    帕尔则是科德的长子——如无意外,这个颇有经商天赋的年轻人将继承自己父亲的事业。

    高文看着眼前的卡洛尔大商人,将其和自己脑海中的资料对上了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科德本人,但对于这位商人的情报,他还是颇为了解的,并且对方有两件事让他印象深刻:

    第一件就是卡洛尔商业协会的重组,在南境统合战争结束之后,政务厅接手了卡洛尔地区,当地商人原本的松散联盟被重组,并归于政务厅管理,当时第一个签字的大商人就是这位科德先生,而且他在之后也积极推进了整个地区的商业秩序整顿,从而进入当地执政官的视线,在政务厅中有了一席之地。

    第二件则更早一些——在塞西尔炼金药水崛起之后,廉价的工业药剂迅速覆盖整个南境,几乎所有涉足药剂生意的商人都受到了冲击,科德的家族也不例外,然而在商人们纷纷出逃或者转行或者投靠霍斯曼伯爵的时候,这位科德先生却做了个惊人之举:他毫无迟疑地抛弃了家族的所有成品药剂生意,然后做起了草药原料和炼金药剂批发的买卖,成了塞西尔最早的原料供应商和炼金药水批发商之一……

    一个优秀的生意人。

    “坐吧,不必拘礼,”高文选择在书房接见这对商人父子,自然不会拿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贝蒂——准备茶点,送到书房来。”

    书房中有待客的桌椅,科德和帕尔平复着有些紧张的情绪,以尽可能得体的姿态坐了下来——能够与如此级别的贵族面对面坐着,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这样平民出身的商人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奇遇,即便以科德的心志都很难做到平心静气,但这位大商人仍然没有失去基本的判断力——他注意到了这里是书房,这无疑是个好现象。

    客厅是接待客人最常见的场所,但书房却更加隐秘,在书房能谈的东西,很多时候是不能拿到客厅去谈的。

    今天有一笔大生意。

    高文观察着科德和帕尔的反应,微微笑了一下:“不必紧张,今天要谈的是你们的专业领域——帕德里克向我推荐了你们。科德先生,据我所知,你的商路广泛。”

    “都是为生计奔波,”科德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在您面前算不得什么。”

    “不必谦虚,商人的价值对公国而言是很重要的——科德先生,听说你们甚至在东境也有生意?”

    科德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脖子后面也慢慢冒出汗来。

    东境与王国军正在开战……虽然南境并没有卷入这场内战,但商路广泛的商人们多多少少都受了一些影响。

    科德的生意除了在南境之外,另有一大片市场在圣灵平原,而与此同时,他和东境的商人们也有一些往来。

    由于磐石要塞的局势变化,目前通往圣灵平原的商路略有不畅,为了避免损失,很多和圣灵平原做生意的商人都在想别的出路,科德也加强了和东境的联系——通过葛兰地区的陆地走廊作为中转,他最近往那边送了好几次大宗货物,大多是药水……

    他没有违反塞西尔的法律,所有税都交齐了,所有货物都登记在案,但公爵此刻突然问到这个……是该回答有,还是没有?

    高文·塞西尔是安苏的开国大公,那么他在这场内战中支持谁?从正统性来看,他支持的或许是王国军……但说实话,现在内战的双方,有谁是百分之百正统的么……

    科德脑海中一瞬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海量的利益权衡此起彼伏,但他必须作出回答,所以在短短两秒钟的迟疑之后,他还是开口了:“……确实有一些渠道,但因为内战影响,渠道并不是很通畅……”

    “对我而言,东境与王国军都一样,”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小辈打架而已。”

    科德脸色一正:“但最近一段时间渠道通畅多了。”

    “那就好,”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公国需要你的生意。”

    科德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变化,但他的呼吸仍然不禁一窒。

    大!生!意!!

    比他想象中更大的生意!!

    大商人脸上几乎泛着光:“愿为您效劳——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至高荣耀!!”

    高文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那么,你应该了解一下这笔生意了……”

    科德仔细听着,不敢落下一个字。

    就如他预料的那样——公爵要和东境做生意,要把药水卖到东境去。

    这是一比公开的大买卖,但也不能太过大张旗鼓地做,因此它需要一个代理人。

    科德和他的家族将成为这个代理人,去执行公爵的意志,去管理那些流淌的金币。

    公爵开出的条件堪称优渥——虽然从今往后家族对东境的药水生意将不再独享全部利润,而需要把一大半收益上缴公国,但这部分“损失”和即将到来的收益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在公爵的支持下,家族对东境的药剂生意会扩大多少倍的规模?十倍?二十倍?

    只会比那更多!

    科德知道成为贵族的代理人是一笔怎样的买卖,平民出身的他,知道有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哪怕散去大半家财也要争取一个这样的机会:这是一条能够跻身上流社会、获得血脉殊荣的道路。

    优秀的代理人可以为子孙后代谋取一个真正的爵位,而为了这一点可能性,他们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虽然现在南境的贵族已经没有多少实权,而仅剩下荣誉头衔和有限的世袭待遇,但从另一方面,公爵也不需要他付出什么巨大的代价,他甚至还能赚到很多——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等到把大部分事情讲明白之后,高文看着科德的眼睛:“那么,你听明白了么?”

    “是的,公爵大人,我完全明白了,”科德赶紧点头说道,随后他拉了拉自己的领结,一边平复着心情一边谨慎地问道,“但我不明白……您为何会专门选中我?”

    “你有能力,是个聪明人,”高文靠在椅背上,“另外,我并没有专门选中你——帕德里克推荐了十二个人选,我只是从十二个备选方案中抽中了你。”

    科德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明悟,随后他站起身,深深低下头去:“我明白了——科德·鲍德温,以家族的名义起誓,必将恪尽忠诚,绝不背叛与您的誓约。”

    “你会的,”高文微笑着点了点头,并取出一摞文件,“那么我们签协议吧——之后帕德里克会和你联络,为你接下来的生意做好一切准备。而至于如何开展在东境的生意……应该就不用旁人帮你了。”

    科德郑重其事地接过那摞文件,并把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公爵拟定的协议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正规,甚至比很多商人之间签订的契约还要专业的多,他完全看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于是他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名叫帕尔的年轻人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牢记着父亲的教诲,在这种场合下不多说一句话,也不漏听一个字。

    等到契约成立之后,科德的一颗心也彻底放下来,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文,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高文这时候已经准备重新回到之前的工作中了,但注意到这位大商人的反应,他还是问道:“科德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公爵大人——我有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也可能是几个问题,希望您不要觉得冒犯,”科德比刚才更加谨慎地斟酌着词汇,在得到高文的许可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了广场上展出的新式车辆……那种不可思议的魔法车令人印象深刻,我想请问一下……它对平民出售吗?如果想买,大概需要什么条件?”

    看着这位大商人满脸期待的模样,高文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是出售的,和矿山机器一样,魔导车也可以买卖,当然,初期它会很昂贵,就像最早的矿山机械一样,但对于你这样需要它的富商而言,那是一个可以承受的价格。另外,由于这是个全新的事物,工厂生产线还在作进一步调整,一些后续管理制度也还没有公开,你大概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买到它。而至于条件……首先必须经过培训,掌握它的控制方法,其次必须遵守与之配套的交通法规,因为那是一种比牛马车辆速度更快、力量更大的交通工具,我们必须保证它在使用过程中的安全。”

    “哦,这个我完全理解,”科德连连点头,“我见识过矿山机器,能想象到同样用魔能引擎驱动的车辆会有多大力气,这种东西在路上跑起来,不小心可不行。”

    高文很高兴看到在一样新事物诞生之后这么快就有人意识到了它的作用,并主动想要接触和使用,他看出科德还有话想说,便鼓励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吧——我不是个严苛的人,你也不必紧张。”

    “感谢您的理解,我还有个问题,”科德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道,“关于魔网广播……卡洛尔地区现在还没有安装广播装置,但是在更北边的磐石城还有更南边的康德地区都有……”

    高文听着科德的话,心中却微微叹了口气。

    这位商人说的是事实,魔网广播装置目前的覆盖范围和报纸比起来确实相当有限,这是因为魔网终端机的产能在限制它的铺设,有限的终端机数量决定了高文只能把它们先安装在必要的地方,磐石城属于前线要塞,康德市则是工业新城,这两个地方自然包括在内,而卡洛尔地区……发展就只能暂缓了。

    “魔网终端机是有限的,所以未能及时覆盖卡洛尔地区,但你们可以放心,塞西尔不会抛弃任何一片土地和那里的民众,下一步我们就会开始在包括卡洛尔在内的二级城镇里安装终端机。”

    听到高文的解释,科德先是表达了感激,随后便说道:“那如果卡洛尔商业协会愿意提供资金……我们出钱购买机器,铺设中继塔,出钱维护,可以优先为我们安装么?我只有一个很小的请求……”

    高文微微一怔,随后露出审视的神色:“什么请求?”

    科德清了清嗓子,开始描述他的想法:“是这样,在来的路上我打听了很多和魔网广播有关的东西,我想到一种……事物,和魔网上的‘节目’有些类似,但内容不一样,我想用它来介绍卡洛尔地区的特产,介绍我们商业协会的经营项目……”

    高文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然而心中已经惊愕起来,他听着科德的话,视线却不由得落在了那份还没写完的计划书上。

    科德则已经进入了状态,他的紧张感终于消退了,话语也愈发流畅:“人们都说卡洛尔没什么特产,但我们那边其实有一种上好的奶酪,配上当地的赭黄葡萄酒简直是无上的美味,但几乎没多少外乡人知道,也很难卖出去。这次听说我要来塞西尔城,我的几个朋友拉着我讨论了很久,他们想在‘报纸’上租一小块地方,用来介绍这种特产,但没有人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们研究了政务厅公布的所有法律,并没有发现禁止此事的条文,我就决定来这里碰碰运气,但在看到魔网广播之后,我觉得它比报纸还要好……”

    高文忍不住打断了对方:“你们还想在报纸上登广告?!”

    “广告?”科德愣了一下,这是从未听过的词汇,但高文用的是词根造词法,是用“广为传播”和“告知”两个词根组合起来的,因此他略微反应了一下便领悟了其中意思,“啊,原来您已经设想了这个东西?”

    “……不,这是你们创造出来的,”高文捏着眉心,摆摆手,“继续说,科德先生,继续说,你的所有想法,你们的所有想法,都说出来。”

    “是。我觉得魔网广播是更好的东西,您看,它给人的印象更深刻,活动的画面也能直接展示商品,而且它传播起来可比报纸要快——但如果也能在报纸上刊登‘广告’那就更好了,因为报纸的发放范围更广……”

    科德在得到高文的鼓励之后似乎勇气倍增,他满脸兴奋地说着,以至于旁边的帕尔都目瞪口呆起来:这个年轻人已经有太多年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有如此激动了。

    “其实我们还考虑过要不要自己花钱买印刷机,自己印宣传用的东西,但政务厅告诉我们这样是违法的……

    “卡洛尔那边有很多商人在购买机器,想要建造纺织厂和砖瓦厂,政务厅批准了我们的请求,但我们很难招到人,造出来的东西也不太好卖出去……我们是严格按照政务厅的要求生产的,可是要把东西宣传出去太难了……

    高文一条条听着这个大商人的讲述,等到对方终于说完之后,他轻轻呼了口气。

    “公爵大人,”科德这时候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于胆大,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我这都只是些胆大妄为的想法,您大可以……”

    “这些想法都很有趣,”高文打断了对方,“而且很有价值。”

    科德露出大喜过望的模样:“那……您是同意的么?”

    “我认为可行——当然,这需要严密的计划和配套的制度约束,”高文点点头,“你能想象到假如报纸和广播上允许商人们发布自己的广告,都会有什么结果吗?”

    科德皱起眉思考起来,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东西会更容易卖出去,会有很多人知道远方的特产……”

    说着说着,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也可能会有人编造过于夸张的描述,甚至完全虚假的信息……如果情况失控,人们甚至会不再相信报纸和广播节目上的东西……”

    高文暗自点头——这确实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

    在广告还没有真正诞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虚假广告了——尽管看起来他并不打算用它。

    “如你所说,科德先生,这种新事物是需要谨慎对待的,”高文说道,“在把它放开之前,我们必须制定出比较严密的规则,防止有人弄虚作假,防止有人坑害受众,我们要设置审核制度,也要设置惩罚制度,而从另一方面,我们还要设置对政务厅负责审核的人的管理制度,以防止他们以权谋私,将审核资格当做牟利的工具……”

    严密的制度约束——科德不自觉地想起了哨所前那些一个铜板都不收的士兵。

    尽管他不知道公爵都用了哪些手段来约束士兵,但想必严密的制度和纪律在其中产生了重要的作用。

    这位大商人在高文面前低下头,心悦诚服:“治理一片土地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我对一切太想当然了。”

    “治理一片土地确实很复杂,但我更庆幸这片土地上有像你们这样勤奋又愿意思考的人,你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让这片土地更加进步,”高文站了起来,他离开办公桌,来到科德面前,主动伸出手去,“科德先生,感谢你们为塞西尔做出的贡献。我会记着你们的需求的,请回去等着好消息吧。”

    大商人诚惶诚恐地带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了,高文则在书房中静静地站了一会,随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看着自己草拟的那份计划书,看着上面那些半成品的条文,思索片刻之后,他抬起手在纸上拂过。

    未写完的一页纸瞬间化为灰烬。

    随后高文把手伸向旁边空白的稿纸,准备重新写计划书,然而在这之前,从空无一物的窗台上却传来了琥珀欠打的声音:“哦豁——白写。”

    高文头也不回地扔过去一个纸团,听着窗外传来的“妈呀”惊呼,他重新拿起笔,又从书桌下取出一个特殊的笔记本,打开之后在上面用汉字写下几句话:

    安苏736年雾月8日,新的一课。

    人民不用你来教。

    这样的错误不要再犯了。

  • 第0514章 重返帝都

    清晨初升的巨日照耀着奥尔德南大平原广袤的原野,在阳光带来的热量中,空气流动起来,这个季节常见的浓雾随着空气流动而呈现出奇妙的旋流景象,并渐渐变得稀薄——在那渐开的雾气中,三辆由傀儡奴隶驾驭的黑色马车正碾过新修的道路,驶向帝都的方向。

    三辆车,都是在提丰很常见的形制,双马并驾的设计和加长的宽敞车厢让这种经典的车型可以承载更多的乘客与货物,也让它深受那些较为富裕的旅人的喜爱,而在马车车厢上描绘的蓝色眼睛与环绕符文的标记则在提醒着往来的旅人——这三辆车是某位大魔法师的私产。

    三辆黑色马车自西向东驶来,裹挟着初冬时节的寒风与薄雾,马车的底部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光辉,光辉蔓延到整个车厢上,形成了可以笼罩整辆车子的稀薄护盾,这层稀薄的护盾阻挡着外界的冷气,让车厢里维持着温暖舒适。

    玛丽小心地把车厢一侧的盖板打开一条窄缝,看着外面的风景——略显荒凉的旷野景色在道路两旁后退着,远方则是朦朦胧胧的冬日雾气,她看了很久,却几乎看不到多少行人和车辆,只偶尔可以看到悬挂着某些官方徽记的货运马车匆匆驶过:在这已经入冬的寒冷时节,即便是提丰也没有多少平民有那份余裕可以随意出门,如此宽阔的道路上,大部分时间竟只有自己视线中的三辆马车在行驶着。

    年轻的女学徒心中涌出了一丝不安,但又有一丝期待。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黑暗、阴森、恐怖的法师塔,也离开了那个乡下,她要前往那座传说中的帝国都城,要见识到另一番天地了。

    虽然她并没有摆脱自己的导师,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却始终隐隐相伴,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终于要有些改变了。

    “这个季节的道路上没什么可看的。”

    导师略显阴森和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玛丽被吓了一跳,她忍不住轻轻一哆嗦,赶紧关上窗板,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老法师丹尼尔坐在马车车厢的中间,他仍然披着那身又大又厚的黑色长袍,像一尊了无生气的雕塑一般,另有两名学徒则小心翼翼地坐在车厢角落,低头看着手上的《代数》。

    玛丽飞快地看了自己的导师一眼,她在老法师脸上并没有看到什么怒气,心也就踏实下来。

    前一阵子所感觉到的并非错觉,导师的脾气是真的变好了很多。

    虽然他仍然有着阴郁的气质,仍然有些刻薄严厉,仍然会研究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知识,但这位老法师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陷入癫狂,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随意处罚学徒了。

    这些好转并不能让玛丽和其他学徒们彻底放松,也不能让大家放大胆子和导师亲近,但至少,现在玛丽敢主动向自己的导师询问一些问题了:“老师,我们会在帝都待多久?”

    老法师今天的心情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好一些,他看了玛丽一眼,随口说道:“不要想这些用不着的——老老实实跟着我就行。”

    玛丽赶紧低下头:“是……是的。”

    “改改你这唯唯诺诺的毛病,”老法师看着玛丽,“在我面前没关系,在别人面前不要总是这样发抖——抬起头,你是个法师,你的导师是大魔法师,你在帝都也是有身份的。”

    玛丽怔了一下,接着答道:“是。”

    “你们也要注意,”老法师略微提高了声音,对马车中的另外两名学徒说道,“不要一副乡下人的样子——但也不要肆无忌惮。你们既要有超凡者的骄傲,也要有矜持,不要给我惹麻烦,也不准任人欺负。”

    学徒们愣了一下,也赶紧点头。

    导师竟然在教大家在帝都做人的道理——玛丽心中惊讶地想着。

    而老法师在交待了几句之后便不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铜制的镜子,默默地看着。

    那镜子似乎是一件魔法物品,它上面刻满了复杂玄奥的符号和花纹,就连光滑的镜面也不例外,玛丽在旁边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赶紧转过头去——

    那面镜子是导师出发之前做的,但没有学徒知道镜子的作用是什么,老法师不允许任何人接触镜子,甚至远远地看一眼都不行,玛丽只知道,导师几乎每天都要拿出那镜子看上几次——而每次他看完之后心情都会变得更好一些,甚至连他的脾气,似乎都是被那镜子转变的。

    所以不管那镜子具体的作用是什么,它都肯定是个好东西。

    丹尼尔没有在意自己的学徒脑袋里都在转什么念头,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镜子上那些玄奥神秘的符号与花纹,沉浸在温柔的海浪声和愉悦的精神放松感中,并以此舒缓着自己略有些紧绷的精神——事实证明主人所赐予的这些神秘符号效用非凡,而且即便从房间的墙壁上转移到小小的铜镜上,其效果也没有减弱分毫。

    在这些符号和花纹的帮助下,他彻底放松下来,随后任由自己的精神弥漫,感应着外面的情况。

    雾已经消散了很多,但仍然有一层薄雾笼罩在天地间——提丰中部地区入冬之后就是如此,即便阳光正盛的时刻也经常会有薄雾,而这薄雾也正是“雾月”二字的由来——在那薄雾的深处,帝都奥尔德南巍峨的城墙已经临近了。

    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多久了?

    十几年?还是二十几年?

    丹尼尔一时间有些记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确实离开了很长时间,在这十几二十年里,他从一个在皇家法师协会中风头正盛的大魔法师,变成了一个自我流放、隐居乡下、孤僻阴沉的黑巫师,他不知道帝都里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但想必当初那些排挤过自己,嘲笑过自己,甚至暗中坑害过自己的人都不会忘记吧……

    醉心于神经交互魔法理论,但又半辈子一事无成的大魔法师丹尼尔回来了——带着主人的意志回来了。

    薄雾笼罩的奥尔德南街头,三辆黑色的马车碾压着潮湿平整的石板路,驶向皇家法师协会的方向。

    在巨日掠过天空最高点的时刻,丹尼尔带着学徒玛丽来到了皇家法师协会的总部。

    其他学徒们已经被打发去安顿行李,打扫住处——在丹尼尔看来,那些捧着主人赐予的伟大知识啃了大半年都跟不上进度的学徒通通是庸才,带出来也是给自己丢人,唯有玛丽多少在数学上还有些天赋,是可以带出来见世面的。

    皇家法师协会庄严的黑色外墙和多层尖顶在薄雾中耸立着,那外墙上庄重而笔直的线条给人的印象就好像一个严肃又古板的老法师,这位“石头建造的法师”穿着长袍站在奥尔德南的街道尽头,建筑物上的尖顶则是这个老法师的魔法帽——丹尼尔抬头看了一眼法师协会总部的屋顶,随后将脑海中那些毫无意义的回忆抛到一旁。

    玛丽想要上前敲门,但还没迈步便被自己的导师拦住了,这个来自乡下的年轻女法师惊讶地看到那黑沉沉的木门表面浮动起一层微微的辉光,随后辉光中浮现出了一个苍老的面孔:“访客,说明你的身份。”

    “丹尼尔,丹尼尔·弗莱德,”老法师轻车熟路地说道,“你这个发霉的老房子里最后一个聪明人。”

    “哦——真是熟悉的话,哈哈,”把守大门的魔灵发出嘶哑的笑声,“嚣张的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自我流放的巫师,你回来干什么?”

    丹尼尔的语气冷漠而平静:“温莎·玛佩尔知道,去问她。”

    黑色大门沉默下来,片刻之后,那张苍老的面孔再次蠕动起来:“温莎·玛佩尔会长邀请你去东塔——但你身边那个姑娘不能进去。”

    “玛丽是我的学徒,她能进去——告诉温莎·玛佩尔,我和当年一样缺乏耐心。”

    这一次,大门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直到玛丽都感觉有些不安的时候,她才听到那扇不可思议的魔法门发出回应:“你们可以进来了。”

    沉重的魔法门缓缓打开,玛丽带着满心的好奇和一丝紧张,抬腿跟上了老法师的脚步。

    皇家法师协会总部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依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丹尼尔在这座巨大而复杂的建筑物中前行着,一道道走廊和一个个房间都和他回忆中的没什么两样,那些暗红色的长地毯,墙壁上镶嵌的魔晶石灯,立柱上繁复的装饰性花纹,屋顶上的浮雕……这些奢华又毫无意义的东西彰显着这座法师协会的底蕴和超凡者们毫无长进的品味,然而在这些多年不变的走廊中,往来之人的面孔却跟昔日大不相同。

    法师协会里有很多人,却至少有一半面孔是陌生的,他们穿着华贵的法袍,戴着尖顶帽或贵重的法环、头冠,他们在灯火通明的古典走廊中昂首缓步,气度非凡,他们保持着某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感,但却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身穿黑色长袍、领着一个不起眼的女学徒、在走廊里大摇大摆走着的丹尼尔。

    玛丽与丹尼尔那“寒酸”的外表在这座庄严华贵的建筑物中确实很不常见,但更不常见的是丹尼尔那旁若无人、骄傲自信的姿态——老法师穿着他那件已经多年未换过的长袍,人造神经索在他的长袍里蠕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这怪异可怕的造物即便放在大多性格古怪的法师身上也是非同寻常的,它自然引起了每一个人的关注,可是在这些关注中,老法师只是信步向前走去,就如走在自己的后花园中一般。

    玛丽从未见过自己的导师流露出这幅姿态。

    周围的法师们向这边投来好奇、关注、质疑和审视的目光,这些视线让年轻的女法师有些紧张和不安,她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这些都是在魔法造诣上有着卓绝天赋,在法师群体中也有着极高地位,代表着提丰魔法力量顶峰的、可敬的大人物,而她自己却只是个从乡下小地方来的低阶小法师,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她甚至没有和这些大人物并排行走的资格……

    “抬起头,”导师的声音突然传入耳朵,让玛丽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如果你再低着头走路,我就把你的脖子变成石头,让你一辈子低不下头去。”

    玛丽咽了口口水,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这条长长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描绘着金红色花纹、表面浮动着符文光辉的木门立在那里。

    丹尼尔在门前停下,玛丽也跟着停了下来,那扇门上的符文随之点亮,一枚小小的水晶从门上的某个孔洞中飘出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随后那扇门便自动打开了。

    门背后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和玛丽印象中狭窄逼仄、阴森压抑的法师实验室截然不同,在这间被魔晶石灯照亮、有着一圈书架和大幅落地窗的房间中央,一张半圆形的大书桌正对着门的方向,一个身穿蓝色裙式法师袍的中年女人站在书桌前,似乎已经保持这个姿态在那里等了许久。

  • 第0515章 丹尼尔的往事

    那就是提丰帝国最强大的施法者之一,皇家法师协会的最高统治者,皇帝陛下的首席魔法顾问,位比公爵的温莎·玛佩尔女士。

    她比玛丽想象中的要普通很多。

    玛丽带着近乎敬畏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那位站在书桌前的大人物一眼,她本以为那位传说中的强大法师会是一位更有特色的女士——可能是穿着繁星法袍,充满威严的老夫人,也可能是用法术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年龄,美艳不可方物的绝色佳人,但都不是,温莎·玛佩尔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子,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虽然眉眼间仍然有着动人的姿色,可是岁月的痕迹已经出现在她脸上,她穿着普普通通的紫色法袍,一头同样淡紫色的长发很随意地挽在脑后,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也没有任何气势流露出来。

    随后玛丽看到自己的导师动了,老法师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到温莎·玛佩尔面前,用一种毫无敬意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失礼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在年轻学徒惊愕的注视下,老法师点了点头:“你终于站到这个位置了。”

    “您仍然是我的导师,”温莎·玛佩尔带着复杂的神色,在玛丽惊愕到甚至有些惊恐的注视中,她对着老法师弯下了腰,“永远都是。”

    老法师摆了摆手:“但你不是我的学徒了。”

    玛丽突然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在刚才的一小会里,她竟然都因惊愕而忘了呼吸,而她呼吸的声音也引起了丹尼尔的注意,老法师对她招招手:“过来,和温莎·玛佩尔打招呼,她是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

    玛丽晕晕乎乎地走上前去,在她开口之前,那位令人敬畏的女士便扫了她一眼——似乎这位女士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房间里有这么个陌生人似的:“她是谁?”

    “我的学徒,”丹尼尔嘿嘿一笑,“比你天赋差,但比你聪明。”

    这是玛丽这辈子第一次从丹尼尔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夸奖——尽管并不是专门对她说的。

    “您的……学徒?”温莎·玛佩尔难以置信地说道,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并对玛丽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温莎·玛佩尔,丹尼尔导师的第一个学徒。既然你也是导师的学徒,那么不必在意我的会长身份。”

    “我……我叫玛丽,”玛丽诚惶诚恐地说道,“很……很荣幸见到您。”

    温莎·玛佩尔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问道:“没有姓氏?啊,我无意冒犯。”

    “她是我在乡下捡到的,哪来的姓氏,”丹尼尔随口说道,并略有些不满地看了玛丽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有长进——去旁边站着,不要插嘴。”

    玛丽立刻听话地后退,尽管她有满肚子的问题,但她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温莎·玛佩尔则深深地看了从各方面来看都称不上是个优秀法师,体内魔力反应也薄弱可怜的玛丽一眼,随后郑重其事地转向丹尼尔:“导师,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

    “作为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你要真想找早就找到了,”丹尼尔发出一声嘶哑的低笑,“而且你找我干什么?让我继续接受那些弱智的嘲弄?还是邀请协会的人来参观一个著名的怪胎?”

    温莎·玛佩尔的脸色微微变化,她立刻摇头:“导师,您知道我的意思,没有人轻视您在魔法领域的造诣,只不过是您的神经交互魔法……”

    这位协会会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视线中的某样事物——在丹尼尔的黑色法袍后面,躁动不安的人造神经索蠕动着,几条细长的、闪烁着微微电光的、仿佛血肉和金属相互糅合而成的扭曲之物从法袍的下摆延伸了出来,在温莎·玛佩尔的视线中缓缓摆动,就如盲目的掘地虫,又带着某种亵渎神明般的气息。

    这位强大的施法者低声惊呼起来:“您……您难道……您难道成功了?!”

    “我失败了,但也成功了,那帮墨守成规的蠢货大概不会承认我的成功,但我不在乎——神经交互魔法理论终究是有意义的,我能突破我的天赋限制做到曾经做不到的事,”丹尼尔嗓音低沉地说着,“温莎·玛佩尔,我们今天不是来谈这个的。”

    “……是的,我们不是谈这个的,”温莎·玛佩尔沉默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导师,我收到您的信时几乎不敢相信,但您竟真的来了——您真的愿意重新回到法师协会,重新为提丰效力么?”

    丹尼尔哼了一声:“哼,我会为提丰效力的,但我对这个协会已经没兴趣了,据我所知,我们那位皇帝陛下也没有要求响应招募的法师必须加入协会,不是么?”

    “……确实如此,”温莎·玛佩尔皱了皱眉,接着便调整好了状态,一脸郑重地看着丹尼尔,“您在数理和古刚铎魔法领域的造诣无人能及,即便不用我引荐,皇帝陛下也听闻过您的名声,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像您这样的智慧之人会愿意重新为帝国效力。我会立刻命人重新准备好您的实验室和法师塔——这些年来协会一直保留着它们。”

    “不必了,我已经不习惯在人太多的地方工作——皇家法师区的人恐怕也不愿意跟一个改造过的怪胎生活在一条街区上,”丹尼尔冷笑了一下,摇着头,“我已经找好了落脚的地方,也打算自己重建一个实验室,你知道我的习惯,我只信任自己打造的实验环境,不希望任何人插手和打扰。”

    温莎·玛佩尔看着丹尼尔的眼睛,虽然后者已经比她记忆中的苍老了许多,甚至苍老幅度大的有些不正常,而且脾气性格貌似也有很大变化,但那种眼神中的执着与顽固仍然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放弃了继续劝说的打算,而是微微点头:“我明白了,会按照您的意图安排的。”

    说完这些之后,温莎·玛佩尔停顿了一下,在略微的迟疑中,她看着丹尼尔说道:“老师,您过去这些年都住在什么地方?”

    “这是调查的一环?”

    温莎·玛佩尔这一次没有迟疑:“这是我的职责。”

    “答得不错——我这些年就在提丰,在西南部,皇家法师协会可以随意调查,包括我接触过的任何人,你们都可以调查。还有什么问题么?”

    温莎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那我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待起来并不舒服。”

    丹尼尔叫上了仍然在旁边发呆的玛丽,转过身向大门走去,但就在这时,那位协会会长突然再次开口了:“老师,您当年真的不必离开,那些排挤过和嘲讽过您的人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他们如今都已经……”

    丹尼尔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温莎:“因为我嫉妒你。”

    温莎·玛佩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复杂,在足足几秒种后,她才打破沉默:“老师,您知道我是不信的。”

    “但这是事实——或许很多资质平庸的魔法师都会认为自己的学徒能晋升为传奇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但我从不以此为豪,因为我知道,你晋升为传奇只是因为你有这样的天赋而已,那不是我的功劳,那是无法用努力弥补,无法用任何后天手段去改变,甚至与导师的个人能力毫无关联的天赋,任何一个庸庸碌碌的蹩脚法师当你的导师都能让你晋升传奇,而哪怕是魔法女神降临,也无法让我突破高阶。”

    丹尼尔静静地说完了这些,随后转回头去,再无停顿地离开了协会会长的房间。

    温莎·玛佩尔静静地看着老法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再没有说一句话。

    她知道,自己这位昔日的老师并不是嫉妒自己,他真正怨愤的,是“天赋决定一切”这个铁一般的规则。

    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学徒能早早地晋升为传奇,不介意学徒能在魔法造诣上远远地超过自己,但他无法接受这一切都是由天赋决定,无法接受这中间存在一条界线,而这条界线是通过后天努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摇分毫的。

    温莎·玛佩尔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早在她达到高阶之前,早在导师遇上自身的天赋瓶颈之前,后者就已经预见了将要发生的事,他因此才开启了那个被视为离经叛道、异想天开的研究。

    神经交互魔法理论。

    通过植入体、神经外科手术、终生性增效剂之类的手段来改造人体的技术。

    从不相信命运的导师在二十多年前选择了与命运抗争,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失败了,但好在,现在他回来了。

    虽然他变了很多,虽然他说自己用外科手术把自己变成了“怪物”,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一路上,丹尼尔都沉默着,玛丽只能小心地闭着嘴巴,安安静静地跟在老法师身后,她着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挑战了她的认知,甚至挑战了她迄今为止建立起来的三观——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竟然是导师当年的学徒?提丰有史以来在最年轻的时候突破传奇位阶的女魔法师竟然是自己的“学姐”?导师竟然曾是如此的大人物?

    这一切都是玛丽从不敢想的!

    然而在导师允许之前,她却一句都不敢开口询问。

    这样憋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走出皇家法师协会的大门之后,丹尼尔才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题不少吧?”

    “啊……是,”玛丽吓了一跳,接着赶紧点头,“我……我没想到您当年那么……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竟然是您的学徒?!”

    “蠢问题,事到如今竟然还需要再问一遍,”丹尼尔瞥了玛丽一眼,“她确实是我的学徒,但她成为协会会长是在我离开之后的事,包括她晋升也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和我一样,都只不过是普通的高阶法师罢了。”

    “那您当年真的是因为研究神经改造才离开协会的么?现在您成功了,那些嘲讽过您的人一定会无地自容……”

    玛丽有些嘴快地说着,但把话说出来之后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过大胆的话:丹尼尔一向不喜欢有人提到他和皇家法师协会之间的任何瓜葛,这是在任何情况下说出来都会招致惩罚的禁句!

    可怜的姑娘立刻紧张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紧张中紧绷着。

    丹尼尔冷笑了一声:“成功?如果你认为这些神经索是成功的话,今天我就会把它们装在你身上。”

    玛丽浑身颤抖了一下,但就在她认为自己真的会遭到这样可怕命运的时候,她却发现这竟然只是老法师的一个玩笑——

    “看看你的样子,你认为我会有多余的耐心给你做这种改造?”丹尼尔摆了摆手,“你的天赋跟猴子一样,任何改造都是在浪费材料。”

    玛丽丝毫没有在意导师对自己天赋的评价,她只是感觉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后有些感叹地说道:“其他人一定不会相信的,温莎·玛佩尔女士竟然是我们的前辈……”

    “你无须对温莎那么敬畏。”

    丹尼尔突然打断了玛丽的感叹,随后在后者略有些茫然的视线中,他抬起头来,看着奥尔德南雾蒙蒙的街头。

    “如果你知道祂的伟力,你就不会对任何人敬畏了。”

    老法师迈开脚步,带着玛丽继续向奥尔德南的雾中走去。

    “不要浪费主人的时间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 第0516章 更强大的工具

    在塞西尔城东部的工业区边缘,机械制造所的一处研究室内,高文正在与瑞贝卡和尼古拉斯蛋聚在一起。

    圆滚滚的铁球星人漂浮在房间中央,在他身旁,一个复杂而精致的金属模型正与他一同飘着,那金属模型显然是车辆的底盘,在尼古拉斯蛋高精度的加工能力下,它的每一个齿轮和连杆都得到了最精准的还原,并随着磁场牵引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运转演示。

    “这就是定型之后的通用牵引底盘——当然,只是个模型,具体要怎么实现还需要技术人员努力,”带着一丝金属颤音的声音从铁球星人体内传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旋转着模型,让高文能看清它内部的细节,“在上一次设计图的基础上,我们重新调整了魔网单元和动力脊的连接方式,并增加了一层减震,这样可以让底盘适应更复杂和恶劣的道路,而这个减震结构是可以拆除的,拆掉之后能换成额外的魔网单元,让底盘出力更大,这样就可以在相对平整的地区充当工程机械的牵引车来用。”

    高文看着尼古拉斯蛋呈现出的模型,听着对方的讲解,轻轻点了点头:“……不错。”

    魔导车诞生了,而它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时代恶劣的路况和维护保养上的艰难。

    这个时代没有平整坚固的高速公路,城市与城市之间广袤的原野上也找不到服务区和修车店,虽然自从瑞贝卡折腾出水泥之后,塞西尔的道路修筑工程就始终没有停过,但即便有魔法这种便利的手段,目前南境的道路设施也是严重不完善的——现阶段,塞西尔只有三条道路算是实现了“现代化”,其中从塞西尔城到康德之间有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塞西尔至坦桑之间也有一条差不多的路,通往葛兰地区的道路则是前几天刚刚完工,而除此之外的地方,基本上就只有原先南境贵族们修筑的乱七八糟的道路了。

    在这些一团糟的道路中,情况最好的是从坦桑通往霍斯曼市的“临时公路”,但那也只是让法师和拿着魔导终端的工程师们用“化石为泥”和“化泥为石”术进行了应急式的平整和加固而已,暂时用来运送人员与物资还行,但从长远来看,它从耐用度到规模对高文而言都是不达标的。

    作为昔日分封割据的残留,“道路”是阻拦在高文面前的一大难题,贵族们在自己领地内各行其法,修筑的道路五花八门,不但质量和规模乱七八糟,而且规划上也是一团乱麻,有时候为了防止受到临近贵族的劫掠,他们甚至还专门在两个领地之间道路相接的区域进行了破坏,用魔法塑造了大量人造的坑洼、沙地和泥潭,现在南境已经统一,昔日领主们退出了舞台,可是这些令人恼怒的东西却都留给了塞西尔的建设者们。

    好在这个世界有着不可思议的魔法技术,专为普通工程人员使用的魔导终端也实现了普及,在“化石为泥”、“化泥为石”、“减重术”等各种法术的辅助下,南境的道路修筑工程进展还算顺利,但即便如此,考虑到大部分边远地区的实际情况以及南境之外的情况,早期的魔导车底盘仍然必须考虑到如何应对恶劣的路况。

    “通用底盘要讲究最大的适用性,所以我们按照目前南境大部分道路的平均宽度重新设计了它的尺寸——基本上是略微收窄了一点,”瑞贝卡接过尼古拉斯蛋的话,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最宽处不超过一米八……”

    高文心说果然如此——一米八,这是这个世界最大号的双驾马车的宽度,严格来讲,是两匹马加上一套挽具之后的极限宽度。贵族们修筑的道路虽然五花八门,但其宽度却大致相似,除小径、乡路之外,最窄的“官方”道路都不会低于这个数字——比这更窄的话,大型的双驾马车就会无法通行。

    塞西尔的道路修筑是在旧道路的基础上进行,修路所需的人员和物资也要依靠马车运送,因此新修的水泥路每条车道也受到了这个数字的影响,基本上是一辆大型双驾马车的宽度再加上一米左右的“安全余量”,而在此基础上,魔导车的规模也必须符合能够在这样的车道上安全行驶的要求。

    据高文所知,地球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原始的马车宽度影响了道路的标准,道路标准影响了早期汽车和火车的尺寸,汽车和火车的尺寸影响了所有建立在早期公路、铁路交通基础上的运输工具、货物箱体等事物的尺寸……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终究是在这一点上殊途同归了。

    心中突然想起了那个已经阔别无数年的故乡,高文却只能默默地感慨,而在慨叹中,他的思维渐渐发散开来。

    魔导车有了,这是一种划时代的交通工具,它们当然比现在的马车强无数倍,有了这些力气巨大又不知疲倦的车辆,南境的发展肯定会向前迈进一大步,但如果仅有它们,仍然远远不够。

    南境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对不小,狭长的领土形状让它的东西向交通格外艰难。目前为了建设“十字轴线”上的四座工业新城,高文需要把南境各地的海量物资和人员进行调配,包括坦桑—塞西尔地区的矿石,葛兰地区的木材,培波地区的石料和魔导材料,以及人口迁移项目所带来的庞大移民,这一切目前基本上都是依靠以白水河为中心的几条河运航道来承载的,然而河运终究有着天然的限制,随着几座城市的规模越变越大,尤其是“十字轴线”开始向着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一些远离河运航道的原材料产地迟早会步入正轨,高文必须想办法找到更加高效的运输手段。

    魔导车的优势在于其灵活和便利,在应对短距离、小宗货物的运输时相当合用,但在应对整个南境的发展压力时,它们的力量肯定会显得捉襟见肘。

    当然,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人大概不会这么认为,因为魔导车已经是他们见识过的最先进、最强大的交通工具,然而高文却见过比魔导车更加优秀的东西——那些奔驰在铁轨上的,能够一次运送成千上万吨货物的,如工业社会的血管一般强劲有力的陆地运输之王。

    火车。

    和那东西比起来,眼前的魔导车在运输能力上自然会显得相形见绌。

    说到底,魔导车并不完全是为了解决南境运输问题而生的——它只是在这方面的一个补充,它真正的意义是为了开启后续的交通工具大变革,是为了取代传统马车,为了制造农用机械,制造工程机械,甚至为军用战车做准备。

    高文知道,地球上的火车诞生要远远早于以内燃机为主要动力的实用汽车(不算早期那些以蒸汽机为动力的、试验性质的各类机车),这是因为地球上火车所使用的“傻大黑粗”蒸汽机在技术起点上要远远低于精密、紧凑、高效的内燃机,同时汽车所使用的各种前置技术(轮胎,蓄电池,电火花塞等)也经历了一段相对漫长的发展时期,这一切都是由客观历史事实决定的,但在这个世界,很多东西的发展规律注定会与地球不同,很多事物的先后顺序自然也不一样。

    蒸汽机无法实现,转子式魔能引擎却横空出世,这个世界跳跃式地出现了一种近似于“内燃机”或“电动机”的高效率动力源,与此同时,由于这个世界本身的技术积累和高文有意识的引导,使得“魔导车”这一精密复杂的车辆比火车更早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就不需要火车了。

    事实上,现在南境正是需要它的时候,而且也具备研发它的技术基础。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高文早已经学会抛弃一些旧有观点,并意识到了这个特殊时代在黑暗蒙昧的表象下所隐藏的真实情况——这个世界的技术储备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技术起点也远比他所看到的要高,只不过这些技术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或者呈碎片的状态分散在零零星星的知识分子手中(这种“技术过度集中”与“技术破碎”现象是古刚铎帝国崩溃的结果),这才导致了这里的社会看起来要远比它的真实技术高度显得落后。

    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塞西尔的技术研发速度自然也就不难理解了:很多时候,那些技术根本就不是从零开始研发的,而只是在将已有的“上层”技术进行量产化,或者在将破碎状态的技术进行重构和转化,甚至说句实话——如果把高文的“科学思想”复制一份扔到提丰那样基础雄厚、人才辈出的国度,他们的发展速度只会比塞西尔更快。

    但即便如此,高文还是会认可并尊重那些研究人员的才能和努力,并对自己手下的研究部门保持着最高程度的信赖,他知道科学这种东西是渐进式的——随着破碎的技术碎片不断被重构,随着魔法技术领域的各项理论日趋完善,迟早有一天,这片土地会摆脱古刚铎帝国的阴影,并踏入连星火年代的大魔导师们也未曾涉足过的领域。

    “祖先大人?祖先大人?”

    瑞贝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把高文从思索中惊醒过来。

    “您在想什么呢?”

    瑞贝卡凑到高文面前,脸上带着关心与好奇的神色。

    高文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得太多太远,已经有点走神了,于是赶紧干咳两声把表情调整过来,然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瑞贝卡,你知道么,其实魔导车并不是最强大的陆地交通工具……”

    瑞贝卡眨巴着眼睛:“您是说……更大号的魔导车么?!用多排联动的引擎拖着个更巨大的车斗?”

    “……不太一样,那确实是一种更大的车,但它的运行机理和魔导车完全不同,”高文组织着通俗易懂的词汇,来描绘那个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事物,“你可以想象这样一种车:它有一个比魔导车力量大十几倍,几十倍,甚至可能上百倍的‘魔能引擎’,这个魔能引擎牵引着十几个车厢在大地上奔跑……”

    瑞贝卡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可能!地面会塌下去的!而且转弯怎么办?遇上颠簸怎么办?”

    “所以它需要行驶在轨道上——所谓轨道,就是铺设在地面上的、用钢铁制造的沟槽或导轨,它们能分散沉重车厢带来的压力,减少金属车轮的磨损,提高列车稳定性……”

  • 第0517章 皮特曼的协助

    高文描述的前景仿佛为瑞贝卡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在广袤的南境原野上,钢铁铺成的轨道延伸向无边无际的远方,魔能动力的机车牵引着成百上千吨的货物飞驰在大地上,机械的齿轮与杠杆在轰鸣,动力澎湃的魔能引擎在吼叫,那远非人力所能及的造物就如塞西尔公国的动脉,只需数日就可以将物资和人员输送到远方——而那在过去很可能是需要走上一个月的路程,甚至还伴随着生命的危险。

    她真的很想看看先祖所描绘的那番景象。

    “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高文说道,他本想直接说出“火车”一词,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要继续为难魔导工业教材的编纂人员——那些可敬的学者们为了解释“魔力电容器”里为什么有个莫名其妙的“电”字已经开始一把一把地掉头发了,“比如叫做魔能列车,好和魔导车区分开。它的工作机理和魔导车是完全不同的,它用更高的效率来运输更巨量的货物,虽然它只能沿着固定的轨道路线行驶,但它的效率能弥补这方面的限制。”

    随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魔导车也有自己的适用领域,它更灵活,更便捷,可以在短距离和小宗货物的运输方面产生作用,它和魔能列车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它们所形成的运输网就可以覆盖南境的每一个角落。”

    瑞贝卡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这样一种交通工具究竟应该怎样实现:“这首先需要一个功率非常非常巨大的魔能引擎……现在我们还没有这么大规模的……但可以考虑把好几台引擎连接在一起……或者把引擎分散在几个车厢上,作为动力组。还需要在车上设置很大功率的魔网来给引擎供能……车头里的空间恐怕不够,要把魔网单元分布到那些‘车厢’里……制动方面要重新设计,还要设计轨道……啊啊,要考虑的事情好多!!”

    “我会给你一份概念资料,上面有更加详细的描述,应该能给你带来一定启发,”高文看着瑞贝卡,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是个大项目,一定会牵扯很多精力,你不要影响了魔导车的后续研发制造和其他同期项目。据我所知魔导技术研究所最近刚进行了一次人员扩充,你可以借这个机会成立新的课题组。”

    魔能列车是一个很重要的设想,高文对此当然是期待的,但他知道人的精力有限,哪怕是瑞贝卡这样有天赋的脑袋,那也不是塞给她一个计划书然后“叮”一下就会弹出个结果的。而且魔导车虽然定型了,却不意味着这方面相关的技术研发已经完成,还有大量后续的技术工作要有人去做——说实话,高文都怀疑瑞贝卡这姑娘到底脑袋里有几个线程,她究竟能不能搞定这么多工作……

    毕竟从这姑娘一贯的头铁发言以及做事不过脑子的风格来看,她的线程应该并不多……

    “我知道的!”瑞贝卡使劲点着头,显然跃跃欲试的心情还没平复下去,“我肯定不耽误正事!”

    看着这姑娘眼底的那股兴奋劲,高文就知道自己刚才的提醒多半是没有用的。

    ……

    魔导技术研究所,大魔导师卡迈尔的实验室内,一名身穿白色研究员长袍的魔导技师在旁人的搀扶下从一张造型奇特的座椅上站了起来,随后迈着僵硬的步伐来到了旁边休息的椅子上。

    这名魔导技师的眼神有些恍惚,浑身的肌肉一直紧绷着,足足十几秒后,他的状态才恢复过来,随后看向漂浮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卡迈尔:“大师,我恢复过来了。”

    卡迈尔立刻向前飘了半步:“好,感觉怎么样?”

    “眩晕,看到大量错综复杂的幻觉,听到意义不明的噪声,偶尔可以听到广播声——似乎是魔网广播的节目,”魔导技师说着自己的感受,“坐在那张椅子上之后始终感觉肌肉紧绷着,即便大脑想要放松也没效果,似乎脑子和身体的连接被什么给干扰了一样。”

    卡迈尔仔仔细细地听着实验人员的描述,发出一声叹息(虽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看来神经干涉和信息注入功能确实已经实现了,但连接和编译有问题,而且‘浸入’过程很不可靠。”

    随后,他飘向了实验室中央,来到了那个魔导技师之前曾经坐过的那张造型古怪的椅子前。

    这把座椅显然是一件魔法造物,但却不同于塞西尔制造出的任何一种魔导机械——它是一张可以半躺下的躺椅,整个座椅的下半部分就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表面遍布着闪烁魔纹的金属底座,那底座上的符文结构和魔网通讯器的基座符文略有一些相似,但却明显更加繁杂、更加深奥。而在座椅的上半部分,靠背的后面,则可以看到许多延伸出来的金属弧形结构,那些弧形结构从靠背的中部一直延伸到脖子和后脑枕着的位置,每一根都如拉伸、弯曲的脊椎一般,并一直延伸到座椅底部的基座里。

    而在座椅的正面,供人躺下的区域,则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皮革状包裹物,那层皮革“椅垫”上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金属触点,它们从腰椎位置一直向上延伸,对应着人类脊椎的大致结构,形成了一片矩阵。

    它显得怪异而神秘,甚至近乎于有点恐怖,如果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普通人,大概是不敢坐在这样一把看起来就好像某种献祭道具的座椅上的。

    “它是严格按照领主所提供的资料制造的,包括基础符文阵列和每一个神经连接点,我们仅仅重设了它的连接方向,令其指向了魔网,”另外一名魔导技师在旁边说道,“但似乎普通人坐上去完全没办法把意识和座椅连接在一起,更不要说发射出去了。”

    又有一个魔导技师接过话:“即使除去衣物,让皮肤直接接触神经触点也没办法提高连接效果,反而加重了副作用。”

    卡迈尔没有吭声,只是漂浮在座椅前,头颅位置的两点奥术火光定定地“看”着那把椅子上闪烁的符文。

    这个诡异到有些令人不安的装置是高文授意制造的,其所用的技术在大部分普通人看来或许近乎恐怖——

    这是永眠者的造物,是一种被称作“神经交互式心灵网络连接法阵”的魔法阵的变种,领主从永眠者的知识中找到了这个复杂深奥的法阵,并命令魔导技术研究所利用新技术来复原它。

    研究人员们没有因这技术的来源而忌惮它——因为能在这里工作的人起码都是知道“技术无罪”四个字的,但当他们终于把那些复杂深奥的魔法符文构建出来,并制造了这么一把座椅之后,他们却发现这东西并没有达到领主的要求。

    “或许我们少了某些关键的要素,”在一阵沉默之后,之前测试座椅的那名魔导技师说道,他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声音也平稳有力起来,“我听说永眠者不光会使用邪术魔法,还会用各种可怕的手段来改造自己——就和那些堕落德鲁伊一样,我怀疑这个座椅在这方面也有要求:普通人坐上去是没用的,必须是和那些永眠者一样,对自身进行了一番‘改造’才行。”

    站在他旁边的一名魔导技师立刻摇着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卡迈尔听着其他研究员的讨论,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叹气——

    如果自己的神经系统还在就好了,或许就能实际感受到这把椅子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可惜的是现在别说神经系统了,自己就连眼神和脸色都没了……

    他摇摇头,发出嗡嗡的嗓音:“继续讨论于事无补,让我们重新调整连接触点的位置和弧形脊椎桥的状态,再试一次吧。”

    魔导技师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重新调整那把座椅的状态,一名新的测试者也走上前来,准备在座椅重新启动之后进行测试:有卡迈尔这个传奇法师在这里看着,并不用担心出生命危险,直接上人体测试是最简便快捷的方案。

    这也算是有超凡强者坐镇的实验室所独有的“高效模式”了。

    但就在一群魔导技师忙忙碌碌地将座椅重新调整到位,卡迈尔正准备下令开机测试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实验室门口的方向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工作。

    “再试几次都一样——有个关键环节不对。”

    卡迈尔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佝偻着背的皮特曼正慢悠悠地走进实验室,这个小老头仍然穿着他那身灰扑扑的德鲁伊袍,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脸上则带着一抹比较欠打的笑容。

    皮特曼什么时候笑起来似乎都挺欠打的,所以卡迈尔决定无视这家伙的表情。

    “关键环节?”他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皮特曼,“还有,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之前从瑞贝卡小姐那里听到了你们的研究项目,她似乎觉得我这个德鲁伊能帮上你们的忙——而且我觉得她的想法有道理,”皮特曼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后绕着那台造型古怪的座椅转了一圈,“永眠者的技术是将魔法造物和人类大脑建立连接的技术,注意,是人类大脑,以及魔法造物,你们似乎只关注了魔法造物的部分,但却忽略了‘生物结构’在这个过程中的微妙作用,你们缺个专业德鲁伊的指导……”

    卡迈尔微微点头,语气严肃:“研究所这边经费是有数的。”

    “……我还没说要钱呢!”皮特曼顿时一瞪眼,然后斜眼看着卡迈尔,“话说你这个千年不死的家伙也学会开玩笑了啊?”

    “我不会开玩笑,我只是为研究所的经费止损,”卡迈尔一脸蓝绿地说道,“你上次来提供指导直接导致我们损失了一个小组半个月的经费。当然,如果你真能帮上我们的忙,我不介意以个人身份请你吃一顿。”

    “……算了吧,哪个跟你吃饭的人都不想再有第二次,我坐着吃,然后你飘我旁边一分钟切八十多个颜色,我可吃不下去,”皮特曼摆了摆手,随后指着实验室中央的那把座椅,“这东西的设计本身没有问题,但恐怕就连领主都不知道这里面有个技术细节——这后面用来连接基础符文阵列的,是一种叫做人造神经索的东西,那不是用普普通通的导魔材料就能替代的。”

    卡迈尔的语气充满好奇:“人造神经索?”

    “一种用生物质和导魔金属混合制造的东西,你可以认为它是活的,尽管实际上它更接近一个魔法傀儡,”皮特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造出来,但或许可以试一下。”

    卡迈尔审视地看着皮特曼那似乎从来都不会正经的脸:“……这恐怕不是一般德鲁伊会掌握的知识吧?”

    皮特曼微微一笑:“谁知道呢?我正好是个博物学家。”

  • 第0518章 皮特曼的秘密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飘飘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轻柔地覆盖在塞西尔城的每一寸土地上,所有的钟楼,屋顶,城墙,哨塔,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覆盖上了一层洁白,在这无边而又轻柔的雪中,天和地的界限,城市和旷野的界限,房屋和街道的界限,一切界限都变得模糊起来。

    提尔小心翼翼地蠕动到门廊前,她把长长的尾巴探出到门廊外边,用尾巴尖飞快地戳了一下门廊下那层还不太厚的积雪,然后一阵肉眼可见的抖动便顺着她的尾巴尖蔓延了全身——海妖小姐使劲哆嗦了一下,直接把尾巴收回来团成一团:“冰死啦!这种鬼天气我才不出门!”

    然而瑞贝卡却站在庭院中间,回头对提尔使劲招着手:“难得今天周十休假,你来试试嘛!打雪仗很好玩的!我从小就最喜欢下雪啦!”

    在塞西尔,人们一周的工作日有八天,在每周六、周十都是休息的日子,但由于最近大量研究项目的进度问题,瑞贝卡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这场迟来的初雪让她终于有了个放假的理由,也让她回忆起了小时候在雪地里玩的幸福时光——虽然已经长大,虽然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下雪就是下雪,一如既往,令人快乐。

    出身深海的提尔却没办法理解瑞贝卡的快乐源泉,这是她在陆地上度过的第二个冬季,这种会下雪、会结冰、水元素极不活跃的季节对她而言毫无乐趣可言:“不就是团雪球互相扔来扔去嘛——你们人类从扔石头开始就喜欢把各种东西扔来扔去,我是没法理解这种爱号……而且你要打雪仗起码也等雪停了吧,就现在这点雪够干什么的……”

    海妖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更加努力地把尾巴团起来,并且尝试着把上半身缩回到尾巴形成的球里:“我困了,我想回去睡觉……”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个冰凉的小雪团便突然凌空飞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哇!!”提尔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盘起来的尾巴球差点朝后面翻滚过去,“我都说不玩了!”

    “不是我啊!”瑞贝卡也看到了提尔脸上的雪团,赶紧摆着手,“雪球是从别的方向……”

    她话音未落,突然又是一团雪球从庭院的角落凭空飞来,这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琥珀!!”

    提尔终于尖叫起来,她的尖叫也提醒了仍然一脸蒙圈的瑞贝卡,两个人一起抬起头,看向雪球飞来的方向——在那里,一把雪团正凭空凝聚,雪地上则印着一片鬼鬼祟祟的脚印……

    在仍然飘扬的初雪中,一场小小的混战在领主府的庭院中展开了。

    “年轻真好啊……”

    在书房的落地窗后,高文收回了望向下面庭院的视线,轻声感叹道。

    皮特曼坐在书桌侧面的一把椅子上,他吸溜了一口热茶,抬起眼皮看向高文:“您的躯体年龄也不过三十七岁而已——仍然相当年轻。”

    “三十七岁已经是个不适合在院子里和晚辈们打雪仗的年龄了,”高文回到书桌后面,在自己宽大的座椅上坐下,随手捧起面前的茶杯,“在书房里喝茶挺好的。”

    皮特曼嘿嘿一笑:“可惜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子坐你对面。”

    高文没有接话,而是慢慢饮下一口热茶,随后看着皮特曼那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维持嬉皮笑脸的面容,在注视了两秒钟后,他才说道:“我听说你解决了卡迈尔遇上的技术难题——那东西是叫人造神经索吧?”

    “没错,德鲁伊技术和炼金工程结合的产物,一般人可想不到那种东西。”

    “一般的德鲁伊也想不到那种东西,”高文语气平静地说道,“那是永眠者的技术,严格来讲,是万物终亡会的堕落德鲁伊们创造出来,随后传给永眠者,再由永眠者的生化工程学家们改良之后的神经接驳技术。”

    皮特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愕然,随后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我还以为您不知道这些——既然您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卡迈尔呢?只是为了让我说出来么?”

    “不,我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或调查自己的部下,现在的情况对我而言只是个意外,”高文坦然说道,“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卡迈尔,是因为这项技术并不人道,而且它有巨大的隐患:植入人造神经索会大幅度改变受体的性格,甚至有心智崩溃的风险。”

    “……确实如此,人造神经索是个很不可控的东西,”皮特曼点了点头,“看来您确实是知道很多关于永眠者和万物终亡的秘密……我很好奇,您在接触了他们的知识之后,对他们是怎么看的?”

    “他们掌握着在特定领域极为先进的技术,而且好像带着某种使命感,我甚至怀疑他们自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这是从他们的一些大计划上看出来的。但这既不能改变他们手段罪恶的事实,也不能证明他们的目标正确,”高文把茶杯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方向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如果手段错了,努力越多越罪恶。”

    皮特曼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了些变化,高文说不清那变化的具体缘由和内容是什么,但在这个瞬间,他确实地感觉到皮特曼那层伪装的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短暂消退了,一种沉重而落寞的气质竟出现在这个小老头身上——但也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您说的对,方向和手段……”皮特曼笑了笑,笑容中充满自嘲,“天赋这东西确实是存在的,有些人生来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您如此简单就指出了关键所在,我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磕磕碰碰地搞懂您这两句话的含义。”

    “这些话不是我创造出来的,它是前人的智慧,我只是借用和改造,”高文说着,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皮特曼,是时候开诚布公了。”

    皮特曼迎着高文的注视,在短暂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声开口了:“我是万物终亡的枯萎神官,曾经是。”

    果然如此。

    高文心中轻轻舒了口气,他在这方面产生怀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皮特曼没有主动开口,他便没有主动询问,而今天,借着“人造神经索技术”这个契机,他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皮特曼竟还有后话:“同时我也是永眠者的噩梦导师——曾经是。”

    既是万物终亡会的信徒,又是永眠者的成员?!

    这便完全出乎高文预料了,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脸上皱纹丛生的小老头:“你同时加入了两个教派?!”

    “是先加入的万物终亡,”皮特曼摇着头,“那是在我很年轻的时候——说实话,我最初确实是想当个正统的德鲁伊的,而且我真的是林木之心学派,但命运这种东西就是如此不讲理……镇子里发生了饥荒,是魔力侵蚀造成的减产,常规的德鲁伊法术根本没有效果,连我的导师后来都跑了,所有人都没办法,直到一个外来的德鲁伊解决了问题,于是我就跟了那个新德鲁伊,去当他的学徒——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万物终亡的牧林者。”

    “然后你就加入了万物终亡会?”高文看着皮特曼的眼睛,难掩心中好奇,“那你又是怎么加入永眠者的?”

    “我原本认为万物终亡会的技术能治愈土地,能解决灾荒,能让我学到真正的知识,但后来我发现他们都只是一群疯子而已,于是我就趁着一次交流的机会加入了永眠者——在永眠者的记忆智库中,藏有这个世界上最丰富的知识,虽然我对梦境法术并不在行,但我对他们的其他知识很感兴趣……”

    “然后你发现他们是另一群疯子,”高文知道皮特曼年轻时的经历绝不可能是这么简单,但显然对方并不愿意说的那么详细,于是也就跟着略过了这个话题,“你脱离了永眠者?然后呢?”

    皮特曼一摊手:“然后?然后我就遇到一个蹩脚的小贼,跟着他收养了个叽叽喳喳毫无尊老之心的半精灵。”

    高文哑然,随后笑笑:“我还以为你还要加入风暴之子呢,毕竟三个教派你都加入两个了。”

    风暴之子啊……

    皮特曼脸上一瞬间露出了回忆的神色,随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真找过他们,但学不会游泳,又晕船,更重要的是吃不惯生鱼片,就没去成。”

    高文:“……”

    这个看上去毫不正经,坑蒙拐骗,皮的一比,为老不尊的老德鲁伊,曾有着波澜壮阔的人生。

    虽然高文对皮特曼那不为人知又波澜壮阔的人生确实有点兴趣,但看对方的样子,这个小老头显然在对那段人生极力回避,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你现在已经脱离他们了。”

    “脱离很多年了,”皮特曼平静地说道,“说实话,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年曾经是他们的一员,当初那个在码头上爆炸的改造人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们终于找上门了——结果证明比起我这种中途叛逃的小人物,还是您这个从传奇里走出来的历史人物更能引起他们关注。”

    “我有一件事很好奇,你真的只是个三级的低阶德鲁伊?”高文上下打量着皮特曼,“你的真实……”

    皮特曼淡然一笑:“两次叛逃,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的我,确实只是个三级的低阶德鲁伊。”

    “……原来如此。”高文接受了对方的说法,而在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正传来庭院中越来越热火朝天的笑闹声。

    他问道:“琥珀知道你的过去么?”

    “她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皮特曼摇摇头,“两度加入黑暗教派并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虽然我自认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我还是想把自己这段过去和琥珀的人生隔离开——她的人生应该和这些黑暗无关,她应该无忧无虑,没有牵挂,不要去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并得到良好的训练和教育……”

    “这么说吧,她都把溜门撬锁当家常便饭,还会钻到别人家祖坟里撬棺材板了,我觉得你跟她养父对她的教育可能并不怎么良好……”

    皮特曼想了想:“……您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 第0519章 情报

    说实话,高文并不介意皮特曼曾经是个万物终亡教徒(以及永眠信徒),而且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小老头和那些堕落德鲁伊之间有一定联系了——哪怕没有联系,皮特曼也不可能是个普普通通的低阶德鲁伊。

    他实在懂得太多关于高阶神术的知识,又对德鲁伊教派的历史太过了若指掌了,尽管他解释说这都是德鲁伊传承的一部分,但这种话高文从没信过。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些超出低阶德鲁伊传承的知识,皮特曼在“逆变阵”上的创造也是个很令人在意的情况:逆变阵需要用到古刚铎帝国的技术,而且其符文阵列本身也有很多超出正统德鲁伊传承的结构,这些东西……普通德鲁伊是很难接触的,只有那些醉心于极端技术的万物终亡教徒,以及那些窝在白银帝国的山林里、专门钻研古老秘术的资深德鲁伊才可能精于此道。

    白银帝国的资深德鲁伊理论上不会跑到人类国度坑蒙拐骗,所以高文更倾向于前者。

    当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之后,皮特曼也彻底放松下来,他端着已经不那么热乎的茶杯,语气中带着感叹:“其实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要不要把这些事说出来——毕竟您看上去还是个不错的领主,但我也得留心自己的脑袋……”

    “现在事情说开了,想必你也轻松不少,”高文露出一丝笑意,“我不介意你当年加入过什么教派,只要你现在能为我效力就好,而且说实话,你加入两个黑暗教派的经历对我而言反而是种价值——从正常途径,很难掌握万物终亡会内部的秘密。”

    他只提了万物终亡会,因为永眠者中有更优秀的内线存在——已经晋升为噩梦主教的丹尼尔是个比皮特曼更好的情报源。

    “这方面您不要有太高期望,”皮特曼提醒道,“万物终亡教会有着严格的内部管制,枯萎神官虽然已经属于中高层,但我能够接触到的秘密仍然是有限的,而且我离开那里已经几十年了,很难说它内部的情况是否还是我了解的那样。”

    高文看着皮特曼的眼睛:“至少你能告诉我它的大致结构和他们的运转模式,还有大概的目的。”

    皮特曼沉吟了一下,随后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枯萎信徒是万物终亡会的最基础成员,通常来讲,刚加入教会的成员都在这一层,枯萎信徒包括最低阶的德鲁伊,捐出家财的商人和小贵族,以及数量不少的普通人……

    “枯萎信徒之上的是牧林者,从这一层开始,就是完全由超凡者组成的阶层了。牧林者是万物终亡会的重要力量,他们负责在世间行走,用各种手段吸纳新的成员,传播万物终亡的教义,制造破坏,管理基层的枯萎信徒,或者执行其他的来自上层神官的命令……

    “再往上是枯萎神官,这是牧林者晋升之后的阶层,通常需要中阶超凡力量才能获得晋升,但也有例外。枯萎神官有资格研习那些古老的典籍,学习并参与到万物终亡会的各种禁忌研究里去……

    “更高一级的是教长,它相当于主教,到这一层才有资格接触教会真正的秘密,了解教会的全部模样,并有资格和大教长对话……

    “大教长是万物终亡会的最高领袖,中低层的教会成员只听说过他,但都没资格接触。据说大教长居住在一个古老的地下宫殿中,研究着最禁忌的血肉秘术……

    “万物终亡会有着非常严密的组织结构和严格的内部管理,各级成员有着对应的行动权限,底层成员根本没有资格了解整个组织的全貌,也没有资格知晓上层命令的全部内容,这是为了防止机密泄露,也防止叛逃人员对组织造成破坏。

    “万物终亡会对中下层施行洗脑一般的传教,他们会以治愈绝症、赐予力量甚至永生不死为诱饵,让教众们死心塌地,而他们掌握的各种秘术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他们的承诺,比如治愈疾病和延长寿命。但据我所知,这种肤浅的技艺从来都不是万物终亡会真正的目的,他们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我不清楚这个计划的全部内容,但从他们的一些研究方向判断,我认为他们可能在追求……某种进化。”

    高文的眉毛不禁一扬:“进化?!什么意思?”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曾接触过一个名叫‘贝尔提拉’的女教长,那是个对生化改造偏执而疯狂的女人,她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和一株嗜血植物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半植物半人类的形态,而她曾告诉我,那些改造都是‘伟大进化’的一部分,而据我所知,其他的教长级人物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类似的改造,而他们的改造都是为了某种‘伟大进化’做准备……”

    高文摸着下巴,仔细思索了片刻——以生化改造寻求“进化”,这确实很像是万物终亡会的疯子们会走的路,但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追求“进化”么?

    可惜的是,皮特曼所知的也仅有这些了——他在万物终亡会内部最终只走到“枯萎神官”这个高度,他所能接触的秘密,也仅仅局限于知道“伟大进化”这个概念而已。

    高文又问道:“关于万物终亡会和永眠者的合作,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三大教派从堕入黑暗之初就建立了合作,万物终亡会提供生化改造技术,永眠者提供知识和……‘思维协助’,而风暴之子……他们是个很特殊的群体,他们从深海中带来隐秘的禁忌知识和各种在陆地上找不到的魔法材料,除此之外几乎不和陆地建立交流,他们好像一直在深海中寻找什么东西,和另外两个教派的关系也不那么密切。万物终亡会算是和风暴之子有固定联系的,但‘我们’也搞不懂那些海洋疯子到底想干什么,我们甚至认为他们过多地接触了深海中那些黑暗扭曲的秘密,已经从精神到躯体都特质化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变成类似海魔的东西,彻底倒向海洋的那一边去。”

    “寻找什么东西么……”高文沉吟着,“或许可以找提尔打听一下……不,那根咸鱼恐怕什么都想不到,她们只关心她们的大鱿鱼……”

    沉吟片刻之后,高文敲了敲桌子:“让我们回到人造神经索的问题吧。”

    “人造神经索确实存在您说的那些隐患,而且需要进行神经外科手术,风险极高,起码在我离开的时候,这项技术仍然没有看到突破的希望,”皮特曼点了点头,“但如果想要在不借助永眠者秘术的情况下实现人脑和符文阵列的交互,神经索或者类似的神经改造体就是个绕不开的介质,我不知道您具体是从哪里得到的这部分技术,但您想必也能注意到它的作用:在人脑和机械之间,必须存在一个生化接口。当然,如果本身有着特殊的精神天赋,或者擅长永眠者秘术那就另当别论……”

    “你说的没错,生化接口必须存在,但不一定就非得是植入式的,”高文打断了皮特曼,“还记得帕蒂的头冠么?”

    皮特曼一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些:“您是说……”

    “永眠者在这个领域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研究,帕蒂的头冠从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非植入式的脑神经接口,它不需要在神经上开洞连线,就能在人脑和符文阵列之间建立稳固的连接。”

    “但那个头冠的核心部分没办法简化,而且用到了很多常规手段根本弄不到的材料……”

    “咱们的技术人员确实没找到思路,但有人取得了一些进展,”高文笑了起来,随手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份资料,推给皮特曼,“看一下吧,你应该能看懂。”

    皮特曼疑惑地接过了那些资料,他注意到纸张上的文字和图画应该是刚写成没多久的,还散发着淡淡的墨水清香,而在看到那资料的具体内容之后,他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

    这些资料正是丹尼尔刚刚通过心灵网络送到高文手上的,也是关于脑波连接技术的第二批资料。

    皮特曼惊愕地抬起头:“这是……”

    “非植入式的神经索,用巧妙的互补触点结构提高了容错率,而且增加了一层具备过滤和防护作用的符文,能够有效减轻使用者的神经压力,减少幻觉和幻痛——最重要的,因为是非植入式,它可以在连接出问题的时候迅速切断,虽然可能造成一定后遗症,但起码不用担心脑死亡。”

    “它好像还没做完……”

    “没错,有一些关键的地方因为缺少实际测试而没办法敲定,”高文点点头,“设计它的人暂时……没有做实验的条件。”

    丹尼尔刚刚在提丰帝都安顿下来,为了防止引起怀疑,他现在要很低调,在他的私人实验室完工,本人也得到提丰皇家法师协会信任之前,他的实验条件很有限。

    “设计它的人……”皮特曼从高文的话中听出了一层深意,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死而复生的开拓者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在这位领主身后,还存在着一些看不见的人或者势力在为他效力。

    “我们这里有实验条件,实验室,人员,材料,全都有,”老德鲁伊仰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现在还有了个在万物终亡和永眠者技术领域都有经验的专家——并且只要两倍奖金。”

    “如果你能把这些图纸变成实物,我可以给你三倍。”

    “哦豁,那一切就很好办了。”

    皮特曼离开了,书桌后的高文放松地呼了口气,随后站起身,来到书房的大落地窗前。

    技术无分好坏,关键在于人。

    在今天之后,皮特曼应该能够为领地做出更大的贡献吧——一个放下了包袱的黑暗教派神官(而且还入了两次教),他所掌握的知识能派上多大用场呢?

    高文对此十分期待。

    他的视线透过落地窗的水晶玻璃,望向庭院中那场仍然在持续的、女孩子之间的小小混战。

    提尔终于被雪球砸的忍无可忍,冲到庭院中参加了战斗,现在她化身为一团直径达到十几米的海魔盘踞在水池旁边,十几根触手从她的躯体周围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扔着铺天盖地连绵不断的雪团,那狰狞庞大、难以名状的巨大肢体宛若恐怖神话中肆虐人间的深渊魔怪,而在这庞大的海魔对面,瑞贝卡正在琥珀的掩护下高高举起法杖,酝酿一个比门板还大的火球……

    高文:“??”

    不是……温馨日常的姑娘们打雪仗呢?

    二楼书房的窗户被一把推开:“你们几个,给我上来!!!”

    瑞贝卡三人今年冬天的最后一次雪仗结束了。

  • 第0520章 往南方去

    这是一次大范围的降雪。

    飘飘扬扬的雪花从黑暗山脉一直绵延到磐石要塞北方,将近三分之一的南境土地被这场冬日初雪染成了一片素白,而越过磐石要塞向北,在广袤的安苏大地上,东部少数区域和整个北境也同样迎来了浩大的降雪——一场雪仿佛是在一夜间改换了整个天地,活跃的人类社会在寒冬中迅速蛰伏下来,圣灵平原陷入一片寂静,东部战线的军队转入对峙,西境的边境贸易宣告暂停,而北方的大公——已经来到最靠近磐石要塞的贵族领上。

    庞贝伯爵的家族城堡内,壁炉中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名贵的金橡木被当做木柴,在火焰中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壁炉明亮的火光照亮了铺设着金红色地毯的会客厅,在会客厅里那些金银打制的器皿和灯架上投下闪烁且摇曳的光影,光影摇曳之间,庞贝伯爵圆圆的胖脸上正堆砌着谄媚和略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

    这位平原边陲的大贵族向前倾着身子:“您的到来真是让我安心多了——自从南边那座要塞易主之后,我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那些塞西尔人在要塞上建造了一大堆魔法装置,我这可怜的城堡真不知道哪天晚上就会塌掉……”

    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穿着一件雪白中带着浅蓝色花纹的长裙,银白色的发丝在脑后高高挽起,又有两缕在耳旁垂下,发丝中编织的金色丝线在壁炉的火光中闪闪发亮,她看了眼前的庞贝伯爵一眼:“据我所知,自磐石要塞易主之后,塞西尔公爵并没有向外扩张,也没有进攻过你的领地。”

    “……这倒确实如此,”庞贝伯爵擦了擦额头——他并没有出汗,但在素有“北方女王”之称的维尔德女公爵面前,没有人会不感到紧张,这位女公爵是王国最强大的实地贵族,又有着严厉冷酷的风评,更重要的是现在她还控制了白银堡,而庞贝伯爵则不但失去了磐石要塞这片名义上的封地,还在支援磐石要塞的过程中失去了大量家族骑士和士兵,这让他在小心维护和南境关系的同时又要尽可能争取王都的援助,此刻说话自然小心翼翼,“塞西尔人的军队并没有踏出磐石要塞一步,但他们一直在要塞的北城墙上增筑工事,这很令人不安。”

    “看样子那位开国英雄并不希望我们去‘打扰’他……”在维多利亚身旁,穿着一身白色女牧师长袍,气质沉稳恬静的维罗妮卡突然打破沉默轻声说道。

    维多利亚微微点头,并看着庞贝伯爵:“除了修筑工事之外,塞西尔人还在做什么?”

    胖乎乎的伯爵先生想了想:“他们拆掉了磐石要塞的南城墙——或者说炸掉了它,然后没有修——在要塞南边建起了一座‘磐石城’,他们禁止人们越过磐石城,但磐石城本身是对商人和使节开放的。”

    “把磐石要塞改造成了一座兼具贸易功能的要塞城市么……”维多利亚沉吟着,“这么说,你去过磐石城?”

    “我……我领地事务繁忙,没能亲自去,”庞贝伯爵再次擦了擦光溜溜的额头,没好意思说出“没敢去”几个字,“但我一直在关注那里,并派去过使者。磐石城里到处都是塞西尔人建造的魔法装置,还有一个很巨大的市场,他们打开了戈尔贡河的闸门,允许圣灵平原的商船在市场区旁边的码头停靠,那个市场吸引了非常多的商人——您知道,商人只要看见钱,基本上是不要命的……”

    维多利亚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看了眼前的庞贝伯爵一眼。

    这也是个曾有赫赫战功的大骑士的后裔,然而在平和的圣灵平原养尊处优了这么多代,勇武和果敢的精神早已在这份血脉中消失殆尽了——不过作为这片土地的拥有者,这位伯爵先生至少做了点分内的事,尽可能地了解了磐石要塞的情况。

    城堡外的风雪声已经渐渐停歇了。

    维多利亚女公爵站起身,侍立在旁的黑发女仆玛姬立刻上前为她整理着略微起了一些褶皱的衣裙,这位北方统治者看着同样站起身的庞贝伯爵,淡淡地说道:“尽你所能地统计一下南境过去一年内对圣灵平原的贸易情况,统计一下有多少商人和他们联系,统计一下他们派出来的商人,另外还有磐石要塞易主之后,他们主要采购的商品。”

    庞贝伯爵那张圆圆的脸上这次是真的渗出了一丝汗水:“这……好的,我会尽己所能……”

    要从那些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纸堆里统计出几个靠谱的数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很多走小路的商人或者贿赂士兵的商人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收税官的名单上,作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庞贝伯爵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的领地上每个月大概有多少商人出入——可是既然女公爵已经下了命令,他就必须尽量完成。

    看来,今天晚上要是个不眠之夜了。

    看着庞贝伯爵那为难的神色,维多利亚心中再次叹了口气。

    统计数字,登记人员,规范法律……在七年前的一次白银堡会议上,东境公爵就曾提出过这些概念,他在提丰人身上学到了这些东西,并曾经努力想要让安苏人也学会它们,然而如今七年过去了,东境已经成一股叛军,塞拉斯·罗伦大公在白银堡提出的要求却还没普及到圣灵平原的南部……

    塞拉斯·罗伦……你是看不到希望了么?

    维罗利亚·维尔德离开了城堡内廷,穿过那斑驳古老的外墙回廊之后,她来到了庞贝城堡最顶层的露台上。

    风雪已停,然而夜空中仍时不时有雪花飘落,那是塔楼和屋顶上积蓄的雪花在夜风中洒落下来,这些雪花飘飘扬扬地环绕着露台,自动避开了维多利亚女公爵身边十余米的范围,宛若敬畏。

    与建造在群山之巅,俯瞰千里冰雪的凛冬堡比起来,庞贝伯爵引以为傲的家族城堡要显得矮小、寒酸许多,但它仍然占据着最好的地势,也有着一座优秀的露台,站在露台上,维多利亚视野的正前方便是南境关隘连绵的群山,以及在群山中的磐石要塞。

    中间是几乎无遮无挡的平原地带。

    难怪庞贝伯爵会寝食难安。

    在深沉的夜色下,磐石要塞是黑暗群山中最明亮的一处光源,以超凡者的敏锐视力,维多利亚能看到那片光芒是由大量设置在城墙上和塔楼上的灯光形成的——那些灯光朝向各个方向,它们能够照亮各处关卡,也能在敌人试图进攻的时候干扰进攻者的视线,令其难以瞄准墙垛与哨塔上的射手或法师。

    除了那些光源之外,整个磐石要塞外面还笼罩着一层散发微光的护盾,那层护盾让整个要塞其他区域的细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薄纱之下,难以分辨。

    “那就是磐石要塞的大护盾么……”维罗妮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圣女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维尔德女公爵身旁,她眺望着磐石要塞的方向,身边环绕着一如往日的淡薄圣光,“我听说火月58日那天,塞西尔人用某种威力强大的魔法摧毁了那层护盾……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修好了。”

    “大护盾是磐石要塞的重要屏障,塞西尔人肯定会第一时间修复它,而且魔法屏障这种东西,只要充能和投射结构没有实质损伤,仅仅护盾被击穿是很容易修复的。”

    “是这样么……”维罗妮卡轻声说道,她抬起头,有些出神地望着南方,“……我不太了解魔法领域的事情……”

    听着这明显没有走心的回应,维尔德女公爵只是淡然一笑,随后便和这位“圣女公主”一起,在这个初雪乍停的夜幕中一起站在城堡的露台上,静静地欣赏着这个平静的冬夜。

    第二日,天气晴朗。

    在城堡的主厅内,庞贝伯爵将一卷还散发着墨水清香的羊皮纸交到了维多利亚女公爵的手上。

    这卷羊皮纸上粗略地统计着南境过去一年里的贸易情况,以及磐石要塞易主之后的商人往来情况,其内容粗浅模糊,恐怕只有三成是可靠的,剩下七成怕是庞贝伯爵以及一群顾问们连蒙带猜的成果。

    拿着这样的资料,哪怕是以维多利亚的聪明才智,也估计不出多少有价值的情报来。

    然而看着庞贝伯爵那通红的眼睛和现场几位顾问无精打采的模样,女公爵就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庞贝伯爵还能拿出这点东西来,而不是像那些真正的乡下贵族一样一脸茫然地问自己“什么是统计”。

    “回去休息吧,伯爵,”维多利亚的话让庞贝伯爵放松下来,“我们会带来好消息的。”

    “您的智慧是安苏最大的幸运,”胖胖的伯爵弯下腰来,诚心诚意地说道,“愿您此行顺利。”

    维多利亚点点头,转身离开,维罗妮卡则故意落后了几步,这位公主殿下在庞贝伯爵身旁说道:“不要带着这种战场送别一般的语气,作为王国的贵族,拿出些勇气来——那是我们的先祖,不是吃人的野兽。”

    庞贝伯爵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和羞愧的笑容,低下头去:“正如您所说。”

    北方的女公爵和圣光眷顾的公主殿下都离开了,胖胖的庞贝伯爵留在原地,心中却忍不住冒出一句有失体面的话来:

    从小到大,打他最狠的就是他的祖父……

    祖父尚且如此,现在一个隔了几十辈而且没有血缘关系的别家先祖抄起了兵刃……那还不憋着把人打死?

    来自王都的使节车队离开了庞贝伯爵的城堡,在这完全不适宜出门的冬日雪后,车马驶上了积雪遍布的王国大道。

    坐在华丽马车中的维多利亚·维尔德扬起手,一道有序的风凭空吹起,裹挟在车队左右,道路上的积雪被吹散了,冬日的寒冷也被阻挡在外。

    护卫车队的骑士们用长剑敲击着挂在马鞍旁的盾牌,高声赞美着他们的女主人,穿着红蓝双色号衣的士兵则在队伍前方吹响了号角,军乐队随之奏起乐曲,在鼓舞人心的节拍和曲调中,来自圣苏尼尔的使者们向磐石要塞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塞西尔城,领主府内,高文面前的魔网通讯器上空正浮现出磐石司令兼第二军团指挥官——瓦尔德·佩里奇骑士的半身投影,这位可敬的老骑士站的笔直:“公爵大人,王都使节已靠近磐石要塞。”

    “做好准备,认真接待,”高文微微点头,“派去迎接的车队已经出发了。”

    随后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微笑:“不要怠慢了——他们可是一笔大生意。”

  • 第0521章 南境见闻

    磐石要塞。

    这座曾属于王室直接控制的重型要塞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曾经的磐石要塞是为了控制南方势力而建,有着坚固的南部城墙和防御力相对薄弱的北墙,戈尔贡河从要塞西侧的缺口奔流而过,要塞两侧则是连绵而荒凉的南境群山——然而在塞西尔人占领这里之后,整座要塞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改变。

    南城墙被轰塌了,塞西尔人没有对其修复,而是直接从缺口向南扩建,在要塞脚下建立了磐石城,并在磐石城外修筑起新的城墙,与之相对的,要塞北部城墙自夏季结束便在持续进行着一系列的加固和改建工程,而且工程至今仍未结束。

    当华丽的车驾从磐石要塞北墙大门下驶过,维多利亚打开了车厢一侧的盖板,她仰望着那片正在进行改造的壁垒,心中唯有震惊——在原有的城墙基础上,塞西尔人在城墙的所有薄弱位置都覆盖了一层额外的钢铁装甲,又有大量钢铁打造的骨架和支撑结构覆盖在城墙的棱状外墙和塔楼上,仿佛某种狰狞可怖的魔物甲壳般连成一片,在城墙上部,金属制的加固板反射着巨日的熠熠光辉,并有隐隐约约的魔力光流在护甲的缝隙之间流淌,那些魔力汇聚于城墙顶部,在那里,可以看到一座座带有笔直导轨的魔法装置整齐排列着,导轨末端遥遥指向圣灵平原的方向。

    那不是一道城墙,那是一头用钢铁和岩石铸造起来的猛兽,它的血管中流淌着庞大的魔力,而且塞西尔人还在把它的獠牙磨的更加锐利——任何一个从圣灵平原看过磐石要塞北墙工程的人都会意识到这一点,而作为一个强大的施法者和北境的统治者,维多利亚想到的更多:塞西尔人从哪里弄到的这么多钢铁?难道他们在占领南境之后把整个南方地区所有的钢铁都浇铸到了磐石要塞的城墙上?他们又是从哪里弄到的如此强大的魔力?难道磐石要塞的地下还有着另外一个未被发现的魔力焦点?他们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的?

    车队抵达北墙脚下,伴随着城墙顶上响起的一阵阵响亮铃声,那扇用金属骨架加固的大门缓缓向上升起,从大门附近传来了很明显的机械运转声,并伴随有魔力流动:这座要塞里的很多设施似乎都是用魔力驱动的。

    维多利亚·维尔德面色平静地坐在车内,作为北方的女公爵,她可以把一切情绪都收敛在那霜雪般的面容下。

    武装起来的要塞终究也只是要塞,而要塞是无法移动的,高文·塞西尔建造了这么一座堡垒,无疑是在宣示自己的武力,也是在宣示自己的态度:南境强大到不允许任何人指手画脚,但他也无意于踏入圣灵平原。

    至少目前是这样。

    维多利亚·维尔德这次南境之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搞明白那位开国英雄对圣苏尼尔城到底是什么态度——以及如果他真的不满足于在南境当一个公爵,那么他还能等多久。

    正深陷在内战泥潭中的安苏王室,实在没有余力再开启一片新的战场了。

    来自王都的客人们被带到了要塞内的磐石城堡——这座城堡仍未被完全修复,当日被校准光束摧毁的城堡上层现在有好几处还搭着脚手架,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大洞和熔融的岩石在墙壁上流淌留下的结晶痕迹,来访者便可以想象到当时这里遭遇了多么可怕的打击。

    维罗妮卡和维多利亚在城堡下看到了那些令人心惊的损伤,但最终,她们什么都没说。

    塞西尔已经事实性地占领并控制了整个南境,在无力改变这一局势的前提下,再提及王室和磐石要塞之间的关系毫无意义,不管是王国北方的守护公爵,还是已经加入教廷的王家公主,都很清楚一件事:

    只有有机会去争取的利益才是利益,无力争取的利益——提出来就会变成耻辱。

    在城堡的长厅内,一位身穿白色铠甲、腰间挎着某种魔法刀剑的指挥官接待了维多利亚和维罗妮卡——他是磐石要塞新的指挥官,瓦尔德·佩里奇。

    这位来自康德地区的老骑士在过去的半生中都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这般离奇的经历:在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年纪成了镇守公国边境的要塞司令,而且还代表守护公爵接待了另一位公爵以及这个国家的公主殿下,这恐怕会成为他今后半生对子孙后代的吹嘘资本,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确保不失礼节,也不令塞西尔公爵蒙羞。

    “欢迎来到磐石要塞,欢迎踏上南境的土地,现任磐石司令——瓦尔德·佩里奇向公主殿下以及公爵阁下致敬,”一身戎装的瓦尔德·佩里奇站在客人面前,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和态度说道,“请在此稍事休息——接待的宴席已经设下,希望城堡的暖气能驱散诸位旅途中积累的寒意。”

    “很高兴认识你,佩里奇爵士。”维罗妮卡微笑着说道,这位圣女公主并不清楚眼前司令官具体的爵位,但依照安苏传统法律,此类关键要塞的指挥官在任职之后将自动获得不世袭的“爵士”爵位,此爵位独立于一般头衔,享有和大部分贵族平等对话的权力,它体现着安苏对勇武贵族的尊敬,也是为了保证如果有身份较低但能力出众的军人执掌了要塞,能够立刻有足够的威信和法理依据来指挥要塞里的各级贵族指挥官们。

    在维罗妮卡身旁的维多利亚·维尔德则回忆起了进入要塞之后看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魔法装置,以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要塞北墙,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赞叹:“塞西尔公爵在这里创造了一个奇迹。”

    “相信我,你们在看到塞西尔城之后会更加惊叹的,”瓦尔德·佩里奇笑着说道,并引领着两位客人走向城堡内廷,“公爵大人已经知道二位的到来,明日便会有专门的车队前来接应。”

    维多利亚并没有在意这位老骑士口中的“接应车队”,她认为这只是寻常礼仪中的一环:重要客人造访领地,当地统治者自然是会派出队伍去迎接的。

    这淡然的想法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持续到她看到那些钢铁铸造的魔力机器穿过大道,整整齐齐地停在城堡前的开阔地上为止。

    即使尽量维持表情,维多利亚还是忍不住看着那些似车非车的魔法装置流露出了惊讶的模样:“这就是……你们的车?!”

    “魔能475系列魔导车,车型为‘开拓者一代’,魔导技术的造物,”瓦尔德·佩里奇带着骄傲的神色向女公爵介绍着——尽管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魔导车的实物,但他早有准备,而且习惯了见识那些来自本土的新技术产物,所以此刻表现的相当平静淡然,他就像个多年开车的老司机一般背诵着头天晚上才背下来的介绍词,并尽量不要让自己的笑容出现丝毫偏差——眼前的毕竟是王国的守护公爵和鼎鼎大名的圣女公主,他不希望自己的笑容让对方产生任何冒犯的感觉,“这是一项新事物,相信它的乘坐体验会让您忘记马车的。”

    “魔导技术……”维多利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并将其和自己在过去一年里收集到的关于南境的种种情报联系在一起。

    南境塞西尔家族的迅速崛起……似乎就和这个传闻中的“魔导技术”有关。

    据说这种技术是高文·塞西尔复活之后带来的,是失落的古代刚铎帝国魔法技术的变种。

    然而作为一个专精魔法,博览群书的施法者,维多利亚·维尔德在任何关于刚铎帝国的古老典籍中都没有看到跟“魔导技术”有关的只言片语……反而是在那些从南方流传出来的关于魔网的零星资料上,她看到了一丝现代魔法阵式被极端优化之后的影子……

    她的视线落在那几辆线条硬朗、造型奇特的魔导车上——这些“魔导技术造物”的外形和近几年北方贵族们所推崇的优雅精致风格完全不搭,然而它们那粗犷硬朗的线条和细节处复杂的钢铁机械质感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美感:“我听闻过魔导技术……原来它们竟可以制成这种不可思议的魔法装置么?”

    “这正是它的迷人之处——当然,要制造出这样的魔法装置所要花费的代价也是不菲。”瓦尔德·佩里奇说道,他并没有说谎:魔导车的工厂流水线还在建设中,眼前这几辆魔导车都是机械和工匠大师尼古拉斯·蛋总亲手(虽然大师并没有手)制造出来的,工匠大师的亲手操刀让这几辆车有着令人满意的可靠度,但其成本却远非量产品所能比拟。

    “代价不菲么……”维多利亚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单词,随后便点点头,“既然是塞西尔公爵的好意,我很乐意接受,而且我也对这不可思议的‘魔导技术’很感兴趣。”

    “请上车吧,另外——请允许我们安排的随行人员与您同乘,”瓦尔德·佩里奇说道,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骑士从旁边走了过来,“玛格丽塔是深得公爵信赖的骑士,她会为您讲解魔导车的故事,并作为您这一路上的向导,以确保您此行不会无聊。”

    维多利亚在听到随行人员一词的时候本想拒绝——她并不习惯与任何人同乘一车,平日里出行最多只会和黑发女仆玛姬在一起,但在听到瓦尔德·佩里奇后面的话,并看到那位名叫玛格丽塔的女骑士之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或许能从这位年轻的女骑士口中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而且这位玛格丽塔小姐看起来也是个干净利落的人,她不介意允许这样的人和自己靠近一些。

    “玛格丽塔·克里特,向王国的北方守护者致敬。”

    女骑士玛格丽塔行了礼,她所表现出来的些微紧张以及良好的礼仪让维多利亚很满意:这正是一个合格的年轻骑士应有的表现,看样子即便是在这偏远的南疆,优秀的人才也是有的。

    随后,瓦尔德骑士又为维罗妮卡安排了另外一位女骑士作为随行人员——一向平易近人的公主接受了这番安排,并感谢了瓦尔德的好意。

    维多利亚·维尔德乘上了魔导车,她看到车子前排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早在刚才她便看到车里有人了,只不过此刻她才注意到那年轻人周围的各种控制装置。

    这就是控制这个魔法装置的法师么?

    驾车的“车夫”不是在车厢外面,而是和乘车的人一起坐在车厢里,这若是放在某些严谨古板的人眼中恐怕是大大的不妥,然而维多利亚并没有在意这些——比起这点“礼仪”问题,她更在意这辆魔导车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她和玛格丽塔一起坐在了车子的后排,黑发的女仆玛姬则在前排,挨着驾车的司机坐下。

    队伍中的一部分亲随坐上了其他的几辆魔导车,他们会与维多利亚和维罗妮卡一同出发前往塞西尔城,而剩下的随行人员则会继续乘坐那些从王都一路跨越平原而来的马车,在后面慢慢赶路——这是在考虑过魔导车和马车的速度差距之后,瓦尔德建议的安排。

    汽笛鸣响,车队出发了。

    第一次乘坐这种不可思议的魔法装置给维多利亚带来了新奇的体验,而她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有过这种夹杂着好奇与困惑的感觉了,她感到这辆结构复杂的魔法车辆正在渐渐加速——从车底下面传来了机械运转的震动,但车子整体的行驶过程却比马车要平稳的多,而那位控制车辆的“法师”则在用一个圆盘、一些操纵杆和踏板来控制这个魔法造物的运转……他并没有使用魔法。

    来自北方的女公爵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但她不想让自己表现的太过轻浮,于是便开始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很快,她就注意到了身旁那位女骑士放在手边的佩剑。

    那是一把带有魔法符文的佩剑,它显然是一件超凡武装,而在那位要塞司令身上,似乎也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符文剑。

    超凡武装都是魔法师、符文师们花费巨大心血和代价打造出来的强大装备,只有具备一定地位和财力的人才能为自己量身定做这样的装备,因此很少会看到两件超凡武装长得一模一样,然而在塞西尔……似乎很多基于魔法力量的超凡物品都长得一模一样。

    从小型的佩剑,到庞大的“魔导车”,还有城墙上那些显然是某种武器的魔法装置,一模一样的超凡物品几乎处处可见。

    维多利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塞西尔人竟然有能力量产这些魔法物品。

    魔法物品是珍贵而无法量产的——这种观念深入绝大部分安苏人的内心,而且由于技术的限制,它也确实是现阶段的事实,但这并不代表王国的统治者们意识不到超凡物品量产的意义。

    “玛格丽塔小姐,这把剑很漂亮。”

    称赞一个骑士的佩剑是很常见而且合乎礼仪的开场白,尤其适合在上位者愿意主动打开话题的时候,这种称赞带有上位者品评的意味,又给与了身份较低的一方足够的尊重,维多利亚对这言语之间的礼制驾轻就熟。

    年轻的女骑士果然露出了矜持的微笑,她用手背碰了碰那把符文剑的剑柄,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这是公爵赐予的佩剑——它是我的骄傲。”

    “它似乎是一件超凡武装?”

    “是的,这是把符文剑,”玛格丽塔微笑着,“但我没办法在这里向您演示它——一旦激活,这把剑的剑刃可以轻易切开车子的外壳,太危险了。”

    维多利亚不禁露出了赞叹的神色——不管这赞叹的神色有几分客套的成分,玛格丽塔都顺势介绍起来:“……当然,这把剑不仅仅是威力很大,它还由最优秀的铸剑师调整过剑刃的重平衡,单手挥舞的时候非常舒适灵活,临时双手握持劈砍的时候也有十足的威力。它的剑柄也是特制的,末尾旋开之后里面藏有单人单次剂量的治疗药剂,换句话说,只要剑不离身,那么哪怕其他物资遗失了,战士们也至少有一次救命的机会……”

    维多利亚认真听着玛格丽塔的介绍,她确实如愿以偿地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但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位女骑士在介绍佩剑时那熟稔的遣词用句好像是专门背过的……

    而玛格丽塔在介绍完了自己的佩剑之后,又成功让北方公爵对她身上穿着的那套白色指挥官魔能铠甲产生了兴趣。

    那铠甲缝隙间的魔法能量以及细节处的符文早就让维多利亚意识到了这同样是一件超凡武装。

    “这身铠甲同样是公爵赐予的——它保护我挺过了最险恶的战场(在磐石要塞外面看着炮兵们对城墙开炮),让我在五倍的敌人面前毫发无伤(接收俘虏的时候),我就是穿着它攻入了磐石要塞的大门(实际上是走进去的,因为等第二兵团进城的时候别说大门,城墙都炸没了),这是一件值得信赖的铠甲——而且您请看,它还有独特的花纹……”

    维多利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实……很漂亮……”

    眼前这位年轻的女骑士竟令人意外的健谈。

    看起来这趟旅途真的不会无聊了。

  • 第0522章 接待

    来自王都的客人终于抵达了。

    塞西尔城的所有人——从政务厅的官员到城里的每一个平民,都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早在半个月前,北境公爵和圣女公主将同时造访塞西尔领的新闻就登上报纸传遍了南境,对于刚刚完成统合战争,新秩序确立不久的塞西尔公国而言,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普通人或许想不透这背后的政治意义或者利益纠葛,但起码他们能以此认识到公国的法理正义性,以及塞西尔姓氏在这片土地上的正统——尽管高文对此并不是很在意,然而这个时代的人还是习惯信这个。

    所以这就成了一件大事,并按照大事的标准准备了半个月,在这个日渐寒冷的冬日,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正在塞西尔城等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七辆魔导车组成的队伍行驶在南北大道上——这是高文精心打造的、以康德城为中心的“十字轴线”上最早建成的一段现代化公路——平整开阔的水泥路面让新式的魔导车辆行驶得更加平稳,两旁开阔的冬日旷野则舒缓着车内每一个人的心情,维多利亚女大公坐在第二辆车内,透过车门上的水晶窗,她静静地眺望着这条宽阔道路的尽头。

    路面是用某种人造材料铺成的,很像是北方的炼金师们造出的“石化泥浆”,但肯定更加便宜,否则塞西尔人不会拿它来铺路。

    道路两旁有整齐排列的魔晶石灯,这说明塞西尔的大道在夜间也是通行的,但旷野中的路灯远离城市……塞西尔人是怎么给这些魔晶石灯充能的?与那传说中的魔网有关么?

    从磐石要塞到塞西尔城的整段路途中,几乎百分之八十都是这种统一规格的开阔道路,只有少部分地区是老旧的石子路或石板路,而且那些老旧道路也显然处于施工状态——这说明那位雄心勃勃的开国英雄准备用这种道路把他的整个公国都连成一片。

    女公爵想到了安苏在雾月内乱之前修建的、贯穿圣灵平原东西南北的“十字大道”(王国大道),尽管在雾月内乱后期,各地的叛军通过十字大道长驱直入围攻了圣苏尼尔,但除此之外的事实证明,这样一个联通全境、规格统一的交通系统在王国发展中可以产生令人惊讶的巨大作用。

    只要统治者能维持集权,那么畅通无阻的道路就只会成为王国发展的助力,然而第二王朝的权威一落千丈,王国大道也随之被各处分封领主们切割的七零八落,但在这南境……塞西尔已经崛起,无人能够反抗塞西尔家族的权威,他们的“公国大道”便迅速在旷野上蔓延开来……

    如果能重新恢复王室权威,第一要务便应当重整王国大道,哪怕用强制手段,也要结束各地领主切割道路的行为——女公爵眺望着南方,心中所想的却是圣灵平原的事情。

    “我们就快到了。”女骑士玛格丽塔轻声说道,打断了女公爵的思考。

    她抬起头来,看到一片尚未完工的城墙在前方的旷野上延伸,道路笔直地指向城墙前的哨站,而在城墙未合拢的几处缺口内,则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屋舍与楼宇。

    “那就是塞西尔城么?”她看着远方,“确实规模很大……”

    “不,那只是北岸新城区——而且是没建完的部分,”玛格丽塔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要穿过这片区域,跨过机械大桥,才能抵达塞西尔城的河岸广场。”

    维多利亚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然而她什么都没问——她觉得自己这一路提出的问题实在已经够多了,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还是自己用眼睛去判断的好。

    车队通过了哨站,驶入塞西尔的北岸新城,刚一进入城区,维多利亚便看到了那悬挂在道路两旁的巨大条幅:

    欢迎来到塞西尔。

    这新奇的欢迎方式让她颇感有趣,而很快,这份新奇有趣的感觉就变成了惊讶。

    巨大的条幅被固定在道路两旁的三层楼上,横跨整条街道,又有许多包裹着彩色布幔的魔晶石灯连接起来,顺着道路向前延伸,整齐的建筑物如卫兵般排列在路旁,而在那些建筑物和道路之间的空地上,无数人群已经聚集起来——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数以千计的、穿着暖和冬衣的、健康又有活力的人聚集在道路两旁!

    在从王都出发的时候,维多利亚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欢迎场面——甚至在看到那巍峨壮观的磐石要塞,看到生机勃勃的卡洛尔城和康德城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欢迎场面。

    这可是冬天!!

    然而路旁的人却是真真切切越来越多了,魔导车队驶进城区,为首的车辆鸣响了车笛——那是用某种气囊和铜管装置弄出的响亮笛声——笛声响起,那些聚集在路旁的人便响亮地欢呼起来,也不知道他们是在为客人欢呼,还是在为那几辆车子欢呼。

    而在车笛声响起的同时,两旁的小路中也随之传来阵阵急促又整齐的马蹄声,数队盔甲鲜明的骑兵从道路两旁出现,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白色铠甲,披着绘有塞西尔徽记的罩袍,手中举着旗帜,迅速靠拢到车队两旁,并与已经降低速度的车队一同小跑着前行。

    维多利亚惊讶地看着外面道路上的景象,但近乎本能的矜持和礼仪让她做出了最得体的应对——她按照玛格丽塔教的方法打开车窗,对窗外的骑士和市民们微微颔首。

    车队抵近了河岸街区,道路两旁的楼宇上出现了早已做好准备的人影,纷纷扬扬的花瓣从高空洒下,如冬日的雪花般洒在车队上,洒在护卫车队的骑兵身上,而在前方尽头,维多利亚已经看到那正在逐渐降下的机械大桥——

    那是一座钢铁打造的大桥?

    她清楚地看到巨大的齿轮和杠杆结构在大桥下方运转,某种力量巨大的机械装置推动着桥体逐渐下降并拢,并将两段桥面紧密齿合在一起,车队在行进过程中完全没有减速,在大桥机构闭合的同时它正好行驶到桥面上——车队两旁的骑兵队也是同样始终在匀速前行,甚至每一匹马的步调都没有丝毫混乱。

    这些士兵训练了多久?塞西尔有多少这种程度的士兵?

    女公爵感受着身下魔导车传来的机械振动,看着河对岸那座以魔导力量驱动运转的城市愈来愈近,她听到了响亮的乐曲声从前方传来,那是用某种扩音魔法释放出来的洪亮声音,但乐曲却不像她在任何一场欢迎仪式上听过的宫廷风格音乐,那曲调急促而富有旋律感,有些像是军队前进过程中鼓号手们奏响的节拍,但却更加雄壮有力。

    玛格丽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方阵兵进行曲’,希望您能喜欢这种慷慨激昂的曲调。”

    这是那位开国英雄的喜好?这是在体现尚武的精神?

    维多利亚尽可能矜持地点了点头,适当地表达了赞叹和满意,而此刻车队已经驶下机械桥,在车队前方,又出现了欢迎的标语和聚集起来的大片人群。

    维多利亚已经对这些在冬日里聚集起来的大群市民习惯了。

    她保持近乎于无的淡然微笑,对车窗外的人露出最得体的模样——随后她突然看到有一些人守候在路边,用奇怪的、应该是魔法装置的东西对着自己,脸上的表情顿时不禁僵硬了一下。

    然而她硬生生止住了本能的施法冲动,因为她注意到那些人身边还站着身穿塞西尔铠甲的骑士和士兵们——她猜测那些魔法装置应该也是欢迎仪式的一环,便在瞬间调整好了表情,继续以带着些微疏离感的淡然表情应对一切。

    下一秒,伴随着一连串响亮的爆鸣,一个又一个淡青色的气团突然从前方的街区冲入天际,并在天空爆裂成为大片大片灿烂的焰火。

    车队中来自王都的随行人员们纷纷抬起头来,惊讶地透过车窗开着外面,甚至就连维多利亚,也忍不住一时间露出有些惊讶的模样。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那应该是塞西尔的法师们为了炒热气氛而释放的焰火吧——维多利亚想道——这种焰火对于大贵族而言并不罕见,在上流人的宴席上,法师们的焰火表演一向是不可或缺的项目,她不应该对此大惊小怪。

    虽然塞西尔的法师释放出来的焰火确实有点跟别处不太一样——他们是怎么让火球术炸出那么大动静的?而且他们到底组织了多少法师,才弄出那么大规模的焰火来?

    “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我几乎忘记了这是寒冷的冬天,”女公爵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我想我感受到了高文·塞西尔公爵的热情和诚意,这场欢迎仪式一定耗费不菲。”

    在她身旁,女骑士玛格丽塔微笑着点了点头:“重要的客人就应该有盛大的欢迎。”

    “迎接那两位可真是花掉了不少预算,”布置一新的河岸广场上,赫蒂站在高文身旁有些心疼地低声说道,“都快够一座新的符文铸造厂了……”

    “重要的客户就应该有盛大的欢迎,”高文笑着看了正在心疼预算的赫蒂一眼,随后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另一旁的瑞贝卡,“焰火设计的不错。”

    今日的瑞贝卡总算是穿上了得体的贵族小姐的衣装,这位塞西尔继承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宫廷长裙,努力在老祖宗旁边维持着文静稳重的模样,但在听到高文的话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嘟囔起来:“其实我还想自己去放几个火球的——榴弹炮肯定没我的火球个大……”

    高文叹了口气:“我们是要欢迎客人,而不是干掉他们。”

    “我朝天上扔啊……”

    “你上次炸掉院子围墙之前也这么说的。”

    “哇——”

    赫蒂不得不轻声咳嗽了一下,以提醒身旁的一对祖孙:“先祖,他们来了。”

    车队抵达了广场。

    维多利亚和维罗妮卡一路上见证了塞西尔的繁华,看到了欢呼的人群,看到了极其盛大的焰火,她们和她们的随从穿过白水河上的机械大桥,穿过宽阔整齐的河岸大道,在骑兵队和无数鲜花的护送下,这支来自圣苏尼尔的队伍终于来到了高文·塞西尔面前。

    该看的都看了,该感受到的想必也感受到了。

    广场上的军乐队再次奏响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方阵兵进行曲,纷纷扬扬的花瓣——通用学院德鲁伊与炼金系日常教学的副产物——在广场上空飞舞起来,魔导车稳稳地停在了广场中央,在英姿飒爽的骑士的护卫与接应下,维多利亚和维罗妮卡走出了车子。

    “令人印象深刻的旅程,”北境的统治者,维多利亚·维尔德在高文面前行了晚辈面见长辈的鞠躬礼节,随后又按照同级贵族见面的规矩提裙行礼,“远超我的想象。”

    “塞西尔一向欢迎访客,尤其是故人之后,”高文微笑着点点头,接受了对方全套的礼节,随后他看向一旁的维罗妮卡,“这是我们第二次在这个地方见面了,维罗妮卡公主。”

    “跟上一次完全不同,”身穿神官长袍的圣女公主笑容柔美,声音悦耳动听,“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可能相信一座城市可以在两年内成长到这样。”

    “都是为了在这片不毛之地生存下来——为了生存,人类是无所不能的,”高文侧过身,张开手,“欢迎来到塞西尔——它已经准备好迎接你们了。”

  • 第0523章 晚宴

    领主府内举办了盛大的欢迎晚宴,这是自从这座大型建筑物落成之后第一次举办这种规模的宴会。

    高文并不是一个喜欢宴会的人,赫蒂与瑞贝卡虽然出身正统贵族,却也不怎么热衷于宴会(当然主要原因是穷),但即便对宴会没有兴趣,他们也知道这种活动在上层社交中的必要性——一场筹备得当的宴会往往有着政治和经济甚至军事上的多重意义,既可以彰显东道主的经济实力,也可以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完成那些在别的地方可能需要刀剑谈判才能“谈妥”的交易,这无疑是相当划算的。

    高文至今仍然没有按照传统贵族的方式给自己建造一座“城堡”,他还是更喜欢住起来足够舒适的房屋,所以即便领地已经发展起来,他也只不过是把领主府的一部分进行了增筑和扩建,并在庭院周边的空地上规划出了一片准备建造附属建筑的区域——最终这座领主府大概会变成一座介于城堡和宫殿之间的建筑物,而这对于来自北方的女公爵和公主殿下而言毫无疑问是件很新奇的事情。

    举办晚宴的主厅内,来自莱斯利地区的乐手们正在演奏着令人舒适愉快的音乐,几支轻短的舞曲之后,宴席上的宾客们开始在主厅两侧的巨大餐桌旁随意取用食物,穿着华贵礼服的男男女女——包括来自王都的使节团成员,南境尚存并且有资格赴宴的“新贵族”,以及塞西尔公国重要的官员及其亲属们——在宴会厅中往来穿梭,维多利亚仿佛一片轻盈的雪花般穿过这些人,来到了高文面前。

    “感觉如何?”高文看着眼前的北方女公爵,举了举手中酒杯,“这地方应该和你熟悉的环境有很大不同。”

    “贵族很少,实权官员更多,这确实和北方的贵族宴会有很大不同,而且这里的规矩也少了很多。”

    “繁文缛节令人压抑,我们当年可没那么多讲究——按照我的看法,那些追寻古典贵族礼仪的年轻人大可以来试试我们塞西尔的自助晚宴,真正的古典当然要从我这个古人身上学学。”

    “……很有道理,”女公爵怔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随后她看着周围,看着整洁明亮的大厅和远处的大幅落地窗,忍不住感叹起来,“比起这场宴会,您的‘城堡’更令人印象深刻……我从没见过这种形式的城堡,您在设计它的时候似乎并没把它当做一座堡垒……也没在庭院中安置兵营?”

    高文一笑:“兵营?我的兵团可塞不进城堡的庭院里,而且旧式的城堡潮湿阴冷,要在每个房间点起壁炉才能勉强住人,在我看来完全不如这样的房子舒适——我可是个七百岁的老年人。”

    “那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您更健康的‘老年人’了,”维多利亚无奈地说道,她并不是个擅长开玩笑的人,但面对一个风趣幽默的长辈,她必须灵活应对,“我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壁炉——这座城堡是用魔法取暖的?”

    “热源是位于地下的火元素法阵,依靠一套铜制热交换器把热量传输到整座建筑物,在那些墙壁里都有夹层,里面埋设了金属管和砖道,”高文解释道,“不止这里,这座城中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有类似的设施,在街区里会有一座大型的热源站,它的热量可以给整个街区供暖,是我设计的。”

    维多利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您是说……这座城每一个人的家里都像这里一样温暖?”

    高文点了点头:“当然,而且事实上有些新建筑物内比这里还要暖和——这座房子安装的热交换器是第一代,管道设计也比不过后来的,我正准备明年把它换掉。”

    维多利亚没有关注高文后面的话,她只是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在整个领地打造这样的东西……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确实有些难度,但好在我们有魔导技术,”高文笑着说道,他看着女公爵的眼睛,看着对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而且如果我们做好规划,在整齐划一的情况下对整个街区集中供暖,事实上所要消耗的东西反而会更少——比起家家户户烧柴烧炭,而且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你不觉得这样更好么?”

    女公爵一时间没有说话。

    塞西尔城,这个在“不毛之地”迅速崛起的城市,它先进的不可思议。

    这座城市让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进修魔法而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千塔之城——那座位于紫罗兰王国的法师之都也是同样的先进,无处不在的魔法力量让整座城市就仿佛活着一般持续进行复杂的运转,然而真要比较起来,塞西尔城和千塔之城又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这座新崛起的城市或许比千塔之城少了一些底蕴,少了一些饱经沧桑的宏伟建筑,但它的先进之处却更加深入到方方面面,甚至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平民身上。

    这就是魔导技术的力量?魔导技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了:“自从踏上这片土地,我就一直在思考,思考魔导技术到底是什么。我以为磐石要塞的城墙就是魔导技术,我以为那些车子就是魔导技术,我以为这座城里的路灯和这座房子的供暖装置就是魔导技术,我以为它就是魔法的一种,是某种新式、便利的法术……但现在看来,它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新奇。”

    高文没有吭声,他只是点了点头,让这位女公爵继续说下去。

    在短暂的沉吟之后,维多利亚·维尔德再次开口了:“魔导技术——是面向普通人的吧?”

    “普通人确实可以掌控它并从中受益。”

    维多利亚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没有去问高文这项技术的原理,这个幼稚的问题只会让自己显得唐突浅薄,她也没有去问高文是否知道把魔法的力量交到普通人手上意味着什么,她不相信这项技术的推动者会想不到这些,她只是沉默地思索了一下,然后似乎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您就是依靠它武装了您的军队,然后击败了南境四十多个贵族组成的联军?”

    高文露出一个微笑,瑞贝卡的声音则从一旁传来:“是他们主动打过来的!”

    维多利亚转过头,看到这位塞西尔的继承人正端着一份蛋糕站在旁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脸上满是神气十足的模样,但下一秒这个女孩就惊呼起来:“哇——姑妈说今天不让我随便插嘴的……”

    “没关系,我们只是闲谈而已,”维多利亚对瑞贝卡点了点头,“你今天很漂亮,瑞贝卡女侯爵。”

    瑞贝卡听到对方跟自己打招呼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因为战胜了所有的礼仪老师所以礼仪课从不及格的姑娘手忙脚乱地把蛋糕放到一旁,努力按照记忆中学的那点东西提裙行礼:“您好,维尔德女公爵,您今天也很……哎?”

    她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对方叫自己什么了。

    然而高文却只是面带微笑地站在一旁,像个提前掌握了一切的局外人般静静地看着。

    “女……侯爵?”瑞贝卡瞪着眼睛,一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边跟女公爵询问,“您是在说我?”

    “不对么?按照安苏的法律,已经成年的贵族第一继承人在正式继承爵位之前将自动承袭比父辈低一级的爵位,”维多利亚看着瑞贝卡说道,但这话显然不只是说给瑞贝卡听的,“高文·塞西尔公爵已经在南境开拓出了符合他爵位的土地,那么依照当日在白银堡中的约定,塞西尔家族理应享有的权力也便一并恢复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高文身上,而后者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此事已经知晓。

    女公爵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心中却微微叹息。

    就如当日威尔士·摩恩所讲——已经落在对方手中的东西算不得礼物,对于这样一位根本不必在意第二王朝态度的先祖级人物而言,来自圣苏尼尔的“承认”是毫无价值的。

    而瑞贝卡则略微有点蒙圈——维多利亚提到的“白银堡中的约定”她是知道的,因为缔结这个约定的时候她也跟着,当初自家老祖宗从弗朗西斯二世手中要回了七百年前的永久开拓权,第二王朝也宣布承认老祖宗的公爵头衔,但在这之上又加了限制条件:高文·塞西尔的公爵头衔将仅作为其个人的永久荣誉,暂不可世袭,除非他能在有生之年利用开拓权开拓出符合公爵爵位的最低限度的土地,塞西尔家族的公爵封号以及相关权力才可以恢复……

    当时白银堡里的大人物们似乎都觉得老祖宗不可能在有生之年从废土中开拓出一片公爵领来。

    事实上老祖宗也确实没从废土里开拓出一片公爵领啊——他是把南境的贵族们都干掉了,这跟当初说的完全不一样……

    瑞贝卡——新任的塞西尔女侯爵——眨巴着萌圈的眼睛,她在自己那颗擅长跟机械与火球术打交道的脑瓜里划拉着公式,试图搞明白“把人干掉之后占下来的无主之地”和“废土里真正的无主之地”之间有什么区别,然而还没等搞明白,她便看到自己的老祖宗已经神态自然地跟女公爵继续闲聊了起来:祖先大人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女公爵也没有提到丝毫当日立约的细节问题……

    瑞贝卡想了想,突然觉得政治真是好厉害,原来大家都可以不要脸的……

    在高文面前,维多利亚正微微举杯:“如今王国局势动荡,有一位强大的守护公爵镇守南境,白银堡里的大家都安心了许多。”

    高文也举起手中酒杯,面带微笑:“那真是再好不过——看样子我这个过时的老人家还挺受欢迎的。”

    两位守护公爵相互致意,友好地碰杯,说着客套的话,心里转着和嘴上完全相反的念头,为大厅一侧扛着魔网终端机的记者们留下了角度最完美的一期照片。

    随后高文便准备离开了——作为这场晚宴的主人,他要招待的客人可不止一个。

    他和维多利亚·维尔德还有很多东西没谈,但他并不着急,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要放在这场宴会之后谈的。

    看着转身离开的自家先祖,瑞贝卡挥着手:“祖先大人——我今天能多吃几个蛋糕么?”

    高文没有回头:“你别吃撑了就行。”

    “哎!我知道的!”

    片刻之后,瑞贝卡手中就又多了一碟蛋糕,这位新晋的女侯爵笑逐颜开,对维多利亚炫耀着:“你应该试试这个——鲍尔·赛德先生做的蛋糕和他烤的肉一样好吃。”

    真是无忧无虑。

    维多利亚·维尔德看着瑞贝卡,看着这个已经在脸上蹭了奶油,行为举止完全不像个女侯爵的姑娘,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吃嘛?”

    “不,我只是有点羡慕你。”

  • 第0524章 教会的代言人

    由于环绕大地的魔力有着周期性的起伏,在晴朗的冬夜,往往能看到比夏夜更多的星星。

    在没有风的夜幕中,墨蓝色的天空遍布群星,那片承载着千百年人类无数瑰丽幻想的星空就如倒扣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层琉璃,澄澈美丽却又遥不可及,人造的灯火在这座新生的城市中闪烁着,仿佛群星在人间的一片投影——维罗妮卡静静地伫立在这座对她而言甚为陌生的城市中,淡淡的圣光环绕在她身边,隔绝着冬日里的寒冷空气。

    一阵沉稳有力而且并未遮掩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传来了那位死而复生的开国大公的声音:“不喜欢宴会上的环境?”

    “公爵阁下,”维罗妮卡转过身来,她露出一丝恬静淡然的微笑,在胸前划出圣光之神的徽记,“愿圣光之神祝福您——这是一场很棒的晚宴,但我更喜欢安静一些的环境。”

    “圣光之神么……”高文低声咕哝了一句,随后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祂也会祝福不信祂的人么?”

    眼前的“圣女公主”对高文而言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她是天赋卓绝的王室子女,也是虔诚的圣光信徒,她是圣光教会最年轻的活圣人,更是无数圣光信徒心目中最完美的圣女公主,有太多光环笼罩在这个并不比瑞贝卡大多少的女子身上,然而在那辉煌醒目的光环下面……高文所能看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他看不透维罗妮卡真正的意图和行动——尽管对方的一切言行都完美地符合“圣女公主”这个“人设”,但那所有的言行都仿佛是精心雕琢的宝石,完美无瑕却无血无肉,在近距离的交谈中,他从来听不出这位公主任何真正的情绪波动和个人好恶,他能感受到的永远都是毫无变化的“圣洁与温暖”,但就是这种永远不变的圣洁温暖,才让高文觉得这位公主灵魂中似乎只有一片冰冷。

    难道真的是因为维罗妮卡的信仰太过虔诚,以至于已经异质化的如同一个圣灵?

    高文并不这么认为,因此他决定在和维罗妮卡交流的时候用更加直接的方式来试探她的态度,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维罗妮卡脸上的表情仍然恬静淡然,语气也几乎没有变化:“圣光之神会平等地看待一切生灵,不论信或不信,祂都在那里,以公义衡量万物。”

    “包括交不起赎罪金的穷人么?”高文淡淡地问道。

    “圣光之神不需要人间的金钱,但教会需要——然而好的出发点不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那些信仰还不够坚定的神官会被金钱腐化,赎罪金在部分地区变成敛财手段也是事实,我们确实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已经在着手解决了。”

    这是完美的回答——介于辩护与不辩护之间,并许下一个正义又没有期限的承诺,显然,虔诚信仰圣光之神的圣女公主在贵族式的兜圈子话术上也技艺精湛。

    高文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直接问道:“你们对卢安城发生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即便是如此直截了当的话题,维罗妮卡淡然的态度也几乎没什么变化:“教皇冕下很关注南境的局势——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彻底失去了南境教区的消息,而之后传来的情报则令人很不安。公爵阁下,我们无意于干预您的统治,但我们必须对南境的数十万信徒负责。”

    “南境的数十万信徒现在过得很好,而且他们仍然信仰着圣光,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圣光教堂也仍然在正常运转着——布道与祭典都在如期进行,”高文说道,“唯一的不同是,人民用他们自己的选择重新制定了规则。”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着高文的眼睛:“他们制定规则的方式包括打破卢安城的教堂以及绞死那里的神官么?”

    “卢安城的神官们不肯服从新规又不肯去死,这确实让人很为难,但我仍然对卢安城发生的事情感到很遗憾,”高文摊开手,以令琥珀和皮特曼都会为之惊叹的坦然态度说道,“大教堂里的神官用了很多血腥残暴的手段来维持权威,聚敛财富,我相信他们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种‘信仰还不够坚定’的神官,我应该及早纠正他们的错误以防止他们在背弃神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人民的愤怒首先达到了高点。”

    高文一声叹息,继续说道:“在卢安城发生混乱的时候,我的军队严守‘不得进攻教堂’的命令而驻扎在城外很远的地方——这是因为卢安大教堂的神官们从一开始就禁止我们靠近——后来局势失去了控制,我的骑士和士兵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救援,可惜由于路远墙高,最终未能救起一人。”

    说实话,有那么非常短暂的一瞬间,高文可以肯定自己终于在维罗妮卡眼底看到了一丝丝的惊愕。

    然而这惊愕几乎立刻便消退了,圣女公主的语气仍然不急不缓:“您的说法……有着很新颖的角度。”

    “这是事实,而且证据到处都是,并且更重要的是,塞西尔的人民更喜欢现在这种局面,”高文没想到维罗妮卡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如此淡然,但这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在我看来,卢安城的秩序由谁指定并不重要,人民的生存和利益永远优于所谓的‘正统性’,我对教会——任何教会——都没有偏见和敌意,我乐于接受任何教会在我的土地上生存,但他们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

    高文愿意和维多利亚慢慢交流,慢慢谈判,因为在他看来,王国军是接下来确保塞西尔能快速发展的大客户,而大客户是需要精心维持的,但他和维罗妮卡交流的时候则会直接抛出自己的态度——因为他对圣光教会这个庞大却又难以榨取利益的团体实在缺乏耐心。

    “人民的生存优于‘正统性’……”维罗妮卡重复了一遍高文的话,随后扬起眉毛,“那么这份‘规矩’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七百年前,我和查理定下的。”

    “那么看来这就是您的态度了,”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维罗妮卡平静地说道,“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在这个时代颇为……大胆。我对此不发表看法,但我想圣光大教堂在知道您的态度之后大概不会很高兴。”

    “那就要看你们如何看待南境和整个安苏的局势了,”高文说道,“但我有一个建议——如果无力改变现状,不如学着乐观一点,毕竟南境仍然是有圣光教会的——我从没有驱逐过任何一个神官和牧师,他们至今仍然在这片土地上活动传教,至少——没有任何人宣布他们是异端。”

    维罗妮卡看着高文:“……您是要圣光大教堂默认南方教会的独立。”

    “你们有权在口头上宣布不承认此事,我不介意。”

    维罗妮卡再次有了些微的惊愕,随后她微笑起来:“您这次和我谈话的态度可比上次强硬多了——对晚辈不能温和一点么?”

    “我是在和圣光教会的代言人说话,代言人没有辈分,”高文同样微笑起来,并稍微放缓了语气,“而现在我是在对晚辈说话了——维罗妮卡,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多多了解这片土地。你的先祖,查理·摩恩曾经致力于打造一片能够让人民安居乐业的家园,然而讽刺的是我在这个时代竟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以至于我不得不亲自动手。如果你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大概会有机会了解一下你的祖先曾经是抱持着怎样的理想冲出那片废土的——在圣光之神之外,也应有值得你关注的东西。”

    维罗妮卡微微沉默了数秒钟,似乎当高文提到“祖先”这个词的时候她真的受了一些触动,随后她对高文微微弯下腰来——以晚辈对长辈行礼的姿态,她轻声说道:“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的。”

    随后她便离开了。

    在维罗妮卡离开之后,一团朦胧的阴影在高文身旁蠕动起来,并迅速凝聚成琥珀的身影,这个半精灵眨巴着眼睛看着维罗妮卡离开的方向,低声咕哝:“我怀疑她能看到我……”

    “她可始终没朝你看一眼。”

    “所以我才说她看到我了——她看了所有的方向,唯独没有看我,”琥珀叉着腰,一脸专业地说道,随后又露出困惑的模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圣女公主’到底算是什么态度?你跟她都说的那么直接了,她竟然还没什么生气的模样,难不成她其实还挺认可你的?”

    “不,她从来没有表露出任何态度,”高文摇着头,“不管我对她说什么,哪怕是要烧毁圣光大教堂或者宣布皈依圣光之神,她恐怕都不会表露出任何态度……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无法预测。”

    “嘁,所以我不喜欢神棍,”琥珀不满地撇了撇嘴,“比骗子还擅长骗人。”

    “比起这个,今夜有情况么?”

    “他们好不容易越过磐石要塞,来到你这老粽子的大本营里,当然是要‘走走看看’一番啦,”琥珀大咧咧地摆着手,“我还看到熟面孔了呢——不过他们还算规矩,基本上没有太过逾越的地方,军情局干员和钢铁游骑兵们都只是远远地盯着,我也会继续盯着的。”

    “那就好。”

    ……

    “安居乐业的家园么……”领主府的庭院中,离开露台却没有返回晚宴厅的维罗妮卡在静谧的夜色中沿着花坛慢慢走着,在某个水池边缘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远方城区里的万家灯火,轻声自言自语起来,“这座城……真像啊……”

    眺望许久之后,她从那些魔晶石灯火中收回视线,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然而另外一团有别于魔晶石灯的光芒却从另一个方向映入了她的眼帘,让她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浑身充斥着闪耀的奥术能量的高大身影,他的身躯如同能量所铸,大量符文护甲片则仿佛某种封印般维持着他的人类形体,而在这个高大的身影旁边,则跟着一位白发披肩的女性。

    维罗妮卡的视线被那个不同寻常的奥术能量体吸引了,她看着对方,随后视线落在那些符文护甲片上——那些古老的金属上描绘着古刚铎帝国时代的魔法符号,一部分甲片上还可以看到星火年代的印记,维罗妮卡定定地看着它们,直到双方距离很近之后,她才收回了视线。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古代魔导师?塞西尔家族一度隐藏的力量?

    在维罗妮卡看着卡迈尔的时候,卡迈尔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位似乎是在散步的“圣女公主”,双方互相观察了许久,直到维罗妮卡收回视线,卡迈尔才主动打破沉默:“晚上好,公主殿下——宴会厅里太闷了么?”

    听到对方的声音,维罗妮卡保持着自己那永远得体的微笑,她施了一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有益于健康,卡迈尔大师,阁下也是来呼吸新鲜空气的么?”

    “……我这些年不怎么呼吸,”卡迈尔嗡嗡地说道,并在尴尬气氛蔓延起来之前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我身边这位是塞西尔的符文大师,詹妮·佩罗小姐。”

    “您……您好,”詹妮有些紧张又有些生疏地提起裙摆行了一礼,尽管当初作为“百人援建团”一员时她也曾见过维罗妮卡一面,但那时她可没机会跟这位传说中的公主殿下面对面交谈,“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是,詹妮小姐。”

    短暂的寒暄与客套之后,双方错身而过。

    “我刚才紧张死了,”直到走了很远,詹妮才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公主殿下确实很亲切啊……”

    “是么?我没注意,”卡迈尔声音低沉,“我只是从她身上感到了一种……熟悉而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气息?什么气息?”

    “神——她要么与神有关,要么去过神域。”

  • 第0525章 观察

    塞西尔为来自王都的客人安排了最舒适的住处——并不在领主府,而是在领主府附近,政务厅下属的一座独立建筑物内。据说这座建筑物是专为了迎接重要客人而建,被塞西尔人称作“秋宫”,因为它是在今年秋天才落成的。

    这一新奇的安排再次让访客们感受到了塞西尔公国的与众不同。

    维多利亚女公爵略有些慵懒地倚在柔软舒适的长沙发上,放松着因旅途劳顿和晚宴而略有些僵硬的四肢肌肉,并仔细地观察着这间房间内的一切陈设——坦白说,这里的陈设与“奢华”二字搭不上边,尽管东西都很精美,却和白银堡中的客房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可是这里的东西仍令人印象深刻。

    这里所有的照明设施都依靠魔晶石作为核心,这一廉价简单的发光装置由于需要不断注入魔力而难以普及,但在塞西尔却是一种街头巷尾处处可见的东西;房间里温暖如春,但西侧的壁炉却并没有点燃,显然那壁炉并非取暖设施,而只是某种装饰,这里真正的供暖是由那种被称作“魔能热力系统”的东西来解决的;大落地窗前挂着大幅而鲜艳的窗帘,那布料的织造手法很奇特,针法简单,甚至带着一种廉价感,但其整齐程度却令人惊讶,就好像是一个手艺娴熟的老织工不眠不休地织造了这样一种廉价简单的布料似的……

    黑发的侍女玛姬站在维多利亚身后,用轻柔的手法按摩着女主人肩膀上紧绷的肌肉,感受着手指下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这位黑发女仆轻声开口了:“您一直在观察这里的每一样东西。”

    “是么?这么明显?”维多利亚的语调略有些上扬,身体更加慵懒地舒展开来——她在任何非官方场合都能维持最完美的状态,但此时此刻是她放松自己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我这时候有点后悔没带一个平庸浅薄的王都贵族充当‘护花使者’了——他可以代替我对每一件新奇的东西问这问那。这里实在有太多我看不明白的事物,但我这一路上问的‘为什么’已经太多了。”

    “这里确实有很多新奇的东西——但似乎也只是各种各样的魔法装置而已,并没有比您在凛冬堡布置的魔法机关更先进,不是么?”玛姬说着自己的看法,“塞西尔人用魔晶石灯照明,凛冬堡的内廷也是,他们的大门能自动开启,您的法师塔也是同样,啊,他们还有可以自动行驶的魔导车——并不比龙血马跑得快,更比不过您的白羽狮鹫。”

    显然,在这位黑发女仆看来,自己的女主人被塞西尔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戏法”给迷惑了,以至于过度在意了那些新奇有趣的魔力装置,然而维多利亚却摇着头:“不,玛姬,你不明白——塞西尔人的任何魔法装置都不令我惊讶,真正令我惊讶的,是他们的每一种魔法装置都有成千上万个。”

    玛姬在女主人肩膀上按压的手指略略停顿了一下。

    “高文大公在把超凡之力推向所有人,他在打破超凡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界限,事情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不但有资格这么做,而且他也做到了,”维多利亚坐起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办到的……”

    黑发的女仆没有回答,女公爵也没有期待能从侍女口中听到答案,她只是摇了摇头:“玛姬,把那些‘报纸’拿来,我要再看一看。”

    “是。”

    一摞报纸被送到了维多利亚手上,看着这种同样在别处闻所未闻的事物,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先从让平民识字开始么……”

    来自北方的王都使者们从未接触过这种叫做报纸的东西,然而它在南境早已进入每一个普通人的视线,人人都可阅读,廉价到令人难以置信,很多在北方贵族看来属于“机密”的情报信息就这样公开地在塞西尔公国传播着,包括粮食的价格,各处官吏的任免,还有新城镇的建设——这些本应独属于贵族掌握的东西,在这里任由平民讨论,只要他们在学校学会了基础的读写能力就行。

    使节团中的其他人大概还没有注意到这种叫做报纸的东西,然而维多利亚早在离开磐石要塞、途经康德城的时候就关注到了它——当时一个“报童”在道路旁沿街叫卖这种印刷品,一时兴起的女公爵便命人去买了一份,然后,她便被这东西深深震撼了。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些关于物价、建设、时事新闻的内容,心中却想到了在离开庞贝领之前,自己想要一份关于过境商人的统计资料都困难重重的经历。

    但比起这些内容,更让女公爵在意的却是报纸里那些关于时事的评论性的文章。

    “玛姬……你知道么?如果我们手中有这个,我们根本就不用考虑威尔士王储加冕时贵族和市民们是否支持的问题,”维多利亚扬了扬手中的报纸,语气中充满无奈,“我们甚至可以让东境的人都开始怀疑他们的领主和王子。”

    “您是想在圣苏尼尔……或者圣灵平原发放类似的东西?”

    维多利亚的声音中充满疲惫:“没用的,我们的人民不识字——而圣灵平原和王都的贵族也不会允许农夫们放下锄头跑去读书识字,懂了道理之后再去质疑他们。”

    她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话却没说出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关于卢安城的大量情报,她自己的想法其实和那些王都以及平原贵族也是差不多的……

    不,倒不如说一旦王都和平原地区的贵族们知道了卢安城发生的事情,他们就更不敢让民众认字了。

    一阵微风从旁吹来,维多利亚停下和玛姬的交谈,她看向房间一角,微微点头:“暗鸦,你回来了。”

    一个身穿黑色软皮甲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曾经属于弗朗西斯二世,如今听命于摄政公爵的皇家影卫“暗鸦”对维多利亚躬身行礼:“女公爵,这处建筑物周围没有异样。”

    “看来我们的开国英雄光明磊落,”维多利亚点了点头,视线却不由得从手边那份“报纸”上扫过,随后她看着不远处的皇家影卫,“有打探到什么事情么?”

    “除我们之外似乎有另外一批访客在这座城里,听说是一批商人,但他们住的地方距‘城堡’有一段距离,中间要越过哨所,我们担心被发现,就没有去查探。”

    “一批商人……”维多利亚淡淡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传闻那位开国英雄确实很喜欢‘经商’……他就是依靠商人的力量迅速崛起的。”

    暗鸦低下头:“要去追查那些商人的情况么?”

    “不必了,惊动主人的其他客人不是明智之举,”维多利亚摇摇头,随后视线突然落在暗鸦肩头,声音略有些转冷,“另外,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啊?!”暗鸦一惊,随之注意到了女主人的视线,这位皇家影卫立刻回过头去,并终于注意到了肩膀后部的一点异样,他伸手去抓,结果在皮甲的缝隙中摸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看到那纸条上的内容,这位皇家影卫顿时脸色大变:

    “呦,散步啊?——暗影女神亲闺女留。”

    “女公爵——”暗鸦立刻匍匐在地,声音中带着羞愧和一丝颤抖,“我……我大意了……”

    一枚令人血液凝固的冰锥似乎已经在他的脖子后面成型,皇家影卫感觉自己的神经和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然而下一秒,那彻骨深寒的感觉便如潮水般退去,他听到女公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起来吧。”

    暗鸦出了一身冷汗,如获新生般站起身,他对面的维多利亚则叹了口气:“高文·塞西尔大公曾训练了安苏第一批皇家影卫,他身边必然会有最强大的暗影大师为其效力,你不是对手也很正常。取消之后的所有隐秘行动,那位未曾现身的暗影大师这次只是给了我们一个警告,但等到塞西尔大公开口的时候这恐怕就不只是个警告了。”

    暗鸦松了口气,尽管他很想说他应该认识那个在他身上留纸条的“暗影女神亲闺女”,对方压根不是什么暗影大师,正面打起来的时候恐怕也就比鹅强点有限,但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他此刻情愿女主人能把那个半精灵的力量尽可能高估……

    “既然你们已经被发现了,那就做些别的事吧,”维多利亚接着说道,“你们先离开城市,后天跟着我们的第二批车队正式进城,然后就在塞西尔城里活动——去那些允许你们参观的地方,我要你重点关注三样东西。”

    “请吩咐。”

    “观察塞西尔是怎么管理‘人’的,搞明白他们的效率为什么会这么高;观察这里的普通人平日里最常谈论的事情都是什么,搞明白他们眼中的塞西尔公国是什么样子;最后,观察他们的市场,我要你和其他影卫们把他们市场上售卖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录下来,包括大概的价格变化,再打听一下那些东西的产地以及每天的销售情况,还有他们对市场的管理方式。”

    “是。”

    暗鸦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片刻之后,玛姬看向自己的女主人:“您最后提到了塞西尔人的市场……您是想搞明白塞西尔公爵的商业如何运转么?”

    “这是其中一个目的,”维多利亚点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搞明白塞西尔公爵在打下这片土地之后到底有多强——我们这一路从磐石要塞到塞西尔城,全部路线都是被规划好的,我们所能看到的也是被规划好的——市场,是我们了解南境其他地区的唯一手段。”

    高文公爵有多少车,有多少船,有多少城市已经彻底被他控制,有多少地区和塞西尔城的道路直接相连,这片土地上每天有多少金币在流动,而这些金币又能养多少军队……这些东西,从市场上都能估计出来。

  • 第0526章 一笔交易

    在欢迎宴会结束之后,高文没有立刻和维多利亚或者维罗妮卡展开后续接触,而是任由这些客人在“秋宫”休息,或者跟着他安排的接待人员去参观一些地方,他给出的理由是希望客人们能够尽可能地了解这片土地,并在这几天好好休息,以缓解如此长途跋涉所积累的疲惫——用这个正当理由,他把客人们晾了三天。

    维多利亚没有浪费这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她尽一切可能去了解了塞西尔的一切,从人们日常的生活方式到塞西尔军队的零星情报,从市场商品到周边物产——尽管能接触的渠道有限,她还是没有放过任何有助于她了解这片土地的机会。

    直到第四天,她终于等到了高文的消息。

    领主府的书房中,维多利亚·维尔德坐在专为客人提供的单只沙发上,她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平日里高文办公的地方,视线扫过那些满满的书架和装饰用的盔甲,最后落在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那地图悬挂在一侧墙壁上,两座书架之间,它上面描绘着安苏全境,甚至绘制了一部分刚铎废土以及提丰、圣龙公国、奥古雷部族国的土地,它是维多利亚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精美、最细致的地图,那上面不但精准地标注了所有的山川河流,甚至还标注着大量用于描述距离的数字……

    领主在书房中悬挂地图并不稀奇,但悬挂如此精准的地图就不容易了,女公爵的视线落在地图的中心附近,并在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的某个点停了下来。

    她看到巨木道口附近标注着一个醒目的红叉,红叉旁有一行批注:安苏736,丰收之月43日。

    那是入冬之前东境叛军和王国军最后一次大规模交战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分毫不差。

    “似乎对我的地图很感兴趣?维尔德家的姑娘?”

    高文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将维多利亚从短暂的思索中惊醒,她看到那位开国大公走进房间,并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只沙发上。

    “贝蒂,准备茶点,送到书房,”落座之后,高文对站在门边的小女仆招了招手,随后又转向维多利亚,“希望我没耽搁太长时间——新生的公国总是事务繁忙。”

    “当然,我能想象到您每日有多忙碌,”维多利亚微微欠身对高文行礼,尽管同为守护公爵,但辈分上的巨大差距还是让她哪怕在这样非正式的场合下都必须时刻注意礼仪,接着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您有非常优秀的制图师,而且您似乎也很关注南境之外的局势?”

    “塞西尔人希望过太平日子,但外面的世界可不会如我们所愿的那般太平——想要过的踏实,就得多多关注外部的局势,”高文笑了笑,“而且你不是也挺关心这里的情况么?”

    使节团的成员在城里走动,这样公开的事情当然是瞒不住的,维多利亚也压根没打算遮掩,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片土地对我们而言很神秘,自从秋天开始,整个南境对王都而言就相当于隐藏在迷雾中了,这当然令人好奇。”

    小女仆贝蒂端来了茶点,并开始为客人们斟满茶水,而趁着这个机会,维多利亚直截了当地把话题转向了自己关注的方向:“塞西尔公爵,您对安苏这场内战怎么看?”

    高文保持着微笑,看着维多利亚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很遗憾看到昔日好友的后人竟会闹到如今这个局面,但如果你是想问我在这场内战中支持谁——那我只能说,我谁也不支持。”

    这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回答,维多利亚表情不变,只是继续说道:“战争不是我们挑起的,白银堡中没有人希望安苏分裂,从东境突然叛乱至今,我们一直很被动。”

    “啊,‘是他先动的手’——听赫蒂说瑞贝卡小时候跟人打架之后也经常这么告状,”高文扬起手,“你知道么,直到入冬之前,瑞贝卡还经常因为闯祸被我教训,所以你们真应该庆幸,庆幸查理,斯诺,安东尼还有埃文斯他们没有跟我一起回来,否则你们要发愁的就不只是这场内战了——维尔德家的姑娘,你到时候要跟斯诺·维尔德解释说是安东尼·罗伦和查理·摩恩家的孩子先动的手么?”

    维多利亚提前准备好的一切解释和谈判剧本全部失效。

    她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和足以作为自己长辈的人交流了,在这方面,她的经验甚至比不过每个月挨两次打的瑞贝卡。

    但幸好,她的脑袋比瑞贝卡聪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就重新组织好了语言:“……我明白,您和王国的缔造者们打造这个国度不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这场内战一定会令您痛心疾首,然而局面已经发展到这样,战争不是想停就能停的——我们不能拱手把国家让给一个弑父篡位的王子和背弃誓约的王国大公,想必东境也不会这么容易地妥协。所以内战还会持续下去,而安苏的力量将在战争过程中愈发衰弱,同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提丰就在旁边等着,等着安苏人流干净最后一滴血。”

    高文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很好,你们至少还能意识到旁边有个提丰,那么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并且以符合你们期望的方式结束战争,你们想了个什么办法?”

    维多利亚沉吟片刻,随后说出了高文意料之中的话:“国王的位置不能继续空缺下去。”

    高文调整了一下坐姿,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威尔士·摩恩?”

    “……弗朗西斯陛下曾指定埃德蒙为继承人,并在先祖面前立了誓,但现在这个誓言显然不得不废弃了。安苏需要一个国王,需要重新成为一个整体,威尔士殿下是目前唯一的人选,”维多利亚顿了一下,她看着高文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继续慢慢说道,“我们希望拥立威尔士·摩恩为新王,这是北境和西境守护公爵共同的意愿。”

    她关注着高文的表情变化,然而高文的表情毫无变化,这位开国公爵只是维持着那种淡淡的微笑,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并且直到她说完很久都没有发表意见。

    高文就这样让气氛凝固了整整两分钟,之后才突然打破沉默:“维多利亚,凛冬堡中的那份秘银誓约还好么?”

    女公爵的心脏瞬间停掉了一个节拍,尽管脸上仍然维持着如常的表情,但她眼底的紧张没有逃过高文的眼睛。

    高文心中毫无波动:就如很早以前他便预料到的,自己作为一个笼罩着光环的开国英雄,安苏的贵族们不介意把他挂在墙上,写在书上,刻在石头上,甚至供在神坛上,但他们绝对会介意这个开国英雄坐到王位上——

    因为他们墙上书上石头上的英雄都可以是假的,王位上那个却是真的。

    但他压根也没指望过那份七百年前的紧急协议能派上什么用场,他只是提了一下,随后便继续向下说道:“你认为威尔士会是一个合格的国王么?”

    “他会的,”维多利亚心中仍然盘旋着那份秘银誓约上的内容,她回答得很谨慎,“威尔士殿下虽然不像埃德蒙那样锋芒毕露,但他继承了他父亲的稳重和正直,只有这样的国王才能在内战结束之后抚平安苏的伤痕,尽快让这个国家恢复元气——而且在经历过战争创伤之后,人们也会更希望迎来一个温和的国王,他们会支持威尔士殿下的。”

    “但这并不足以让你们改变和东境之间的局势——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拥立一个国王,获得正统,争取更多贵族的支持,让人民鼓起勇气,想法不错,而且大概真有那么一点效果,但别忘了,东境同样有一个具备资格的王储,而且在过去将近二十年里,那位王储都是更深入人心的一个,哪怕你们提前让威尔士加冕了,东境也能立刻立一个新君,把局势拉回到之前的状态。”

    “但如果您也能支持威尔士殿下,那么新王的正统性将大大加强,倒向王室的贵族和民众会更多,”维多利亚忍不住说道,“您的态度至关重要……”

    “让我公开支持查理·摩恩的某一个子嗣去杀死另外一个子嗣么?”高文敲了敲两张沙发中间的小桌,“你应该理解,这场内战中我是很难轻易表态的。”

    维多利亚知道,高文不是不能表态,他只是不愿意。

    这位开国公爵是个谨慎与激进共存的人,他现在的谨慎,是因为他根本不信任王国军——但他似乎也不信任东境叛军。

    这已经是当初预计的最好的局面了。

    “那么您的意思是……”女公爵看着高文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我不反对威尔士加冕,”高文不慌不忙地说道,“但如果想让我承认他是国王,他至少要拿出作为国王的功绩来。”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

    “而至于凛冬堡里的那份秘银契约——维尔德家的姑娘,你可以安心地把它收起来了,我并不打算用它。”

    直到这句话出来,维多利亚·维尔德才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

    高文·塞西尔并没有明确地支持王室或东境任何一方,但至少,他没打算当国王。

    这样一来,起码安苏不用面对另外一场内战。

    在确定了高文的态度之后,这位女公爵的心也就安定下来,而按照出发之前便做好的计划,她开始从高文这里争取更大的支持:“很感谢您的理解——但如果您能给予王国军更大的支持,那么这场内战结束的或许能更早一些。就如您刚才说的,仅仅让威尔士殿下加冕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安苏目前的局势,王国军和东境的血腥平衡……必须被打破才行。”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仅仅是‘不反对威尔士加冕’,”高文打断了维多利亚的话,“我不会公开支持这场内战的任何一方,而且说实话,南境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我的军队需要休息,我的人民也需要休养,我们经不起消耗了。”

    这是有理有据的理由,维多利亚想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高文突然又开口了:“然而作为查理的好友,我也不能坐视他的王国就这样分崩离析下去。”

    维多利亚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一些:“您的意思是……”

    “我愿意提供一些别的领域的帮助,除了军队之外的,”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比如武器和盔甲……”

  • 第0527章 达成

    武器装备?

    听到高文的话,维多利亚心中不禁一动。

    情况没有超出预料,一切正如这几天她所推测的那样——塞西尔缺钱。

    在过去的三天里,维多利亚用了各种方法来调查南境的情况,尽管她没办法直接接触政务厅的人员,也没办法离开这座城市,但她能接触到塞西尔人的市场,能接触他们的报纸,能听到街头巷尾的声音,甚至还看到过两次魔法投影术——塞西尔人管这种魔法叫做“节目”——从这些可以公开传播的信息中,她能推理出很多有用的东西。

    塞西尔的发展十分迅猛,高文·塞西尔这个经历过刚铎时期的开国英雄似乎在用他那些来自七百年前的知识来建设这片土地,他开启了数个规模惊人的工程,包括重新分配整个南境的人口以及同时建设数座新城,而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毫无疑问需要惊人的财富来支持。

    新生的塞西尔公国在财政方面应该已经十分紧张——这就是维多利亚在这几天的调查中所推理出来的结论。

    而早在抵达南境之前,她就一直在思考,思考要用什么东西来安抚和拉拢这位开国大公——来自王室的“承认”,或者说一切来自当代贵族的“正统性认证”对于这位本身就是正统之源的公爵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但在知道塞西尔的财政可能紧张之后,她认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礼物”。

    而且在见过塞西尔人的超凡装备之后,她也确实对那些东西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在这方面开口,但现在看来……双方互有所需,这是最好的局面。

    “你应该已经见过我的军队,也见过重新武装的磐石要塞了,”高文看着维多利亚眼底那一点点常人无法察觉的变化,知道对方已经在顺着自己的方向去思考,他收敛着心中难忍的笑意,继续一板一眼地说道,“公国初定,我的军队只够保护这片土地,但我们为了应对战争而准备的武器却有很大富余,那些都是优质的超凡武装,想必对王国军而言很有帮助。”

    “这是毫无疑问的,”维多利亚立刻说道,“东境人能征善战,我们的士兵难以与之对抗,但如果有一批强大的武器,局势一定会和现在不同……”

    “那就再好不过了,”高文点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超凡武装毕竟和普通的刀剑不同,塞西尔家族为了打造它们耗费不菲,我可不能无偿把它们送给王国军。”

    维多利亚对此毫无意外:“当然——超凡武装一向稀少,如果能够用金钱购买那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不过我想知道,您都有哪些武器可以卖给王国军,数量又有多少?”

    高文微微一笑,站起身:“跟我来,我想实际的展示更能让你印象深刻。”

    维多利亚跟上高文的脚步,他们离开了领主府,并乘上魔导车直接离开了行政区,在一段行驶之后,周围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稀疏,几座哨塔则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们来到了位于城市东北方向的武器试验场上。

    下车之后,维多利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乘坐的交通工具——这实在是相当便利迅捷的好东西,尤其是在战场上,它不会像战马一样容易受惊,又有着坚固的外壳和巨大的力气,如果在车上安装弩炮,布置弓箭手和标枪手,或者用它们来运送粮草……那该多好?

    在思索间,一位年轻的骑士已经来到了高文和维多利亚面前,这是提前得到通知,在试验场上做好准备的菲利普:“两位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了。”

    高文示意菲利普带路,维多利亚则暂时收敛了心中想法,在一部分随行人员的陪同下,她跟着高文和年轻骑士,很快便来到了一处被提前清空的、有士兵守卫的空地上。

    她看到一名士兵走到高文面前,士兵手中则托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有着暗蓝色刀锋、造型美观而又不失气势的单手长剑。

    她见过这种剑——在那位名叫玛格丽塔的女骑士手上,她对它印象深刻。

    “这是具备火元素力量的超凡武装,我们叫它熔切剑,”高文拿起长剑,随意挥舞了两下,随后在维多利亚面前按动了剑柄上的某处机关,长剑立刻传来一阵非常轻微的嗡鸣,而它的剑刃则迅速变红,在剑锋附近的空气瞬间便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这让维多利亚意识到了那剑刃上惊人的热量,“如你所见,它的高热刀锋就是它的威力来源,在正常对砍的情况下,它能轻而易举地砍断任何普通刀剑,对轻型和中型的金属护甲也能一刀两断,对付重甲单位的时候效果可能不是那么好——但它的热量可以不断加热重甲战士的盔甲,杀伤力仍然是致命的。”

    维多利亚凑近一些,她接过高文递过来的长剑,感受到了后者散发出的惊人热量,但更加感受到了这柄剑内部自动运行的魔力:“它对使用者没有魔力需求?”

    “没错,这是一件自持的超凡武装,只要受过训练,普通人也能用。”

    自我维持的超凡武装——这是超凡武装中最昂贵的一种!

    “难怪南境贵族联军会不是您的对手,”维多利亚赞叹地看着手中这件致命而美丽的武器,“如果普通士兵也能装备魔法武器,任何一支军队都会变得无比可怕……一把这样的剑,价值多少?”

    高文满意地看着维多利亚的反应,说了个让对方目瞪口呆的价格:“只要二十枚安苏圆金币——或者十七枚盾金币。”

    维多利亚大吃一惊——不是太贵,而是太便宜了!!

    二十枚金币买一把剑,如果是普通刀剑当然很贵,因为不具备魔力的精钢长剑最多也就值两三枚金币而已,哪怕出自名匠之手,价钱也超不过四个金币,但假如是超凡武器……二十枚金币有时候连材料钱都不够!

    一把带有最简单的锋锐附魔的长剑便可以被炒到上百金币,而带有元素之力的刀剑价格甚至还会翻倍,而且在很多情况下,即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符合要求的超凡武装——因为能制造魔力武器的都是身份超然的超凡者,超凡者本身就是不缺钱的,想请他们打造武器,除了金钱之外,还必须有足够的身份和地位。

    但在塞西尔,一把带有元素之力的长剑只要二十个金币……而且这种剑还是量产的。

    “这个价格不合适么?”

    高文的声音把维多利亚惊醒过来,她摇了摇头:“不,事实上比我想象的……便宜不少。”

    “廉价是因为它有一定缺陷,”高文笑了起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塞西尔的很多超凡武装都是量产的,但要把具备魔力的东西量产化,我们就必须在质量上做一定妥协——你手中这把剑在正常使用的时候威力和真正的超凡武器没什么区别,但它剑柄中埋设的魔力电容器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损坏,那时候它就变成一件普通武器了。”

    “怪不得会这么便宜……”维多利亚露出恍然的模样,随后忍不住在意地问道,“那剑柄里的魔力机关损坏之后呢?”

    “可以更换——为了弥补质量上的缺陷,它的很多部件都是能够拆卸更换的,”高文微笑着,“你放心,那个魔力机关更便宜,新的魔力电容器只要一个圆金币,而且如果你们担心普通士兵换不好导致刀剑其他关键结构损坏,你们可以把它们送回来,我们免费帮你们换。”

    “只要一个金币?”维多利亚确认了一下,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不禁松了口气。

    似乎……挺划算的?虽然不断更换的魔力机关长期积累之下可能需要一笔不菲的花费,但比起购买一件真正的超凡武装,这种“熔切剑”还是太便宜了。

    在这之后,更多可以用于出售的武器样品被送到了高文和维多利亚面前。

    高文命令士兵现场演示那些武器,他则在旁边一样一样地介绍着:

    “这是热能射线枪,它能够发射灼热射线,射程虽然比普通灼热射线短很多,只有不到百米,但已经超过了很多弓箭,而且威力更不是弓箭能够比拟。当然,它也是一件廉价的量产超凡武装,它的聚焦阵列很容易损坏——你是一个法师,应该知道这是没法避免的情况。不过你同样不同担心,聚焦阵列也是很便宜的……”

    “结晶手雷,威力可靠——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使用寿命问题,它本身就是消耗品,但它绝对比爆裂卷轴廉价又易于携带。”

    “魔能铠甲,优秀的防御手段对士兵而言同样重要,而且我相信你们也不希望花费大量金币武装起来的士兵在战场上轻易死亡。这件铠甲带有多种有效附魔,胸口处的动力核心能让它持续运行四个小时,这已经足够应对大多数战斗了。它的各种附魔效果是依靠铠甲各处插槽里的符文基板来产生的,换句话说,更换符文基板或者增减符文基板就能改变铠甲的魔法抗性,这能够应付非常复杂的战场局势,不管敌人是什么,士兵都能有效与之对抗。”

    “这件铠甲价值多少?”维多利亚忍不住打断了高文的话,在这件铠甲上,她看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设计思路——虽然她不知道这种设计思路叫做“模块化”,但这不妨碍她对魔能铠甲产生巨大的兴趣。

    “免费。”高文带着淡淡的笑容说出了两个字。

    维多利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免……免费?!”

    “是的,铠甲免费,因为它有不同的组合方式,实在不容易定价,所以我们只卖符文基板,王国军可以根据需求订购特定的几种符文基板,只要买够三种,铠甲就可以作为赠品免费赠送。如果买一整套符文基板,还可以额外附送三枚结晶手雷。”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从高文口中听到了大量闻所未闻的词汇,但这些词汇的意思却又不难理解,只是需要一番思考才能跟上高文的节奏——她努力跟上了这个节奏,然后感觉……似乎还很合适?

    一切都合情合理——塞西尔人确实实现了超凡武装的量产化,但他们的量产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武器的质量无法跟真正的超凡武装相比,它们总有这样那样的关键部件会容易损坏,然后不得不进行更换,但那些部件本身的价格也不是很高……

    维多利亚沉吟着,随后询问道:“您可以提供多少套这样的装备?武器铠甲一套,不算那些结晶手雷的话。”

    高文估计了一下生产线的效率以及现有的库存数量,说了一个保守的数字:“春季之前,一万套没问题。”

    万……

    这是维多利亚活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用这个单位来描述超凡武装的数量。

    她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一万套超凡武装打造出来的军队所能发挥的作用在她脑海中不断推演着,但在最初的激动平复下来之后,她立刻意识到了这将需要多么巨大的一笔金钱。

    塞西尔人的超凡武装在单价上确实是很便宜,和正常的超凡武装比起来几乎只是个零头,但……

    它们的数量单位是“万”。

    这个数字就比较可怕了。

    而且这还没有计算后续更换那些易损零件、维修保养方面的消耗,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数据,但维多利亚本能地感觉那恐怕也是一大笔钱。

    “我们恐怕……没有这么多金币,”维多利亚有些为难地说道,她起初有些尴尬,但考虑到眼前的是自己的长辈,作为小辈的尴尬也便消解大半,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王国军目前的困难,“东境叛军占领了圣灵平原上最富庶的地区之一,而且过去半年的战争已经消耗了王国军的大量储备。”

    “这样啊……”高文露出一丝为难的样子,他皱起眉思索起来,足足思索了数分钟,在维多利亚就要忍不住开口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我所说的已经是成本价了,你应该知道,魔法材料和法师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样吧,你们可以用一半金币,一半原材料来抵,这样可以么?”

    维多利亚眨眨眼:“一半金币一半原材料?”

    “铁矿,晶体矿,紫铜,石英……这些常见材料都可以,按照市价折算冲抵货款,”高文说道,“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我要把堆积如山的超凡武装送到圣灵平原的战场上,它们可都是用南境的资源打造出来的。”

    维多利亚思索着,在脑海中飞快地演算着所有的数据——她只能估算,估算王国军是否能承担这样一笔仍然惊人的花销,最后把北境的一部分税收和矿产都填进去之后,她终于凑够了。

    为了安苏。

    “成交。”

  • 第0528章 另一笔生意

    这是一笔巨大的花费。

    但它是值得的。

    维多利亚仔细打量着自己手上的单手剑——这是在正式签订契约之后高文送给她的礼物,这把剑和她在塞西尔战士身上看到的每一把佩剑都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剑柄上抹掉了塞西尔的家族徽记,换成了北境维尔德家族的族徽。

    它很精良,有着刚硬的线条和一丝不苟的花纹,表面几乎看不到瑕疵,作为一件量产的装备,它甚至比王室骑士团手中的武器还要精良,而且这里还有成千上万把和它一模一样的武器,它们之间也是分毫不差。

    这种整齐划一的感觉让维多利亚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这一定不是塞西尔最优质的武器,因为除了别无选择的情况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压箱底的军备拿出来换钱,但这至少比王国军现在手头的武器要好,这就够了。

    看着眼前捧着把单手剑陷入思索的北境女公爵,高文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了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他想到了曾经的第一代北境大公斯诺·维尔德,那位强大的法师在最后一次造访南境时,曾经与高文·塞西尔彻夜长谈。

    当时四境公爵制度已经确立,中央王国和四大公国正在齐心协力建设安苏,那位北境公爵却问了个在那时候看来很奇怪的问题:假如有朝一日,王国最大的威胁不再是外面的魔潮,而是四境守护公爵本身,那该怎么办?

    斯诺·维尔德热衷于研究历史,尤其是刚铎帝国的贵族史,他或许是从当时不得已而为之的四境公爵制度中看出了什么隐患,可惜当年的高文·塞西尔并没能给他任何答案——在三天后,高文·塞西尔就死在了战场上。

    高文回过神来,他看着维多利亚,貌似很随意地问了个问题:“你认为安苏的危机会因内战结束而结束么?”

    “如果我们胜利了,那就会,”维多利亚抬起头,以仿佛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威尔士·摩恩是王室的正统继承人,只要王国军能击败东境叛军,那么安苏贵族就必然会重新团结起来,只要贵族们重新团结起来,安苏就会再次成为一个整体,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我明白了,”高文点点头,“那么我们先回城吧。”

    维多利亚眨眨眼,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丝困惑,她隐隐约约地从高文细微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一丝失望,但随之又觉得那可能是个错觉,她看着对方已经迈步离开,便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紧走两步来到了那辆魔导车旁边,指着车子问道:“塞西尔公爵,您这种被称作魔导车的东西……也卖么?”

    高文停下脚步,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随后露出一丝微笑:“迟早会卖的,但现在不行,我们还造不出那么多来,起码得等半年。而且如果你想买魔导车的话,那回去之后最好先把王国大道修一下。”

    维多利亚深深低下头去:“我会的,道路是王国的命脉,等到积雪消融,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王国大道。”

    回到领主府之后,维多利亚很快便告辞离开,她要返回秋宫,去计算一番王国军现在具体能拿出多少钱来购买军备,而高文也没有在领主府停留,他很快便乘上了等在门口的魔导车,并对驾车的侍从下令前往商人区。

    机械振动从车子的底盘传来,坐在这辆略显超出时代画风的魔导车内,高文轻轻呼了口气,而他身旁的座椅上则突然涌动起一层阴影,琥珀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那个女公爵好像很肉疼的样子啊,”琥珀眨巴着眼睛,虽然不知道她之前在什么地方暗中观察,但这家伙显然一直都在高文周围晃悠,“她怕不是把准备当嫁妆的钱都贴进去了。”

    “那是一大笔钱,哪怕其中一半可以用物资折算,也超出了圣苏尼尔金库的承受能力,维多利亚仍然选择接受,看来她是真的希望这场内战可以尽快结束,希望王国军能尽快取胜。”

    “那也没见你坑钱的时候心软,”琥珀张口就来,“真下得去手啊,那多少也是你的晚辈,而且作为贵族而言也是个不错的人了,结果你连个折扣都不打的。”

    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慢慢说道:“……王国军救不了安苏。”

    那些金币在王国军手中也只能慢慢用来填塞圣灵平原上的战场,与其让它们无谓消耗,不如让它们变成魔导工业的齿轮和杠杆。

    琥珀眨眨眼,随后摸着下巴:“那你现在要去干嘛?”

    “去见见另外一批同样救不了安苏的人。”

    魔导车穿过塞西尔城的行政区,穿过环形大道,很快便来到了位于城市西侧的商人区,没过多久,它便停在了一幢高大崭新的建筑物前——

    塞西尔的商人会馆,专门用于接待巨商贵客的地方。

    建筑物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留着褐色短发的年轻贵族静静地看着街道上的动静,在看到魔导车靠近之后,他后退一步,离开了窗户附近。

    房间内另有几人,他们都穿着精致的丝绸或绒料衣服,别着胸针或带着机械怀表,看上去皆是商人打扮,但从他们那极为警惕和凌厉的眼神以及举手投足间的气势,便可以判断出这些人不只是商人那么简单。

    其中一人看到褐发年轻人离开窗口,站起身询问:“少爷,外面有情况?”

    “不用担心,是他来了,”褐发年轻人点点头,沉声说道,“只带着一个随从,应该很快就会上来。”

    房间里的几人略略放松下来,随后和褐发年轻人一起来到房门附近,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脚步声传来……

    在商人会馆的房间内,高文见到了那些特殊的客人。

    在过去三天里,他让维多利亚和其他王都访客们参观市场,参观城市街头,参观一切安排好的地方,而他自己也没闲着,他在做的事情,就是和这些特殊的客人接触。

    房门在身后关闭,高文看着自己面前的褐发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贝尔克侯爵,看来你们听从了我的建议,没有乱跑。”

    褐发年轻人——东境公爵塞拉斯·罗伦的长子,贝尔克·罗伦弯下腰来,以晚辈的身份对高文行礼,其他人也纷纷行礼,而在行礼之后,这个刚二十多岁便已经达到中阶的年轻人忍不住说道:“待在房间里并不好受。”

    “离开房间会更麻烦,”高文带着琥珀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同样在自己眼前落座的贝尔克·罗伦说道,“东境公爵的继承人出现在塞西尔城内,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而且我相信维多利亚一定很乐意趁这个机会让塞拉斯·罗伦痛失爱子——你可打不过她。”

    贝尔克略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尽管他很想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但他在这方面的功夫显然不如维多利亚那么炉火纯青:“您在领主府接待了王都派来的使者,却让我们藏在商人之间,这是……表达了您的态度么?”

    高文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贝尔克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礼貌,有天赋,很聪明,但显然过于莽撞和缺乏经验,他还不是很能掌握与人交涉的技巧,但考虑到他的年纪,也没办法把他和北境女公爵相比:“坦白来讲,所谓的王国军和东境军在我看来都一样,小辈打架没必要非把家长叫出来评个对错,但考虑到地理位置,南境和圣灵平原的联系显然比和东境要强得多,而且他们的这次造访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公开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而至于你们……我对你们保留有限的信任,这仅仅是看在安东尼·罗伦的情分上。”

    “恕我逾越,但您迟早会看到的,我们才是真心想要拯救这个王国,”贝尔克一脸严肃地说道,“在圣灵平原沉溺于和平的王国贵族们根本意识不到危机,他们看不到提丰的变化,也看不到世界的变化,他们只知道彻夜宴饮以及搜刮走平民家里的最后一个铜币,但我们知道——

    “提丰正在改革土地制度,正在推广教育,正在发展技术,整顿军队,开拓新地,他们的平民已经能每周吃到一次肉了,而我们的人民在冬天连黑面包都不够。哪怕安苏现在奋起直追,也很难追上提丰,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迅速让安苏的权力集中到一个强有力的新王手中,让提丰忌惮,哪怕只忌惮十年,甚至五年,我们都还有机会……”

    高文打断了这个满心热情的年轻人:“埃德蒙就是你们口中‘强有力的新王’?”

    “埃德蒙王子有远见卓识和号召力,”贝尔克·罗伦非常认真地说道,语气中不乏敬佩,“他在东境试行的耕战奖励法、筑路法案、商业法案和开垦农庄制度都已经产生了效果,只要圣灵平原肯派个不瞎的贵族去看一眼,他们也会意识到谁才是合格的国王的——但他们显然不敢。”

    看来这位年轻的侯爵先生还压根不知道埃德蒙王子背后与万物终亡会的联系,也不知道弗朗西斯二世死亡的真相——也可能是他演技高超,故意装不知道?

    高文并不在意贝尔克具体知道或不知道什么,他耐心地等对方说完,这才点点头:“我大概也知道一些——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我才愿意试着给你们一些信任,才允许公国的商人去东境建立商路。要知道,我在坟墓里躺了七百年,我所认识所信任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已经不在了,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和势力——哪怕是昔日好友的后人们——我都要重新了解才行。”

    贝尔克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食指指节,这似乎是他组织词汇时的下意识动作:“是的,我和我的父亲都明白这一点……科德先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带来的药剂正是我们急需的,我的父亲派我过来,也正是为了和您谈这方面的事情……”

    “我们前两天就在谈这个问题,”高文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有个格外巨大的药剂缺口,因此不但想要订购海量的炼金药剂,而且还想买一套工厂设备,还想要塞西尔帮你们训练一批操作机器的人……说实话,你们要求的东西还真不少。”

    “我们别无选择。”贝尔克·罗伦说道。

    年轻的侯爵知道,他所要求的是敏感的“技术根本”,是塞西尔公爵很难答应的东西,然而在出发之前,埃德蒙王子便向他说明了这一切的必要性——炼金药剂这种攸关军队存亡的东西不能始终受制于人,只有让东境也具备生产能力,才能确保在有朝一日南境突然中断药剂供应之后不会陷入太过被动的局面。

    两天前的谈判就是在这个问题上陷入的僵局,但今天塞西尔公爵又来了,那就说明这个问题恐怕还有的谈。

    高文静静地思索着——看上去似乎很纠结和犹豫,旁边的琥珀则忍不住开口:“咱们的机器可是付出巨大的代价才研究出来的,那是知识啊,用钱可是买不来的……”

    高文偷偷对琥珀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满是严肃:“但东境总归也是安苏的一部分。”

    “但如果我们帮他们把工厂建起来了,他们回头直接把技术学会,不但自己生产,还不允许我们的药水入境了怎么办?”

    贝尔克立刻说道:“以家族血脉起誓,东境不会做这么违背骑士精神的事情,埃德蒙王子在我出发前便交代过,我们建立自己的工厂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我们仍然是需要南境的炼金药剂的。”

    高文丝毫不信埃德蒙的承诺,但他一脸信任地点了点头:“我愿意相信你们。”

    随后他又话锋一转:“但我要保护南境的利益,保护效忠于我的商人们的利益——所以如果想要在东境建立药剂工厂,我有个条件:必须由我指定的商人和你们联合建厂。”

    “联合建厂?”

    “是的,各出一半成本,共同建立,共同管理工厂,收益也要平分。南境的商业代表会在这个过程中保护核心技术不至于外泄,同时也会对你们进行技术指导,这是我能接受的最大的让步了。”

    贝尔克沉吟了一下,随后起身和身边的几个人低声而快速地讨论起来。

    片刻之后,他回到座位:“……我同意,在这件事上我可以代表我父亲和埃德蒙王子的意志。”

    高文微笑起来:“很好,那我们就要重新计算一下价钱了……”

    当最终的价钱被估算出来之后,年轻的侯爵陷入了惊愕之中。

    “这么多?!”

    “这不是很正常的么?”高文摊开手,“如果建立炼金工厂很容易的话,我根本就不必在这件事上犹豫到今天了。而且我要帮你们建的工厂可不止一座,你们要购买的首批炼金药剂的数量更是相当于过去三年来安苏全境所生产的传统炼金药剂的总和。想一想传统炼金药剂的价格,你就会发现现在的价钱根本不算什么了。”

    “这……确实如此,”贝尔克再次摩挲着自己的指节,脸上又露出为难的神色,“但……坦白来讲,这个价钱有点超出我们预期了。”

    高文淡淡地说道:“这是因为你们提出了计划之外的要求。”

    随后他又提出了之前和维多利亚说过的方法:用物资来冲抵一半现金。

    然而这一次,贝尔克还是露出很为难的模样。

    东境毕竟只是东境,尽管军队强大,军队中的超凡者比例也远远高于王国军,但从领地面积、人口数量以及资源产出来看,它是不可能和占据圣灵平原,又有“西境—奥古雷部族国”贸易线支撑的王国军相比的。

    显然,他们的“支付能力”很成问题。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但高文突然打破了沉默:“还有一个方案。”

    年轻的贝尔克立刻抬起头:“您有什么方案?”

    “在东境西南区域,靠近南境和黑暗山脉三角路口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被称作‘白沙丘陵’的区域?”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据说那里出产铁和铜,还有少量魔导晶体矿脉。”

    “您要白沙丘陵?”贝尔克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摇头,“请恕我拒绝——这是不可能的。那一区域虽然还没开发,但它是东境未来长远的矿产地,而且也是东境宝贵的领土。用一片永久的土地来换取临时的炼金药剂和工厂,这代价太大。”

    “我不打算要它,”高文打断了贝尔克的话,“我只开采它一段时间——五年,南境在白沙丘陵开采五年,随后那里还是你们的。按照目前局势,这场内战在五年后再怎样也该结束了,到那时候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正好可以开始进入一个新的时期。”

    看着高文脸上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东境未来的继承者,年轻的贝尔克侯爵一时间犹豫起来。

    五年时间……

    他再次起身,和随行的顾问以及部下们快速地商讨起来。

    几分钟后,他再次回到高文面前。

    应该开采不了多少吧。

    “我们同意了。”

  • 第0529章 圣光与圣光

    在返回领主府的路上,高文仍然与琥珀同乘一辆车,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商人会馆,半精灵小姐忍不住咕哝起来:“五年的开采权啊……话说难不成你是打算五年把那地方的矿给挖完?”

    “挖完?当然是挖不完的,哪怕有先进的矿山机械和瑞贝卡水晶来炸山,五年要把白沙丘陵挖空也不可能,”高文摇着头,“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五年内挖掉东境人五十年的计划开采量——而如果不考虑任何后续影响,直接毁灭性开采的话,这个数字甚至会翻倍。”

    琥珀眨了眨眼,一时间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琢磨了半天之后,她才突然问道:“说实话,这样做真的好么?”

    高文看了她一眼:“怎样做?”

    “……把武器卖给王国军,把炼金药剂卖给东境,让这场内战越发不可收拾……”

    高文摇摇头:“哪怕我不卖,你觉得这场内战就能收拾了么?”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琥珀挠了挠头发,“我是觉得现在死的都是安苏人……你不在乎么?”

    迎着琥珀疑惑的目光,高文慢慢开口了:“坦白来讲,我在乎,因为那些都是人口,是宝贵的人口,但我又不在乎——因为他们不是塞西尔人,至少目前还不是。”

    在这件事情上,高文不打算讲什么良知和道德,因为他确确实实是为了利益而行动的,哪怕他谋划的是整个南境的利益也是一样。他的目标是整个安苏,但现在他没有这份能力,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喂饱南境的工业机器,哪怕这台工业机器要喝血吃肉——毕竟,他现在是南境人的领主,不是安苏的国王。

    从未来的必然局面判断,王国军和东境军团迟早是敌人。

    而且从另一方面,他向王国军和东境输出魔导武器、炼金药剂也有第二层考量:他想试着逼迫安苏发展。

    在南境推广魔导技术带来了很多经验和教训,这片土地如一张白纸,扫清旧贵族之后就可以任由高文泼墨,即便如此,魔导技术在这里发展的也并不顺利,那么如果他想把魔导技术覆盖到整个安苏呢?那得是多大的一个计划?

    提丰已经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们只等着安苏人流干最后一滴血,假如有朝一日安苏内战结束,高文成功控制住了这片土地,那么提丰人必然不会给他时间让他慢慢发展追上差距,而为了避免最糟的结果出现,他就要从现在开始把安苏送到魔导工业这趟列车上——哪怕是用绑的。

    作为工业产物,炼金药剂和魔导武装都无法单独存在,它们需要一整套的工业链条来支持,就如东境的埃德蒙王子在贝尔克出发前就意识到了工厂和生产技术的重要性,王都贵族们也会很快意识到魔导工业对于维持一支“工业化军队”的必要。传统贵族或许思维狭窄,但并不是不会思考,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命脉被高文彻底掌握。

    魔能铠甲和魔导武器需要维护,结晶手雷需要魔网充能,炼金药剂需要工厂生产,而工厂同样需要魔网,建造了魔网就有了引进矿山机器的基础,有了矿山机器就有了充裕的金属矿物,就能制造更多机器……

    哪怕王都和东境贵族们不懂得如何去打造一个完整的魔导工业链,他们至少能打下一个基础,高文卖给他们的武器和药剂是一个被花藤缠绕的套索,光鲜美丽,但只要接触了就很难挣脱,在战争的压力下,为了让那些武器和药剂源源不断,为了让维护和生产它们所用的机器继续运转,他们也必须开启魔导工业。

    琥珀又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直到快抵达市中心的时候,她才突然嘀咕起来:“被你算计的人可真倒霉,真是命都赔给你了还要感谢你大恩大德……”

    “你以为他们反应不过来么?”高文笑着摇了摇头,“大家都不傻的。”

    ……

    教堂内,换上牧师长袍的莱特站在木质的布道台上,面对着台下的信众,他用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嗓音讲述着关于圣光的种种知识。

    “……圣光会被人心引动,越是和圣光美德相近的言行,便越是能引发强烈的圣光现象……

    “在实际行动中感悟圣光教诲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对于我们这些践行新教义的圣光追随者而言,实际的言行比背诵经典、重复仪式更有效……”

    莱特停了下来,在布道台下,一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战士样男人举起了手:“大牧首,您说圣光会和高贵的言行共鸣,但美德有个一成不变的标准么?我最近在学习历史,却看到‘道德’和‘正义’的概念总是在变化……”

    在牧师布道的时候出言讨论,这在旧式的圣光教堂中是不可能看见的,然而它却是“纯正圣光学派”(新教)所推崇的布道方式,只要遵守提问的规则,人人都可以将圣光当做一种可以研究的知识来讨论、钻研,这让新教教堂更像是某种学习机构,而不是一个执行宗教仪式的地方——这正是莱特所乐意看到的。

    他对那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点了点头——他认识对方,这是个处在见习期的白骑士,除了锤炼武技和与猛兽搏斗之外,这个勇猛的士兵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学习,而唯有这种文武双全的新式牧师,才能如此敏锐地发现教义中需要解释的地方:“道德标准是会改变的,上古时代,最大的美德都与食物有关,而如今的道德标准中则添加了诸如忠诚、诚实、信用、勇敢等等内容,用于体现这些特质的言行也一直在随着时代改变,因此我们应有一个‘公众道德’的概念,要符合最公认的道德,为群体而战,才能符合圣光的真义。”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文武双全的见习白骑士声音中带着困惑,“圣光是会思考的么?它会遴选符合它标准的人?而且它还会随着人类道德标准的变化而变化?”

    这个大胆的观点让教堂中的信众们低声讨论起来,莱特则沉默了片刻,在一番思索之后,他坦然答道:“我暂时不知道答案。”

    “您不知道?”

    “是的,人应真诚面对自己的无知,”莱特答道,“通往绝对真理的路是无尽的,我们永远只能理解我们心智范围之内的‘相对真理’,或许真的有答案能够解释圣光的一切秘密,但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正是我们要探求的东西。我也要在这里提醒所有人——不要盲目追随任何号称‘绝对正确’的事物,因为包括我这个大牧首也做不到绝对正确,我们应大胆地追寻真理,又谨慎地验证它,保持谦卑,我们才能在这条探索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莱特的话引起了又一阵的讨论,而在讨论之后,布道继续进行。

    最终,这次“布道”结束了,教堂中的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原本坐满的长椅很快便变得空空荡荡,莱特目送信众们离开,随后起身收拾着木质阅读台上的圣光原典和其他资料,而一个闪烁微光的小小身影则从不远处飘来,手中捧着一杯水来到莱特面前。

    “喝水~~辛苦啦!!”

    “谢谢,”莱特接过水杯,又轻轻在艾米丽头发上虚按一下,“今天很乖,没有给大家捣乱,值得夸奖。”

    艾米丽开心地笑了起来,莱特则随意地看了教堂里一眼,然后突然发现下方的长椅上竟还坐着一个戴着兜帽、身材纤细的女性身影。

    她一直坐在那里么?刚才怎么没看见?

    莱特心中疑惑了一下,随后走向那个戴着兜帽,貌似没有起身打算的女性:“女士,布道结束了——您是需要帮助么?”

    “我确实有一些疑惑,”戴着兜帽的女性抬起头来,她除下兜帽,一头淡金色的长发随之散开,一幅美丽而带着恬淡微笑的面容出现在莱特面前,“南方教会的大牧首先生。”

    莱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子,他旁边的艾米丽则惊奇地看着这个没有在教堂里见过的陌生姐姐:“姐姐你是谁啊?”

    紧接着,小姑娘又惊呼起来:“哇!姐姐你浑身都在发光诶!”

    “艾米丽,”莱特轻轻按了按小姑娘的头发,“你先去房间休息吧,我和客人聊聊。”

    艾米丽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莱特,又看看“陌生姐姐”,犹豫了一下之后点点头:“哦。”

    小女孩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消失了。

    维罗妮卡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宁静祥和的圣光却在教堂中弥漫开来,它如一片温柔起伏的海面般在一排排长椅之间荡漾着,在这片圣光的海洋中,莱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荡漾的圣光从他身旁流过,仿佛无视了他的存在,又仿佛他无视了那圣光的存在。

    他身上自有一层微光笼罩。

    维罗妮卡终于打破了沉默:“来到教堂的没有客人,只有迷途的羔羊,不是么?”

    “这是你们的说法,我们最近已经废弃不用了,”莱特平静地说道,随后坐在维罗妮卡旁边,“没有人是需要被指导的羔羊,来到教堂的都是同样的求道者。”

    “确实是新颖而激进的教义,”维罗妮卡微微点头,“就和您的布道一样,但它们都很有趣。”

    莱特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位来自北方教会的活圣人,看着这个可以代表传统教会势力的圣女公主:“你认为这是有趣的?”

    “至少我从未听过类似的教义,这就足够有趣了,”维罗妮卡说道,同时看着莱特的眼睛,“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教义么?”

    莱特突然感觉此刻的情况有些滑稽。

    他知道北方教会的活圣人来到了南境,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以如此心平气和的方式和对方展开交谈。

    但不管怎么说,解答教义是他的职责,所以他点了点头:“如果你真的愿意听。”

    “今天我只是个听众——啊,按你们的说法,一个求道者。”

    莱特收敛起所有的疑惑和荒诞感觉,他坐直了身体,将教义娓娓道来。

    这场特殊的“布道”并没有持续很久,新教的教义并不复杂,内容也比旧教会的条条框框少的多,莱特用他特有的朴实语句叙述着他对圣光的理解和感悟,而维罗妮卡全程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布道”结束之后,教堂中荡漾的圣光也渐渐消散了。

    莱特看着眼前的“圣女公主”,猜测着对方会说出什么,但维罗妮卡却只是站起身来,微微对他弯了弯腰:“很精彩的讲解,莱特先生。”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便瞬间崩解为无数飘散的微光粒子,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果然只是个化身么……”

    莱特看着最后一丝微光消散,轻声咕哝着。

    “她到底是来干嘛的?”

  • 第0530章 离开的日子

    “她就只跟你说了这些?”

    领主府内,高文看着眼前的莱特,好奇地问道。

    “是的,”莱特点点头,“她向我了解了新教的教义,过程中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也没有任何反驳,当然也没有支持——我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是什么。”

    高文摸着下巴,微微摇了摇头:“她的目的一向隐藏很深。”

    艾米丽漂浮在一旁,好奇地摆弄着高文放在书桌上的笔架,这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那个姐姐身边到处都是光。”

    艾米丽拥有很强的圣光亲和天赋,在成为灵体生物之后更是如此,因此高文没有忽略小姑娘这随口的一句话:“是什么样的光?和莱特身上的圣光一样么?”

    艾米丽仰起头想了想,晃着脑袋:“不太一样——叔叔身上的光是纯白的,她身边的光是淡金色的。”

    高文皱起眉来:“淡金色的圣光么……”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卡迈尔向自己报告的情况。

    曾经身为忤逆计划的高级研究人员,亲身接触过神明力量的卡迈尔从那位“圣女公主”身上感受到了异样的气质,他判断维罗妮卡要么和神有关,要么去过神域……

    所谓“去过神域”指的当然不是真的以凡人之身踏进了神国,这涉及到一个宗教学中的概念:学者们认为众神的国度与凡人的世界并不直接相连,中间有着超出凡人心智所能理解的数层阻隔,在正常情况下,凡人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抵达神国的,但在某些特殊的层面上,神国的力量将辐射、蔓延到尘世附近,而凡人生命的一部分结构——比如灵魂感知、梦境、超感触觉——便有机会接触这些蔓延出来的神国领域。

    在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接触将带来可怕的后果,凡人的心智无法承受来自神界的庞大信息冲击,接触者几乎瞬间便会被那无穷无尽的幻象和记忆所吞没,其物质世界的实体也会被扭曲成不可名状的状态,而少数活着回来的,便带回了关于神明的知识。

    这种罕见的“接触”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而那些有机会在接触神国之后又安然返回、保持了人类心智的幸运者们,基本上都已经成为各个教派传说中的圣者和先知。

    据高文所知,圣光教会作为各个正教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其内部有着诸多特殊的神恩仪式,其中一部分仪式的内容就和“接触神域”有关,但能够真正踏入神国又安然返回这种事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因此这些仪式本质上更近似于一种“催化”,是通过圣器的力量临时增幅人的灵性天赋,令其能够聆听到一丝来自神界的信息而已。

    维罗妮卡作为圣光教会的“活圣人”,恐怕也是经历过这种特殊仪式的。

    她在仪式过程中成功接触到了真正的神国领域?她看到了“那个世界”?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维罗妮卡必然是最最虔诚的圣光之神信徒,哪怕她曾经不是,在进入“那个世界”,直面圣光之神之后,她也肯定是了。

    然而一个虔诚到极致的圣光之神信徒……为何会平静地听莱特讲述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教教义?

    “她说她要用自己的眼睛来亲眼见证这片土地的圣光,”高文慢慢说道,他看着艾米丽在书桌周围钻来钻去,小姑娘身上蔓延出来的圣光把整张桌子都覆盖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如果这就是她的见证方式……那真是出乎我的预料了。”

    随后他转过头,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琥珀问道:“这些天维罗妮卡都在做什么?”

    “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领地各处闲逛而已——有我们安排的随从人员全程陪伴。她买了不少纪念品,还买了一些报纸和印刷书籍,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进城游客,此外的时间她都待在秋宫,看书或者祈祷。前往教堂和莱特见面应该是她唯一一次特殊举动——当然,不排除她用更高明的化身法术在别的地方偷偷行动的可能,但我们在所有关键部门都有严密监控,行政区和研究区域还分别有你和卡迈尔两个传奇亲自坐镇,这方面可能性不高。”

    高文摸着下巴:“逛街,购物,看书,祈祷……这可跟我最初预料的不一样。”

    那位圣女公主的态度和行动都隐藏着一层迷雾,高文之前曾经为圣光教会的使者造访做出了不少的布置,从拉拢腐化到诱导哄骗,从强硬对抗到离间挑拨,基本上考虑到了所有的情况——但他唯独没想到对方是个逛街流选手,而且这么多天了,维罗妮卡都没有再找过他,也没有跟他提起任何有关南北教会分裂、教义正统、南境教区重建的话题,这让做好了全部准备的高文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然而那位圣女公主就是如此“正常”地活动着,逛逛街,买买东西,在高文安排的随从人员的陪伴下做着任何一个正常访客应该做的事,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高文和维多利亚敲定所有贸易细节,持续到了来自王都的使节团准备返程的日子。

    雾月40日,返回王都的时日到了。

    不管维多利亚对南境还有多少疑问,不管维罗妮卡这个来自北方的教会使者到底想做什么,她们都是要返回王都的。

    领主府的送行宴会上,维多利亚女公爵来到高文面前,这位北方统治者弯下腰来,声音淡然:“感谢您多日来的款待,这次南境之旅令人记忆深刻——在这里所见的东西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高文微笑着:“其实你们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北边最近又有降雪,赶路可不容易。”

    “维尔德家的人从不在意风雪,”维多利亚淡淡地说道,“而且我也要尽快返回圣苏尼尔去主持事务,去完成我们的交易——冬天总会结束的,我们要在东境叛军重新进攻之前让战士们武装起来。”

    “很好,我会在那之前把军备物资装船,并把它们送到磐石要塞旁的多尔贡河口,”高文点点头,从旁边侍从手上的托盘中拿起一杯红酒,对维多利亚举杯致意,“这是一次好的开始。”

    “您的帮助对王国军至关重要,这个王国总会好起来的,”女公爵同样端起酒杯,和高文的杯子轻轻一碰,“但您真的不考虑去一趟圣苏尼尔么?塞西尔家族已经重回王国权力中心,守护公爵的会议桌上应有您的一个席位。”

    看得出来,这位女公爵是在诚心诚意地邀请,然而高文却只是淡然地笑了笑,摇着头:“比起去王都参加你们的会议,去讨论一堆我并不了解的东西,我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维多利亚本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她注意到了高文的视线所投向的方向:那是正南方,是黑暗山脉所处的方位。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您仍然在担心那片废土?”

    “我从未放心过——不要以为它平静了七百年就会永远平静下去了,”高文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维多利亚,现在我以同级的守护公爵,而不是长辈的身份问你一句:你真的认为只要内战结束,只要威尔士登上王位,安苏的贵族们就能挡住东边的提丰,挡住南边的废土?”

    维多利亚想要脱口而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然而在答案出口之前,她便已然沉默下来。

    在塞西尔的这十几日,她观察了很多东西,而在这观察中,她确认了一件事。

    高文·塞西尔公爵一直在做着准备,在为一场战争,甚至很多场战争做准备。

    他已经拿下了整个南境,他的军队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四十多个贵族组成的联军,但他仍然没有停下,他在磐石要塞打造了一个钢铁怪物,然而他在黑暗山脉投入的精力甚至比磐石要塞更多,安苏的内战已经将无数王国贵族拖入泥潭,但对于这位死而复生的开国先祖而言,他根本不在意这场内战——他的敌人是比那更大的威胁。

    如果是王都的贵族们看到这一切,多半会认为这位开国大公是神经过敏,认为他仍然被困在那个七百年前的战场上,所以才像个亡魂一般偏执而盲目地穷兵黩武,甚至不惜为此把新生的公国推到财政崩溃的边缘,可是在亲眼看到两次塞西尔防御战的记录,听到亲历者的回忆之后,她不会做出这么轻率的结论。

    而且哪怕刚铎废土还可以算是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威胁,那么近在咫尺的提丰呢?

    安苏人已经不止一次被那个帝国的刀尖抵着喉咙了。

    “安苏的贵族们有很多问题,”女公爵终于打破了沉默,她回应着高文的注视,眼神坚定,“但哪怕是要整顿他们,我们首先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安苏。”

    “……不算是太优秀的回答,但还对得起你的头衔,”高文呼了口气,然后貌似随意地说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放心,不难。”

    “您只管开口。”

    高文点点头:“我有一批工匠和法师是从王都雇佣的,他们希望把家人也接过来——但我听说王都已经戒严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对科恩的承诺——那位来自王都的年轻法师在按下圣光逆变阵的按钮之前请求把自己的家人接到塞西尔,高文一直记着,只不过如果他一开始就对维多利亚提起这件事,势必会让对方产生一堆不必要的猜测,这时候谈完了“大生意”再随口一说,这件事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维多利亚果然没有多想,“您把名单给我就好,我会亲自为他们签发通行证的。”

    维多利亚离开了,看着这位女公爵略显消瘦和孤单的背影,高文微微叹了口气。

    “整顿他们么……我压根没想过要整顿他们。”

    一阵温暖柔和的气息从旁靠近,高文转过头,看到了正带着恬静微笑的维罗妮卡·摩恩。

    “你今天也要离开了,”高文对这位圣女公主点点头,“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只是主派来的眼睛,我的使命是看,而不是说。”

    “就这样?”高文扬了扬眉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说实话,作为圣光教会的使者,你似乎并不怎么尽职——你真的是为了南境教会覆灭,卢安城易主一事而来的么?”

    维罗妮卡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高文的眼睛,她的视线深邃而宁静,仿佛深不见底的泉,在某个恍惚的瞬间,高文竟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双人眼对视——那似乎只是个观察世界的媒介或道具,是无魂的死物,而一个真正的灵魂则躲在更深的地方,正透过这个媒介窥视着自己。

    “发生在卢安城的是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是大教堂的教士们入了歧途,背弃了主的教诲,才遭到人民的驱逐,现在南境的民众已经选择了自己所认可的秩序,在塞西尔公爵的引导下,新的秩序已经确立,卢安大教堂已经修复,圣光仍然照耀着这片土地——南境,无事发生。”

    维罗妮卡的话音落下,高文在惊愕中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是认真的?”

    维罗妮卡淡淡地笑着:“这不是南境人人认可的‘事实’么?”

    “对你而言这样做有什么好处?”高文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为了你的信仰?”

    维罗妮卡沉默了片刻,她脸上那始终不变的笑容突然退去了:“是的,这是为了我的信仰。”

    两人之间静默了许久,高文才打破沉默:“北方教会会接受这一切?”

    “他们会的——因为这场内战还会继续下去,在圣灵平原上,有一个比南境更大的漩涡。”

  • 第0531章 事故

    直到最后,高文仍未能搞明白维罗妮卡的真正意图。

    但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无比虔诚的圣女公主,或许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虔诚,或者说她所虔诚的对象,并不是北方教会所塑造出来的那个圣光信仰。

    王都的访客们离开了,而一笔巨大的财源已经打开,通往圣灵平原的口岸将为新生的塞西尔公国带来海量的金钱和物资,东境的客人则在更早的时候便离开了这里,在冷冽之月到来前,科德在东境建立起来的一系列商路就可以走上正轨。

    领主府的书房中,高文将一份文件交到了商业部长帕德里克手中:“你来负责组建‘白沙矿业公司’,最新型的矿山机器和爆破耗材你都可以随意调动,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最短的时间挖出最多的矿,然后把它们运回来。”

    “是。”

    帕德里克离开之后,高文又低下头,飞快地签署了第二份文件,并将其置于魔网终端机下方的一块金属板上,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文件完成了传输和复写。

    魔网终端机上方呈现出瓦尔德·佩里奇的半身投影,高文对这位老骑士点点头:“在磐石城港口区预备出一个专门的栈桥,供来自圣灵平原的商船停靠,你只把文件附带的列表上所提到的物资和全部金币运回来就行,其余物资直接送到磐石城兵工厂里加工成刀剑铠甲让他们拉回去。”

    全息投影上的老骑士行了一个骑士礼:“是!”

    魔网终端关闭了,高文揉揉眉心,轻轻舒了口气,而琥珀的声音则从他身后传来:“你这欺负人还真是不留余力啊——简直跟明抢的一样。”

    高文头也不回:“我又没让瓦尔德当着他们的面加工,而且什么叫明抢?技术成本就不是成本了?”

    “那你这技术成本可够高的。”

    “我不能让圣灵平原那边借着贸易的机会往南境渗透太多的间谍,给他们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高文摆了摆手,随后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比起这些,你还是多把心放在东境情报网的组建上吧,科德已经打通了那边的商路,军情局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琥珀立刻一脸得意地摆着手:“放心放心,第一批干员早就跟着科德的商队出发了。”

    高文点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舒缓着自己略有些僵硬的关节,然而就在他准备重新坐下去的时候,一声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却骤然从远方传来——“轰隆!!!”

    琥珀的身影几乎瞬间便消失在空气中,高文则猛然看向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是魔导技术研究所。

    出事了?

    “跟我去看看。”“妈哎?!”

    高文随手就往旁边一捞,夹起正在隐身的琥珀便离开了书房,而与此同时,透过书房的水晶玻璃窗,魔导技术研究所方向的建筑群里已经升腾起了一片袅袅腾腾的烟尘……

    当高文一路开着疾跑加冲锋赶到的时候,魔导技术研究所周围已经聚集起了大量人员——维持秩序的士兵正在将无关群众阻挡在封锁线外,魔导技术研究所内部的安保人员则在配合着前来帮忙的士兵们把伤员转移到研究所前的广场上,穿着医师短袍的医护人员已经赶到,正在为那些烧伤、炸伤的人做着紧急治疗,另有几名全副武装的白骑士也抵达了现场,配合着医师们治疗伤员。

    魔导技术研究所侧翼的一座建筑物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滚滚浓烟正从那个大洞里升腾出来。

    看样子是实验事故?还是说瑞贝卡终于在实验室里搓了个大火球?

    现场秩序似乎已经得到控制——一直以来不断推行的安全演练制度终于在这一刻产生了作用。高文穿过那些紧张忙碌的士兵和医护人员,高声叫道:“负责人在哪?汇报一下情况!”

    被夹了一路的琥珀在意识到这边出了事故之后也没顾得上抗议,而是老老实实跟在高文后面,这时候她眼尖地看到了空地上站着的一个人影,于是立刻戳着高文的胳膊:“那边那边——瑞贝卡在那呢!”

    高文顺着琥珀手指的方向,终于看到了正站在人群边缘,看起来仍然有些惊魂未定的瑞贝卡。

    他立刻跑了过去。

    瑞贝卡一张脸被熏得黢黑,身上的衣服也被爆炸弄的破破烂烂,但除了几处较为明显的擦伤之外,她似乎并没受什么严重伤害,在看到高文之后,这姑娘立刻便大声嚷嚷起来:“祖先大人!!实验室爆炸了!!”

    “你没事吧?”高文第一时间打量着瑞贝卡全身上下,在确认这姑娘真的没受太大伤之后才继续道,“到底怎么回事?伤亡情况怎么样?实验室怎么爆炸的?”

    瑞贝卡侧着耳朵,继续大声嚷嚷着:“啊?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她被震着了,”皮特曼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小老头举着一根橡木制成的手杖,在瑞贝卡脑袋旁边晃了一下,一道淡绿色的光环随之降下,迅速治疗着瑞贝卡身上各处的伤势,“这样应该就好了。”

    “啊,风停了。”瑞贝卡晃了晃脑袋,脸上带着惊奇的模样。

    皮特曼则对高文微微鞠了一躬:“我正在附近实验室里测试刚完成的人造神经索,听到爆炸就立刻带着学徒们赶过来了。”

    高文点点头,他意识到瑞贝卡已经在现场被炸蒙了,于是转而向皮特曼了解着这场事故:“伤亡情况怎么样?损伤多大?”

    “三人重伤,十几个轻伤的,好消息是没有死人,”皮特曼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继续嬉皮笑脸,而是认真快速地汇报着,“轻伤员交给医师就行,重伤员我已经亲自处理过了,放心吧,死不了,就是全部康复恐怕要等一些日子。至于损伤情况……看样子有一个实验室已经全毁了,旁边受到波及的还有一个实验室和一个小仓库。至于爆炸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听到没有人死亡,高文已经略微松了口气。

    幸而这是一个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治疗法术有着远超地球医疗科技的效果,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基本上都能给救回来。

    随着更多白骑士赶到现场,魔导技术研究所周边的秩序也彻底稳定下来,而重伤员则都被迅速转移到了更适合进行治疗的地方。

    瑞贝卡在接受了皮特曼的治疗之后已经彻底无碍,她耷拉着脑袋站在高文面前,一幅随时准备挨揍的模样——看着她这幅经验娴熟的姿态,怕是赫蒂来了第一时间都下不去手。

    高文当然不打算揍她——起码现在没搞清楚情况是不能随便揍的,他清了清嗓子,让瑞贝卡把脑袋抬起来:“具体怎么回事?”

    “我们在测试引擎,”瑞贝卡缩着脖子,“魔能列车的引擎……然后就炸了。”

    “魔能列车的引擎?”高文大吃一惊,“你这么快就把魔能列车的引擎造出来了?!”

    “没有啊,”瑞贝卡呼呼地晃着脑袋,“要是造出来了就不会炸了——我们只是弄了个大号的增幅器和一套大功率魔网,想试试看要多大的功率才能推动那么大的引擎,结果就炸掉了。”

    一边说着,瑞贝卡一边忍不住又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您说过列车项目可以先不着急的,但我就想先做做前期测试……而且我没有耽误别的项目哦!不过实验室确实是炸了……”

    看着眼前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瑞贝卡,高文心中是哭笑不得——他当然不会因为瑞贝卡做了这些测试而责罚她,但同时他也有必要调查清楚这次事故的全部来龙去脉,并立刻开始一系列善后工作。

    魔导技术研究所发生爆炸不是一件小事,不是开开玩笑就能过去的,虽然人们常说“法师的实验室没有不爆炸的”,但魔导技术研究所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法师实验室”的概念,有太多普通人参与其中,研究所的运转本身也和市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这边一炸所能产生的后续影响可就多了。

    而除此之外,瑞贝卡所描述的测试项目也让高文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件事:魔能列车的制造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仅仅是为了测试大功率魔能引擎的增幅和供能模组,就发生了这种事故……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他向瑞贝卡了解了很多爆炸发生前的细节,了解了当时实验室的环境,测试的数据,采取的各项技术手段,随着了解的越多,他也越发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和塞西尔目前为止所发展出的其他魔导技术比起来,魔能列车实在有着很多的特殊之处。

    高文知道地球上的早期火车是一种结构比较简单,技术要求也不高的交通工具,但在这个世界,技术要求较低的蒸汽机造不出来,魔能列车只能一起步就从转子引擎开始,这导致了这个世界“火车”的技术起点甚至比“汽车”还高。

    技术不够成熟的大型魔能引擎,结构复杂的增幅装置,还有输出效率受到符文规模影响,只能进行刚性连接的魔网结构,这些因素都大大提高了魔能列车的研发难度——而且这中间还有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魔能列车技术是彻彻底底的“魔导工业”产物,它的基础是全新的,以至于很多旧有的魔法技术在这个领域都派不上用场。

    塞西尔至今为止已经发展出了很多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先进事物”,比如集即时通讯、全息影像、文件传输功能于一身的魔网终端机,比如使用能量光束作为杀伤手段的虹光炮,比如热能射线枪,比如白骑士的逆变圣光装置,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是跨时代,甚至是超时代的,但高文自己清楚,这些东西背后的真相其实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已有技术的延伸和重组而已——无知的人会惊叹它们竟然发展的如此之快,了解真相的人却会意识到这个世界本身技术水平的高度,而正是由于那些已有的魔法技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塞西尔一直以来的魔导工业才能发展的那么顺利。

    但魔能列车……它在魔导工业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以至于旧有的魔法技术很难再对它产生那么大的推动。

    没有任何一种已有的魔法可以继续优化魔网和魔能引擎,这方面的进步必须依赖于詹妮的符文研究院和其他材料学、工程学部门取得突破,现在看来,瑞贝卡应该就是在这方面遇上了问题。

    好在早在提出魔能列车这个概念的时候,高文就觉得这个项目的难度可能会很高,他对此有着充足的心理准备。

    “祖先大人……”看着高文陷入沉思,瑞贝卡忍不住摸了摸脑壳,她猜自己今天可能是不会挨打了,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个项目要先停一下么?”

    高文从沉思中醒来,他看着瑞贝卡那黑乎乎的脸上所带着的希冀,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可以继续,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的后续影响。但鉴于这次的教训,魔能列车项目的所有测试环节都要放在远离市区的地方。另外,实验流程重新规划,安全防护措施也要重新设计,保证实验人员的安全,把人和实验装置隔离开……”

    瑞贝卡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地听着,高文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地说着。

    在技术的发展过程中,事故永远是无法避免的情况,早在领地建设之初,赫蒂的实验室就曾被瑞贝卡水晶炸过,但最终瑞贝卡水晶也没有被封存起来,而是在如今的军事和工程领域大放异彩。

    随着魔导技术继续发展,人所能掌握的能量规模也必然会越来越大,今天的爆炸不会是最后一次,也不会是威力最大的一次,但是就连瑞贝卡都已经做好了继续走下去的准备,高文自然也是如此。

    为了继续走下去,他们能做的就是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尽一切可能确保安全——然后,再来一次。

  • 第0532章 反馈

    伴随着沉重的铁闸在绞盘的力量下缓缓升起,巍峨的安苏王城向这个王国的守护者敞开了大门,在铅灰色的阴云笼罩下,由十余架马车和大量骑士、卫队组成的队伍进了城。

    马车的车轮碾压着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老石板路,略有松动的石板微微震颤着,小石块在车轮和石板之间不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但这吱吱嘎嘎的响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队伍中的乐师们突然吹奏起的笛声、鼓声给掩盖了起来。

    维多利亚微微打开车厢一侧的盖板,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她看到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一场大雪在不久前刚刚光顾了圣苏尼尔,积雪覆盖着整个城区,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哪怕是王都的居民都不会随便出来走动,更何况这里还是靠近外城的平民陋巷:女公爵视线中能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街巷和覆雪的屋顶,有一些区域的积雪已经被铲掉了,但更多地方仍然维持着雪刚停的模样。

    视线的角落有一座坍塌的民房,似乎是被雪压垮的,民房的废墟中自然已经没了住户,也不知道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家搬去了什么地方——亦或者死在了什么地方。

    笛声和鼓声仍然在吹吹打打,在这空旷的街道上孤零零地回荡着,仿佛一队小丑在没有任何观众的舞台上卖力地讲着笑话,滑稽而怪异,但乐师们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奏响的乐曲声并不是为了招引附近的居民出来欢迎贵族车驾,而是为了让队伍后面的士兵们在入城之后能迅速整好队形,同时也是为了提醒前方的路人(假如有的话),让对方快快让路。

    所以有没有人回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马车的盖板被人合上了。

    车队穿过南城的贫民区,穿过市民居住的中城,继续向着白银堡驶去,在越过铁十字大街之后,从外面传来的、单调枯燥的鼓点声音终于停止了,越来越多的人声则从四面八方传来。

    车队进入了上层市民和小贵族居住的内城区——在跨过那条大街之后,这里终于呈现出一丝作为王国都城的繁盛来。

    宽阔的街道上,积雪已经被清扫一空,穿着花花绿绿厚重冬衣的富裕市民和小贵族们早已听到中城传来的声音,纷纷从家中跑出来夹道欢迎入城的车队。寒冷的北风和随风扬起的雪花都不能浇熄这些人的热情,他们在路旁伸长了脖子,看着那悬挂着维尔德家族徽记、王室徽记、圣光教会徽记的车驾在道路上驶过,然后纷纷欢呼和赞叹起来,用魔法催化出来的冬日鲜花和彩色的丝绸条带被扔向半空,仿佛五颜六色的花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而那些投掷鲜花和丝绸的人无不期待着队伍前方的马车可以打开一下窗户,坐在车里的人可以露面和他们打个招呼——在往日里,北方女公爵和圣女公主都居住在城堡和大教堂里,普通的富余市民和小贵族可没有机会亲眼看看她们的容颜,而此刻车队经过富人区,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然而今日的情况显然不同以往,在人群的翘首以盼中,没有一辆马车打开盖板,整个队伍只是继续保持着速度,毫不停留地穿过了人群,穿过了白银堡外的整条街区,驶进了远方的城堡里……

    一袭白裙的维多利亚女公爵带着自己的侍女和侍从们一路穿过白银堡的中庭和主堡走廊,来到了城堡上层的书房,西境大公柏德文·法兰克林正穿着一身暖和舒适的丝绸长袍,坐在壁炉旁的躺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大部头的书,看到女公爵突然出现,这位西境大公略微怔了一下,随后赶快起身迎接:“啊,维尔德女公爵——请恕我没有去长厅迎接你,这本书对我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维多利亚的视线扫过柏德文公爵手中那本书的封面,看到上面烫金的一大串单词:《大陆北部货币演变史及贸易线的变迁》。

    法兰克林家族被誉为“安苏的钱袋”,由于挨着多种族混居、贸易发达的奥古雷部族国,历代西境公爵都精于生意,柏德文·法兰克林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最爱看的书,自然也是这个领域的。

    但此时此刻,维多利亚在看到这本书之后却忍不住叹了口气:“或许这次南境之行更应该让你去的。”

    “哦?”柏德文·法兰克林忍不住扬了扬眉毛:“看样子此行并不顺利?我们那位开国英雄刁难了你?”

    “不,一切顺利,高文·塞西尔大公亲切友好,我们还做了一笔大生意——所以我才说应该让你去。”

    女公爵的语气似乎平淡如常,但与其相识已久的柏德文却从这位“冰雪女王”的眼底看出了不易察觉的一丝烦躁,他把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神色间严肃起来:“你在南境看到什么了?”

    “……一个比圣苏尼尔更好的地方,”维多利亚斟酌着词句,用了很长时间才说出这句话,随后她摇了摇头,“之后我会和你详细讲讲南境的情况的。现在先来说说此行的成果吧。”

    柏德文·法兰克林认真听着维多利亚的讲述,他的眉头时而皱紧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上佩戴的一枚红宝石指环,尽管女公爵只是简略讲述了此次南境之行的谈判成果,但从对方那只言片语间的遣词用句上,他还是能体会出眼前这位“北方女王”在那片神秘的南方土地上受到了多么大的触动。

    这让他颇为惊讶和意外——原来世界上还会有东西可以让这位冰封般的女士动摇成这样的。

    “这么说,塞西尔公爵至少默认了威尔士殿下的加冕,也不会公开支持东境……而且他还表示不会动用七百年前的那份紧急继承权,”等到维多利亚的讲述告一段落,柏德文公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比我们预期的要好一些。”

    “确实如此,”维多利亚点点头,“除此之外,他还同意了对王国军提供有偿的军备援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相信超凡武装真的可以量产化。”

    柏德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都是什么样的装备?有样品能让我看看么?”

    “他赠予我一把剑,还有数套铠甲和武器作为样品,”维多利亚说道,并转向站在门口的侍从,“把东西搬进来。”

    一个沉重的箱子被搬进房间,作为样品的魔能铠甲、熔切剑、结晶手雷和灼热射线发射器被呈在柏德文公爵眼前。

    “……确实是精美的武器。”柏德文·法兰克林带着一丝赞叹看着那些用机器制造出来的武器装备,并拿起一把熔切剑在眼前细细打量着,他按照维多利亚的指点激活了这把剑的魔力机关,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那拥有薄薄一层紫钢镀层的剑刃立刻覆盖上了一层灼热的魔法力场。

    “哦,不可思议……”柏德文公爵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便皱起眉来,“它的内部魔力运行有缺陷。”

    维多利亚点点头:“确实如此,就如我所说的,它的魔力机关很脆弱——按照塞西尔公爵的说法,这是为了节约成本。”

    维尔德公爵关闭了魔力机关,在剑刃渐渐冷却的过程中,他的头脑也从看到新事物的好奇中冷却下来,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看向女公爵:“你刚才说,每替换一个魔力机关需要一枚金币?”

    “没错。”

    “……除了这种叫做熔切剑的武器之外,其他装备的魔力核心基本上也是需要频繁替换的?”

    “确实如此,”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并在柏德文开口之前就说道,“不用你提醒——我知道这将花费不菲,虽然单独的魔力核心很廉价,但它的消耗量会很大。”

    柏德文静静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随后慢慢摇着头:“不,维尔德女公爵,你并不知道——你低估了这‘花费不菲’的程度,事实上那替换魔力核心的花费才是这笔交易真正的代价,和它比起来,这些剑和铠甲的价格根本就不值一提。”

    “如此严重?”维多利亚的眼神中终于微微有了一丝惊讶。

    “不要质疑我在生意上的头脑,”柏德文·法兰克林说着,深深叹了口气,“但也不要为我所说的事实而沮丧——我们面对的是一份阳谋,我们别无选择,塞西尔公爵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提出这些条件——即便我在场,我也不得不接受这一切。而且即便有着如此高昂的代价,这些武器装备……仍然是物有所值的。”

    “物有所值么……”维多利亚看着柏德文公爵那无可奈何的神情,表情重新平静下来,“总之,首先召集法师和学者们吧,开始尝试仿制这些武器,拆解它们的魔力机关,搞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当然,我们必须搞明白这些东西,”柏德文沉声说道,语气中颇有感慨,“真是……上了一课啊,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做的?”

    “我们这次要上的课恐怕还要更多,”维多利亚看了陷入感慨的西境公爵一眼,语气中颇有一丝复杂,“在看到塞西尔人的生存方式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七百年的太平日子里,安苏恐怕根本没有进步——和先祖们比起来,我们落后太多了。”

    “哦?”柏德文语调上扬,显露出好奇的模样,“跟我详细讲讲吧……”

    维多利亚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那要先从他们的政务厅开始讲起……”

    ……

    “塞西尔人的商业非常先进,我们在科德贸易公司看到的东西,只是他们商业智慧的一小部分,”贝尔克·罗伦站在索林堡的长厅中,对着自己的父亲和埃德蒙王子说着自己在南境调查到的情况,“我在那里想办法接触了大量商人,也以商人的身份接触了他们的‘政务厅’,接触了他们的大量审批、管理流程,我发现他们有着非常严密的商业监控——严密程度令人震惊,这与我们一开始听到塞西尔公国的各种商业开放新政之后所产生的印象截然不同。”

    塞拉斯·罗伦听着自己儿子的回报,同时视线也偶尔落在坐于上首的埃德蒙王子身上——这位年轻的王子早已褪去所有稚嫩,他穿着一身黑钢轻铠,一袭狼皮披风披在肩头,脸上少了青涩,多了风霜,他端坐在城堡的主位上,听取贝尔克汇报时显得聚精会神,并时不时露出思考的模样。

    在座位的台阶下方,贝尔克·罗伦仍然在讲述着:“他们的商业确实是开放的,但却是一种处于精确控制下的开放,这可以解释为何他们的商会以及新兴的‘公司’能够以那么高的效率运行,同时很少出现纰漏……

    “在‘工厂’的运转下,塞西尔物质产出惊人的高,有大量东西可以作为商品出售,由此催生了很多专门从事大宗货物批发和运输业务的商人,这些商人把货物大批量地运往远方……

    “塞西尔公爵修筑了大量道路,道路连接着所有的主要城市和原材料产地,并和运河相互配合。他们有一种新的魔法装置,叫做魔导车,是一种自动运行的机械车辆……

    “为了管理这么庞大而复杂的一套体系,他们的政务厅分为多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明确的职责和对应的监管措施,所有人都在受到监管,所有人都负责监管别人,所有人都有明确的工作和考核标准——虽然不能排除仍有漏洞,但他们的政务厅已经在效率和管理能力上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我抄录了他们的部门列表和能够看到的所有规章制度……”

    “看样子白沙丘陵的五年采掘权没有浪费,”主座上,埃德蒙王子突然说了一句,“我们终于看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殿下,”塞拉斯·罗伦起身说道,“您之前种种新政的思路看来并没有错——塞西尔公爵只是在这个方向上更进了一步,他所趟出来的经验,对我们意义重大。”

    “没错,”埃德蒙王子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异常严肃,“这些经验会让我们更加强大,我们也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是啊,时间不多了。

    城堡主厅中,每一个人都理解了埃德蒙王子话语中的深意。

    那个虎视眈眈的提丰帝国……留给安苏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第0533章 安格雷织布机

    宽敞明亮的魔法实验室内,身穿制式魔法师长袍的研究人员聚集在实验台周围,魔晶石明亮的灯光从正上方投下,清晰地照亮了实验台上的实物——在一块紫铜制成的、一尺见方的金属薄板上,玄奥的元素符文和导魔线条排列成了有序的魔力阵列,阵列之间的一个个节点犹如呼吸一般明灭闪烁,形成了完整的魔力循环,而每一次魔力循环,它都在稳定地向外输出着能量。

    周而复始,稳定持续,高效简洁。

    身穿制式长袍的法师们伸长了脖子,带着欣喜与激动,又有着一丝紧张感地看着实验台上的那块金属薄板,就连年长的法师们也和年轻人们一起屏息静气,仿佛生怕一个呼吸就影响了那些符文的魔力循环,在一片寂静的实验室内,只有一个年轻的黑发女法师在清晰地报着数字:“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渐渐地,周围的法师中有人打破了沉默,很小声地跟着女法师一同数道:“三十一,三十二……”

    在最后几个数字,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口了,偌大的实验室内,一群最富有智慧的人就像刚刚学习记数的学徒般齐声念着:“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数字到四十二戛然而止,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四十二!一个周期完成了!!”“稳定运行,没有干扰!”“我们成功了!”

    在一群欢呼雀跃的帝国法师中间,年轻的黑发女法师玛丽略有些拘谨和尴尬地和大家一起鼓着掌,她抬起头,看向现场唯一一个没有欢呼的人——那位苍老的高阶法师站在实验台旁,仍然披着那身厚重陈旧的法师袍,当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如石头雕刻的一般,仿佛是个和这一幕没什么关系的局外人。

    直到大家欢呼了半分钟,老法师才微微举起手来。

    实验台周围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看向那位黑袍的老人,每一个人的目光中都渐渐多了一份敬重。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唯有知识和力量是令人尊敬的资本,而这个名叫丹尼尔的老者同时具备这两样。

    至少此时此刻,这间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在意丹尼尔身后那些蠕动的人造神经索,不再在意这位老法师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和刁钻刻薄的说话方式了。

    “这就是魔网,提丰人自己的魔网,”丹尼尔那双阴鸷的眼睛在现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那皱纹纵横的脸上似乎挤出了一丝笑意,虽然是在微笑,但那笑容中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讥讽,不过他脾气古怪众所周知,谁也不会对此产生怀疑,“现在,我们已经破解了安苏人的秘密,但这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周围的法师们纷纷点头,有人随声附和:“是啊,还要想办法小型化,以及怎么快速量产……”

    “安苏人的魔网单元据说只有手掌那么大,效率却和我们造出来的这个大家伙不相上下,”丹尼尔点点头,“所以下一步目标就是如何将其缩小。至于量产……我们已经试制出了斥力活塞动力机,现在又有了稳定的能源,只要第一台冲压机运转起来,魔网和机器自然能够复制自己。”

    “用机器来生产机器……”一名头发花白的魔法师心悦诚服地说道,“丹尼尔大师,您真的是个天才。”

    “可惜安苏人比我们起步更早,走的更远,据说他们不但制造出了能够干活的机器,甚至制造出了能够施法的机器——皇帝陛下对此深感不安,所以我们还不能在这里停下。”

    “能够施法的机器……”

    法师们嗡嗡地讨论起来,这些来自提丰各地,有着卓绝的头脑和见识,又擅长研究各种冷门领域的超凡者们自然能意识到丹尼尔话中深意,他们因这个挑战常识的概念而震惊,甚至于有一些惊恐和抵触,但又能想象到这种技术背后的意义,对于他们而言,这东西宛如离经叛道的禁忌领域——然而现在,帝国皇帝给他们的使命就是离经叛道,就是研究禁忌。

    一种异样的刺激感在激励着他们,他们紧张万分,但又跃跃欲试。

    丹尼尔离开了实验室,留下那些帝国魔法师围着一堆符文继续兴奋激动,学徒玛丽则跟在他身后。

    “怪不得皇帝陛下要从皇家法师协会之外招募研究者,”玛丽跟上导师的脚步,她在这座帝国研究设施里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这种有别于从前在法师塔中的生活让她原本那兔子般的性格也稍稍有所改变,至少,现在她敢主动发表意见了,“大概只有这些人在听到‘能够施法的机器’这个概念之后才不会有那么大的抵触,反而会升起研究的兴趣吧?”

    “那也仍然是一帮蠢货……只不过比最蠢的人聪明一点而已,”丹尼尔尖酸刻薄地评价道,“这种成果竟然都可以让他们满足……他们根本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多么惊人的数学原理。”

    玛丽想说事情要循序渐进,没有接触过符文逻辑学的人在第一次看到魔网之后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想那么深远,但她知道假如自己这么说了,导师肯定会生气,所以她很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丹尼尔此刻的心情则相当不错,他抬起头来,视线看着前方,看着这座帝国研究设施中又长又直的走廊,以及走廊两旁整齐排列的房间和来来往往的法师、学者和炼金师们。

    这是由提丰皇帝罗塞塔亲自下令建立的“帝国工造协会”,仅从名字便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完全有别于皇家法师协会、各类工匠协会以及学者协会的组织,在这里,拥有知识和技能的人被整合在一起,共同致力于创造实用的新事物、新技术,自从七年前设施建成,这里已经产出了数个能够影响整个帝国的,甚至划时代的技术——比如已经在全国推广的燃石酸化技术,新式的筑路工艺,以及将成本降低到只有原始成本十分之一的新式白水晶生产技术。

    这个设施是由罗塞塔大帝所创,而它的具体设计——包括实验室的风格——则是皇家法师协会会长温莎·玛佩尔的手笔。那位有着天才美誉的女会长大刀阔斧地改革了传统法师建筑的规制,用宽敞明亮的大型实验室取代了旧式那些阴暗、逼仄、充满神秘色彩却一点都不实用的私人实验室。

    据说很多传统法师对“帝国工造协会”里的实验室颇为不屑,认为它失去了法师的神秘和高贵,然而在丹尼尔看来——

    “温莎在设计实验室上多少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他对温莎·玛佩尔设计的新式实验室很满意,因为这宽敞明亮的环境让他联想到了主人所创造的那片“实验空间”。

    玛丽跟在丹尼尔身旁,这时候小声问了一句:“导师,我们要回去了么?”

    丹尼尔微微点头:“嗯,你先去办公室把资料整理一下。”

    玛丽应了一声,但在她离开之前,一群脸上带着兴奋表情的研究人员突然从前面不远处的拐角走了出来,在认出那些人之后,丹尼尔和玛丽立刻停下了脚步。

    “啊!丹尼尔大师!”

    不远处走来的人群已经注意到丹尼尔师徒两人——不管是由于自身的实力和学识,还是由于皇家法师协会会长的介绍,丹尼尔在这座设施中都已然有了不低的地位,因此那些人在离着很远的时候便打起招呼来,而等到他们来到跟前,丹尼尔才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我正准备回去——你们为何如此兴奋?”

    “啊,您应该等一等,我们正有东西想让您看看!”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学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有个大胆又聪明的人——来自安格雷的一名钟表匠带来了一台很有趣的机器,如果您发明的斥力活塞动力机解决了能源问题,那台机器可就能派上大用场啦!”

    “钟表匠带来的机器?”丹尼尔稀疏的眉毛微微一扬,语气中带着玩味,“是做什么用的?”

    “在水轮的带动下,它能织出布来!”

    丹尼尔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哦……这真是个好消息。”

    ……

    塞西尔城,领主府内。

    高文批阅文件的笔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视线仿佛无焦点般看着前方的墙壁,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表情也变得异常严肃起来。

    守候在旁的琥珀第一时间察觉了高文的异样,她好奇地看过来:“怎么啦?又白写了?”

    高文微微摇头:“不,是时间突然变得紧迫了。”

    在并不是很遥远的提丰,一台被称作“安格雷织布机”的机器出现了。

    织布机本身并不是什么太惊世骇俗的造物,事实上在塞西尔,实用化的纺纱机、织布机都早已进入工业化实用阶段,但“提丰的一个钟表匠创造出实用机器,并将其送到了帝国研究设施”这件事本身,却如一个警铃般提醒了高文。

    提丰的发展即将加速,它随时会进入下一个时代。

    罗塞塔皇帝打造了先进的帝国体制,这个体制正在自然而然地展现出它的威力——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集权、变革、摸索、建设与积累之后,提丰的社会似乎已经积蓄起了挣脱农业时代的力量,越来越多具备知识和技能的匠人已经有余力把他们的经验转化为技术产物,越来越多的学者在经济开放的环境下把目光投向了实用产业,甚至就连提丰的魔法师们……都已经开始走出法师塔了。

    经历了如此多的积累,终于有一个勇敢的钟表匠把他发明的机器送到了帝国研究设施,这台机器肯定会得到罗塞塔·奥古斯都的重视——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不会忽视这件机器的作用,而在这个实例发生之后,提丰的技术工匠们所受到的激励可以想象,提丰的发展速度……也可以想象。

    在这个具备魔法力量,很多技术从理论到实际转化速度快得惊人的世界,“工业革命”一旦开启,它的发展速度只会比地球上更快。

    这一刻,高文无比庆幸他及时把丹尼尔派到了奥尔德南。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满脸好奇的琥珀:“你去把皮特曼和卡迈尔叫来——还有赫蒂和瑞贝卡。”

  • 第0534章 未雨绸缪

    很快,赫蒂与瑞贝卡便来到了高文的书房,紧接着赶来的则是卡迈尔和皮特曼——除了从政务厅赶来的赫蒂之外,其余三人都是从魔导技术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被琥珀叫出来的。

    一进门,赫蒂就注意到了高文身边萦绕的严肃气氛,这气氛严肃到了哪怕旁边还站着个琥珀都无法稀释的程度,于是她立刻询问道:“先祖,发生什么事了?”

    “在说正事之前,有一件事我认为是时候告诉你们了,”高文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了整个房间一圈:在这里的,都是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人,“你们应该知道吧,我曾经吞噬过一个永眠者的灵魂。”

    赫蒂点了点头:“是的,那是去年的事。”

    “从永眠者的记忆中,我破解了他们心灵网络的秘密,”高文沉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在通过心灵层面的联系接入他们的网络——关于他们的很多机密资料以及他们的技术,其实都是通过这个途径来的。”

    话音落下,房间中的人不禁面面相觑,表情却是各异,皮特曼露出了早有所料的模样,赫蒂则在些许惊讶之余露出了沉思的神色,琥珀带着一脸“你这个老头子果然坏滴很”的表情上下打量高文,卡迈尔则闪了个四四拍以示礼貌——高文没看懂他的神色是什么意思。

    瑞贝卡忍不住惊呼起来:“哇!!”

    显然,现场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在这方面产生过一丝想法或者怀疑,只有瑞贝卡这傻狍子……是真的直到今天才反应过来老祖宗那些来路不明的知识经验都是从哪来的。

    “我确实猜测过您在通过什么秘密途径调查永眠者,却没想到您竟然……接入了他们的网络,”赫蒂带着一丝感叹说着,“那么您之前一直没和我们说这些,是因为担心泄密?”

    “永眠者窥视记忆和编织幻象的能力十分棘手,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网络已经被人渗透,就只能连身边的人也一起瞒着,”高文点点头,肯定了赫蒂的猜测,“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我已经掌握他们网络的一部分高级权限,并以此排除了塞西尔主城区域的永眠者教徒。”

    随后,高文言简意赅地描述了永眠者的心灵网络以及自己接入网络的大概经过——他隐去了自己作为“卫星精”的特殊力量,而是用死而复生所带来的精神力变异来解释自己的能力。

    因为迟早要扩大自己在永眠者网络中的力量,所以高文在很早之前就计划着要把自己接入永眠网络的情况告诉一部分可靠的人,只是始终没找到机会,而丹尼尔刚刚传来的情报让他意识到,已经不能浪费时间了。

    在高文说出这部分真相之后,一直在接触永眠者技术的卡迈尔便迅速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研究串联了起来,他头颅位置的两点奥术火光变得格外明亮,并注视着高文的眼睛:“既然您已经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接入永眠者的心灵网络……那么您让魔导技术研究所制造的设备是用来……”

    “扩大战果,心灵网络是个好东西,我们也要用,”高文点了点头,并看向站在卡迈尔身旁的皮特曼,“那么,非植入式的人造神经索测试情况怎么样了?”

    人造神经索并不是个从零研发的技术,自从万物终亡会的生化工程人员将其创造出来之后,这种生物—机械造物已经在万物终亡和永眠者两个教团手里经历了几十年的发展和完善,皮特曼作为曾经的双料邪教徒,本身就掌握着这方面的技术,而丹尼尔那边则更是十几年来一直在研究自己身上的神经索,并已经模拟出了非植入式神经索的结构,所以高文这边等于有着现成的资料、现成的技术人员以及现成的实验加工环境,要得到可用的成品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唯一消耗时间的也只是对样品的测试而已。

    “事实上前阵子就已经试制出样品了,”皮特曼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尴尬地看了瑞贝卡一眼,“不过正在测试的时候,瑞贝卡小姐的实验室发生了爆炸,我们那边也受了一些影响……因此全部的测试和调整工作目前还没完成。”

    瑞贝卡顿时缩了缩脖子,高文则同时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发现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久前瑞贝卡用于测试魔能列车动力结构的实验室发生了爆炸,实验事故甚至造成了严重的人员损伤,当时皮特曼和他带领的德鲁伊、炼金师学徒们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那时候皮特曼就提过一句他正在测试神经索……

    这是一件令人遗憾和脑壳痛的事,但事故已经发生了,高文只能接受这个事实:“那么目前阶段的测试结果怎样?”

    “非植入式的神经索确实可行,能在人脑和魔导装置之间建立稳定可靠的连接,同时对人体的损伤和压力也降低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但缺点也不少,”皮特曼说道,“首先是目前的抗干扰能力还是太差,因为神经索和脑神经之间没有直接连接,人脑的潜意识无法得到有效控制,因此在‘浸入’之后测试者很容易被外部环境‘惊醒’,这就需要一个能有效隔绝外部干扰的环境,其次是发生了短时间‘认知紊乱’的情况,一部分测试者在连接结束之后持续产生了数分钟的幻觉,我们怀疑这是因为神经索没有和大脑直接相连,以至于大脑在经历了一段较长时间的连接之后无法及时感知到‘连接中断’的发生,结果继续沉浸在惯性的幻象内。”

    “关于这个,我有个方案,”皮特曼刚说完,旁边的卡迈尔便补充道,“我们可以在连接中断之前设计一个具有强烈提示作用的场景——让大脑知道接下来将回到现实世界,这或许能减少后续认知紊乱的持续时间。”

    “这个‘中断场景’和神经索断线的流程怎么保证百分之百对应?”皮特曼针对卡迈尔的建议提出了问题,“如果‘中断场景’发生了,神经索却没断开,或者神经索断开了,中断场景却出了问题,连接者的大脑反而可能会陷入更严重的认知紊乱状态……”

    “我们可以在这个过程做三次确认,神经索控制器发出即将中断的信号,发给幻术生成矩阵,表示自己已准备断开,幻术矩阵收到信号之后再返回给神经索控制器,表示自己已做好准备,神经索控制器收到二次回馈信号之后再回传一个最终确认的信号,表示双方完成同步,幻术矩阵在收到这个信号之后再对大脑生成中断连接的提示,同时神经索关机——这样可以把同步错误的几率降低到最小。”

    “哦?你这个想法可以啊……对了!我们可以把这个思路也用在魔网通讯上,这样或许就能解决目前偏远地区信号错位的情况了……”

    技术人员一旦进入技术讨论环节便如换了个人,就连皮特曼都开始一本正经地跟卡迈尔论证起各种实验方案来,站旁边看热闹的琥珀却在话题突然转向技术层面之后陷入了呆滞状态,她一愣一愣地听着小老头和皮特曼在那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良久才忍不住戳了戳瑞贝卡的胳膊:“他们这讨论什么玩意儿呢……你能听懂么?”

    瑞贝卡想了想,一脸理所当然:“能啊。”

    琥珀:“……”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笼罩了半精灵小姐的内心——高文注意到了这个万物之耻的表情变化并深感理解,他猜琥珀此刻的心情大概跟突然知道班上那个跟自己一起数学不及格的家伙事实上是个通晓十八国语言的偏科大佬是一个感觉……

    但这里并不是实验室,高文不得不打断卡迈尔和皮特曼的讨论:“既然你们已经有了接下来的方案,那就尽快完成后续测试吧,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可以实用的连接设备。”

    卡迈尔微微弯下腰来,发出带着能量震颤的声音:“如您所愿。”

    皮特曼则好奇地问了一句:“是永眠者那边发生情况了?您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高文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发生情况的不是永眠者,是提丰。”

    这一次,就连皮特曼都茫然起来。

    这怎么还会和提丰联系上?

    “在提丰那边,我安排了一条暗线,”高文看着周围一个个疑惑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条暗线的具体情况我之后再告诉你们,现在我要跟你们说的是,提丰人……也要进入魔导工业的时代了。”

    在所有人中,反应最快,同时反应也最大的人是赫蒂。

    “魔导工业?!”这位塞西尔大管家惊呼出声,“他们也造出了魔网和魔导机器?”

    “他们造出魔网和魔导机器并不可怕,”高文看了赫蒂一眼,“事实上他们的‘魔网’技术本身就是在我计划之中的。”

    “在您计划之中?”赫蒂又吃了一惊,随后便注意到了高文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她若有所思,“您……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确实有,”高文轻轻点头,说出了让现场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我准备帮助提丰……帮助他们进入魔导工业时代,而且是大大的帮助。”

    旁人看不出来,但高文自己知道——南境的魔导工业,其实是他强行开启的——依靠前世的经验,依靠山中宝库的庞大物资,依靠灾难过后的局势所迫以及这个世界现成的技术积累,他直接跳过了很多需要时间积累才能循序渐进的过程,以跳跃式的发展步伐点亮了魔导工业的技术线,他的发展方式可以极大压缩时间(因为略过了大量试错、寻路的过程),但却有着基础薄弱、过于依赖“强人政治”的隐患,前期所节约的时间,最终必然要在弥补这些隐患的过程中作为代价进行偿付。

    而提丰……它完成了正常的积累。

    即便罗塞塔大帝可能会走很多弯路,即便提丰人要在试错的过程中栽很多跟头,这个完成了正常积累的帝国在进入工业时代之后也会很快对塞西尔形成碾压之势。

    无他,人多地广粮食多尔……

    在大趋势推动下,提丰的魔导工业时代是无法阻挡的,他们已经知道塞西尔的魔网,本国国内也在不断出现新的技术突破,他们巨幅提高了粮食产量,教育和制度也在不断发展,在这种情况下,哪怕高文没有安排丹尼尔,也会有别的提丰学者搞明白魔网的秘密,搞出他们自己的魔导机器,所以既然拦不住,那反而不如推一把。

    “赫蒂,还记得我让你统计的东西么?”高文看着自己的曾xN大孙女,“关于我们的工厂生产历史数据,生产统筹委员会的运作情况,进步商人和新贵族投资实业的情况……”

    “是的,”赫蒂回应道,“而且每个月都在统计。”

    高文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需要这些数据,而且需要更多方面的……”

    接下来,他要送给提丰一份大礼。

    那是一份比“魔网”更甜美的大礼。

  • 第0535章 风云人物

    提丰帝都,奥尔德南,一场特殊的小规模宴会正在贵族区举办。

    明亮的魔晶石灯照亮了宽敞的主宴会厅,金色流苏从高高的屋顶垂下,在大厅上方形成一片华美的幕帘,轻柔又欢快的曲调在室内空间回响着,音乐声中带着提丰“夜莺纪年”时期特有的迷醉与奢靡气息——来自提丰中部地区的贵族们喜欢这种来自上个时代的乐曲,这似乎能让他们回忆起帝国新政之前的那段“美好时光”,他们喜欢在这夜莺般的旋律中纵情起舞,缅怀那个贵族还能享有大量特权、执掌一片土地所有财富的年代。

    然而在新政实施多年以后的今天,他们也只能在一曲旋律中进行这种程度的缅怀了。

    此类仅邀请少数至交好友参加的私人宴会注定不会有太多宾客到场,十几位受到邀请的客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在大厅中随意交谈着,香醇的美酒和精致的点心并不能太过吸引这些来自上流社会的访客,他们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大厅中央那个临时围起来的小平台上——在那里摆放着一台造型古怪的机器,它有着铁制的框架和一系列复杂的连杆、齿轮机构,机器上半部分的金属杆之间整齐排列的棉线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纺织”,但造型这般古怪的织布机却是大家第一次见到的。

    宾客们有意无意地在这台机器周围驻足,低声讨论或猜测这台机器的来历以及宴会主人把它摆放在这里的用意——这台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机械造物跟上流宴会的氛围可不相配,将其放在大厅正中央肯定不是为了装饰,那么宴会的主人——赫米尔子爵,一位出身正统的贵族先生——把它放在这里又是要干什么呢?

    “大概又是什么新奇的魔力玩具吧,”宴会厅内,一位身穿深褐色外套的年轻贵族跟旁边的伙伴低声讨论着,“毕竟赫米尔先生是出了名的喜欢摆弄新奇事物。”

    “我听说这是他从‘帝国工造协会’带出来的,”旁边的伙伴回应道,“那个脾气古怪的老魔法师最近和赫米尔先生走得很近……”

    “那个脾气古怪的老魔法师?工造协会里有这号人么?”

    “哦,那可是个有名的人物——据说是温莎女士亲自担保。听人说他曾经是皇家法师协会的高阶成员,本来已经隐退了,这次是被皇帝陛下的招募令请出来的……”

    宾客们的低声讨论没有持续多久,伴随着乐曲声渐渐转为舒缓、低沉,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大厅的入口,身着暗红色短衣的侍从们打开了那扇沉重又华丽的大门,而身穿宽松深色外套、戴着单片眼镜、身材又高又瘦的赫米尔子爵出现在了门口。

    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子爵先生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他总是这样喜气洋洋的,身边萦绕着一种随时会发生好事情的气氛,而在子爵先生身后,则跟着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人身穿黑色法师长袍,样貌苍老,气质阴沉,一看就是个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的老派法师,另一人则完全就不像是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那是个身量不高、弯腰驼背、脸上带着紧张表情的中年人,尽管穿上了一套崭新又体面的毛料外套,整个人却还是像个下等人一般瑟瑟缩缩,他小心翼翼地跟在赫米尔子爵和那位黑袍法师身后,脸上表情紧张的就仿佛随时会晕倒一般。

    陌生的面孔引发了宾客们的好奇,但每个人都没有失礼地贸然询问,他们只是带着贵族的矜持微微看了赫米尔子爵身后的两位客人一眼,便把关注点重新放在宴会的主人身上。

    到访者都是赫米尔子爵的好友,自然不会那么拘谨,有人举起手中酒杯,大笑着与此间主人打起招呼:“赫米尔子爵——感谢你的美酒和食物,这场宴会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现场的摆设——我的朋友,不来向大家介绍介绍你的新玩具么?”

    “这可不是玩具,杜威子爵,”赫米尔子爵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信步走向大厅中央,来到那台造型古怪的机器旁,随后转身面向自己邀请来的宾客们,舒展开胳膊用一种夸张的姿势指向自己侧后方的机器,“这是新时代!”

    “您最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种夸张的词了,”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士忍不住笑着摇头,“上次你向我们介绍一台‘会写字的机器’时也是这么说的,可惜它只会把纸张搅碎……”

    赫米尔立刻仰起头,一脸认真地说道:“那台机器我已经在改进了,而且我肯定我能搞定它那些烦人的小齿轮——至于眼前这台机器,请放心,它绝对不会像上次一样出问题,它已经是个可以实用的造物啦!”

    随后他微微侧开身子,招手让那个身穿毛料外套、一脸紧张的中年男人上前:“马丁先生,请上前,来为我的朋友们演示一下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原来这个怎么看都像是走错地方的人是来帮助子爵演示机器的么?

    客人们带着一丝恍然看着那个被叫做“马丁先生”的中年男人来到机器旁边,看着他来来回回忙活着检查机器的零件,校准那些齿轮,在零件缝隙中注入油脂——在接触到机器之后,这个中年人的紧张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就像个技艺娴熟的老工匠一般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随后在赫米尔子爵的授意下启动了机器。

    伴随着机器底部微弱的魔力波动,一阵怪异的吱吱嘎嘎声从它的齿轮和连杆之间传来,紧接着……这台复杂的工程学造物便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做出了惊人的事情:

    它在织布!

    机器吱吱嘎嘎地运转了几分钟,随后在“马丁先生”的控制下停了下来,而周围围观的客人们已经瞪大了眼睛。

    终于有人惊呼出声了:“知识之神在上啊——赫米尔,你终于造出一个有大用的东西了!”

    赫米尔子爵露出矜持的表情,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发出叹息:“我多么希望这件工程学奇迹是出自我的手啊,可惜贵族准则要求我必须诚实——这件机器出自这位马丁先生之手,这位来自安格雷郡的先生是我所见过的第四聪明的人,他给这台机器起名叫‘安格雷织布机’……”

    大厅中的贵族宾客们再一次发出了小小的惊呼,而且这一次,他们终于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那位“马丁先生”一眼。

    马丁在贵族们的注视中紧张地站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放松,他是如此惶恐不安,又是如此欣喜激动——他那被人嘲笑的机器终于得到了认可,得到了机会,一位可敬的贵族先生甚至专门为此举办了一次宴会来展示他的发明,并且丝毫没有侵占他名誉的意图。

    “先生们,女士们,关于这台机器的细节,大家尽可以向马丁先生询问——请不要吓着他,他可是我尊贵的客人,”赫米尔子爵笑着高声说道,“而如果有人想要购买这种机器,用它来做一些事情,那就请在宴会结束之后来找我吧——我已经很荣幸地成为安格雷织布机的第一位投资人,而且我随时期待着有朋友和我一起来开启一项伟大的事业。”

    随后,这位子爵先生便退场了,他把宴会场留给了安格雷织布机和它的发明者,他本人则和老法师丹尼尔一起回到了宴会厅旁的休息室里。

    “丹尼尔大师,这真是愉快的一天,”一进入休息室,赫米尔子爵便高兴地说道,“您知道么?我最喜欢的就是拿出一个新事物,然后欣赏大家那惊讶的神色……”

    老法师丹尼尔点了点头:“多谢你的协助,子爵先生。”

    虽然他的性格古怪,但基本的礼仪还是懂的,而且现在为了完成主人的任务,他也必须尽可能地和每一个“利用目标”打好关系。

    “千万别这么客气,大师,”赫米尔子爵赶快说道,“温莎女士曾经指点过我,我姑且是把自己算作她的半个弟子的,而您是她的导师,能为您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丹尼尔看了这个年轻贵族一眼:“你确实有些法师天赋。”

    “啊,我这点天赋自己清楚,在魔法的道路上大概是走不了多远的,而且我还是一个吃不得苦的人,”赫米尔子爵摆着手,“所以我才更喜欢把精力放在‘奇物’上——命运待我不错,总算让我找到了如此有价值的‘奇物’,而且还遇上了您这样眼光独到,智慧超然的大师。说实话,虽然我看出安格雷织布机有很大的价值,但如果没有您的开导和指点,恐怕我一辈子也想不到它真正的力量会有多大……”

    丹尼尔坦然接受了子爵的恭维,随后旁敲侧击地问道:“子爵先生,你认为你的朋友们会对安格雷织布机感兴趣么?”

    “啊,他们都是一群和我一样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人,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有投资的勇气,您知道的,很多贵族在失去了土地之后便对手中剩下的资产格外珍重,就连宴会都只敢每个月举办两次了,”赫米尔子爵坐在休息室的软塌上,探身从旁边的果盘中拿起一个水果,一边嗅着果实的香气一边说道,“但其中仍然有那么两个……哦,三个人,应该既具备眼光,又具备勇气,他们会入伙的。”

    “那就好,”丹尼尔点点头,“越多人参与进来,我们的规模扩大就会越快,宣传效应也会越明显。安格雷织布机已经在工造协会完成登记,你到时候不但可以开办工厂,也可以往外出卖织布机的授权,它的收益可就远远超出年金了。”

    “说实话,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赫米尔子爵把手中的水果放到一旁,“不过说实话……安格雷织布机虽然很好用,却要有足够的纱线供应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马丁先生……真的可以在冷冽之月结束前把新式的纺纱机也设计出来么?”

    “他会成功的,请放心,毕竟纺纱机比织布机的结构要简单得多,而且还有赫里特人在714年发明出的水力纺纱机作为参考,”丹尼尔微笑起来,虽然那个笑容与其说是安慰,反倒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除此之外,我也会帮他,我对机械学……略懂一二。”

    赫米尔子爵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就好,只要纺纱机也到位了,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不,其实还有一件事应该提前担心一下,”丹尼尔摇了摇头,及时提醒道,“子爵先生,你不觉得如果纺纱机和织布机同时开动起来,我们会需要大量的……棉花么?”

    “……这个我倒确实想过,”听到丹尼尔的话,赫米尔子爵脸上的表情稍稍变得严肃起来,“帝都附近的人们大多种植谷物和豆类,棉花的主要种植地在更南边一点的地方,而且即便是南方,他们的棉花产量应该也是赶不上机器的消耗的——机器的效率实在是太惊人了。”

    “我们何不想办法劝说那些种谷物和豆类的农民也种一点棉花呢?反正棉花在中部地区也能有不错的收成,”丹尼尔脑海中回忆着主人的教诲,徐徐引导着,他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那笑容仍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但在赫米尔子爵眼中,这笑容里却满是真诚和友善,“农民们会得到天大的好处的,工厂收购棉花的价钱可比他们卖粮食的收入要高多了……”

    “那……如果他们不愿意呢?”赫米尔子爵犹豫着,“很多农民都是很顽固的,而且现在又有帝国法律保护着他们,我又不能强行改换他们地里的东西……”

    “子爵先生,这就需要你在议会里努把力了——把更多人吸引到纺织工厂里来,只要大家都成了我们的投资人,议员们自然会意识到棉花的重要性的……”

    “啊,丹尼尔大师,您还了解贵族议会的运作规则?”

    “略懂一些。”

    看着眼前这位眼光独到又有着出众智慧的老法师,赫米尔子爵终于忍不住露出了钦佩的神色:“丹尼尔大师,容我直言——您真应该早一点回到帝都来,您的见识和眼光是如此出类拔萃,如果您早两年回到帝都,您早已经成为这里的风云人物了。”

    “不,子爵先生,这是年轻人的时代,”丹尼尔不紧不慢地说着,“保持期待吧,你就要成为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了。”

    赫米尔子爵大笑起来,他站起身,亲自从不远处的酒架上取下酒杯和红酒,为自己和丹尼尔各自斟上一杯,随后将一只杯子递给眼前的老法师:“让我们为此庆祝吧,大师。”

    丹尼尔接过酒杯,微微举起:“致这个美好的时代。”

    “致这个美好的时代。”

  • 第0536章 危险的信号

    冷冽之月。

    安苏最寒冷的月份到了。

    巨日庄严而缓慢地升上天空,带有云雾般光环的庞大日轮上浮动着仿佛木纹般的黄褐色条带,那些彩色条纹的变化预示着一件事:入冬之后最大规模的降温很快就要到了。

    太阳,天空中最庞大的天体,也是与人们的生活关系最为紧密的天体,有经验的农夫可以根据那日轮上的条纹变化推测大致的降温日期及降温幅度,而学者们则根据日轮变化制定了用于推演第二年整体气候的方法——对巨日的观察,向来是这个世界的人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圣苏尼尔城,法师区内。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占星塔上层的“逐日平台”打开了它那厚重庞大的天窗,以魔力驱动的升降台也稳稳当当地停在逐日平台中心的通道顶上,摩尔根·雨果和自己的助手们走下升降台,来到用于观测日轮的位置,准备开始惯例的观测工作。

    “打开滤光板——过滤模式III。”

    老迈的王室法师对一旁的助手下着指示,同时对不远处的书架招了招手,羽毛笔、羊皮纸、墨水瓶等物随即飞来,稳稳当当地悬停在他面前,而接到命令的助手则跑到不远处的一处控制节点上,开始对符文柱注入魔力。

    看到助手略显莽撞的动作,摩尔根忍不住喊了一句:“小心点!这里的符文可是价值连城!”

    助手慌忙控制了注入魔力的幅度,而随着逐日平台四周的一个个符文柱明亮起来,观测日轮所用的天窗上也随之浮动起了一层稀薄的光辉。

    片刻之后,魔力光辉凝结成犹如实质的一层光之结晶,将天窗外的日光过滤成了更适合人肉眼观察的模式,摩尔根·雨果则微微点头:这套在一百年前建成的魔法装置直到今天仍然好用,而作为这座占星塔中资格最高的占星法师,调用这套魔法装置的特权一向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老法师在那层用魔力光辉凝结而成的滤光板下方站定,仰起头仔细观察着天窗外的日轮,观察着它表面每一条彩色条纹的变化,而羽毛笔和羊皮纸则悬浮在他身旁,不断地飞快书写着,将所有的数据和图样都记录在案。

    其他的助手也来到了观测位置,记录着各自负责的数据,一种安静而肃然的气氛笼罩在占星塔顶。

    然而这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一名助手疑惑的低声惊呼打破了观测平台上的平静:“底部红纹向东偏移三度?”

    摩尔根·雨果立刻瞪了自己的助手一眼:“胡说什么?”

    “是真的!老师!”助手赶快说道,然后一边把自己记录的东西拿给导师一边取出了上一次的观测记录,“您看,这是上次的记录——您亲自确认过的。”

    摩尔根·雨果接过了助手递来的几页纸,视线飞快地在上面扫过,他愣了一下,随后更仔细地看了一遍,紧接着又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天空中的巨日。

    “这不可能……”老占星法师喃喃自语,他挥手召唤出用于校准坐标的幻象法术,在滤光板上的日轮影像周围设置了一大片参考用的标记,然而看着校准之后的结果,他的震惊有增无减,“不……不可能……这么大规模的偏移……这从未见过……”

    “老师,我们要报告给白银堡么?”助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明显的天象异常。”

    “立即报告白银堡!!”

    ……

    黑暗山脉,二号天象观测站内,负责记录日轮变化情况的年轻法师也惊愕地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板。

    “难不成太阳表面刮起了一阵风暴?”年轻的法师喃喃自语着,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记录板上的数据和图样,随后抬起头,透过观测站屋顶上的大型滤光透镜看着日轮的影像,一脸的不可思议。

    一旁的同伴好奇地看过来:“会不会是历史记录有误?”

    “不会,所有数据都是有双份观察和记录的,”年轻法师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迈步走向观测站门口,“我去外面看看,你在里面继续记录!”

    他走出了观测站,来到与站点相连的平台上,寒冷的北风在黑暗山脉上空盘旋着,卷过山林和峡谷,呼呼地吹在这座数月前刚建成的站点上,让刚从温暖室内走出来的年轻法师忍不住浑身一阵哆嗦。

    年轻法师撑起护盾,将寒冷的山风隔绝在外,随后取出了便携的滤光镜片,透过镜片仔细观察着天空的巨日。

    这些设置在黑暗山脉中的天象观测站是卡迈尔主持的“魔力本质”项目的附属产物,目的是研究巨日活动周期和自然界魔力变化之间的联系。

    一直以来,卡迈尔都认为自然界的魔力来源于天上的巨日,但由于整个世界本身就是被一层强大的魔力环境所笼罩的,要想在这个“笼罩环境”内观察外部的魔力变化也就变得困难重重,为了尽可能减少干扰,提高观测的准确度,卡迈尔便主持在黑暗山脉中修建了一系列的观测站。

    “二号天象观测站”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观测站同时兼具着检测魔力变化和观察天象变化的功能,而且由于建在黑暗山脉的高处,它甚至还有监视宏伟之墙的作用。

    能够驻守在这样的观测站中,年轻法师自然是卡迈尔手下诸多学徒与助手中的佼佼者,然而此时此刻,这位优秀的年轻人却陷入了巨大的惊愕中。

    巨日仍然静静地悬挂在天空,一如既往地为这个世界提供着光和热,在普通人眼里恐怕根本看不出它有任何变化,然而对于这个年轻人,天上那轮太阳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

    年轻法师眼睛不眨地抬头看了很久,哪怕有着滤光镜片的保护,他的眼睛也很快变得生疼起来,他不得不低下头,用法术缓解着眼睛的胀痛,随后开始仔仔细细核对手中记录板上的参数。

    就在此刻,一阵怪异的低沉声音传入了年轻法师的耳朵。

    那声音仿佛来自极远极远的地方,听起来像是飓风裹挟着雷鸣的动静,它传播了如此之远,以至于传入耳朵的时候已经显得模模糊糊,年轻人在这怪异的响动中抬起头来,在看到那声音来源之后,他的表情陷入了呆滞之中。

    他的视线越过黑暗山脉的山脊,越过另一侧山脚下的黑暗森林,越过被魔潮腐化摧毁的腐化平原,在视线的尽头,在南方的地平线上,整个宏伟之墙都在发出比往日明亮数倍的光芒。

    低沉的风雷声就是从那宏伟之墙传来的。

    “……魔法女神啊……”年轻法师低声惊呼着,随后转身冲向观测站,“快通知卡迈尔大师!通知领主!!”

    ……

    南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宏伟之墙所发出的光芒就如一片坠落在地上的极光,比往常强烈数倍的光辉在那里浮动着,带着摄人心魄的壮丽之感,而那种令人不安的风雷声则仍然在不断传来——只不过比起一开始要小了很多。

    高文站在黑暗山脉的观测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景象久久不发一言。

    在他脑海中,卫星监控系统发来的警报仍然在不断回响着:

    “……警告,巨行星活性反常上升,警告,巨行星活性反常上升……”

    自然界的魔力变化与巨日的活动息息相关,而根据七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巨日的变化又极有可能预示着魔潮的临近,海妖们的种种观测记录同样证实了这一点:每当魔潮起时,最先发生异常反应的,必然是天上那轮太阳。

    时间不多了么……还是说,时间已经到了?

    高文关闭了脑海中的警报信息,转头看向身旁那位年轻法师——除了自己这个“卫星精”借助卫星警报第一时间察觉了太阳的变化之外,这个年轻人就是领地上第一个发现异常并传回警报的人,而宏伟之墙的异常情况也是这个年轻人及时汇报的。

    “距宏伟之墙发出怪响和亮光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多长时间?”

    “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了,大人,”年轻法师略有些紧张地说道,“但我只能确定怪声是从四个小时之前传来的,不确定亮度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我们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记录别的东西,没有看着宏伟之墙。”

    高文点了点头,从年轻法师的报告中,他听出了研究人员特有的严谨性。

    在高文身后,一同跟来的赫蒂等人全都是忧心忡忡,琥珀是第一个忍不住的:“我说……那堵墙不会这就要塌了吧?!”

    高文很想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然而在几秒钟的思索之后,他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赫蒂和瑞贝卡异口同声:“您也不知道?”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现在的怪声和能量屏障亮度提高都是宏伟之墙负载激增的表现,它此刻承受的压力非常大,但屏障还没有碎裂,这说明压力还没有超过阈值,按照当初的设计,只要没有新的冲击到来,它就会自我修复——但我不确定经过了七百年的风雨,屏障的安全系统是不是还能挺过这一次考验。”

    瑞贝卡咽了口口水:“如果……挺不过呢?”

    “黑暗山脉或许能挡住魔潮的第一次冲击,但畸变体很快就会开始尝试翻越这道屏障,最好的情况是刚铎废土中的混乱魔能已经在过去七百年里大幅衰减,变得不再具备直接摧毁人类世界的力量,那么南境将重新回到七百年前安苏刚刚立国时的情况——不断和魔潮中冲出的怪物搏杀,进行永无宁日的拉锯战,”高文摇着头,“好消息是我们现在有了魔导巨炮和虹光装置,坏消息是在南境的其他地方,已经不再有当年的塞西尔狼骑兵,也不再有视死如归的神官冲锋团和贵族敢死队了。”

    在赫蒂身后,一位政务厅官员忍不住低声说道:“所以我们最好祈祷它挺过这一次……”

    “祈祷管不管用还不好说,但起码我们不能就这样干等着,”高文转过身,看向赫蒂,“政务厅进入紧急状态,随时准备调用战略物资……目前已经安装大型护盾的城镇作为预备避难点……增加对黑暗山脉南方的监控,所有观测点都转向宏伟之墙……做好宣传准备,治安队随时待命,任何地方都不能乱……”

    随着高文的指令一条条下达,现场每一个人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而在此之余,他们也感到了些许安心。

    有指令,有安排,那就总比茫然无措要好。

  • 第0537章 精灵们

    在洛伦大陆上,并不只有塞西尔公国在关注宏伟之墙的异动。

    越过广袤无边的刚铎废土,越过那些黑暗扭曲的丛林和腐化异变的土地,在大陆的南部,崇山峻岭以及无边森林所覆盖的温暖土地上,宏伟之墙异动所带来的影响尤为令人不安。

    因为高岭王国与刚铎废土之间并没有一道像黑暗山脉样的天然屏障。

    这个位于大陆南部的王国由昔日刚铎帝国的南方流亡者建立,在精灵的帮助下,流亡者们在山岭之间建立起了新的国度,并在这之后的七百年中深受精灵文化的影响。在长期的磨合、适应、贸易与联姻之后,这个国家和更南部的白银帝国关系变得极为紧密,而又由于宏伟之墙的实际影响,高岭王国北部靠近刚铎废土的边境地区实质上是由精灵和人类共同控制着,两个种族齐心协力在这里打造了绵延无尽的“林海防线”,以抵御废土带来的威胁。

    在这里,数百年的唇齿相依和来自废土的实质威胁将两个国度彻底绑在了一起。

    林海防线一号护林塔内,游侠将军洛玛尔站在椭圆形的窗口前,眺望着北方的屏障前线——茫茫无尽的绿色林海在他的视野中延伸着,具备魔力的参天古树在无形的魔力之风中晃动着自己的枝叶,让林海上仿佛浮动着一层翠绿色的波涛,而极远处的地平线尽头,宏伟之墙的能量屏障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亮度闪烁着,低沉的风雷滚动声掠过林海,传入了这位游侠将军的耳朵。

    他转过身,看向大厅中的主控台:“前方情况如何?”

    大厅呈椭圆形,主控台便位于这个椭圆形房间的中央,一排银白色的轻质合金圆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主控台两旁,向外投射出各种各样的全息影像,数名精灵控制员便在那些合金圆柱之间忙碌着。

    听到游侠将军的话,其中一名控制员立刻激活了自己面前的圆柱,伴随着符文亮起,圆柱前的一组投影随之被放大,呈现出林海防线最北方的情况:画面上,十几株参天古树正吱吱嘎嘎地拔地而起,迈着由无数根须组成的“足”大踏步走向前方,古树的枝干上浮动着明亮的符文,在其树冠覆盖范围内形成了层层叠叠的能量屏障,而一群身穿短袍的精灵则骑着月光巨鹿,紧紧跟随在古树身后,向远方那道正在濒临过载的能量屏障冲去。

    “第二批魔导师已经出发了,十六株守护者古树在护送他们。”

    “第一批魔导师的情况怎么样?脱困了么?”

    控制员飞快地汇报着:“仍然被困在坑道区,有三人被魔潮污染,急需治疗——守护者古树带着药品和治疗荚舱,但恐怕来不及了。”

    游侠将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着窗外那片林海——这林海是由人类与精灵共同建造,是用来封锁、净化那些不断从刚铎废土蔓延出来的魔能腐化的。最初的魔力种子经过七百年的生长如今已经成为足以覆盖整个北方边境的屏障,但面对魔潮的直接冲击,这些勇敢忠诚的古树真的能扛下来么?

    无论如何,必须重启那座离线的哨兵之塔。

    “让游侠部队再集结一次,在哨兵高地待命,等到第二批队伍越过林海前线,就从东西两侧斜向清空哨兵之塔周围的畸变体,为魔导师们争取至少三十分钟的抢修时间,”游侠将军对自己的副手高声下令,“这座塔不能丢!!”

    “是。”

    部下的话音刚落,从另外一个方向便传来了通讯员的声音:“将军,群星圣殿发来通讯,是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已经到了群星圣殿?情况如此严峻了么?

    游侠将军立刻一边走向通讯平台一边回应:“接通。”

    通讯平台周围的符文明亮起来,精灵族特有的柱形通讯器上空浮现出了来自群星圣殿的全息投影——精灵女王贝尔塞提娅出现在游侠将军面前,这位威严与美丽集于一身的统治者一脸肃然地坐在那把淡金色的“统御之座”上,无数闪烁微光的线缆和管道从座椅后方延伸出去,连接着女王周边的大量远古设备,而女王本人则注视着洛玛尔,严肃地说道:“我们和整个北方地区的通讯中断了。”

    “是的,陛下,”游侠将军低下头,“宏伟之墙的通讯系统在第一次过载中严重损坏,我们正在想办法修复——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启一号哨兵之塔。”

    “进度如何?”

    “第一批抢修队伍被畸变体袭击,不得不躲入避难坑道,目前仍然被困。第二批队伍刚刚出发,我已经派出游侠部队为他们争取抢修时间,”游侠将军毫无隐瞒地说道,“情况不容乐观,但我可以保证能够完成任务。”

    “很好,”贝尔塞提娅女王微微点了点头,“哨兵之塔修复之后,选拔一批最精锐的游侠和丛林信使出来,我要把他们派往北方。”

    “是,”游侠将军领命道,并随口问了一句,“您是要提醒北方的几个王国么?”

    “宏伟之墙的恶化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这是威胁到整个世界的情况,其他王国必须得到警告,”精灵女王点点头,“也要安抚大陆北部的族人,如今通讯断绝,他们需要得到故乡的消息。另外……也有必要前往安苏,去确认那里的情况。”

    游侠将军微微一怔:“传言中高文·塞西尔复活一事?”

    “不只是传言——一名在外游历的高阶游侠也直接向群星圣殿发来了消息,那名高阶游侠曾经参加北方开拓军,与高文·塞西尔共事多年,他说他已经确认了此事真伪。”

    “曾经参加北方开拓军,和高文共事多年的高阶游侠?”洛玛尔听到这话略一思索,“是索尔德林?”

    “是他。”

    “我明白了,他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游侠将军点了点头,他与索尔德林相识多年,虽然最近七个世纪的联系并不怎么频繁,但精灵是个性格难以改变的种族,即便长期不联系他也相信索尔德林仍然是个诚实可靠的人——除了头发问题之外,那位值得尊敬的老朋友从不说谎。

    通讯挂断了。

    “统御之座”上的贝尔塞提娅长长呼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金色座椅的扶手,那些从她身后蔓延出去的线缆管道灯光闪烁,显示着这位女王当前的心情并不平静。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个灯火通明的椭圆大厅,看着大厅周围那些连接着屋顶和地板的弧线金属骨架,在骨架之间明暗闪烁的符文灯光,以及在大厅各处往来穿梭的精灵魔导师们,出声问道:“反重力机组情况怎样?”

    负责监控反重力机组的魔导师立刻作出回应:“出力稳定,机组响应率百分之七十,陛下。”

    百分之七十……

    一千年前是百分之八十,五千年前是百分之九十。

    这座群星圣殿是精灵一族世代相传的宝贵遗产,然而制造它的技术早已遗失,今日的白银精灵们甚至不敢确定这座浮空要塞到底是精灵自己设计的,还是他们从某个更加古老的遗迹中带出来的——白银帝国那过于久远的历史和原初精灵的混沌年代实在摧毁了太多的传承记忆,人人都说精灵是这片大陆上最先进的文明,但贝尔塞提娅自己知道,精灵只不过是躺在一片先进的古代遗物上而已,这些古代遗物正在渐渐死去,精灵的白银帝国……也在渐渐死去。

    群星圣殿什么时候会坠落呢?

    历代的精灵们似乎从没有人考虑过这一点,在他们心中,这座古老而永恒的浮空要塞似乎是永远不会坠落的,但坐在统御之座上,听着那些古老残破的上古机械艰难运行的声音,听着机械之灵在自己的神经系统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0吟,贝尔塞提娅觉得……她在有生之年恐怕该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了。

    七百年前,白银帝国还能建起宏伟之墙,但仅仅因为两百年前最后一座真空萃取站因不明原因停机,今日的精灵们就连修复一座哨兵之塔都已经变得困难重重。

    作为白银帝国的统治者,贝尔塞提娅不希望别的国家知道白银帝国这可怕的衰退情况,但作为洛伦大陆智慧种族的一员,她必须警告人类诸国一个事实:

    宏伟之墙恐怕坚持不了多少年了,而曾经建造起它的白银帝国……没有能力再将其修好。

    一名贴身侍女走上前来,在贝尔塞提娅的王座旁弯下腰:“陛下,您需要休息一下。”

    “不用担心,此刻负载很低。”

    贝尔塞提娅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敲击了一下另外一侧的座椅扶手,控制大厅中随即响起一个略有些震颤失真的合成音:“指令输入……转入自动归航模式……”

    整个群星圣殿传来微弱的震颤,这座庞大的浮空要塞离开了高岭王国的天空,开始缓慢飞向白银帝国的广袤丛林,而贝尔塞提娅则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靠背上微微偏头看向自己的侍女:“你对高文叔叔还有印象么?”

    从小就跟着自己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点了点头:“那时候您很喜欢跟在他身旁。”

    贝尔塞提娅笑了起来:“是跟着他捣乱——以女王的名义硬拉着他去参观酒馆什么的。”

    她和高文·塞西尔接触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北方开拓军在大陆的北方建立了新王国,忙于应付废土的开拓者们不可能有什么时间经常往大陆南方跑,作为南部白银帝国的统治者,贝尔塞提娅也没什么离开自己国家的机会,双方仅有的接触机会便是在几次人类和精灵的联合行动中——包括宏伟之墙的奠基和完工仪式,几项重大协议的签约仪式等,但由于那个时候的贝尔塞提娅还只是个刚坐到王位上、什么都不管的小姑娘,帝国大权都暂由几位摄政王爵监管,她就有了充足的时间趁着每次交流活动的机会往几个人类国度的驻扎地跑。

    她那时候最喜欢去的两个地方就是安苏王国的行馆和提丰王国的行馆——那时候的提丰,还是大陆东部诸多王国中的一个。

    “您认为高文公爵复活一事可信么?”贴身侍女忍不住问道,“虽然现在似乎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我相信是真的,”贝尔塞提娅轻声说道,“一个接受过四元素祝福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描淡写地死掉?”

  • 第0538章 脑机接口

    黑暗山脉,最高点观测站。

    指向宏伟之墙的望远镜组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远方那层通天光幕在镜头上倒映出一片朦胧的涟漪,光幕的背景下,广袤的黑森林和腐化平原上空浮动着一层稀薄的雾气,雾气袅袅蒸腾,仿佛一层变幻不定的幻象。

    身材高大的监控员转过身,向站在身后的高文汇报道:“宏伟之墙亮度正常,过载迹象已经确认消退。”

    赫蒂和琥珀也在现场,前者此刻正站在高文身旁,后者却已经好奇地钻到了望远镜后面,透过镜头组眺望着远方的那道屏障,听着监控员的汇报,琥珀也跟着嚷嚷起来:“看上去真的恢复正常了哎!!”

    “屏障复原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期间没有再出现任何过载迹象,”赫蒂看向高文,“那种奇怪的呼啸声也没有了——先祖,看来这道墙还是复原了。”

    “复原?它不会复原,它只会不断地衰退,现在只是暂时的平静下来而已,”高文虽然同样松了口气,但他不敢像赫蒂那般乐观,“修复宏伟之墙对如今的各国而言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甚至对于精灵……我也很怀疑他们现在还有没有能力再造出一座新的哨兵之塔。现在这道屏障是暂时撑住了,或许是精灵那边想办法用什么特殊手段重启了关键系统,但系统整体的衰退和损坏是个不可逆转的事实。”

    高文平静地说着,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为他展示着这个冰冷的事实——根据高文·塞西尔的记忆,早在精灵们完成最后一座哨兵之塔前,负责屏障设计的精灵魔导师们就曾对人类各国的首脑提出过警告——那道屏障是动用了精灵的“古老遗物”才建起来的,它的核心部件几乎不可再复制,一旦损坏,无从更换。

    过去的七百年来,这道屏障就如一艘伤痕累累、修修补补的巨轮般航行在一片遍布风暴的大海上,没有备件,没有退路,茫茫大海上也没有任何能让它靠岸修整的港口,它只能不断地老化,不断地损坏,工程师们在它那即将熄火的引擎和行将开裂的外壳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补丁,但却只是在延缓它的沉没而已。

    当初建造屏障的人,经历过第二次开拓的人,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然而没人想到直到屏障濒临极限,人们仍然找不到彻底解决魔潮的办法,刚铎废土上的污染也没有彻底消散——人们甚至没想到这层举各国之力打造起来的屏障竟然连第一个千年都很可能撑不过去。

    而且更糟糕的是……人类,这个寿命短暂又复杂多变的种族,很可能已经忘记了这道墙里面到底关着怎样的末日。

    “继续监控,二十四小时后解除警报,”高文下了最后的决定,“这个观测站设为重点站点,增加一个班次的人手,今后专门监视宏伟之墙的动静。”

    赫蒂深深低下头去:“是。”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回到领主府之后,高文走进书房,从一摞信笺中抽出一张,开始写一封亲笔信。

    琥珀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你写什么呢?”

    高文忍不住瞥了这个毫无自觉和规矩的半精灵一眼:“能不能有点纪律性?虽然你跟我很熟,但这好歹也是领主亲笔撰写密函,有你这么直接凑过来看的么……”

    琥珀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嗨,我还不知道你,这要真是不给看的密函你早把我拍墙上了……”

    高文:“……”

    怎么感觉这货对于自己能被拍墙上一事还挺自豪的?跟瑞贝卡似的以抗揍为荣么?

    这时候琥珀已经看到了高文写出的书信开头,这鹅顿时一挑眉毛,发出惊讶的声音:“啊,写给圣苏尼尔的?”

    高文头也不抬:“宏伟之墙有异动,我必须提醒他们。”

    琥珀脸色古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当初你提醒过之后他们就没多大反应,这次他们内战打的焦头烂额,怕是更没人在乎南方传过去的声音了。”

    诚然,塞西尔刚刚和王国军做了一笔大生意,而重新崛起的塞西尔家族也已经从事实上回归了安苏权力的舞台,但贵族圈子的“惯性”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他们真的会在意高文的提醒么?

    在火烧到自己头上之前,每一个贵族都认为自己是最安全的,这是他们的秉性,而这秉性是由分封割据制度这个事实所决定的。

    塞西尔家族的崛起或许会让他们更加重视高文这个实权公爵的一举一动,但这“重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同样重视高文所发出的、关于废土的警告——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塞西尔家族崛起了,因为塞西尔重新统一了南境,他们才会更加忌惮、更加戒备高文对他们发出的任何警告,他们只会在这些警告中凭空脑补出一大堆阴谋论来。

    “说实话,我就没指望他们在意这个,”高文听到琥珀的话果然摇了摇头,“但这是我的责任——我是守护公爵。”

    他这封信,是为了尽自己的责任,尽自己继承高文·塞西尔这幅躯体之后的义务,但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出来:他要保证自己日后的所有行动都尽可能地不留污点,他不能给日后的对手们留下攻击自己的口实。

    琥珀眼神古怪地看着高文,她觉得自己实在不能理解这个老粽子的思想——但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这家伙满脑子奇奇怪怪的念头,能被人理解的实在不多。

    她自己要是在棺材里睡七百年,脑袋估计会比高文还不正常。

    高文写好了信函,将其仔细地封装在漆筒中,并用火漆完成了封口,随后交给站在一旁的琥珀:“派人送到磐石要塞,让瓦尔德爵士派人送往王都。”

    “为什么不直接用魔网传一份复印件给磐石要塞呢?”琥珀一边接过信筒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这可要耽误好多天的。”

    “这种信函必须用亲笔手写的原件,这是为了安全,而且……圣苏尼尔那帮家伙不一定会认可复印件上的公爵印鉴,”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政务厅适应文件传输系统用了那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你不能指望圣苏尼尔城在这一点上做得比政务厅还好。”

    “嘁……那帮老顽固,你跟他们比起来,我看他们才像是在棺材里躺了七百年的。”

    高文想了想,总觉得琥珀这夸人的话好像有哪不对,但又偏偏找不出毛病来……

    就在这时,小女仆贝蒂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和琥珀的交谈:“老爷!皮特曼大师找您!”

    高文一怔,随之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赶紧说道:“让他进来!”

    书房的门打开了,弯腰驼背一脸笑容的老德鲁伊走进房间,小老头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进门之后一开口就是:“领主——我带来了好消息。”

    “看样子神经索已经测试完成了?”高文早有所料般地笑着说道,“似乎这次人心惶惶的紧急状态也并没有影响到你那边的研究进度啊。”

    “研究所的门一关,谁管外面洪水滔天,”皮特曼一脸不在意地说道,“做研究的人如果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还不如趁早回家种土豆去。”

    紧接着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已经把新造的神经索装在卡迈尔折腾的那套设备上,您要去看看么?”

    “当然,”高文霍然起身,并紧跟着看向琥珀,“你也……”

    琥珀不等对方伸手把自己夹住就主动说道:“我当然得跟你去看看——我也对你们最近研究的那个‘心灵联网’好奇得很呐!”

    很快,高文和琥珀便来到了魔导技术研究所,在专为“神经交互连接技术”而设的实验室内,那台崭新的连接装置已经被安置在实验室中央的圆台上。

    卡迈尔和瑞贝卡就站在这个连接装置旁,十几名身穿白袍的技术人员则在周围忙碌着,检查连接装置的情况,或检查与装置连接的其他符文阵列的情况。

    就连平日里不怎么离开符文研究院的詹妮也在现场:虽然她主攻的方向并非应用领域,但她在解析永眠者的法术、重构符文阵列时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连接装置能够完成自然有她一份功劳,她在这里检验成品也是理所应当。

    高文对詹妮和卡迈尔点点头,视线随之落在瑞贝卡身后的那个座椅上:“这就是……成品么?”

    那连接装置和他最初预想的不太一样——它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魔法装置,而更像是个跨越了时空的未来产物,银白色的座舱被固定在一个大型且稳固的底座上,座舱后半部分,那延伸出去的靠背下面呈镂空状,数根闪烁着微光的、质感仿佛金属筋络一般的“管道”连接着座舱的靠背和下方的底座,在座舱内部,则可以看到流线型的皮质内衬,那内衬上分布着大量金属触点,触点连接在一起,呈现出脊椎骨的分布形状。

    这与众不同的造型设计当然不可能是当代魔法师的风格——显然,卡迈尔这个来自刚铎帝国的魔导师再一次把他记忆中的风格用在了塞西尔的魔导造物上。

    突出的就是一个魔导朋克。

    突出的就是一个这玩意儿画风不一样。

    高文并不在意画风如何——反正塞西尔大地上从人到物就没什么东西是画风正常的——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他只在乎这东西好用不好用。

    “我们已经进行了全部的脱机测试和一部分联网测试——连接的是魔网通讯网,”卡迈尔体内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浑身洋溢着愉悦的浅蓝色,这显示这位魔导大师心情相当不错,“根据永眠者的心灵幻术技术,我们为这套装置塑造了一个‘连接界面’,这个界面在接入魔网通讯网的时候可以稳定运行,并保护使用者的意识。”

    皮特曼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个界面是我帮忙做的——幸好我那点‘手艺’还没生疏。”

    高文知道皮特曼所说的“手艺”是什么,琥珀却听得一头雾水:“手艺?什么手艺?老头你除了造假和算命之外还有别的手艺呢?”

    “别闹,老头子我手艺多着呢,”皮特曼挥挥手,直接无视了琥珀的话,然后指着那座椅下面的三根“管道”,“这就是新的神经索,是用您给我的资料造出来的。说实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见见那个设计出它的人,那是个人才啊——我从没想过人造神经索这种东西还真能改造成非植入式的,这需要的不只是灵机一动的天才,更要对神经系统和神经索的工作过程极端熟悉才行,说实话,这种人物如果能加入到研究所来,绝对比在外面单干有价值的多。”

    “一个人如果被植入式神经索导致的后遗症折磨了十几年,那么他对神经索的工作过程自然会了解到极致,”高文叹了口气,“放心吧,有了这套装置,你们很快就有机会和那个研究出非植入式神经索的人见面了,但他恐怕没什么机会加入到咱们的研究体系里——他那边的任务,可不比你们的研究任务轻。”

  • 第0539章 浸入网络

    琥珀绕着那个造型奇特,画风古怪,怎么看都充满可疑气息的座椅转了好几圈,最后看向高文的眼神充满怀疑:“你的意思是,用这玩意儿就能入侵永眠者的那什么心灵网络?”

    高文笑了起来:“不只是入侵永眠者的心灵网络——它只是个连接装置,如果我们愿意,我们也可以用它组建我们自己的‘心灵网络’。当然,那就需要很多很多这样的装置了。”

    “看上去怪怪的……”琥珀嘟囔着,“总感觉像是什么邪恶仪式上的献祭装置,坐上去就会冒出火来,然后当场被献祭给邪神的那种。”

    也不知道她这丰富的联想能力都是从哪来的……

    高文无视了琥珀在旁边的小声比比,他看向皮特曼:“这个东西现在可以用么?”

    “连接魔网的人体测试已经通过了——毕竟神经索和传讯符文本身都是相对成熟的技术,在‘连接’方面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我们还没有进行连接心灵网络的测试,”皮特曼说道,“连接心灵网络……有额外的隐患。”

    高文知道皮特曼口中“额外的隐患”是什么。

    眼前这套连接装置放在地球上可以说是黑科技级别的东西,但在这个世界它却只不过是用一堆成熟技术组装起来的产物而已,虽然先进,但也不算什么高精尖技术,有皮特曼这个业内人士亲自控制环节,这套设备本身的运行风险其实并不高,真正需要小心的,是用这套装置连接永眠者的心灵网络时的暴露风险。

    高文自己连接心灵网络从不怕暴露,这是因为他有一个真正属于永眠者的“识别端口”(吞噬得来),而且后期还通过暴力破解、重构数据库的方法给自己安排了“合法身份”,不管永眠者的安全机制如何升级,他都是位于安全系统的死角的,然而眼前这套装置……它能成功绕过心灵网络的安全机制么?

    高文曾经安排丹尼尔进入永眠者的高层,并利用这层权限建立了心灵网络的全部安全机制,而且在安全机制中留下了后门,但迄今为止,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没有任何第三方端口测试过这些“后门”是否能用。

    虽然理论上是没什么问题,然而这毕竟是第一次测试,不管是皮特曼还是高文本人,此刻都必须谨慎起来。

    一旦失败,让永眠者的高层察觉到了这次网络入侵,那么高文借助心灵网络所进行的种种谋划不说全盘暴露,也必然会陡然增加许多风险。

    高文缓缓扫视了整个实验室一圈。

    除了卡迈尔、皮特曼、瑞贝卡以及詹妮这“科研四巨头”之外,这里还有十几名研究人员。

    全都是较为熟悉的面孔。

    他们是卡迈尔等人亲自挑选的精英,长期栽培的学徒和助手,而且能够参与到这个保密度极高的项目中,这些人的忠诚必然也是经过确认的,看着这些人的眼睛,高文问道:“谁第一个测试?”

    他自己是没办法作为测试者的——他自身的精神结构实在过于特殊,早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而且本身还有心灵网络中的高级权限,他自己去测试也就没了意义,因此第一个坐上椅子浸入心灵网络的,只能是现场的其他人。

    “我来。”

    皮特曼带着那招牌式的、老不正经的笑容,自然而然地站了出来。

    而看现场其他人的反应,这显然是他们商量好的结果。

    “你?”高文看了小老头一眼,“理由呢?”

    “这套东西最核心的部件是我造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皮特曼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其他的原因……您应该也能想到。”

    高文微微点点头,明白了皮特曼的意思。

    对方多少也曾是个永眠者,虽然已经失去了永眠者的力量,但他至少知识还在。

    一旦网络入侵的过程出了问题,他有那些知识,至少能提前察觉危险,至少知道怎么跑。

    “那就做好准备吧,”高文呼了口气,“我也让‘那边’做好准备。”

    ……

    梦境之城,城市中心的宫殿区内,一身黑袍的丹尼尔静静地走在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内部。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梦境世界里,他不再是佝偻着身体、老迈丑陋的迟暮法师,而是一个高大健壮、潇洒又有气度的中年人。

    他穿着古典而又华丽的黑色法袍,面容严肃,步伐稳重,一本厚厚的魔法典籍漂浮在他身旁,从书本中不断传来恭谨的声音:“第二批地址索引已经全部导入了……新数据库测试顺利完成……之前第63区块突然中断的原因已经查明,是一名噩梦导师在探索古代遗迹的时候不慎落入陷阱当场死亡,他当时正在执行转移区块的操作……”

    丹尼尔的脚步微微一顿:“……一边探索古代遗迹一边在心灵网络中执行重大操作?”

    “那位噩梦导师一向技艺娴熟……”

    “今后禁止此类危险行为,所有涉及到网络指令的操作都必须在安定环境下进行,”丹尼尔严肃地说道,“另外,此后所有涉及到数据库变动、网络重组的重大操作都要有两名以上的操作者共同完成,以防止类似的‘猝死’导致网络故障。”

    “是。”

    已经晋升为噩梦主教的丹尼尔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一边听着下级教徒的汇报一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为了前往帝都,为了完成主人交待的“进入提丰研究部门”等任务,他这一段时间很少有机会进入心灵网络,偶尔连接也是为了向永眠者教团的最上层通报自己的近况,以防止被上层怀疑或影响到自己在教团中的位置,现在他终于安定了下来,在奥尔德南有了稳定的住处,也建成了自己的秘密实验室,有了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他才终于有机会回到心灵网络,继续处理教团中的事务——以及完成主人的命令。

    一路上不断有其他高阶教徒从走廊中经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在丹尼尔身旁停下,致以简短的问候:

    “愿您灵魂安宁,主教。”

    “愿您永享好梦,主教。”

    “向您致敬,丹尼尔大师。”

    丹尼尔视心情回应着这些问候。

    身份较低的教徒会尊称他为主教,而同级的主教们则有的互称主教,有的以大师称呼——在永眠者教团内部,这意味着令人羡慕的尊崇地位,丹尼尔也曾经是向往这些地位,并为此醉心于黑暗魔法,努力向上爬的教徒之一。

    但现在这些地位已经到了手中,他却不甚在意了。

    他是永眠者教团最近一段时间风头正盛的新星,是在心灵网络领域提出了多项开创性概念的“开拓者”,是受到最高主教团重视,甚至被教皇冕下关注的天才学者,但这些身份和“域外游荡者的使者”比起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维持着高傲的姿态,走过殿堂里的长廊,而他这高傲的姿态没有引起任何其他教徒的怀疑——因为他一向这样,也有资格这样。

    在某个瞬间,丹尼尔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微微偏头,对那本不断发出声音的魔导书说道:“就先汇报到这里吧,我要亲自过去一趟。”

    “是,主教。”

    魔导书缓缓消失在空气中,丹尼尔则不动声色地来到走廊尽头的一块水晶前,将手放在那上面。

    下一秒,他的身影便从走廊转移到了一个广阔的房间中。

    这与其说是个“房间”,倒不如说是一片奇特的空间,虽然有着白色的地面和淡金色的屋顶,房间四周却没有墙壁,而是一层不散的浓雾,大量浅蓝色或淡紫色的水晶棱柱倾斜着从那层不散的浓雾中生长出来,在房间周围形成了结构整齐、井然有序的晶体阵列,而大量身穿淡金色或白色长袍的永眠者教徒便在那些晶体周围忙碌着,监控着整个心灵网络庞大的数据流动。

    这个无门无窗的空间是心灵网络世界中一个相当特殊的地方,它需要特殊的传送代码和识别码才能进入,它也是丹尼尔相当引以为傲的一个地方——

    这里就是他为永眠者们打造的“网络安全和数据中心”。

    在主人的授意下打造的。

    空间内的大部分教徒并没有因丹尼尔的到来而离开岗位,只是转身恭敬地行礼致敬便回到了工作中,只有几人来到丹尼尔面前,其中一人低下头:“主教。”

    丹尼尔扬起手:“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就好,我亲自检查一下最近一段时间的安全记录,不要来打扰我。”

    “是。”

    闲杂人等退下了,丹尼尔信步来到其中一座从雾气中生长出来的水晶棱柱前,把手放在这水晶柱的上端,后者随即明亮起来,并投射出大量复杂的表格和符文。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丹尼尔主教”的任何操作,这里都是他最死忠的永眠者部下,但即便是这些最死忠的部下,也没有资格接触域外游荡者的事业。

    丹尼尔静静地浏览着那些数据,监控着所有的安全信道,而在那些纷繁跳跃的符文和标记中,一个只有他才能注意到的脚注突然跳了出来。

    整个系统对于这条未经注册的信息毫无反应。

    丹尼尔脸上表情毫无变化,而一个陌生的声音则从他身后传来:“哦嗬,真是不错……他们还真把这一切弄出来了……”

    丹尼尔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褐色长袍、满脸皱纹、佝偻着身体、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陌生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这个陌生人带着戏谑的表情看着周围,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然而空间中来来往往的永眠者教徒们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个“闯入者”般仍然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这一区域的数据伪装已经启动了。

    丹尼尔离开了水晶控制台,来到皮特曼面前——然而在其他永眠者眼中,他仍然站在原地,浏览着那海量的记录信息,毫无一点异样。

    这就是领主的另外一名部下?

    这就是域外游荡者的另外一名使者?

    皮特曼和丹尼尔相互看着对方,心中不由得闪过相似的念头。

    随后两个老狐狸都笑了起来。

    皮特曼的皱纹舒展着:“为了安全,对个暗号。”

    丹尼尔微微点头:“一曲忠诚的赞歌。”

    “一曲忠诚的赞歌。”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声音异口同声:“为了伟大的事业。”

  • 第0540章 技术向前延伸

    心灵连接技术实验室内,老德鲁伊皮特曼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银白色的座椅中。

    座椅底部的符文正在有规律地明灭闪烁,连接着底座和神经触点阵列的人造神经索上浮动着一层微弱的浅蓝色微光,某种低沉的嗡嗡声从装置内部传来,那是符文基板之间共鸣震颤所发出的声响,而坐在装置内的老德鲁伊则紧闭着双眼,看上去仿佛已经陷入最为深沉的梦乡。

    “他已经接入网络了,”高文说道,“现在正在和网络里的接应人员交流。”

    “连接稳定,频率定向正常,”卡迈尔漂浮在座舱不远处的一处操作台旁,一边监视着操作台上闪烁不定的符文一边说道,“暂时没有暴露的迹象。”

    “生命体征平稳,神经压力正常。”“紧急熔断装置正常。”“正在持续监控大脑活动。”

    一连串的报告声从实验室各处传来,在这些报告中,连接装置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松了口气。

    琥珀忍不住嘀咕起来:“呼——我还以为这老头会死在上面呢。”

    哪怕平日里这家伙对皮特曼吵吵闹闹毫无尊敬之意,但高文看得出来,对于仿佛半个养父一般的皮特曼,琥珀心里还是颇有些在意的。

    高文则看向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詹妮:“永眠者的符文体系也可以被符文逻辑学优化重组,是么?”

    “是……是的,”詹妮赶紧答道,“虽然一开始在重新测定干扰值的时候遇上一些困难,但最终我们还是发现永眠者的符文体系仍然遵循符文逻辑学的规律,而且逆变阵技术也能用在这个连接装置上……”

    “永眠者……他们的黑暗神术和德鲁伊的法术类似,也是从神术转化来的,”高文若有所思地感叹了一句,“众神啊……你们的面纱真是越来越薄了……”

    “测试时间结束,准备传输提示信息……提示信息已发送,收到实验对象脑波回馈……断开神经索连接。”

    负责控制连接装置的技术人员突然出声,打断了高文的自言自语,紧接着,伴随一阵逐渐低沉下去的共鸣声响,那台银白色座椅底部的符文光辉渐渐暗淡了下来。

    座椅上的皮特曼静静地躺了片刻,随后突然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仿佛突然想起该怎么呼吸一般大口大口地吸着气,那副老迈的躯体内发出破旧风箱一般的声音,足足十几秒之后,他才稳定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呼……重新回到躯体里的感觉真好……”

    “第一次脱离心灵网络是会有比较严重的眩晕和失重感,”看着旁边有助手上前把老德鲁伊从座椅中搀扶出来,高文点了点头,然后紧接着露出严肃的模样,“但在此之前,为了严谨和安全,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件事……”

    卡迈尔离开了监控台,漂浮到连接装置旁。

    高文看着老德鲁伊的眼睛:“证明你仍然是皮特曼,而不是某个顺着网络渗透过来的永眠者。”

    “好运药膏两个银币一瓶,绝版护身符买二送一,占卜前三次半价,免费帮忙起名啦!”

    现场一半的人都捂着脸转过头去,卡迈尔的亮度也一下子暗了三成,只有高文笑着上前握住了皮特曼的手:“欢迎回到塞西尔。除了眩晕之外还有别的不适么?”

    皮特曼终究是超凡者,他在座舱旁边站了一会,喘了几口气便恢复过来,接着皱起眉略一思考:“大体上没什么后遗症,不过……以后接头暗号能不能换一下?这个暗号对我这种老年人而言还是太尴尬了……”

    “一个七百三十七岁的老年人给你设计的接头暗号,你一个不到八十七岁的有什么可尴尬的,”不等高文开口,旁边的琥珀就扫了小老头一眼,一句话噎的现场两个老年人都说不出话来,“而且你也有‘尴尬’这个概念?”

    皮特曼:“……”

    高文:“……”

    “说说连接之后的情况吧,”高文觉得现场气氛正在越变越古怪,赶紧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你潜入了第几层?连接过程中都看到了什么?有没有被安全系统拦截或扫描过?”

    在场的技术相关人员立刻聚拢到了一起,每个人都带着好奇和探究的视线看着站在中间的皮特曼,皮特曼则在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之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我潜入到的应该是被称作‘意识平层’的层面,那里是梦境之城的所在地,是所有表层意识交汇的区域。连接过程中大部分阶段是没有视觉的,只能产生断断续续的幻觉……我应该是彻底绕开了安全机制,或者说,安全机制完全无视我的连接……”

    皮特曼静静地说着他在整个连接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认认真真地听着,哪怕是最闲不下来的琥珀,这时候也睁大好奇的眼睛,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最后。

    “……综上,我认为我们第一阶段的实机测试是完全成功的,连接装置稳定可靠,‘安全信道’同样可靠,”皮特曼最后说道,“下一步,我们应该考虑进行复数的连接了。”

    高文微微点着头,并看向瑞贝卡:“这个连接装置目前有量产的可能么?”

    “暂时有难度,”瑞贝卡想了想,露出为难的模样,“一些关键部件还是只有在实验室里能加工出来,比如人造神经索的有机介质环——主要原因是加工过程太复杂了,中间要频繁使用魔力装置来进行调整,还要具备一定的德鲁伊知识,工厂里的工人水平恐怕不够,要培训出有足够技能水平的工人需要不短的时间。”

    在大部分情况下,制约塞西尔新事物量产进程的主要因素都不是机器精度,因为有尼古拉斯蛋在起步阶段的奠基作用,塞西尔的工业机器从一开始就解决了大部分精度问题——工人技能才是个长久的瓶颈。

    人类毕竟不是机器,大批量的、成体系的技术工人是需要时间来培养和积累的。

    “慢慢来吧,这种装置直接全民推广也不现实……”高文叹了口气,接受了现实,“现阶段先进行实验室制造,组装出可以供一个项目小组使用的装置来。具体数量你们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供一个项目小组使用……”卡迈尔从高文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您难道是打算在永眠者的心灵网络里……进行实验项目?”

    “不觉得很好么?”高文眉毛一挑,“这么好的技术当然要用在研究上,拿来做白日梦岂不是浪费?”

    卡迈尔微微一怔,随后弯下腰来,语气中带着笑意:“……我深表同意。”

    “那么,我们应该给这个连接装置起一个名字了,”高文点点头,指着平台上的银白色座椅或者说座舱,“你们有什么意见么?”

    皮特曼和詹妮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卡迈尔除外,他的眼神不太好理解——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高文。

    “我们认为应该由您来命名,”詹妮微笑着,恭敬而认真地说道,“虽然它是我们创造的成果,但所有相关技术都是您通过各种途径搜集而来,项目的绝大部分灵感也来源于您,由您来命名再合适不过了。”

    虽然高文很想说技术的荣耀最应该归功于技术的发明者,但仔细想了想,貌似这套连接装置里的大部分技术都是永眠者邪教徒的产物,他也便没有过多推辞,而是看着那银白色的座椅,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

    一点点恶趣味不知不觉浮上心头。

    反正这东西的画风也不正常。

    “浸入式神经座舱,”高文说出了一个他认为最符合此物画风的名字,“就叫浸入式神经座舱吧——简称浸入舱,怎么样?”

    “浸入式神经座舱……”卡迈尔重复了一遍这个临时组合起来的词组,尽管读起来感觉颇为古怪,但这短短的几个单词却恰到好处地描述出了连接装置的所有特点,他不禁点起头来,“是个好名字。”

    高文和琥珀离开了魔导技术研究所,与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准备回去休息的皮特曼。

    塞西尔城的街头,仍然热闹非凡,生机勃勃。

    “那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城市,”走在街道上,皮特曼突然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真的,太美了。”

    “梦境之城?”高文停下脚步,看了这个小老头一眼,“要小心,第一次接触的人很容易沉浸其中。”

    “我不会,”皮特曼眨眨眼,笑了起来,“那座城市确实很美,甚至可以说是完美,但就是因为它太完美了,所以我才不会被它吸引——它完美的让我都有一些害怕。”

    高文摇了摇头,迈步继续向前走去:“过于完美的世界,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传说中人们死后才会抵达的天国——活着进入那样一座城市,确实令人徒增不安。”

    皮特曼突然好奇起来:“您有经验,死后真的有一座完美的天国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

    他们路过了法师区边缘的“紫水晶大街”,在这里,一座新开业的商店门口正聚集着人群。

    高文抬头向前看去,看到那商店门口悬挂着“政务厅监管项目”的标识,而在旁边的橱窗里,则摆放着整整齐齐、反射着阳光、散发着金属质感的大型臂环或手铠样的装置。

    高文轻声念叨起来:“第一间向平民开放的魔导终端零售店已经开始试营业了么……”

    作为塞西尔最早期的魔导技术产物之一,魔导终端并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事物,而且作为一种能够更换核心模块的兼容平台,这种装置从一开始就有很高的民用潜力——它可以装上杀伤性法术来充当武器,也可以安装辅助性的符文插板来变成便利的工具,对于始终心心念念要把超凡力量推向全民的高文而言,这东西的民用化是必然的。

    早在去年,瑞贝卡等人就成功在士兵们的魔导终端基础上制造出了具备焊接、切割、牵引功能的工程用终端,并配发给了魔导技师和工程人员使用,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收集资料和改进,更加易用、更加安全、更加廉价的民用版魔导终端终于出现在了普通民众眼前。

    这些魔导终端的功率更低,但仍然能用于释放最基础的几种戏法以及几种降低了威力的护身法术,普通人既可以拿它来充当工具,在野外的时候也能用来自卫防身,实在是一种很便利的东西。

    但高文在商店前观察了一会,却发现聚集起来的人群虽然不少,真正花钱购买魔导终端的市民却寥寥无几。

    “很正常,魔法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仍然是个‘超然’的东西,哪怕他们身边已经处处是魔导力量,大多数人恐怕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亲自‘施法’的时候,”皮特曼在一旁说道,“而且说实话,几十个银币虽然不多,但对于很多人而言也是一笔大钱了,勤俭惯了的普通人,是不会仅仅因为新奇有趣就贸然花这么多钱去购买一样陌生事物的。”

    这是推广魔导技术过程中的必然现象。

    高文看着远处那聚集着人群的商店,略一思索,转头对琥珀说道:“让你手下的干员稍微引导一下。”

    琥珀随口应承下来:“行。”

    听到琥珀答应的如此痛快,高文反倒是惊讶了:“这次怎么答应的这么干脆了?”

    “给人当托是那帮混球里不少人的老本行,”琥珀摆摆手,“说什么引导一下,不就是当托么……”

    高文:“……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错。”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出售民用魔导终端的商店,在转身离开之前,皮特曼突然说了一句:“其实神经索技术不仅仅能用于建立脑机连接、让人进入心灵网络,它还有个可能的应用方向。”

    高文语调上扬:“哦?”

    “您致力于让普通人也掌握魔法的力量——魔导终端可以解决一半的问题,而神经索……或许能为您解决另一半问题。”

  • 第0541章 阴影中的余波

    皮特曼的话让高文再次停下了脚步。

    “你说的另外一半是……”

    皮特曼拈着自己有点乱糟糟的胡须,这个从不正经的小老头脸上罕有地带着一丝郑重:“目前为止,所有的魔导装置都只能实现‘即时释放’类的法术,像塑能之手那样精神引导类的法术是没办法的,不是么?”

    高文瞬间便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并因神经索技术可能的发展前景而微微睁大了眼睛。

    魔导技术是有缺陷——或者说是有局限的,这种局限性从一开始就存在。

    这个世界的“法术”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属于即时释放,只要施法者完成了法术模型,或者提前设置好了符文阵列,那么只需要注入能量,法术就可以立即释放出来,不需要更多的人工参与——火球术,寒冰箭,斥力戏法等等即时生效的法术都属于此类,而另一种法术则是“精神引导类”,顾名思义,它的运转需要人类用精神力来不断维持和控制,诸如塑能之手、各种心智类法术都属于这个范畴。

    显然,现阶段的魔导技术只能实现第一种情况——通过安排特定的符文阵列,提前把法术模型储备在机器中,然后按下一个按钮,释放一种法术,这就是绝大多数魔导装置的本质。

    这也是高文利用自己的“地球思维方式”能想到的、可以实现魔法通用化的唯一方法。

    然而这个世界的法术不止一种,对于那些需要精神引导的法术,魔导技术就显得捉襟见肘——不具备精神力的普通人没办法通过按动按钮来实时控制一个复杂多变的法术,尽管詹妮那边一直在尝试用符文阵列来控制塑能之手实现各种操作,并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对“精神引导类”法术的突破口,但那个笨拙、迟缓、错误频出的原型系统目前还看不到任何实用价值,在可以预期的未来也看不到取得突破的希望。

    另外,也是由于这个限制,目前的一些魔导装置在研发过程中遇上了很大的束缚,比如刚刚完成的浸入式神经座舱——它内部储存的、用于让使用者区分现实世界和幻象的“暗示场景”就必须由法师来编辑,普通人出身的技术人员完全无法插手,这显然与高文的研发思路不符。

    “永眠者委托万物终亡会开发神经索技术的初衷是为了扩大教团,为了让那些并非永眠神官的人——比如皈依的商人,小贵族,甚至异教神官们——也能接入他们的梦境,接受黑暗教义的改造,尽管他们的出发点是黑暗的,但他们要实现的目标却很接近我们的想法:让不具备某种超凡天赋的人借助工具实现超凡力量。”

    皮特曼不紧不慢地说着,在阔别黑暗教派如此多年之后,那些深深印在他记忆深处的知识正渐渐浮现出来,这些晦暗的知识与眼前这座魔导之城中的奇迹缓缓交融着,他的思路正在变得愈发清晰。

    “神经索将人类的大脑和符文连接在一起,它在这个过程中取代了人的‘精神力感应’过程,那么我们不妨把思路扩展一下:让无法感应魔力的普通人接上神经索,他们是不是就能间接地控制魔力了?如果我们再给这套装置搭配一些辅助的能源装置、施法机关、辅助机械,那么……接上神经索和全套外置装备的普通人,和一个真正的法师还有区别么?”

    精神引导类法术的突破口找到了。

    它竟然在魔导技术之外,在邪教徒的科技树里。

    “有区别……”看着眼前的老德鲁伊,高文突然笑了起来,“一个真正的法师要晋升一级恐怕得历练数年,还得有足够的运气和天赋以及金钱,而一个接上神经索的‘人造法师’晋升一级……怕是只需要换个大的魔力电容器。”

    皮特曼一摊手:“研发新型号的魔力电容器可也是需要时间的。”

    “那倒是,不过只要研发出来了,它就能立刻用在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身上……”

    站在两人身后的琥珀看看高文又看看皮特曼,这个半精灵从刚才俩人开始讨论技术问题的时候就瞬间泛起困来,但她仍然听懂了这两个老年人在讨论些什么——当听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半精灵小姐终于忍不住了:“妈呀……你们这想法是认真的?”

    “任何挑战常规的技术在实现之前给人的感觉都是天方夜谭,”高文笑着说道,“但‘常规’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随后他转向皮特曼,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个思路我认为是很可行的,你可以尝试一下——在德鲁伊领域你是专家。不过要注意一点:我们不是永眠者,也不是万物终亡会。”

    “我明白您的意思,”皮特曼深深低下头去,“请放心,我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

    一切似乎都重新回到了正轨,这片大陆仍然在按照原先的轨迹发展着,贵族们仍然声色犬马,诸国仍然明争暗斗,内战的继续内战,发展的继续发展,巨日和宏伟之墙的反常情况一度引起了些许恐慌,但这些恐慌又随着屏障复原渐渐平息下来,表面上,这个世界一切如常。

    但对于那些时刻关注着废土的人而言,宏伟之墙异变所造成的余波仍然在延续着。

    安苏东部地区,地下宫殿深处。

    根须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在深邃幽暗的地宫中回响着,魔晶石灯镶嵌在古老的石壁上,散发出的光芒在这座昏暗的宫殿中制造出了一片片交错的明暗区域,贝尔提拉穿过这条她已经无比熟悉的长廊,来到了教长们举行会议的地方。

    宽阔的地宫大厅中摆放着长桌与座椅,魔晶石灯的光辉从屋顶洒下,照亮了那些参加会议的面孔,其中一些面孔转向入口方向,一名教长看到贝尔提拉之后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又一次迟到了,贝尔提拉教长。”

    “只要你们没有讨论出任何有用的东西,那我任何时候到场都不算迟到,”贝尔提拉隐含讥讽地回应道,并在长桌旁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还是说……你们已经讨论出有用的东西了?”

    这个女人的说话方式一向如此,现场的教长们早已见怪不怪,坐在长桌对面的精灵双胞胎菲尔娜和蕾尔娜还异口同声地笑着说道:“哈,那倒是真没有——如果你再不来,说不定我们都要开始讨论晚餐了。”

    “稍后可以讨论一下,但现在我们还是先关注关注那片废土吧,”贝尔提拉摇着头,“大教长从终极之书中看到了启示,我们的太阳……确实出了问题,它所释放的力量正在搅动整个世界的魔力环境,而这将大大加快那道屏障崩溃的速度。”

    教长们低声讨论起来,而在短暂的讨论中,有人抬头看向贝尔提拉:“关于这一点,我们之前已经有所推测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太阳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刚铎废土那道墙还能坚持多久,如果一切要提前……那么,具体会提前多少?”

    “可惜终极之书没有给出答案,它毕竟只是人造的赝品,”贝尔提拉摇了摇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精灵造的那道屏障具体的技术细节。”

    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看向现场的精灵双子:“我们这里倒是有两位精灵……”

    “真遗憾,我们可不懂护盾技术,”双子精灵嘻嘻地笑着,“不过我们倒是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我们那位女王陛下一定会采取行动的,说不定她派来警告各国、修复屏障的队伍这时候就已经出发了。”

    贝尔提拉等双子精灵说完,轻声咳嗽了一下,站起身:“无论精灵那边会有什么行动,我们都要做好准备——鉴于废土提前出现异动,我们要考虑把计划提前了。”

    有人低声惊呼:“已经到了这种局面?”

    “这是大教长的意志,”贝尔提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终极之书给出的答案不容乐观,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准备下去了。”

    坐在长桌末尾的一人站了起来:“如果计划要提前,我们必须联络到墙另一侧的同胞们……”

    “由于宏伟之墙通讯系统故障,我们和废土内的联系已经中断,”一名身披黑袍,半张脸仿佛树皮般变异的中年人说道,“精灵在修复屏障的过程中肯定会更新通讯信道,我们的‘暗桥’将彻底失效,现在我们必须尽快恢复和废土内同胞的联系——好掌握墙内部的情况。”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永眠者了——他们的心灵投射技术有望突破屏障阻挡,”贝尔提拉说道,“另外,希顿教长,生物质收集进度如何?”

    又高又瘦,面容阴鸷的希顿教长抬起头:“仍有缺口——南境的局势变化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我们原以为南境战争至少要打数年,却没想到那个高文·塞西尔直接推平了所有贵族联军,”另外一名教长摇着头,“而且他还在南境大规模推广火葬和净化仪式,在那片土地上,可用的生物质来源少得可怜。”

    “不要抱怨这些没用的了,”贝尔提拉打断了对方的话,“有多少算多少——伪神之躯已经接近完成,欠缺的生物质……在明年春天之后,王国军和东境军自然会为我们补齐的。”

    会议结束了。

    一个个身披神官长袍的身影起身离开了大厅,偌大的空间内很快便变得清静下来,贝尔提拉留在原地没有离开,除她之外,最后离开的只有那对精灵双子。

    “贝尔提拉,你最近可真是心绪不宁啊,”精灵双子来到女教长面前,这对笑颜如花的姐妹仿佛镜子内外的同一人般一同笑着,一同说道,“要不要让我们帮你‘治疗’一下?”

    “我还没可怜到这种地步,”贝尔提拉冷漠地拒绝了两人,“倒是你们,作为精灵,真的不在意屏障崩塌之后白银帝国的命运么?”

    “哈哈,”双子清脆地笑了起来,在那银铃般的笑声中,她们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飘进贝尔提拉的耳朵,“你不也不在意提丰的命运么?奥古斯都女士……”

    贝尔提拉静静地注视着精灵双子离开的身影,她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随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起头仰望着上方那石质的古老屋顶。

    “奥古斯都么……真是好久没听到了啊。”

    斑驳而古老的屋顶上,魔晶石灯仍然明亮,在魔晶石灯周围,那些新镶嵌上去的金属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临近的支柱顶端,金属板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光芒,宛若呼吸。

    “不管怎么说,魔网倒确实是个好用的东西。”

  • 第0542章 阻碍

    贵族们的吵闹令人心烦意乱。

    维多利亚·维尔德坐在王储威尔士身旁,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她的视线扫过城堡长厅中聚集的那些大小贵族,眼底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些酒囊饭袋。

    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袍,在这城堡中高谈阔论,他们血统高贵,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在这里发言时的态度也仿佛是在决定王国命运一般,然而他们那慷慨激昂的发言归根结底却只要一个单词就能概括:利益。

    一个大义凌然的声音在长厅中回荡着:“……卡雷家族支持重修王国大道,我们愿意出一百壮劳力,我的侄子会亲自带队……”

    “好大的牺牲啊!一百人!”有人在旁边高声讥讽,“为你养马的人恐怕就不止一百人吧?”

    “卡雷家的人和粮食都在东部前线上,我们已经为这个王国拿出所有能拿的东西了——倒是灰山伯爵,您连五百匹骡子都没有么?”

    “我不同意重修王国大道——虽然摄政公爵所言极有道理,王国大道在长远上可以带来很大好处,但现在我们正在打仗,贸然把大量人手和物资用在修路上,万一影响战局怎么办?我认为我们仅需要重修东西方向的大路即可,这样可以方便给前线运兵……”

    “我反对!”

    ……

    贵族们的吵闹,真的令人心烦意乱。

    威尔士·摩恩像个木偶般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在长厅中的吵闹声已经接近失控的时候,这位名义上的国王继承人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先生们,女士们,让我们把争论放一放吧——王国大道的工程可以慢慢讨论,毕竟现在是冬天,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市镇议会和商业制度……”

    威尔士的声音让长厅中的争论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但他提出的新议案却很快带来了新一轮的争执——大大小小的贵族们第一时间赞誉了摄政公爵和王储殿下的长远眼光,赞誉了他们充满智慧的方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强烈建议在别人的领地上推行这些新制度。

    如果不是维多利亚·维尔德和法兰克林·柏德文坐在这里,他们恐怕就不只是这样争执了。

    这样的争论注定不会有结果,在长厅中的吵闹声再一次抵达顶峰,威尔士·摩恩再一次不得不开口之前,维多利亚·维尔德终于站了起来。

    “够了。”

    这位北方女王声音清冷地说道,伴随着她话语声落下的,是整个城堡从内到外瞬间逼近冰点的降温。

    “希望这些冷空气能让诸位冷静下来。”片刻之后,维多利亚收回了自己那庞大的魔力,伴随着大厅内的温度渐渐恢复,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大小贵族。

    这些都是大大小小的实权贵族,掌握着这个国家半数的超凡力量和土地、财富,他们短视,他们自私,他们抱起团来只能拖王国后腿——然而哪怕身为摄政公爵,她也只能如此警告一下这些人而已。

    “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吵架的,”长达十秒钟的沉默之后,维多利亚才继续开口,“市镇议会和商业改制是注定的发展方向,但我理解每一个人的顾虑——所以这一切不会强加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头上。市镇议会的试点,从北方诸领和王室封地中选择,商业改制,由法兰克林大公的西境公国负责。”

    带着一丝书卷儒雅气质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微微向前欠了欠身,以回应维多利亚的话。

    长厅中的大小贵族们先是静默了片刻,随后一个个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但他们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和夸张,于是只能努力做出矜持又谦逊的微笑,又用乱糟糟的赞颂和致敬来掩饰他们真正的想法——他们的掩饰技巧不可谓不高超,那行云流水一般的谦逊动作和发自肺腑的赞美无一不体现着他们作为贵族的合格之处,然而维多利亚·维尔德从少女时代便已经看透了这些面具。

    保持冰封般的面容,已经是她能对这些人表现出的最大礼貌了。

    她坐了下去,一旁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却站起身,接着说道:“所有新政都不会强制推广,但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请大家记住,贵族的美德之一便是牢记自己的誓言,所以你们也不要忘记自己今天的决定。今天在这里反对在自己领地上建设新式工厂的,将来如果想要建厂,必须无条件向王室支付三成的赎买金,这是为了赎买你们今日所放弃的建厂权;今天在这里拒绝让道路连通自己领地的,今后王国修建任何道路都会绕开你们,除非你们像赎买建厂权一样赎买道路;今天在这里拒绝签订通商协议的,十年内都不准成立新式商会或公司——除非你们赎买商业改制权。”

    西境公爵带着平静的面容,一条条陈述着这些条件,而他的语气和表情让现场刚刚开始窃喜的贵族们很快便困惑且不安起来。

    他们知道今天在这里讨论的是什么——那是一大堆离经叛道、耸人听闻的东西,是从南境传来的古怪规矩,摄政公爵要求贵族们放弃一部分特权,要求大家服从王室的管理,在自己的领地上开办新式的工厂,设立能够威胁领主统治的市镇议会,修筑道路,开办公司……这些东西一条条拿出来,全都是彻彻底底的威胁和剥夺。

    然而西境公爵却将它们称作“权利”,并宣布今天每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贵族都是放弃了这些“权利”,甚至说将来有朝一日如果有人想建工厂、开公司、修道路了,还得花钱赎买这些“权利”?

    这匪夷所思、荒诞古怪的说法实在难以理解。

    长厅中的人在困惑中沉默着,又在困惑中低声讨论着,有一些人似乎稍稍反应了过来,还有一些人似乎是被西境公爵的态度唬住了,他们谨慎地招来自己的侍从,写下纸条递给公爵,但更多的人却只是摊开手,摇着头——

    谁会要这种“权利”嘛?从身上割肉的权利?

    这场吵吵闹闹的会议结束了,贵族们四散离开,偌大的长厅中除了侍从和卫兵,很快便只剩下两位摄政公爵和一位名义上的王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气,”维多利亚看着柏德文公爵,略带感叹地说道,“你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在这种场合下发脾气的。”

    “我确实是在生气,但也是认真的,”柏德文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疲惫,“这可以让一部分人产生困惑,至少他们会多思考一下,而另一部分人……他们至少有朝一日能为王国国库带来些许贡献。”

    维多利亚皱着眉:“有多少人动摇了?”

    “不到一成的人,”柏德文公爵回忆着递上纸条的人数,摇着头,“多是远离王国大道、领地本身就不算富硕的贵族,还有无地的王室贵族,这些人在财富和特权上没什么顾虑,却担心失去王室的庇护,他们表示愿意私下里再多了解一下我们的新政。”

    “一成……”维多利亚冷哼了一声,那冷哼中却带着浓浓的无奈,“还真多啊。”

    这位北方女王也会遇上无奈的事——这让柏德文感慨万千。

    “就和我们预料的一样,困难重重,”他叹了口气,对维多利亚说道,“我们已经尽可能调整了变革所涉及的领域,去掉了那些对实地贵族影响最大的条目,却还是招致了这么强烈的抵触,算上昨天、前天两场会议,整整三天的讨论,通过的条文只有区区五条,还都是无关痛痒的部分……”

    “我一开始就说过,再怎么调整都是一样的结果——从那些人口袋里拿走一枚金币和一百枚金币是没有区别的,因为他们连一个铜板都不愿意失去,”维多利亚摇着头,“你要在他们的土地上建工厂,修路,设置官员,这是动了他们的根本。”

    始终没有开口的威尔士·摩恩突然开口了:“至少我们可以先从王室直属封地开始——还有你们的一部分领地。”

    “我们的……”柏德文露出一丝苦笑,“我们个人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但我们名下的那些侯爵、伯爵、子爵们恐怕不会这么想……即便有我们亲自推动,在公国内部推行变革的困难仍然巨大。”

    分封割据,各成一国。

    维多利亚·维尔德突然想到了在自己离开南境之前,高文对自己评价王国贵族制度时说过的这句话,想到了南境的“新贵族”体系。

    那边的伯爵、子爵们……可没有这么大的力量。

    她摇了摇头,把一些不好的联想甩到一旁,并看向威尔士:“你能如此支持这些新政,我很意外,我原本其实并没有把王室直属封地考虑在内。”

    “我知道,这是你对摩恩家族的……”威尔士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分尊重”几个词压回心底,“我能看出这些新政的意义,我知道它们对这个国家是有好处的。”

    “其实那些在会议上反对的,抵触的,拒绝表态的,又何尝看不出来,”维多利亚的视线投向空荡荡的长厅,慢慢说道,“他们哪怕看不出新式工厂、新式商会、平民学校的作用,至少也能看到塞西尔的崛起吧……可他们还是要反对,还是要拒绝表态。”

    柏德文·法兰克林叹息着:“他们不是看不出这样做对王国的好处,他们只是不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利益,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为什么不能是别人,为什么不能把工厂建在别人的领地上——是的,每个人都在这么想。”

    “想点好的吧,”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维多利亚突然轻声说道,“至少,新王加冕一事获得了支持。”

    柏德文·法兰克林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是啊,比起在他们的领地上盖一座工厂,让他们拥护国王可真是件小事。”

    说完这句话,心情明显不佳的西境公爵便站起身来,他看着长厅的出口,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慢慢说道:“市镇议会的方案很有可能会失败,这一改革太激进了,我们可以暂缓,学校也是,可以暂缓——但新式工厂必须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有,否则我们会永远被塞西尔人扼住喉咙。”

    柏德文·法兰克林离开了。

    维多利亚看着西境公爵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威尔士·摩恩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默:“维尔德女公爵,当日高文·塞西尔公爵确实是向您表态对安苏王位没有兴趣了么?”

    维多利亚点点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哦……”威尔士·摩恩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后也慢慢站起身,“那么我先离开了,您请自便。”

    长厅中终于只剩下维多利亚一个人了。

    这位北方女王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地方,看着这个在不久前还充斥着吵闹、争执的地方,长久地伫立着。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长厅中响起,伴随着飞扬的雪花,她的身影消失在王座旁。

    魔力凝结的雪花飘飘扬扬地散去,最后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王座后方悬挂着的弗朗西斯二世的画像上,融化成水,缓缓滴落。

  • 第0543章 各自的泥潭

    当维多利亚返回自己位于白银堡上层的房间时,纷纷扬扬的雪花正从窗外落下。

    今年冬天的雪……一场接着一场,尤其是进入冷冽之月下旬之后,雪几乎没有停过。

    适当的降雪可以为来年带来好的收成,但也会让冷冽之月变得更加难熬,在这次降雪之后,王都外围的村镇恐怕又会死不少人吧……

    来自北方的寒风在这座古老的王都上空盘旋着,将从天而降的雪花搅动成一片朦胧的帷幕,黑发侍女玛姬合拢了窗户内侧的木质窗板,把窗外天寒地冻的萧瑟景象隔绝在外,壁炉在房间的一角熊熊燃烧着,让这间华丽的屋子维持着温暖舒适——城堡外的冰天雪地就此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您的脸色不是很好,”玛姬看着走进房间的维多利亚,一边上前帮女公爵解下披风一边轻声问道,“今天的会议仍然不顺利?”

    “有太多庸庸碌碌之辈坐在那些椅子上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和雪鼠一样短浅,”维多利亚摇着头,“更糟糕的是我还不能把他们赶出去。”

    玛姬将披风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同时轻声说道:“这个国家毕竟还是在依靠他们运转的。”

    维多利亚看了这位亦仆亦友的侍女一眼,她知道,玛姬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女仆,却有着不俗的见识和超凡者的力量,这位“北境管家”是自己最信赖的人之一,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大部分话题都是可以谈的。

    “国家不一定必须要依靠那些陈腐的贵族才能运转,”女公爵平静地说道,“你是亲眼见过的。”

    玛姬抬起眼皮,看了维多利亚一眼:“是的,但这样做的代价很大,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您,也是他们的一员,而且还是无法分割的一员。”

    维多利亚一时间默然。

    是啊,她走不了那条路。

    “不要再想那些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玛姬的话把维多利亚从短暂的思索中惊醒,这位黑发侍女从附近的桌上拿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筒递给女公爵,“一封给您的信,来自南境大公,白羽狮鹫送来的。”

    维多利亚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一边接过信筒一边说道:“塞西尔公爵?”

    她本能地从这封信中嗅出了令人不安的味道——自己返回王都还没有多久,那位南境公爵就急匆匆地给自己写了一封亲笔信,而且还是在这最寒冷的冷冽之月用狮鹫信使送的信,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紧急?

    她飞快地拆开了信筒,把里面那张亲笔信取出展开,在看到上面的内容之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玛姬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询问信上的内容:虽然她和维多利亚关系亲密,但还不至于逾越至此。

    “玛姬,”维多利亚在快速阅览完信上的内容之后立刻问道,“之前法师协会的占星师们报告说太阳底部红纹偏移是什么时候?”

    黑发女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冷冽之月10日。”

    “冷冽之月10日……同一天……”维多利亚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上的内容,“不可能是巧合……”

    随后她注意到玛姬略带好奇的视线,便微微吸了口气,主动提起了信上的内容:“塞西尔公爵发来警示,宏伟之墙在冷冽之月10日发生异动,大范围的过载,过载持续了整整三天,至信件发出之日,宏伟之墙虽已恢复平静,但塞西尔公爵认为那道屏障已经在过载过程中受到永久性损坏……”

    黑发侍女的眼睛慢慢张大了,惊愕之情毫无保留。

    “看来我需要召集王家法师和王室学者们了,”女公爵沉声说道,“另外……还有新一轮的贵族会议。”

    在说到“贵族会议”这个词的时候,维多利亚的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一丝疲惫。

    然而熟知安苏体制的她很清楚,不管自己要做什么——哪怕她是安苏的女王——她也是绕不开贵族们的。

    “真是一座泥潭啊。”

    ……

    浅蓝色的符文光辉在层层交叠的符文基板之间明灭闪烁着,涌动的奥术能量击打出劈啪作响的电弧,从能量触点和齿轮之间迸发出来,在专为测试大型设备而建造的实验台上,沉重复杂的动力机构正在魔力推动下缓缓开始运转,钢铁啮合、转动的声音就仿佛一阵由弱到强的嘶吼,令整个实验台都微微震颤起来。

    在距离实验台足有二十多米、中间还隔着两层魔法护盾的监控平台上,瑞贝卡和卡迈尔正站在技术人员之间,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远方那台机器以及机器周围各类魔法装置的运行情况,而在他们二人身旁,每一位魔导技师也都在各自关注着自己所负责的监控单元。

    一道耀眼的火花突然出现在实验台一角某个塔状装置的顶端。

    “一号增幅器过载了!!”

    “二号、三号增幅器失衡——防护瓦可能已熔毁!”

    “核心升温,各增幅器组正在相互干扰——”

    “立刻停机!”瑞贝卡瞪大了眼睛,赶忙大声喊道,“立刻停机,停机!!”

    一名魔导技师迅速起身去扳动位于操控台侧面的某个拉杆,然而由于动作过猛,拉杆反而卡在了运行和紧急停推的档位中间,一阵怪异的嗡鸣声从操控台下方传来,二十多米外的实验台上,由奥术能量凝聚成的电光则开始从各个符文装置表面迸发出来。

    “放着我来!!”瑞贝卡在这紧急时刻一声大喊,接着随手抄起自己从不离身的铁法杖,抡圆了便砸在操控台上,亲手设计了整个操控台的她非常清楚这时候应该砸哪——虽然按照正常流程压根就不该有“砸”这个操作——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操控台的一部分完全凹陷下去,下方的魔力连接也随即中断了。

    实验台上四处迸射的奥术火花迅速减弱、消失,整个机组也在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之后渐渐停了下来,而在实验台的一角,一座两米高的塔状装置顶端却冒出滚滚浓烟——整套装置大部分保住了,剩下的则显然受损严重。

    装置刚一停机,早已等候在旁的工作人员便冲了上去,他们冲到塔状装置旁边,纷纷抬起手臂指向那座仍然散发出滚滚热浪的合金塔,工程用魔导终端随即释放出了大片弱化的冰锥术,伴随着蕴含魔力的冰雪冲击,整座塔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

    瑞贝卡伸长脖子关注着实验台附近的情况,从她身后则传来了卡迈尔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不用想,直接造新的吧……”瑞贝卡哭丧着脸说道,“赫蒂姑妈会打死我的……上次我把修复实验室的预算报给她的时候她眼睛都红了……”

    “……我去报告吧,”卡迈尔短暂沉默之后说道,“事故和失败是做研究必然会遇上的情况。”

    “但六天烧毁八个增幅器和两个大型魔能引擎就不一样了……”瑞贝卡仍然是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用钢支架和预制板临时建造起来的大型“实验室”,感觉脑壳隐隐作痛。

    这里是按照老祖宗吩咐新建的实验室,位于城郊,远离居住区,施行安全隔离制度和新操作流程,事实证明这样的安排确实大大提高了实验的安全系数,但实验的成功率……似乎一点都没变化。

    “到底为什么呢,”瑞贝卡自言自语着,“怎么就总是卡在过载和干扰上呢……”

    一名高级魔导技师看着最近一段时间记录下来的数据,开口说道:“根据测试,将魔网单元进行密集排列和多层重叠确实能大大提高输出,体积也可以塞进车头里,但随之带来的是增幅器组和斥力机关频繁过载和相互干扰——多层重叠的魔网所输出的魔力在稳定性和纯度方面很成问题。”

    “看样子要想让多层魔网具备实用性,首先要想办法解决每层魔网之间的干扰,”卡迈尔接着说道,“另外,动力机构起步时候的压力太大也是个问题,我们要想办法重新设计传动和变速机构,降低起步速度,同时降低魔能引擎的瞬时压力——之前两个魔能引擎就是瞬时压力太大导致机械损毁的。”

    “看来机械传动对于‘魔能列车’这种庞然大物是不合用的,变速装置根本扛不住那么大的冲击,”瑞贝卡摇着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试试祖先大人提过一次的‘液力传动’。”

    她一边说着,一边却皱起眉来,因为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可是光减少魔能引擎的瞬时压力也不够啊……机械压力可以减少,增幅器和魔网承受的魔力压力还是没办法解决。”

    “符文阵列的魔力功率是刚性的……确实很难办,”卡迈尔嗡嗡地说道,“即便降低了魔能引擎启动时的负载,要维持它运转对增幅器而言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是大部分魔导机械所面临的共同问题:不管魔导机械再怎么精密,功能再怎么复杂,它核心的本质,仍然是一个个“魔法阵”。

    既然是一个个“魔法阵”,那么每个魔法阵启动一次所消耗的魔力就是固定的,这个法术的“效力”或许会受施法材料和环境的影响,但它消耗的法力却是一个固定值。

    哪怕把魔能引擎的起步压力降低到最小,它运转时所需的魔力也会百分之百地如实反映在为其供能的增幅器和魔网单元上,有多少个斥力符文,就要消耗多少法力,没有丝毫折扣。

    其结果就是魔能引擎的机械结构或许能抗住,但供能部分的符文该烧坏还是要烧坏,就像今天一样。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问题还不等解决,似乎就会冒出一连串新的难题,机械结构,材料强度,魔力干扰,各装置的负载……所有阻碍都堆在了一起,而且几乎理不出头绪。

    简直是一座泥潭。

    瑞贝卡看着眼前的奥术大师,突然忍不住问道:“卡迈尔大师,话说当年刚铎帝国的交通工具是怎么样的?按理说……那么庞大的帝国,肯定也需要类似魔能列车的大型运输工具吧?”

    听到瑞贝卡的问题,卡迈尔不禁露出了回忆的颜色:“当年啊……当年我们并没有采用机械式的魔法交通工具,而是借用大型元素召唤物的力量来运输货物,比如召唤飓风使者和海浪使者,它们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搬山运海……”

    瑞贝卡听的一愣一愣的:“这……这么高等级的元素生物也能召唤和控制?你们怎么让它们帮忙的?”

    “很简单,缔结一次召唤契约给半吨深蓝魔晶……”

    “好了你不用说了。”

    深蓝魔晶!半吨!!别说飓风使者了,怕是来个风元素领主都能跪着给你们刚铎人送货吧?

    瑞贝卡惊叹着昔日刚铎帝国的土豪行径,但很快,眼前魔能列车项目所遇上的种种问题还是充斥了她的脑海。

    侯爵小姐捂着脑门:“脑壳痛……”

    卡迈尔看着这个天赋卓越却多少有些稚气未脱的姑娘,忍不住想要安慰一番,但在他开口之前,瑞贝卡却突然抬起头来:“其实我觉得吧……咱们眼前这个思路是不是有些不对?或者……可以换一换别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

    “把动力集中在车头上看起来简单粗暴,但实现起来难度太高了,这些功率巨大的东西强行塞在一起本身就很不稳定,”瑞贝卡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她那奇妙的脑瓜飞快运转了起来,“卡迈尔大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还有一个方案,就是假如大功率车头造不出来,就把几个较小功率的魔能引擎分散到整个列车的几个车厢上,做成动力车厢……”

    “我记得这个方案遇上的是各个动力车厢的同步协调问题,”卡迈尔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你认为……同步协调会比我们现在在车头上遇到的问题简单?”

    “万一呢?”瑞贝卡说道,“反正我们两套方案都做过计划,而且现在车头这套装置的关键部件也烧了,必须重新弄,那何不干脆多建立一个实验平台,把动力分散的方案也拿出来试试呢?当然,车头这边的动力集中方案也不会放弃,可以继续努力着,说不定两套方案还能互补一下,就找到突破口了呢!”

    一边说着,这姑娘一边又寻思起来:“另外……我最近还在想,能不能用持续运转的减重法阵来减轻整个列车的负载……不过减重术属于范围生效的法术,具体怎么控制它的有效区域,防止列车转向时失衡还得好好考虑考虑……但我觉得这些说不定都是突破的方向。”

    这真是乐观的想法。

    然而看着瑞贝卡那充满热情的眼神,卡迈尔却发现自己也受到了感染——或许有些道理?

    “好,”这位古代奥术大师点了点头,“今天晚上把方案做好,我们明天一起去找赫蒂女士申请经费。”

    “……哎?不是你去么?”

    “一起去吧,”卡迈尔嗡嗡地说道,“你是整个魔能技术部的主管,项目发生重大变动需要你亲自去。”

    大魔导师说的有理有据,义正辞严。

    瑞贝卡不信也得信了。

  • 第0544章 新实验室

    塞西尔一级政务厅,赫蒂的办公室内,姑侄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卡迈尔则静静地漂浮在两人旁边,安静的仿佛一个灯泡。

    “姑妈……这个就是全部预算要求了……”瑞贝卡觉得赫蒂的心情可能不是很好,然而她还是仗着头铁把自己折腾了一晚上的方案以及预算申请表递到姑妈面前,“理论上……只要实验室那边两个月不炸,第一季度您就不用追加资金……”

    赫蒂眼角微微抖了一下:“你知道你六天炸了四次,总共炸掉八个增幅器和两个引擎试验机么?”

    瑞贝卡缩了缩脖子:“但您当年不是说过么……失败是成功的基石,魔法师的研究之路总是伴随着失败的代价的……”

    赫蒂捂着脑门:“我当时是不是还有后半句——理智的魔法师会找到尽量减少失败的道路,过于耿直的法师则基本上都穷死了。”

    瑞贝卡一扬脖子:“没有说过啊。”

    “……”赫蒂无言以对地看着眼前的塞西尔女侯爵,然后在这姑娘单纯而执着的视线下叹了口气,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先把那份方案拿来,再让我看看。”

    “哦哦,好!”瑞贝卡赶快把手里的方案递过去,同时脸上已经绽放出笑容来,“我就知道姑妈您最好啦!”

    “先别急着高兴,我要仔细看看你们的方案才行,”赫蒂接过方案,头也不抬地说道,“别忘了,在成为首席政务官之前,我也是个法师——”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瑞贝卡制定的后续试验计划,并很快注意到了这套计划中并行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思路以及验证流程,这让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同时验证动力集中式和动力分布式两个方案,而且还要同时测试减重术对两种车体平衡的影响?”

    “是啊——您放心,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

    “不是人手问题……”赫蒂皱着眉,“你是不是有点太急迫了?”

    瑞贝卡本身就是个行动力超强的姑娘,而且从小就有点做事不过脑子,看着这姑娘想出来的方案,赫蒂忍不住有些担心她会冒进,但看到跟瑞贝卡一同过来的卡迈尔,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瑞贝卡头脑容易发热,但卡迈尔大师脑神经都没了,应该不至于跟这孩子一起发热吧?

    “……我是有点急,但是没办法啊,”瑞贝卡听着赫蒂的疑问,倒是没有隐瞒什么,她大大方方地说着自己的想法,“祖先大人已经和东境签订了开矿协议,白沙矿场那边的矿石要运回来可不容易。虽然可以先把矿石运到葛兰,再从葛兰装船顺着白水河运到内部工业区,但这中间仍然有很长的陆路要走,要按照祖先大人规划的采矿方式,哪怕有魔导车来运也不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露出一脸执着的模样:“所以我想在白沙矿的矿石严重积压之前解决列车的问题……哪怕造不出最好的,至少也要造出能跑的。”

    赫蒂听着瑞贝卡说完,眼底不禁有一丝惊愕。

    原来这孩子想了这么多么……

    怪不得先祖总是提醒自己不要总拿瑞贝卡当小孩子看,还说这姑娘只是性格活泼,实际上她所考虑的……一点都不肤浅。

    “你的想法很好,”赫蒂轻声叹了口气,“先祖应该会很高兴的。这样吧,我先把经费批给你,但我也……”

    “哇!”

    “先别忙着哇,我还有几句话想提醒你,”赫蒂瞪了已经快要蹦起来的铁头娃一眼,“你刚才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哪怕造不出最好的,至少也要造出能跑的——在我看来,你们对魔能列车的预期目标可能有点高了,我们刚刚把魔导车造出来,你们就想造出相当于魔导车百倍牵引力的列车车头……步子太大了。要知道,如此大功率的魔法装置,所产生的可不仅仅是量变。我建议你们可以把魔能列车的目标定小一点——既然有了‘轨道’这种东西,哪怕用一辆魔导车拉着四五个车厢也已经远远超出了现在的马车车队,不是么?”

    听到赫蒂的话,瑞贝卡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不甘心的模样。

    但她必须承认,姑妈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当一套魔导装置的规模达到某种程度之后,它的机械压力、魔力负载、环境需求真的不只是量变那么简单。

    看着瑞贝卡脸上的表情变化,赫蒂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拿起签字的笔,准备写上自己的名字。

    从王室那边收到的预付资金……还没捂热乎呢,就要变成被瑞贝卡摆弄的爆炸物了。

    塞西尔大管家心中一声长叹,审批经费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放置在办公桌旁的魔网终端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灯光的闪烁,这突如其来的通信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瑞贝卡眼瞅着姑妈把签字笔放到了旁边,眼瞅着后者去打开通讯,然后眼瞅着老祖宗的身影浮现在通讯器上方。

    房间中的三人立刻上前:“祖先大人。”“先祖。”“领主大人。”

    “赫蒂——啊,瑞贝卡和卡迈尔也在你那边,”通讯器中的高文很快便注意到了办公室里的人,“正好,不用再去找他们了。”

    赫蒂好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来魔导技术研究所一趟,我和皮特曼还有詹妮在这里等着你们,”高文露出一丝笑容,“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房间中的三人面面相觑,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卡迈尔突然反应过来:“我可能猜到是什么了……”

    在抵达魔导技术研究所之后,卡迈尔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一间特别空出来的大型实验室内,数个银白色的座舱状魔导装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个个六边形的平台上,和原型机比起来,它们的结构明显更加完整、紧凑,并增加了一个可以从两侧合拢的外壳,在座舱下方,平台周围的地板上镶嵌着闪烁的符文基板,座舱后方则延伸出连接着平台与底座的神经索管道——除此之外,实验室内便只有在靠墙的位置有一些监控用的符文终端,并无多余的装饰和陈设,这让房间显得颇为空旷,同时也让房间中央那些银白色座舱显得更加神秘与醒目。

    就如卡迈尔猜到的那样:在第一个“浸入式神经座舱”试机成功之后,更多的座舱被造了出来。

    高文早已等候在其中一个座舱旁,身穿白色短袍的技术人员们正在靠墙的监控装置附近忙碌,皮特曼和詹妮两人则在那些座舱周围检查着神经索和符文阵列的工作情况,在卡迈尔等人进入实验室之后,皮特曼立刻转过身打着招呼:“啊,你们来了——来看看这些好玩意儿!”

    “这些……”卡迈尔颇有些意外地看着现场的情况,“已经完成了?”

    “在你们忙着研究怎么把引擎组炸掉的时候,我调整了这些座舱的神经索,”皮特曼得意洋洋地说道,“当然,还有詹妮小姐——符文阵列的部分是她调整的。”

    瑞贝卡这时候已经满脸兴奋地绕着其中一个座舱转了好几圈,直到赫蒂忍不住轻声咳嗽提醒之后她才停了下来,这姑娘看着高文,眼睛睁得老大:“先祖,这些装置的外形是您调整的?”

    高文笑着按了按瑞贝卡的脑袋:“其实也没太大调整——只是把座椅两侧增加了遮挡,并给它加了一个可以合拢的外壳而已。”

    和当日的样机比起来,“能够合拢的外壳”就是眼前这些正式定型的座舱最大的变化。由于非植入式的神经索对大脑的“浸入”效果不如植入式神经索,使用者很容易在联网过程中受到外部干扰而“惊醒”,这是浸入装置最大的问题,对此,皮特曼以一个德鲁伊的思路出发,想了不少增加神经耦合、提高思维同步率的技术手段,但最终,高文还是想了个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加个盖子得了。

    在加上这个“外设”之后,这些原本还有些像是座椅的东西,就真真正正更像个座舱了。

    “这可真是简单却又有效的办法……”赫蒂带着浓厚的兴趣,又颇为钦佩地看着这些画风奇妙的魔法装置,她很好奇先祖是如何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的,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这些座舱的模样——长长的容器,人能躺在里面,上面还有个盖子……

    emmmmm……

    塞西尔大管家产生了很有道理的有端联想。

    当然,成熟稳重的赫蒂也只是这么联想一下,她可没敢说出来。

    但现场有头铁的。

    瑞贝卡当场就蹦到高文面前了:“祖先大人您是从您当年躺过的棺材里得到灵感的……哇!”

    瑞贝卡被高文敲了回去,但现场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傻狍子嚷嚷出来之后露出了默契的笑容。

    “咳咳,”高文不得不轻咳一声,把现场气氛拉回正轨,“别说这些了,来做些正事吧。”

    赫蒂好奇地看着他:“您叫我们来……是准备一起测试这些装置么?”

    “事实上已经测试完了,”高文说道,“脱机测试、连接魔网、连接永眠者心灵网络,都已经完成测试,今天我们进行正式连接。”

    随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会和你们一同进入网络。”

    高文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已经造出了第一批浸入式神经座舱,那么他在很早以前就制定好的某个计划也就可以实施了:把自己手下的实验人员并入网络,在那个现成的“虚拟实验室”里搞科研。

    那个虚拟实验环境建成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由于始终只有他一个人能接入网络,实验空间所能产生的作用相当有限,虽然他确实是利用那里的虚拟环境折腾了一些蓝图出来,但在接触过这个世界本土的技术人员,从当地人身上见识到“异界人的智慧”之后,他早已认清了一件事:自己这个穿越者压根不是世界的中心,顶多能算个区域性的重心,他在很多方面都不可能和专业人士相比,尤其是技术领域的。那么大的虚拟空间,如果不能把领地上的专业技术人员接入进去,光让他一个人占着的话绝对是一种浪费。

    好在,这个浪费终于要结束了。

    但他还是要谨慎一些——技术人员是宝贵的,尤其是最值得信赖、能够接触机密的这些技术人员,更是整个塞西尔公国的至宝,他要防止这些人发生意外,防止这些人被永眠者一锅端掉,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跟他们一起接入网络。

    到时候真遇上哪个永眠者不开眼或者太开眼发现了他们这些入侵者,大不了直接一个上下百万年砸过去,起码也能保证大家安全撤退。

  • 第0545章 这才是新实验室

    技术人员开始对浸入舱做最后一次检查和调试,赫蒂略有点紧张地站在分配给自己的座舱旁边,低声说道:“我是真没想到……某一天竟然要进入永眠者创造的世界……”

    “是虚拟世界,”高文在旁边说道,他看出了大孙女的紧张情绪,“怎么?很不安?”

    “有点,但更多的是……纠结,”赫蒂在老祖宗面前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坦然说道,“虽然我知道技术无分好坏,但永眠者的心灵网络可不仅仅是‘技术’那么简单,您说过,那是无数永眠者的心灵世界的投影和聚合,现在要去那地方……总感觉怪怪的。”

    高文笑了一下,微微点头:“我理解你的感觉,不过放心,这只是暂时的——现在我们的神经链接技术刚刚起步,还没有能力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心灵网络,所以只能暂时‘借用’一下永眠者现成的网络,但等到技术成熟,我们自然会打造属于自己的虚拟环境——这么重要的技术,肯定不能永远指望着别人。”

    赫蒂微微露出了宽慰的神色,高文则转头看向正漂浮在另一个浸入舱旁的卡迈尔:“怎么样?能连接么?”

    卡迈尔的身边涌动着奥术能量的光辉,一道道跳跃的能量闪电在他的精确控制下不断扫过浸入舱内的神经连接点,浸入舱的底座中传来稳定的嗡鸣声,卡迈尔则略带喜悦地说道:“应该是没问题了……虽然我已经没了神经系统,却有了魔力之躯,通过直接读写神经连接点中的魔力波动,我可以和你们一样进入网络。”

    “真是不可思议……”高文上下打量着卡迈尔这幅非人的躯体,“魔力……它的奥秘真是越来越令人在意了。”

    卡迈尔微微弯腰:“总有一天,我们会揭开它的秘密的。”

    技术人员的报告声从不远处传来:“网络频率校准完成!”“神经索校准完成”“所有浸入舱已经可以使用了,大人。”

    皮特曼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属于自己的座舱:“让我们开始吧。”

    准备连接进入网络的人各自来到了分配给自己的座舱前,一个接一个地躺了进去,卡迈尔则是漂浮在装置旁边,以奥术电弧直接连接着座舱的各个触点。作为现场唯一一个不需要外置装置就能连接心灵网络的人,高文没有给自己准备座舱——主要是他对于那种长长的、人可以躺进去、上面还有个盖子的容器有点心理阴影——他直接坐在了连接平台旁边的一把普通座椅上,并对已经做好连接准备的众人说道:“我会先进入网络,你们在一分钟后连接,我们这次越过意识平层,直接进入虚拟空间——如果发现自己落点错误,或看到支离破碎的影像,不要犹豫,立刻断开连接,明白么?”

    “明白!”

    “好,”高文点点头,随后对身旁的空气说道,“做好护卫工作,有情况叫醒我。”

    琥珀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好好好——不过说好了,下次要带我去那个什么心灵网络看看啊!”

    众所周知,高文身边的空气如果放久了,是会长出琥珀来的。

    高文微微眯起眼睛,伴随着一阵熟悉到已经完全适应的轻度眩晕感,他眼前的光影飞快转移、变幻、重组起来。

    短暂的瞬间之后,他便抵达了自己在永眠者心灵网络中“窃取”出的那片虚拟空间内。

    一望无际的平静水面在视野中延伸出去,无数整齐排列的巨大合金平台漂浮在水面上,无比宽广的碧蓝天空中,复杂而变幻的符号、公式、符文、机械结构与蓝图一如既往地浮动着,刷新着,而在这整个广阔空间的中心,则是高文为这片实验空间设定的“基准点”。

    一片小型平台上,圆桌、座椅、茶点皆已备齐,老法师丹尼尔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圆桌旁,当高文出现之后,他立刻上前躬身致敬:“向您致敬,吾主。”

    高文摆摆手,让丹尼尔起身:“你那边环境安定么?”

    “我已经专门安排了休息时间,在接下来的半天内都不会有人打扰。”

    “很好,他们很快就到。”

    在片刻的等待之后,高文感应到了数个指向这片虚拟空间的连接信号——

    这片空间是他在永眠者的心灵网络底层开辟出来的,为了保证安全隐蔽,整个空间都进行了大量数据伪装和层层加密,只有掌握特定的心灵网络频率才能找到这个空间的正确地址,而想要接入这个地址,还需要得到高文本人的许可才行。

    在确认每个信号的身份之后,高文开启了连接权限,下一瞬间,伴随着一道道从天而降的光柱和大量刷新的符文,一个个身影浮现在这处小型平台上。

    赫蒂等人在眩晕和失重感中摇晃了几下身体,随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几乎每个人都在惊讶中睁大了眼睛,瑞贝卡则更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哇!!!”

    “这真是……不可思议……”赫蒂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个宽广的水天世界,那些整齐排列的合金平台,天空中的公式和蓝图……这些在现实中无法见到的景象此刻就如此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每一样都是那般的清晰,清晰到她哪怕提前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拟出来的,也忍不住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穿越了时空,进入了一个与真实世界平行的新世界。

    在这一刻,她终于理解到先祖之前说的“虚拟现实”一词是什么意思了。

    现场最淡定的或许就是皮特曼,因为在上一次测试中他已经去过永眠者的“意识平层”,还见到了一部分梦境之城,所以对虚拟世界中能有多么壮观的景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看着这里的景象只是略有些感慨:“真没想到,您已经建造了这么广阔的一片空间。”

    一个看起来相貌普普通通,身材普普通通,衣服普普通通,甚至连发型和声音都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微微点头,评价道:“看起来很空旷。”

    高文笑了起来:“毕竟是用来做实验的地方,不是用来住人的……等会,你是谁啊?”

    赫蒂等人惊愕地看着这个站在他们之间的陌生人,詹妮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你是……卡迈尔?”

    “是我,”卡迈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摊开双手,“其实我是想还原出自己原本的模样的,可是……我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随后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想露出个自嘲的笑容,但他也忘记了该怎么做出表情,于是干脆一挥手,那副中年人的外貌随之散去,在一阵能量火花的闪光中,以符文护甲片束缚而成的奥术之躯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是用这副身体吧,多少习惯一些。”

    “会好起来的,”高文看着卡迈尔头颅位置的两点奥术光芒,“你可以慢慢适应,也可以慢慢回忆,使用得当的话,心灵网络对记忆力和精神力都有益处,或许这对你也有效。”

    “但愿如此,”卡迈尔嗡嗡地说道,随后转向了仍然站在一旁的丹尼尔,微微点头打着招呼,“那么,这就是您的另一位部下丹尼尔了。”

    “是的,丹尼尔,他位于提丰,非植入式神经索便是他的成果,”高文点点头,随后抬起手,开始依次介绍现场的每一个人,“这是卡迈尔,古刚铎帝国的传奇魔导师,古典法术和现代魔导技术的专家;赫蒂,我的血脉后裔,塞西尔的内政管理者;瑞贝卡……”

    高文一个个介绍着,赫蒂等人和丹尼尔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带着一丝生疏感地互相打着招呼,这对于双方都是很特殊的体验——对赫蒂等人而言,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虚拟现实网络中与人建立交流和合作(或者说……交到网友?),对丹尼尔而言,这则意味着他终于见到了“域外游荡者”的“核心使者”,他终于进入了这个来自异域的不可名状之“神”所打造出来的势力的核心圈,他终于获得了……域外游荡者的真正信任。

    当高文介绍到詹妮的时候,丹尼尔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女,满脸不可思议:“您就是詹妮女士?”

    被一个足可以当自己爷爷的老法师如此称呼,詹妮顿时有点拘谨地摆着手:“你……你叫我詹妮就好。”

    “啊,好……”丹尼尔眨眨眼,“我有些激动了——符文逻辑学令我印象深刻,它几乎改变了我对符文和魔法阵概念的理解。”

    看到詹妮略有些窘迫的模样,高文轻咳一声:“咳咳,那么你们已经相互认识了,就先坐下吧。”

    丹尼尔赶快收敛好情绪,和大家一起在那张圆桌旁坐下——比起最初这个空间里只有高文和他两人时的那张圆桌,这张新的桌子大了许多,旁边也有着更多的座位,其中一把没有任何标记的暗红色靠背椅是高文的,剩下的每一张椅子上空则都浮现着每个人的名字,很显然,这是高文特意安排的。

    丹尼尔认为这“圆桌”或许体现了域外游荡者的喜好——祂乐于和追随者们在一起,以讨论的态度来交流,而圆桌旁的座次则多多少少体现着追随者们和祂的亲近程度。

    实际上高文就是按照家里吃饭的顺序排的——赫蒂离最近,瑞贝卡第二个,剩下的人要是来蹭饭了就往后排……

    落座之后,高文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能够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受到我信任的亲信,你们相互之间也将是共同工作、需要相互依靠的同伴,在这里,除了个人隐私以及我认定的特别机密情报之外,其余信息皆应当遵从公开共享的准则。那么首先,我们要了解这片空间的本质——我对它的定位,是实验室。”

    一个建立在虚拟现实基础上的实验空间。

    一个在宏观上能够模拟九成九以上现实规律的地方。

    一个能够验证各类技术构想,能够瞬间构建出实验环境,能够近乎零成本、无限次进行试错的实验室。

    这是一个能够让任何技术研究者都欣喜若狂的地方!

    随着高文逐一介绍这处实验空间的本质和功能,距离最近的几座合金平台上也随之开始了演示——

    巨大的零件凭空出现,结构复杂的魔导巨炮和魔能引擎几乎转瞬间就被组装起来,它们开始运行,开始在各种极限条件下接受测试,巨炮发射,引擎轰鸣,齿轮和杠杆飞转不休,一切都显得和真实世界无异……不,比真实世界还好!

    瑞贝卡瞪大了眼睛,她眼看到某个平台上的大型引擎在运转过程中发生了故障,随后平台上的一切事物便瞬间冻结起来,故障的引擎被放大,一部分结构变得透明,里面发生错位和断裂的零件在“冻结”的状态下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每一处断裂点和飞溅的碎片都清晰可见。

    演示结束了,高文向后靠在自己的座椅上:“它的作用,就如你们所见。”

    瑞贝卡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从来都无忧无虑、乐观活泼的头铁姑娘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极端巨大的震撼。

    她看了一眼卡迈尔,尽管看不懂对方的脸色,但她可以肯定,对方也是同样处于震惊之中。

    这位古代大魔导师轻声感叹起来:“七百年……看来并不是所有技术都在衰退啊。”

    “咱们可以用这个测试魔能列车!!”瑞贝卡兴奋地对卡迈尔说道,“而且还可以两个方案同时测试!这回炸多少次都不用怕啦!!”

    “还有新的符文阵列,”就连一向腼腆的詹妮都兴奋起来,“成百上千的符文阵列也可以很快完成测试!而且还不用担心损耗和安全问题!”

    赫蒂看了看瑞贝卡,又看看詹妮,这位塞西尔大管家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那我是不是就……不用给你们批经费了?”

    审批经费的手,突然停止了颤抖。

  • 第0546章 起源实验室

    显然,每一个从事研究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片虚拟空间的意义所在。

    事实上创造了这个虚拟世界的永眠者们,也相当清楚它的价值——尽管高文平日里总是调侃嘲讽说那些邪教徒创造了这么个心灵网络却只知道在里面做白日梦,但从丹尼尔传递过来的种种信息来看,永眠者们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心灵网络进行技术研究,唯一的问题是——永眠者创造了这个“实验环境”,却并没有摸索出与之配套的研发模式。

    在技术发展的历史上,此类“适配滞后”事件比比皆是——刚铎星火年代,帝国学宫一位首席魔导师曾创造出能够同时接收十二个输入指令的心智核心,但他终生没有找到这种心智核心的用武之地,直到星火年代下叶,这位魔导师的学徒之一才发明出“魔偶共时编译法”,并将其应用在心智核心上,从而创造了刚铎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铁人兵团。

    与之类似的,还有安苏122年法奥爵士创造出的震荡水晶,人们在八十年后才意识到它可以用在晶体共鸣器上,安苏455年托帕里斯伯爵制造了第一个风鸣之环,直到安苏496年一位王家法师发现风元素高频共鸣现象之前,这种极端重要的“元素感应器”一直被用于演奏宫廷音乐中的高音部分……

    相比起发明产物,发明出做出发明的方法,创造出做出创造的方法往往更加困难,但它一旦成型了,便意味着技术的极大进步即将到来——高文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知道这种方法是存在的。

    隔壁的提丰帝国也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存在,那位罗塞塔大帝一手打造出“帝国工造协会”就证明他找到了路子,找到了主动做出发明的路子,但提丰的成功是建立在几十年的积累上的,他们的人才数量和人民思维方式已经允许“帝国工造协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安苏却没有这个条件——它的人才数量、技术积累、人民思想基础都不够。

    所以高文只能取巧,只能自己强行建造起类似的研发系统,他成立了魔能技术部,建造了符文研究院、魔导技术研究所、机械制造所以及各类设计局,而现在,他还要把永眠者的心灵网络也挖过来,变成自己的实验室。

    只有这样,他才能弥补塞西尔公国和提丰之间的差距,把自己这边底子薄弱的负面因素消减到最小。

    瑞贝卡等人在兴奋地讨论着这座实验空间未来的应用方向,赫蒂则高兴地一个人计算着这样一来可以省下多少预算,高文也没出声,他默默地在旁边等了一会,直到瑞贝卡等人的兴奋之情稍退,他才轻咳两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先不要这么激动,关于‘虚拟现实’,我还有几点需要提醒你们。”

    詹妮第一个冷静下来,她微微低下头:“您请讲。”

    “首先,这里虽然确实能模拟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实验环境——甚至是大部分实验环境,但它的模拟仍然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高文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永眠者毕竟不是真的创造了一个世界,心灵网络的计算能力有限,它输入的现实世界参数也有限,所以不要百分之百相信这里的模拟结果,要把它视作实验手段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其次,永远不要忘记技术领域中的‘未知’。这处实验空间对目前我们所了解的世界或许能做到大部分还原,但对于我们所不了解的世界——比如元素的世界,灵魂的世界,暗影界和幽影界——这些世界的规律不一定还会依照常识运转,因此要时刻做好在虚拟空间中的实验结论和现实世界不符的准备。”

    高文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这些——尤其是第二点。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也存在“微观领域和宏观领域的物理鸿沟”,但他相信类似的鸿沟一定存在,只要技术还在向前发展,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符文逻辑学也终有一天会遇上现有理论无法解释、无法理解的情况,在进入那个新的领域之后,经验会失效,公式会失效,虚拟现实也会失效,但技术人员的科学思想……不能失效。

    符文逻辑学和魔导技术都还太年轻,却又发展的太快,它或许已经经历了一些挫折,但它距离成熟还太远,为了防止这个冲劲十足却又缺乏磨练的新事物有朝一日被挫折打垮,甚至坠入神学和虚无主义的深渊,他必须提前打好预防针。

    瑞贝卡和詹妮有点愣神地听着高文的话,随后理解了高文的用心,瑞贝卡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祖先大人。”

    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已经初步设置过这个空间的虚拟环境,为它预设了一些东西,之后我会把它们的用法告诉你们,而关于在心灵网络中操纵实物、创造新实体之类的知识,丹尼尔会告诉你们。”

    丹尼尔深深低下头去:“这是我的荣幸。”

    高文呼了口气,随后视线投向远方:“那么最后,这里应该有一个新名字。”

    他的目光在那无尽宽广的水面和澄澈的天空扫过,在那空旷无垠的地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新设备、新技术在这个实验空间中诞生的景象。

    “这片空间,就叫做‘起源空间’吧,而今后在这里建立的实验室,便叫做‘起源实验室’,”他说道,“这将是一个新的技术起点,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善加利用这里。”

    “这真是个好名字,”卡迈尔嗡嗡地说道,“我们必不会辜负您的重托。”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丹尼尔:“那么,起源空间和起源实验室的问题就先讨论到这里,接下来,我们谈谈提丰最近一段时间的变化。丹尼尔,说说你的工作吧。”

    这一刻终于到了。

    在域外游荡者和他的众使者中间,以使者之一的身份汇报工作的时刻。

    丹尼尔的心不禁有些激动起来,但很快他便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并微微垂首:“是的,吾主——

    “依照您的命令,我在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接触符合要求的小贵族以及新兴商人群体,并已经成功拉拢、说服了不少人,其中较有影响力的是……

    “如您所料的那样,罗塞塔·奥古斯都皇帝的多项政策都在向着新兴行业倾斜,同时也在大力鼓励新技术、新事物的出现和应用,他大力嘉奖了安格雷织布机的发明人……

    “上层贵族对安格雷织布机和纺织厂态度冷漠……

    “皇帝最近发布了新的命令,要求明年修建更多的道路,主要是连通帝国南北两地,同时命令拓宽运河……”

    就如高文预料的那样,技术的发展将促进各类新产业的诞生,而新产业对于提丰的小贵族而言将是重新获得财富和政治地位的绝好机会——这些小贵族是在帝国改制过程中损失最大的群体,他们急需新的机遇回到帝国政局中,而成为“资本家”就是他们最好的道路。

    另一方面,仍然保有大量政治资源和财富,本身就未曾离开过帝国权力中心的大贵族们由于缺乏小贵族那样的“急迫性”,他们对这些新兴产业的反应速度就会慢很多。

    这两个群体注定会产生割裂。

    而在新兴商人依靠资本入场,和小贵族融合成为一个新的群体之后,这种割裂将变得更加混乱。

    至于罗塞塔·奥古斯都对各种新技术、新事物的支持,对新式工厂的扶持,对道路运输的推动……那是他必须去做,也不得不做的事。

    现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丹尼尔汇报的这些有什么意义,比如瑞贝卡和詹妮就在大眼瞪小眼,而那些听懂了的——比如赫蒂和高文,则都带着极为认真的神色。

    “你做的很好,”高文在丹尼尔汇报完之后说道,“这么说,你已经在提丰的贵族议会中拉拢了最初的投资者……你的行动引人注目么?”

    “不会引起额外关注,这就是提丰上层社会的运转规则,我在做人人都会做的事,”丹尼尔说道,“像我这样曾经在皇家法师协会中地位较高,但中间又长期缺席的人,返回帝都之后重构人脉是很正常的。”

    高文思索着,接着又问道:“据我所知,提丰目前主要的燃石酸化工厂都是在北方吧?”

    丹尼尔不知道域外游荡者为何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是的,大部分燃石酸化工厂都在北方,南部地区最近几年虽然也在推广,但丰饶之尘的生产和运输条件都很苛刻,燃石原材料又大多来自东北海岸线,因此它在南方推广非常缓慢。”

    “另外刚才你提到一件事——提丰的主要棉花产地都在南部?”

    “是的,提丰有将近七成的棉花是南方种植园产的,不过只要纺织厂运转起来,北方地区就势必大规模地改种棉花——仅仅依靠南方的棉花,是肯定不够工厂消耗的。”

    高文抬起眼皮,露出一丝微笑:“但南方人目前并不知道这一点,不是么?”

    “……您的意思是……”

    “你有能力在提丰南部传播消息么?”

    “我并不认识南部地区的贵族议员,”丹尼尔说道,“不过……我相信永眠教团中肯定有不少成员是来自提丰南部的,因为永眠教团最初起源便是在提丰南部地区。”

    “永眠教团?”高文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真忽略了这个思路——丹尼尔同时是他安插在提丰和安插在永眠教团的间谍,但很多时候他都把丹尼尔的这两个身份分开来思考,然而实际上……这两个身份或许可以同时发挥作用……

    邪教徒也是需要生活的,绝大部分中下层的信徒并不能百分之百地投身在宗教活动中,在现实世界里,他们也有自己的产业和工作,比如商人,比如猎户,比如……提丰南部的种植园主。

    新的想法迅速成型,高文略一沉吟,说道:“很好,那你就在永眠教团中散播消息,用比较自然的方式把消息放出去——描述一下纺织厂,让人们知道,提丰北方很快就需要大量的棉花了。”

    丹尼尔迅速反应过来:“您是想……让南方的棉花种植园盲目扩大规模?”

    “在初期,他们并不是盲目扩大规模,因为北方的棉花哪怕现在就开始种,要能够供应工厂消耗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南方的棉花种植园肯定会首先获利颇丰,但等到他们把这些赚到的利润全部用于扩大种植园之后……提丰北方的棉花应该也就能供上缺口了吧,”高文看着丹尼尔的眼睛,“就如你刚才所说的,主要的燃石酸化工厂……都在北边。”

    丹尼尔迎着高文的目光,突然间,他领悟了域外游荡者的意图。

    在一阵寒意中,他低下头去:“遵照您的意志。”

  • 第0547章 地震?

    社会的变化是复杂的,但从另一方面看,它在特定时间段、特定条件下的变化又是有规律可循的——就如提丰皇帝的变革注定会触动土地贵族的利益,就如工业的出现必然会催生以机器工厂而非土地为资本的新兴阶级,就如投身资本的小贵族必然会和大贵族产生割裂,旧式的原料产地必然会遭到工业集团的剥削……这一切都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哪怕没有任何人去推动,它们也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只要找准这些链条的关键点,只要轻微地推那么一下……一切就都会陡然加速。

    丹尼尔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关键节点推一把,或者稍微引导那么一下,从而以最小的力取得最大的成果。

    但即便这样,要依靠老法师一人之力来影响整个提丰的发展进程仍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高文有必要确认丹尼尔是否能顺利完成这些大胆的计划。

    面对“域外游荡者”的质疑,丹尼尔没有隐瞒自己在提丰国内的人脉和影响力:“虽然我远离提丰帝都多年,但我在皇家法师协会的人脉还有不少可用……部分帝都贵族和我有旧交情……不少爵位较低的贵族热衷于和皇家法师协会的无派系法师拉近关系,我在返回帝都之后已经和他们中的不少人建立了联系……”

    “做的不错,”高文微微点头,“就如我曾告诫你的,你要经营起自己的势力,我要你做的事情,远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

    “我一直谨遵您的意志,”丹尼尔立刻低下头,随后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道,“吾主,关于增加人手方面,我有事情向您汇报。”

    高文点点头:“说吧。”

    “我的学徒玛丽,我认为她已经通过了考核,”丹尼尔谨慎地说道,“她在数理领域天赋很高,您赐予的知识她已经掌握大半,而且她的忠诚也可以保证,我认为她符合您的要求。”

    高文略微沉吟起来:“玛丽么……你确实提到过她。”

    他知道丹尼尔的几个学徒,尤其对那个叫做“玛丽”的学徒有些印象,在很早的时候,他就说过要老法师从学徒中遴选人才,传授数理知识,以期能够增加可用人手,而那个叫做玛丽的女法师,似乎是丹尼尔最满意的一个。

    “既然如此,那就在下次会面的时候带她来见我吧,”高文做出了决定,“也正好,我们现在掌握了非植入式的神经索技术,可以让人在不进行神经改造也不使用永眠秘术的情况下接入网络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挥手,在圆桌上空立刻便浮现出了浸入式神经座舱的全息投影,与之配套的蓝图和详尽的技术资料也随之浮现在投影四周。

    瑞贝卡颇为得意地说道:“我们就是利用这个连接进来的。”

    “这就是……”丹尼尔定定地看着那漂浮在半空的全息影像,在这一瞬间,不知多少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这就是非植入式的连接技术,可以让不具备永眠者天赋的人也能进入心灵网络的技术。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躯体,想起了那些让自己变得和怪物一样的植入式神经索,想起了那曾经几乎将他逼疯的后遗症,那些幻觉,那些刺痛,那些令人发狂的噪声……

    神经索扎根在脊髓中,连接在大脑上,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那些神经索了。

    但他的“非植入式神经索”,终于是成功了。

    他的思路,他的理论,他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

    至少,玛丽不用像自己一样,在脊椎和脑干之间开那么多洞。

    “全部资料都在这里,我也会把它们存储在这个安全空间里,方便你随时调用,”高文的声音把丹尼尔从思索中惊醒,“这上面的一些零部件是利用塞西尔的机器制造的,你那边没有对应的加工设备,但我标注了详细的加工条件,我相信你作为一个高阶法师有能力把它们制造出来。”

    这便是超凡领域的好处——虽然机器优势颇多,但超凡者们只要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往往也能徒手做出符合工业要求的产物,最起码在工业发展的早期阶段,超凡者们要想手搓几个齿轮杠杆,甚至手搓几台引擎、手搓一辆魔导车都是有可能的。

    丹尼尔恭敬地低下头去:“我必不会令您失望。”

    ……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内,琥珀颇为无聊地坐在高文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小匕首一边观察着那一个个正处于闭合状态的浸入舱,偶尔还扭头看一眼旁边沉睡着的高文,最后实在忍不住嘟囔起来:“这帮人怕不是要睡死过去哦……”

    一个带着微微金属颤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是不可能的,生命侦测符文显示这里每一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很正常。”

    琥珀抬起眼皮,看到一个直径一米多的银白色滑稽蛋正飘飘忽忽地在几个浸入舱之间检查着设备情况,她撇了撇嘴:“瞎说,卡迈尔那边的生命侦测符文就是暗的。”

    尼古拉斯蛋转身看了一眼正静静漂浮在浸入舱旁、以十几道奥术电流和浸入舱保持着连接的古代魔导师,发出嗡嗡的声音:“但卡迈尔本人是亮的啊。”

    “你这球真是在不该严肃的地方严肃,白瞎你这幅笑脸了,”琥珀忍不住翻个白眼,随后略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铁球星人,“不过话说回来……你就不感觉遗憾么?”

    尼古拉斯蛋不明所以:“遗憾什么?”

    “这些装置的很多零件都是你亲自造出来的,但你自己却没办法使用它们,”琥珀说道,“就连卡迈尔都能直接通过感应魔力的办法接入网络,你却不行……这不遗憾么?”

    尼古拉斯蛋略微沉默了一下,左右晃动着身体:“没办法的事——我的生命形式太特殊了,我根本没有所谓的‘神经系统’,也感应不到什么魔力波动,做出神经索的时候皮特曼就在我身上试验过,我对那东西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哦?”

    “我知道那个心灵网络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尼古拉斯蛋微微降低了自己的高度,“那是人类梦境中的世界吧……但那是人类的梦境,不是我的。我的那个世界不在这里,也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梦里。”

    这个世界有着暗影界,有着幽影界,有着元素世界和许许多多支离破碎的外层空间,对于能够接触到这些知识的人而言,“异域来客”并不是个不可想象的概念,但即便如此,尼古拉斯蛋这样完全超出常识的生命体仍然是不可思议的,当初领地刚刚建立,为了防止引起外界过多关注,高文给这个铁球星人安排了“古代魔导师”的身份,但这也只是对外的公开说法而已,对于塞西尔的高层,对于已经得到高文信任的核心人员,他们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尼古拉斯蛋的来历的。

    一个奇妙的异域来客。

    琥珀看着这位异域来客,突然忍不住问道:“话说,你要不要找个伴啊?”

    “……啊?”

    “你不孤单么,”琥珀的思维已经发散开来,“要不我跟老粽子说一声,给你找个伴吧……”

    尼古拉斯蛋整个球都有点震惊:“你上哪给我找个伴去!?”

    琥珀张嘴就来:“用车床车一个……”

    尼古拉斯蛋:“……等会,我想你有哪搞错……”

    然而琥珀比比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停下的;“对了,你是个男球还是女球啊?”

    “不是,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我在机械制造所的日子也挺充实……”

    琥珀这时候却已经自顾自地兴奋起来,这个容易间歇性亢奋的半精灵突然就对尼古拉斯蛋的个人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话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男球,但仔细想想,你们分男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晃动突然传来,终于打断了这只鹅的持续比比。

    而伴随着这阵轻微晃动的,还有从不知多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的轰鸣声。

    琥珀第一个反应过来,作为潜行者的她对任何轻微的晃动都格外敏感,而紧接着响起的声音更是让她的耳朵都支棱一下子竖了起来,尼古拉斯蛋的反应则慢了一些:他漂浮在半空,并不能很好地感应到地面的震动,所以直到声音传来他才好奇地问道:“好像有点动静?”

    “地震了么……”琥珀已经站起身,她的耳朵灵敏地在空气中抖动着,不断转向各个有微弱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手已经放在了高文肩膀上,准备随时把后者叫醒。

    但震动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那低沉遥远的声音也很快就停了下来。

    “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且已经停了,”琥珀看了尼古拉斯蛋一眼,“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联系一下哨站。”

    精灵的敏锐听力让她判断出最后的动静是从南方传来的,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不安。

    尼古拉斯蛋没有废话:“好。”

    琥珀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空气中,但她并没有离开太远——在魔导技术研究所内便设置有通讯用的魔网终端机,她来到了最近的终端机房,随后直接呼叫了设置在黑暗山脉中的监视站。

    终端机上空浮现出监视站的景象,一名高高瘦瘦的士兵出现在全息投影上:“这里是黑暗山脉一号哨所,向您致敬,琥珀局长。”

    “哨站,你们那边有情况么?”琥珀立刻问道,“这里刚才感到震动。”

    “是,我们正要汇报——在黑暗山脉南麓,黑森林边界刚才有异动,可能是地震或山体滑坡。”

    “只是黑森林那边?宏伟之墙没动静?”

    “宏伟之墙一切正常,日轮观测也一切正常,魔力环境一切正常。”

    琥珀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地震或山体滑坡?但我怎么觉得还听到了仿佛爆炸一样的动静……”

    “这里也听到了,但看不见爆炸源,可能是被山势阻挡。另外,一名哨兵看到西南方向有不明闪光,但无法确认。”

    “……我明白了,”琥珀呼了口气,“先不管那是地震还是山体滑坡,总之提高警惕,盯着宏伟之墙,我会把情况报告给领主的。”

  • 第0548章 再次目击

    从心灵网络中脱出之后,高文第一时间便接到了琥珀的报告。

    “……基本上就这么个情况,”半精灵小姐在汇报最后说道,“目前宏伟之墙的情况一切正常,也没有畸变体靠近的迹象,似乎仅仅是黑暗山脉南麓和黑森林交界处发生了坍塌——由于山势影响,哨站看不到具体情况。”

    “……我明白了,”高文略一沉吟,点头说道,“密切注意宏伟之墙的情况,另外安排忤逆要塞内的安保队伍巡视一下要塞南部,如果真是山体坍塌,忤逆要塞南部走廊可能会受到影响。”

    安排完这些之后,高文没有在魔导技术研究所多做停留,而是以需要休息为由直接返回了领主府。

    回到环境较为安定的书房之后,他立刻便呼叫了脑海中的卫星频道。

    特殊的太空俯视视野浮现在脑海中,来自轨道监控卫星的画面呈现在高文“眼前”,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套古老的系统,把监控焦点对准了黑暗山脉南麓和黑森林交界的位置。

    他寻找着山体滑坡或地震留下的痕迹,过于老旧的卫星系统艰难地运转着,不甚清晰的画面上呈现出一片缓缓移动的腐烂废土的影像,在数分钟的扫视和艰难对比之后,他的视线突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东西,在塞西尔城指向正南方的延长线上,在黑森林范围内,有东西,但并不是什么山体滑坡、山岩塌方或者地震留下的残迹,而是一片看起来像某种冲击坑的痕迹。

    镜头拉近之后画面并不够清晰,而且腐烂深沉的废土背景色也导致想要分辨出画面细节极为困难,但高文还是能看到那一片环形区域周围放射状的褶皱以及冲击坑周围向外倒伏的巨人木——能将数十米高的巨人木整齐摧断,这说明冲击极为强烈,而从半空中尚未散尽的烟尘判断,那冲击坑正是不久前才出现的。

    那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了?

    高文惊愕地看着那规模巨大的冲击坑,尽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种形态的冲击坑不是魔潮造成的。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能够立刻前往现场,去调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冲击坑的位置却在黑暗山脉南麓——要翻越这道宏伟的山脉,直抵魔潮腐化的最前沿,那个位置太危险了。

    尽管随着领地发展步入正轨,手上掌握的力量逐渐雄厚,高文已经在考虑对刚铎废土采取较为积极的行动,也制定了一些在黑暗山脉南麓建立观察站或前进基地的方案,但很显然,这些计划也只是计划而已——就目前而言,塞西尔公国还没有做好翻越黑暗山脉的准备。

    士兵携带装备从陡峭险峻的山脉南麓行走,中间要穿过大片结构脆弱的腐化山道以及有毒的魔化植被覆盖区,下山难度极高,不管是携带物资还是呼叫后方支援都极为困难,一旦遇上危机,几乎难以生还……

    不过也可以不出动士兵,派几个顶级精锐过去,或者自己亲自去一趟也可以——传奇强者在黑暗山脉南麓还是可以活动的,只不过……那个冲击坑值得冒这风险么?

    高文思付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冲击坑让他非常在意,但就在这时,另外一样事物却突然闯入了他的监控视野。

    ……

    稀薄的云层飞速从两旁掠过,寒冷的气流被巨大的双翼切割开来,呼啸着吹过被鳞片覆盖的庞然身躯,拥有蓝色鳞片的成年巨龙在高空盘旋着,在她那硕大的、仿佛宝石般的眼睛中,倒映着下方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景象。

    腐化的山岩层层叠叠,各种各样扭曲变异的魔化植物在岩层之间肆意生长,土壤呈现出不详的紫黑色,并在其上浮动着一层稀薄的雾气,这片被混沌魔能腐化的区域从黑暗山脉一路向南延伸——黑森林,带状平原,宏伟之墙,最后是刚铎废土——一直蔓延到那可怕的深蓝魔力风暴中,那是连巨龙都会感到畏惧的地方。

    巨龙鼓动双翼,在空中调整了一个角度,她的视线扫过黑森林边界,一个规模巨大、仍然在冒出烟尘的冲击坑出现在她视野中。

    她在高空悬停下来,开始呼唤晦涩古老的龙语魔法,伴随着魔力涌动,淡金色的符文光屏随之浮现在空中,法力护盾隔绝了外部呼啸的风声,为通讯准备出了安定的交谈环境。

    从巨龙口中发出了女性的声音:“已抵达坐标,黑暗山脉南部,目击到坠毁坑,规模很大。”

    淡金色的符文光屏表面跳动着复杂的符号和线条,略有失真的声音从光屏中传来:“……收到……请抵近观察。注意安全,那里很靠近魔能污染区,别掉在里面了。”

    “知道,我会小心的,”蓝龙略有些大大咧咧地说道,“其实这地方离真正的污染区还挺远的,我觉得往南边飞一飞应该也……”

    蓝龙话音未落,光屏中立刻传来了严肃的声音:“不要做多余的事——你忘记上次的教训了么?”

    “上次那又不是我的错,而且我只是迫降没瞄准好么……”

    “评议团对你的坠毁式迫降印象深刻,但短期内我们并不打算再观赏一次了——请把精力放在眼前任务上。”

    蓝龙左右晃了晃脑袋,似乎颇为不耐烦的样子,随后她切断通讯,双翼猛然挥动,开始飞快地降低高度。

    黑森林边缘,一片巨大的冲击坑中仍然烟尘滚滚,之前爆发的强大冲击力将巨坑周围的大片植被掀飞了出去,并在坑边缘留下了大片大片放射状的龟裂纹,而在巨坑中央,烟尘弥漫的最深处,一团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仍然炙热。

    狂风骤然吹起,驱散了冲击坑底的烟尘,蓝色巨龙从天而降,伴随着一道沉重的落地声,那庞大的身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冲击坑内。

    “我还是挺稳的嘛。”

    蓝龙轻声低估了一句,随后迈开脚步,来到了冲击坑底,来到那团仍然炙热的金属残骸前。

    那是一个长度约有两三米、直径不到半米的合金装置,尽管它经历了冲入大气层的超高温和坠地时的可怕冲击,残骸的基本形状却仍然完好,其大致呈圆柱体,两端已经断裂,从断口中延伸出来许多已经烧焦的线缆和管束,而圆柱体表面,则还能看到一些凸起结构——种种特征表明,这块残骸是从一个更大的个体上剥落下来的。

    “……唉……果然……”

    蓝龙口中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后她伸出巨大的爪子,抓住了那个仍然带有惊人热量的合金装置。

    “回收残骸。”

    巨大的双翼鼓动着空气以及空气中的魔力,将巨龙庞大的身躯带到了高空,在抵达信号传输高度之后,她首先原地盘旋了一会,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向更远的地方探查一下,但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打开了通讯。

    淡金色的符文光屏再次浮现在空气中,从符文光屏内传出略带一丝急促的声音:“情况怎么样?东西确认了么?”

    “坠落物已确认,是辉光一号站或辉光二号站上脱落的碎片,看起来很像是引力校准器的一部分——它在坠落的时候恐怕还在工作,坠地瞬间释放出的巨量能量在这里炸出了一个规模惊人的大坑。唉,还真被学者们说对了。”

    “果然是辉光空间站么……”符文光屏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起航者留下的装置……一个个都要抵达寿命极限了啊。”

    “总有一天会坏的,咱们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么。”

    “做好心理准备和做好准备可不一样,”从光屏中传出无奈的声音,“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起航者留下的遗产可能会在这一季周期结束之前就大量损毁,但直到现在,本季文明的各个种族仍然看不到丝毫破局的希望……”

    蓝龙沉默下来,她在高空的狂风中悬停着,似乎无言以对,但半分钟后她突然打破了沉默:“也不一定。”

    “嗯?”

    “或许这一次有转机。”

    光屏中传出的声音顿时有些惊讶:“转机?你说哪个……可别说是那些精灵或者远海里的那些海妖啊,那些精灵的传承早已经中断了,那些海妖……天知道那些海妖整天都在想什么。”

    “不是他们,是人类,”蓝龙左右晃动着脑袋,“严格来讲,是那个死而复生的人类所建立的国度……似乎有些意思。”

    “那个叫高文·塞西尔的人类?”光屏中的声音略有一些意外,“啊,他的复活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他的发展确实出人意料……但你从他身上看到了破局的希望?你确认?”

    “不确认,但有一个现象我说出来你可能会吓一跳,”蓝龙说道,“在他的塞西尔公国,圣光的力量正在发展,但圣光之神的力量……却在减退。”

    “……难以置信!”

    “但这是真的。”蓝龙笃定地说道,可就在她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股奇特的心悸感却突然打断了她。

    在某种超出人类理解的直觉作用下,蓝龙立刻确定了这股心悸感的来源,她猛然振翅离开了悬停的位置,随后一边盘旋一边努力仰起头,看向高空。

    “不会吧,又来?!”

    光屏对面的龙听到了蓝龙的喊叫,马上询问情况:“发生什么了?!”

    “又是来源不明的窥探感……来自正上方!”蓝龙在高空横冲直撞,语气颇有些抓狂,“该死……我还是觉得那是从卫星方向传过来的……你们真的确认起航者没回来?”

    “完全可以确认——总之你需要尽快离开当前位置。甩开追踪,前往西部聚合点,会有族人在那里接应你。”

    “我倒是想甩开……”蓝龙一边拼命改变着自己在空中的飞行轨迹一边嚷嚷着,“关键是甩不开……该死,恐怕我又要表演一次那个了……”

    “啊?!你可要想好……”

    “没什么要想的了,犹豫,就会坠毁——我觉得我这次肯定能成功。”

    ……

    高文略有些疲惫和沮丧地切断了卫星连线。

    又跟丢了。

    与上次如出一辙的情况:在持续监视了一段时间之后,巨龙便察觉到了来自外太空的窥探,随后ta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机动方式迅速改变了飞行方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但有一件事高文可以肯定:这一次出现的巨龙,和上一次在监控缔约堡时他所看到的,应该是同一头。

  • 第0549章 侦察

    巨龙的出现,让高文对黑暗山脉南麓那片神秘的冲击坑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显然能引起巨龙的注意——那么上一个引起巨龙注意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被魔潮污染的塞西尔。

    退出卫星连线模式之后,高文静静地在书房中思考片刻,随后命琥珀去叫来了赫蒂和拜伦。

    当听到高文准备亲自去黑暗山脉南麓查探情况之后,赫蒂顿时被吓了一跳:“您要去山脉南部?!”

    “那边发生的事情让我很在意,”高文没办法跟现在的赫蒂解释什么叫卫星监控,只能这么说道,“宏伟之墙过载还是在不久前发生的事,现在废土附近又发生了新的变动,我们必须搞清楚情况。”

    “但那边太危险了,”赫蒂忧心忡忡,“越过黑暗山脉,便等于直面废土……”

    “我面对过,不止一次,”高文打断赫蒂的话,“而且即便越过黑暗山脉,也不等于进入了废土范围——这中间还有黑森林和带状平原。严格来讲黑暗山脉南麓仍然属于‘文明疆域’的一部分,以我的实力,再带上一队精锐,要在那边活动是没什么问题的。”

    看着高文坚决的态度,赫蒂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没办法劝阻了。

    先祖做事一向深谋远虑,他对这件事如此在意,背后一定有着非常重要的理由。

    但就在赫蒂准备点头,高文准备和拜伦讨论一下人手事宜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书房门口方向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老朋友,恐怕你暂时不必翻越山脉了——忤逆要塞里有些情况。”

    高文抬起头,看到索尔德林正站在那里。

    ……

    当“地震”发生之后,索尔德林立刻收到命令,他带领一队精锐钢铁游骑兵进入了忤逆要塞,沿着要塞主廊向南检查,以确认这座古老的刚铎建筑是否受到了山体震动的影响。

    事实证明,这个命令不但及时,而且非常有必要。

    依靠现代化魔网系统驱动的魔晶石灯照亮了古老悠长的要塞长廊,高文带着琥珀、拜伦与赫蒂,跟着索尔德林向要塞的南部深处前进着。

    一队全副武装的钢铁游骑兵战士与他们同行,而在走廊两旁,还可以每隔一段距离便看到站岗的哨兵,越是往要塞南部移动,路上的岗哨就越多。

    “地震发生之后,忤逆要塞兵工厂的负责人发来报告,说是从南部大长廊传来巨响,”索尔德林走在高文身旁,一边走一边语气沉稳地说道,“在南部几个作业区的工人也听到了巨响,而且有明显震动,我担心整个南部区域垮塌,便疏散了这一区域的工人,并沿着主廊一路检查……”

    悠长的走廊渐渐到了尽头,一扇格外沉重、巨大的隔离门呈现在每一个人眼前。

    这是忤逆要塞的南部隔离门,在这道沉重的大门对面,便是被称作“暗影实验场”的巨大洞穴,高文还记得这个地方——就是在这里,琥珀通过暗影界跳跃抵达缔约堡,目睹了弗朗西斯二世遇刺的现场,也带回了埃德蒙王子和万物终亡教徒暗中勾结的关键证据。

    由于要塞其他地区的开发和探索还没有完成,目前的“暗区工业区”也暂时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所以在那次事件之后,“暗影实验场”就暂时被封存了起来。

    索尔德林来到暗影实验场的大门前,激活了大门的魔力机关,伴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机械运转声,新安装的魔力机关驱动着沉重的隔离门缓缓向两旁打开,门对面的情景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说实话,我当时也被吓了一跳。”索尔德林说道。

    大门对面,宽广的洞穴中浮动着一层稀薄的雾霭,在高文的视线尽头,洞穴的南部正洒进一片天光——那里有一道极为广阔的开口,天光和薄雾显然就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可能是山体坍塌导致的——之前那次‘地震’引起的二次坍塌,一部分山岩剥落了,把原本封闭的暗影实验场洞穴和外面连通了起来,”索尔德林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渗透进来的雾气有微弱的魔潮气息,但好在非常稀薄,属于已经衰退到近乎无害的‘边界雾霭’。”

    “……黑暗山脉南部……”拜伦目瞪口呆地看着洞穴尽头的那道裂口,喃喃自语,“老天爷啊……竟然被打通了……”

    琥珀也是同样的目瞪口呆:“原来这个暗影实验场竟然和南部山壁这么近的么?”

    “立刻调集一个大队过来,携带轻重型火炮,布置在裂口附近,”高文猛然转向拜伦,语速飞快地说道,随后又看向赫蒂,“调集工程队,在裂口附近修筑工事,设置护盾发生器,另外……带足够的瑞贝卡水晶过来。”

    如果情况恶化,他不介意直接炸塌整个南部要塞区来封堵这个缺口。

    拜伦和赫蒂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迅速回应了高文的命令:“明白!”“是!”

    “我是想去黑暗山脉南边看看……”高文扭头看向已经和外界打通的暗影实验场,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无奈,“但我可没想要这样过去啊……”

    ……

    从塞西尔城紧急调来的士兵和工程队伍很快便抵达了暗影实验场区域,在先期抵达的钢铁游骑兵战士配合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在洞穴内建立起了一道防线,并开始依托这道防线建设临时的防御工事,而在这整个过程中,高文都没离开这道裂口半步。

    直到魔导炮在洞穴裂口附近架起来,直到大量武器弹药被送到南门走廊,高文和赫蒂等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高文带着琥珀来到了洞穴南端,两人攀上那些坍塌破碎的巨石,眺望着外面的广阔景色。

    一片覆盖着稀薄雾霭、呈现出紫黑色泽的山坡在他们眼前延伸出去,这里是黑暗山脉南麓中段较为平缓的山地,而在山坡尽头,顺着山势一路向下延伸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森林。

    参天巨木在混沌魔能侵蚀下呈现出扭曲变异的狰狞姿态,所有花草灌木都不再是人们熟悉的模样,那些混杂着荆棘、毒囊、腐肢以及肿胀腺体的植物在污浊的风吹拂下不断发出沙沙的响声,其中一些甚至在山岩之间缓缓蠕动前行,而一些尤为令人不安的阴影则在那些变异扭曲的植物之间一闪而过,令每一个目击者凭空产生无数可怕的联想。

    那就是黑森林,在所有史诗、传记、诗篇中被浓墨重彩描绘的黑森林,它是魔潮污染的产物,是正常的自然世界向混沌魔能妥协的结果,它可以吞噬所有不够谨慎的探险者——然而,它只是魔潮最边缘的区域罢了。

    这里离宏伟之墙甚至还有数百公里之遥。

    “这就是文明世界的边界么……”琥珀站在高文身旁,这个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半精灵在亲眼看到黑森林之后都忍不住紧张起来——尽管她也曾站在黑暗山脉顶部的哨站上眺望过南麓的黑森林,但那种隔着遥远的安全距离、站在高高的山巅上俯视下来的视野显然无法跟眼前这近在咫尺的冲击相比。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距离最近的黑森林边界只有数百米远,她甚至能闻到从南边飘过来的腐朽之气——虽然这多半是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

    “我们曾经有机会把这个边界向南推的,一百年前,魔潮气息减退的时候,如果那时候开拓精神还在,安苏人可以一直把南部边境推到宏伟之墙旁边,然后在那里建起更加可控的屏障——可惜安苏错失了这个机会,人类才把这里拱手相让,”高文叹息着,“黑森林已经没救了,腐化到这种程度,恐怕就是巨鹿阿莫恩爬起来也救不了它。”

    一边说着,高文一边抬起头来,看向西南方向。

    根据脑海中的卫星视图比对结果,那个神秘出现的冲击坑应该就在西南不远的地方。

    山体崩塌导致的缺口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但这个隐患也不是没有好处——现在,忤逆要塞已经将塞西尔和黑暗山脉南部区域连通起来,古刚铎人在一千年前建造的这座设施此刻竟成了一条穿山通道,通过这条通道,他不必翻越陡峭的山道就可以抵达南部地区了。

    而且借助忤逆要塞内部的便利通道,还可以把大量物资直接送到黑暗山脉南麓,等到这边的工事稳固之后,将整个“暗影实验场”改造为一个前进堡垒或许也是个好主意。

    琥珀看到高文突然就看着远方陷入了思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喂,你看什么呢?”

    高文随口说道:“既然已经到这边了……正好可以过去看看情况。”

    “……你还没忘这事儿呢啊?!”琥珀吃了一惊,“不就是山体崩塌么——你看看这附近,这不就是?”

    “这里是在第一次‘地震’之后崩塌的,最初的‘震源’可不在这里,”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根据我的感知,西南边似乎有异常的魔力波动。”

    传奇强者的“感知”是个万能的理由,琥珀只能相信高文的判断,但看着远处那茂密到令人生畏,遍布着各种疯狂变异植物,里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魔物的黑森林,这位半精灵小姐就感觉头皮发麻:“你该不会是要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对黑森林可过敏啊……”

    “你当然得跟着,”高文看了这个怂包一眼,“不过我得先开个道出来——拜伦骑士,过来一下。”

    拜伦快步跑到高文面前:“大人,您找我?”

    “我准备调查一下那个方向,”高文抬手指着西南部的山坡,“应该是在黑森林范围内。”

    作为一个佣兵出身,有着丰富冒险经验的半路骑士,拜伦立即反应过来:“哦,好的,我这就组织一批擅长侦察的……”

    “不用,侦察兵让索尔德林那边准备就行,”高文打断了拜伦的话,“你调十八门中型‘正义’轨道炮过来,我给你几个参数,你朝那边炸一条路……”

    拜伦一懵:“……大人,您不是说侦察么……”

    “对啊,火力侦察。”

    旁边的琥珀一听这个,也一脸萌圈起来:“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跟我讲的火力侦察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这里是文明边界之外,是废土边缘,”高文微笑起来,他拍了拍琥珀的肩膀,又看着拜伦,“记住,在这片废土上,唯一的活命诀窍就是摧毁一切威胁,唯一的安全准则就是什么都不安全,唯一的侦察,就是火力侦察。”

  • 第0550章 龙与大坑

    说实话,琥珀对于冒险者的那一套探险流程并不陌生——虽然她本人不是冒险者,但她合(忽)作(悠)过的冒险者加起来差不多够把一个子爵领打下来的——在她的概念里,遇上类似魔法森林、远古洞窟、秘境地宫之类的探索目标,最正常的流程通常要从组织队伍、准备给养、收集情报开始,随后谨慎进入目标地区,沿途侦查,绘制地图,解除机关,对抗魔物……基本上十个冒险者里面有九个都会这么办,剩下一个头铁的基本上就死在半路上了……

    然而现在,高文用事实证明了,上述绝大部分流程基本上都能浓缩在半个弹药基数里……

    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打破了黑森林千百年的野蛮秩序——比野蛮更野蛮的文明之火直接烧尽了森林边界的所有植被,连同范围内的一切危险魔物也都灰飞烟灭,有毒的植物,狡诈的魔兽,贪婪的肉食者和诡谲的噬灵者……全都与艺术一同升华,升华的干干净净。

    安全,高效,清洁,无隐患,炸平的秘境中没有陷阱,烧尽的黑森林中没有魔物。

    高文站在暗影实验场洞窟前的高地上,满意地看着被炮火炸平的大道——当然,这条遍布弹坑的大道也没那么“平”,但总比黑森林好走得多,而在他身旁,是目瞪口呆外加一脸“你这是在逗我”表情的琥珀。

    “竟然还真这么干啊……”半精灵小姐感觉自己又见到了全新的世界,“你也不怕引来黑森林里的魔物么……”

    “魔物?应该已经被炸死了,”高文无所谓地说道,“我又不是瞎指挥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魔潮污染区的情况,这里属于污染稀薄区,主要危害就是这些变异的植物以及有毒的水源,还有一些不成气候的弱小魔物,真正强大的魔潮生物是不会在这种区域聚集的,这里稀薄的混乱魔能没办法支持它们长时间活动。”

    就如高文所说,他也是在思考之后下的命令,是确认了环境合适才选择炮火开路的,而在这危险的黑森林里,炮平四海基本上是最合适的开路手段。

    一队精锐钢铁游骑兵很快被组织起来,在索尔德林的亲自带领下,这支队伍跟着高文和琥珀一同出发了。

    虽然高文的“火力侦察”总让人觉得有哪不对,但琥珀必须承认,炮火犁过一遍的黑森林好歹显得安全了很多,她看到无数支离破碎的植物残骸遍布在碎石和弹坑之间,那些植物在不久前还是随时会致人死地的危险毒物,更有一些望之令人生畏的魔物残骸混杂在植物的残骸之间,那些扭曲变异的血肉冒着滚滚烟尘,其中一些残骸甚至还在微微蠕动——但现在它们绝不可能跳起来袭击自己了。

    索尔德林短弓在手,一边带领队伍前进一边警戒着四周:虽然炮火炸平了很大一片区域,附近的大部分魔物应该也会摄于魔导炮的威力而暂时不敢靠近这里,但魔潮影响下的很多魔物都是无法以理智来判断的,说不定就会有不怕死的变异魔物从远方的密林中冲出来——当年死在这种突袭下的开拓者可不在少数。

    高文放心地把警戒工作交给了索尔德林和钢铁游骑兵们,而他自己的大部分精力,则都放在脑海中的卫星视图上。

    冲击坑已经很近了。

    炮火轰炸出的“安全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交错丛生的古树和灌木,队伍此刻已经进入黑森林内部,这里是炮火覆盖的区域边缘,人造的雷霆之火在此处止步,视线所及之处几乎到处都是参天巨木和肆意生长的高大灌木丛——这并非是“正义”魔导炮的射程不够,而是高文刻意让拜伦骑士的炮兵们控制了火力轰炸的范围,他担心一轮炮弹下去炸毁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是没关系,这里已近快要到冲击坑边缘了。

    高文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丛林深处,此刻天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本就不甚明亮的阳光透过稀薄的魔能雾霭,再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枝叶,洒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片朦胧晦暗的微光,但在超凡者的视觉加持下,他仍然能看清远处的情况。

    “就在那个方向,”他拔出开拓者长剑,对身边的索尔德林说道,“继续前进。”

    索尔德林点点头,抬起手对身旁的游骑兵战士们下着命令:“继续前进——开启目镜,保持警戒!”

    这位高阶游侠已经看出自己的老友恐怕是在寻找什么,那种笃定的态度和毫不犹疑的语气完全不像是“感应到了异常魔力波动”那么简单,而是确定了前方有什么东西才会有的反应,但七百年前的默契让他没有多问,而是第一时间执行着高文的命令。

    钢铁游骑兵战士们一个个激活了自己的战术目镜,外层士兵撑起护盾,内层士兵则开启了魔导终端的保险,以随时准备应对密林里隐藏的威胁,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树木阴影交错蔓延的密林深处,琥珀的身影则在空气中不断消失和转移着。

    高文略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在队伍前方侦查情况的琥珀一眼——这个半精灵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干活都会抱怨连天,但只要进了工作状态,她还从未耽误过正事,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这个精灵之耻平日里消极怠工的模样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怪不得政务厅里有人评价说塞西尔有两样事物最让人捉摸不透,一个是大管家赫蒂的黑眼圈,一个就是琥珀的怠工态度,这位军情局局长是领地上唯一一个整天说着自己要翘班,但最后统计一下出勤天数月月满勤的人物——抛开行事风格,宛若一个劳模。

    但不管琥珀到底有没有在摸鱼,有一件事高文可以肯定: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精灵之耻,其实还真挺可靠的。

    就在高文心中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琥珀的身影突然从他身旁的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半精灵小姐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瞪着眼睛,用惊奇的语气说道:“老粽子!!前面有好大一个坑啊!!”

    “是么?那看来咱们走对了,”高文挑了挑眉毛,随后一挥手,“全员,加速前进!”

    琥珀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跟上高文的脚步:“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怎么不惊讶呢?”

    高文直接无视了琥珀的比比,他大踏步地越过密林中那些高低不平的坑洼和恼人的藤蔓,开拓者长剑上升腾起灼热的魔力光焰,所有阻挡在前的灌木和山岩都在瞬息间化为灰烬,队伍前进的速度陡然加快,而在前进中,索尔德林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

    大量灌木丛整整齐齐地向后倒伏,较为脆弱的树干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齐腰折断,就连高大的巨人木,都呈现出歪斜倾倒的姿态——

    他对这种现象并不陌生。

    这是威力巨大的冲击波造成的。

    高文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索尔德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精锐的游骑兵战士们也在一瞬间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一个规模巨大的冲击坑,其尺寸足可以装进去大半个街区,在冲击坑周围,无数巨石化为粉尘,大地寸寸龟裂,参天巨木被拦腰折断,而在冲击坑内部,半熔融的岩石和烧结的泥土融合成了黑色的板结状态,显示着这里曾经炼狱般的温度。

    “森林之灵啊……”索尔德林惊呼起来,“这……难道是被湮灭之创轰炸过么?”

    “湮灭之创可不会形成这么整齐单一的冲击坑,”高文摇着头,他抬起头,看着已经愈发昏暗的天空,“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

    “什么东西?陨石么?”索尔德林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坑底,“或许会有星核……”

    旁边的琥珀激灵一下子就蹦了过来:“星核?巴掌大一块就能换半座城堡的那种星核?!”

    高文顺手把琥珀的脑袋按了回去:“有星核也得上交公国,你瞎激动什么。”

    随后他直接无视了开始大声比比的琥珀,迈步向着冲击坑内走去。

    索尔德林和钢铁游骑兵战士们紧随其后。

    高文扫视着这座大坑,轻声自言自语:“没有碎片,没有残骸……”

    冲击坑内能找到的只有岩石和土壤烧熔板结之后形成的黑色物质,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引人注意的残骸或碎片,那个神秘的天外来物(如果它存在的话),一点都没有留下。

    难道是被那头巨龙带走了?那头龙搜罗的这么干净?

    高文心中冒出浓浓的疑惑,因为他是亲眼看着那头龙在冲击坑着陆的,对方停留的时间很短,哪怕带走了什么东西,应该也只是带走了最大的、最容易收集的部分,怎么会一点碎片都没留下?

    难道说压根没什么天外来物,这里只是一次能量爆炸,所以没有碎片?亦或者……天外来物在经历了如此可怕的冲击和爆炸之后也没有破碎,而是完整地被那头龙带走了?

    高文心中做着种种推测,同时持续用卫星视角扫描着附近,以期能找到那头龙留下的蛛丝马迹,而索尔德林则带着战士们在坑底各处搜查起来,很快,一名钢铁游骑兵战士便发出了惊呼:“长官!您看看这个!”

    索尔德林迅速来到那名战士身旁,他一眼便看到了让对方惊呼出声的东西是什么:

    在坑底那仍然散发着些许热量的黑色板结地面上,数个巨大的爪印略显凌乱地分布着。

    这些爪印显然完全没有隐藏自身的意思,它们每一个都接近人的躯干大小,深深地在地上凹陷下去十余厘米,仅从这些爪印上,索尔德林就不难判断这里曾经有一个多么可怕的庞然大物短暂停留过。

    最先发现爪印的游骑兵战士喃喃自语起来:“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是龙,”高文不知何时来到了索尔德林和战士们旁边,“我见过龙,只有那些大家伙才能留下这么大的爪印。”

    索尔德林瞪大眼睛看着高文:“你确定?”

    高文当然能确定,毕竟他是亲眼看见的,但他在这里却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八成把握。不要觉得龙族是天方夜谭,他们是确实存在的,当初旧塞西尔便被龙炎焚烧过,到现在那里还是一片弥漫着龙类魔力的焦土。”

    “连龙都出现了么……”索尔德林喃喃自语着,“这里……可真不愧是文明边界啊。”

    就在这时,因为被高文无视而跑到一旁溜达的琥珀突然高声叫了起来:“老粽子!!我发现宝贝啦!!”

  • 第0551章 新的门户

    宝贝?

    高文微微一怔,紧接着便扭头看到半精灵小姐正一脸兴奋地在不远处蹦跶着,手里还举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邀功的劲头。

    这家伙虽然任何时候都显得一副贪财爱占小便宜的模样,但有了发现之后还是第一时间蹦出来报告了。

    高文招手把半精灵小姐招呼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对方:“你发现什么了?”

    “你看,”琥珀兴高采烈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高文,“一个戒指!”

    那是一枚银白色的指环,有着朴素的造型和些许魔力波动,显然是一件魔法造物,而在看到这指环的瞬间,高文的眼神便凝滞下来。

    强烈的熟悉感之后,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类似的东西了。

    这是秘银宝库的指环!是分发给秘银宝库高级客户的、用于联络代理人的传讯指环!

    “这个应该是秘银宝库的信物吧?”琥珀也是见过高文那枚秘银之环的,这半精灵对任何闪闪发亮的贵金属都有着巨龙般的敏锐,因此早就看了出来,“我记得你也有一个。”

    “确实是秘银宝库的信物……”高文喃喃自语着,“那头龙落下的?难道就连龙族都是秘银宝库的客户?”

    “这个……恐怕还有的商量,”琥珀吐了吐舌头,紧接着身后摸出了另一样东西,“因为我发现的可不止这一个指环……”

    琥珀掏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金属盒。

    这金属盒显然曾经是锁住的,但现在它的盖子已经被摔开,锁扣呈现出扭曲变形的状态,而在盒子内,是整整齐齐的一盒秘银之环,被一个挨一个地塞在黑色的凹槽里……

    这一次,终于轮到高文目瞪口呆了。

    “这一盒子都是秘银之环吧?”琥珀看着高文的表情变化,“随身带着一个指环还能说是秘银宝库的客户,随身带着一盒指环……”

    高文表情严肃起来:“那头龙要么是打劫了秘银宝库,要么……就是秘银宝库的一员——说不定是负责保管会员证明的。”

    这是一个非常浅显易懂的道理——一个人如果随身带着一把房门钥匙,那他是个普通人,如果随身带着好几把房钥匙,那他可能是个大款,如果他随身带着半斤钥匙……那他要么是个配钥匙的,要么是个宿管……

    这一盒子秘银之环如果真是那头龙留下的,那这背后的可能性就很耐人寻味了。

    当然,高文也不排除有一头龙打劫了秘银宝库并且抢走一盒子通讯器的可能,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更有可能的解释是龙族与秘银宝库有关。

    而当这个可能性出现之后,高文突然感觉秘银宝库的很多神秘之处都有了解释——他们的强大,他们的隐秘,他们的势力在大陆上绵延千百年,甚至不受魔潮影响的秘密,一下子都变得可以理解了,因为这个组织根本就不是“凡人”打造的,这个组织背后,有龙族的影子。

    但这却又牵引出了更多的问题:极端神秘,从不公开现世的龙族为何要打造这样一个“商业组织”?他们在大陆上活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秘银宝库真的只是个“宝库”么?在这片大陆上,是否还存在更多类似秘银宝库的、由隐世种族控制或建立的势力?

    高文的思绪一下子飘飞出去很远,但很快他便强行把这些胡思乱想的东西收了回来。

    现在只不过是发现了一盒秘银之环,而且这些“信物”又正好出现在一头巨龙活动过的地方而已,线索完全称不上充足,哪怕这些指环真是那头龙留下的,哪怕那头龙真的是秘银宝库的成员,这背后可能的解释也不止一个,万一是财大气粗的秘银宝库正好有一个巨龙雇员呢?

    在线索不足的情况下贸然断定“巨龙是秘银宝库的实际控制者”还为时过早,但既然有了一定的线索,高文还是姑且把龙族和秘银宝库这两个同样神秘的势力联系到了一起,之后如果能找到更多关于他们的线索,他会继续在这件事上调查下去。

    把那些秘银之环收起来之后,高文微微呼了口气,同时暗自打算今后有机会再联系一下那位叫做“梅莉塔·珀尼亚”的高级代理人,或许……能从她身上找到些信息。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钢铁游骑兵们正在附近警戒,索尔德林则带领着两名战士采集着坑底的物质样本,并把巨龙留下的爪印描绘下来。

    除此之外,这个冲击坑内已经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而且现在天色已经很晚,继续在黑森林内滞留将带来更多不确定的风险。

    现在还不是在黑森林覆盖的危险地带展开大规模行动的时候。

    想到这里,高文对索尔德林喊道:“采集样本之后收队,我们准备回去了。”

    “是!”

    队伍返回暗影实验场洞穴的时候,天色早已完全黑下来了。

    大量便携式的魔晶石照明装置被设置在洞穴裂口内外,人造的文明灯火数百年来第一次照亮了这个黑暗的地方,从塞西尔城紧急调来的建筑材料正不断被送至此处,一并送来的还有被施加了减重术的各类工程机械以及更多的工程人员。

    当高文回到洞窟的时候,拜伦骑士正带领着士兵们守卫裂口附近的临时防线,而一位看上去颇为健壮,穿着厚重工装、留着一脸大胡子的中年人则在指挥工人们清理着裂口附近的碎石,似乎是在为后续施工做准备。

    高文认出了那个中年人——他曾是塞西尔的石匠,名叫戈登,在第一次塞西尔防御战的时候还因表现突出接受过特别嘉奖,而现如今,这位石匠先生已经是塞西尔城建筑部门的负责人之一了。

    “戈登先生,”高文来到那位建筑负责人面前,“进度如何?”

    出身石匠,现在已经成为政务厅官员之一的戈登慌忙行礼:“领主大人!我们已经清理出洞穴外面的空地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和弟兄们就能砌好一座两米高的围墙。”

    “很好,”高文点点头,“今晚就辛苦你们了,我们必须尽快把工事修起来——这外面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戈登闻言略有些紧张和忌惮地看了远方黑沉沉的黑森林一眼,尽管他高大又健壮,但在威名赫赫的黑森林面前,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面临勇气上的考验——但幸好有拜伦将军和勇猛的塞西尔兵团守在这里,还有领主的亲自鼓励,可靠的魔导巨炮与传奇的英雄公爵比什么都能让人鼓起勇气。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高文点点头,带着琥珀和索尔德林走向洞窟深处,在洞窟中央的临时休息处,他看到了早已等在这里的赫蒂。

    赫蒂显然已经担心了很长时间,看到高文之后她立刻就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安心与放松:“真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有发现么?”

    “确实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但还是回去再细说吧,”高文摆摆手,“我刚才看到了施工的队伍——戈登曾经参与过北方磐石要塞的部分增筑工作,是么?”

    “是的,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带队加固了磐石要塞的北大门,并参与了磐石城堡的部分重建工程,入冬之后这些项目才由磐石城的本地建筑队接手,”赫蒂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看着高文,“先祖,您有什么安排?”

    “塞西尔和黑暗山脉南麓之间的通道被打通了,”高文微微点头,“我要保留这个通道——在这里设置一道门户。”

    赫蒂眨了眨眼,抬头环视着这座规模庞大的洞窟——工地用的大功率魔晶石灯照亮了这座曾经昏暗的暗影实验场,大量工程设备和建筑材料、武器装置被分门别类堆放在洞窟中的一处处岩石平台上,事实上在看到先祖从塞西尔城调集这么多物资的时候,她就隐约猜到老祖宗的想法了。

    “我们不能永远龟缩在黑暗山脉北方,面对魔潮的威胁,文明边界不进则退,”高文说道,“当年安苏人退了一次,我们直接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南境土地,王国的南方壁垒也因此破碎的不成样子,所以我们决不能安于现状。”

    他看向洞窟南部的那道巨大裂口,黑沉沉的夜色映入眼帘。

    “从山脊翻越黑暗山脉太过困难,忤逆要塞是我们的天然通道,这道裂口外面直接通往黑暗山脉南麓的一片平缓山坡,虽然不便防守,但却易于向外推进,我们可以从这里直接进入黑森林。我准备以暗影实验场这座巨型洞窟为基础,把这里改造成‘南门堡垒’,用轨道炮、虹光炮和钢筋水泥武装起来的人造堡垒不比原始的岩壁差,到那时候我们就有一道可以通往南方的门户了。”

    赫蒂理解了高文的意图,在短暂思索之后,她缓缓点头:“是,我这就着手安排。”

    高文没有再说话,他望着洞窟南部那片昏沉黑暗的天空,眼神慢慢坚定下来。

    出现在黑森林中的冲击坑,神秘的天外来物,去向不明的巨龙,秘银宝库背后的黑幕,还有忤逆堡垒尽头这道突然被震开的裂口……

    这个世界似乎越来越不安定了,而作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他必须在这不安定的世界上抓住每一丝可用的价值。

    利用得当,危险的缺口也可以变成向南进军的门户。

    这是安苏737年,复苏之月1日。

    在这个春季的第一天,塞西尔南门堡垒开始建设,刚铎帝国的后裔们在偏安七百年之后,第一次重新踏上了废土边缘的土地。

    同样是在这一天,安苏王国军和东境军团之间短暂的停战默契到了尽头,圣灵平原东部的对峙前线上,气氛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也同样是在这一天,在远离塞西尔的、黑暗山脉西南某处的森林边缘,一座巨大的土坑里正烟尘弥漫。

    一个穿着淡紫色纱裙、脸上戴着淡紫色面纱、浑身萦绕着神秘与优雅气息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烟尘弥漫的大坑边缘,静静地思考着她那长达数万年的“人”生。

    “最后一圈盘旋的时候不应该甩尾的,用滑翔减速肯定就没事了……话说最近不会是吃胖了吧……不对肯定是风向的问题……哎我盒子呢?!”

  • 第0552章 春季

    天气转暖,积雪消融。

    西北高地上的冰雪融成了潺潺水流,溪水汇聚灌注在河道里,又在巨木道口南部的低洼地分成几股支脉,顺着地势一路流向东南边,低洼地纵横交织的水道在巨木道口附近灌溉出了一片沃土,让这里成了圣灵平原最大的产粮地之一,也让这里成了东境叛军和王国军反复争夺的要地。

    战火已经烧的很近了,它在冬天曾短暂熄灭,但随着天气转暖,战争的阴霾也随着河道中重新上涨的河水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头发花白的萨姆带着儿女们来到了河的上游,去年堆放在“丰收石”上的石块尤在,只是少了几块,多半是被路过此地饮水的动物给踢跑了,而在残存的石块下面,还依稀能看到一些粗糙的刻痕,用粗劣的手法描绘着丰饶三神的神圣徽记。

    萨姆走上前,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神态将丰收石上的往年石块清理干净,随后拿出随身带着的红姜草,挤出草汁涂抹在丰饶三神的徽记上,两个儿子则从附近的河岸上捡来了新的、大小适合的石头,将其放在丰收石顶部的平面上,堆成小小的一堆,等做完这些之后,最小的女儿才走过来,把一根泛着绿意的嫩枝插在石堆中间。

    萨姆低下头,低声念叨着:“春之女神啊,您是复苏之月的第一个使者,愿红姜草染红您的裙摆,引您来到这片土地上……”

    几个子女一同低下头,跟着父亲一起祷告起来。

    在人类的信仰中,丰饶神由三位不同的女神组成,长姐为大地母神盖亚,又被称作生命之神、地之母,她执掌整个大地以及生长在大地上的一切植物,丰收女神伊芙则是大地母神的妹妹,她专门执掌植物中的农作物,以庇护凡人的收成,春之女神芙洛拉则是丰饶三神中最年轻的一个,同时却也是最活泼的一个——

    安苏人相信,每当复苏之月来临,大地冰雪消融的时候,春之女神芙洛拉便会第一个跑出她的宫殿,来到大地上寻找凛冬结束的证据,红姜草可以引起这位女神的注意,复苏之月最早返绿的嫩枝则可以令她愉悦,她会记住每一根绿枝的位置,在春季结束返回宫殿之后,她便会把大地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丰收女神——农民一年的收成便有了保证。

    几乎所有的农民都信仰丰饶三神——哪怕他们同时还是圣光或血神的信徒,他们也不会忽略了每年开春对丰饶神的敬奉。

    但仅仅依靠多收三五斤粮食……真的就能安心活命了么?

    短暂的祝祷结束之后,萨姆抬起头来,看着石堆中间正在渐渐化为粉尘随风飘散的绿枝微微呼了口气:“女神已经接受我们供奉了,今年的收成不会差。”

    “去年的收成也不差,但还是饿肚子,”长子小声咕哝着,“女神只能保佑丰收,又不能不饿肚子。”

    “别在神明面前胡言乱语的!”萨姆立刻回过头瞪了儿子一眼,“那是因为贵族老爷在打仗,我们当然是要交粮食上去的!”

    两个儿子相互看了一眼,随后小儿子开口了:“父亲,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又看到士兵了,他们从北边的大道上经过,往东边去了。”

    “那是索林伯爵的骑兵队,”萨姆摇着头说道,当了一辈子农民的他,可不敢和贵族兵们扯上关系,“你没招惹他们吧?”

    “我躲得远远的!”小儿子脑袋使劲摇晃着,“他们吓人的很呐——还都挎着从没见过的剑,穿着从没见过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凶神恶煞的。”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怕是又要打起来了。”

    萨姆咕哝着说道,他知道小儿子口中所谓没见过的刀剑和铠甲是什么意思——前几日他也见到过一队骑士从村子北边经过,那些骑士都穿戴着跟去年不一样的装备,据说那些刀剑铠甲都是从南边来的,索林伯爵似乎信心十足地认为南方人打造出来的武器能帮他夺回自己的领地和堡垒,但这些东西对于在地里刨食的老百姓而言实在是不好理解,也没兴趣理解。

    他只希望这场仗赶紧打完,或者至少不要继续在这里打来打去,要么王国军赶快把东境人赶出去,要么东境人赶快把王国军赶跑,谁输谁赢都不重要。

    去年东境人的军队打到巨木道口前面,索林伯爵说要组织防御,就从邻近的村子收了一波粮食,结果到最后他也没守住,还是被东境人打了进来。

    打进来之后,埃德蒙王子倒是没收粮食,却抓了村子三分之一的青壮去修路,死在外面的有好几个人。

    路修到一半,王国军和圣教军又拧在一块打了回来,把东境人赶出了巨木道口,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为了供养圣教军的骑士老爷和牧师老爷们,索林伯爵又收了一波粮食。

    去年是个大丰收,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家家多收两三成。

    村子里饿死十个,修路累死八个。

    所以也不怪儿子会在神明面前说出那么大胆的话来。

    “回家吧,再晚点别遇上水鬼和凶灵,”萨姆摇了摇头,抓起破破烂烂的帽子扣在头上,“最近死的人太多了,晚上野外越来越不太平。”

    儿女们跟上了父亲的脚步,沿着河岸边较为平整的石滩向村子的方向走去,小女儿跟在两位哥哥后面,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听说隔壁的约翰被挑中去当兵,骑士老爷奖了他们家两袋麦子,而且今年还不用交税了……”

    “想都别想!”萨姆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立刻回头瞪了一眼,“现在可是真打仗,当兵是要跟东境人拼命的,一个不小心就死在外面了——而且就你这两个不争气的哥哥,你看他们这细胳膊细腿的,骑士老爷会看得上?”

    小女儿被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了。

    炊烟从前方升起,村口的木栅栏进入了萨姆的视线。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造型奇特带有符文的铠甲,腰间挎着一把黑色单手长剑的骑兵正停在村口,看到萨姆等人之后,这个骑兵立刻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你们几个,过来!”

    萨姆心中顿时一紧。

    又要收粮食?这冬天刚过去……家里哪有粮食啊?!

    但他仍然不敢怠慢,赶紧带着儿女们来到了骑兵面前,并在不会被马踢到、被鞭子打到的距离停下,深深鞠躬:“骑士老爷。”

    这只是个骑着马的士兵,看那全副武装的模样,顶多也就是个士兵里的小队长,跟真正有贵族身份的“骑士老爷”肯定是不一样的,但萨姆即便知道这一点也要尊称对方一声“骑士老爷”——这很能讨好骑马的士兵,而且即便有人追究起来,他也能用自己愚笨、不懂规矩来遮掩过去。

    骑兵果然很受用,这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嘴角翘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用鞭子指了指萨姆身后的两个儿子:“你有两个儿子?”

    “是……是的……”萨姆连连点头,“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老实本分就好,要的就是老实本分,”骑兵扬起下巴,“挑一个吧,你的儿子被征召了。”

    “啊……啊?”萨姆惊愕地抬起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终于慌乱起来,“老爷,他们……他们打不得仗啊!您看他们这胳膊腿,还有他们这站都站不直的模样,这要是上了战场送命还是小事,怕是连武器都拿不起来,要给领主丢人的!”

    “上战场?他们也配?”骑兵空挥了一下手里的鞭子,不耐烦地说道,“他们是去干活的!”

    萨姆被鞭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干活……干什么活?”

    “修路,”骑兵高声说道,“遵摄政大公爵维多利亚·维尔德、柏德文·法兰克林以及威尔士亲王共同签署之命令,修缮王国大道——忠诚的汉考尔子爵已将你家列入名单,不得违抗!”

    骑兵扬长而去了。

    这是复苏之月15日,安苏传统节日复苏节,在这一日,荒废了一个世纪之久的王国大道终于开始了重新修缮。

    也是在同一天,经历了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之后,由商业部长帕德里克牵头建立的“白沙矿业公司”终于在东境白沙丘陵选定了第一个采掘点。

    年轻的骑士贝尔克·罗伦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看着那些塞西尔人在远处的山岩之间忙忙碌碌:作为东境与南境联络的使者,作为埃德蒙王子委任的“代表”,这个年轻人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密切关注着塞西尔人在这片土地上的活动,观看塞西尔人第一个采掘点的开掘现场自然也是他的工作。

    对于从西南边来的塞西尔人,贝尔克·罗伦永远保持着三分信任七分警惕,他知道那位开国公爵在南境都干了些什么:一个在一年内用武力暴力摧毁整个南境贵族体系,在三天内强攻并占领磐石要塞的人,绝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派了个“白沙矿业公司”过来,名义上虽然只是采矿,但谁知道这些塞西尔人会不会四处渗透,会不会通过逐步吞噬、蚕食的方法把白沙丘陵附近的土地变成塞西尔人自己的?

    毕竟,这里和塞西尔公国边界的葛兰领只有一条河和一小片树林相隔而已。

    瞭望台下面就是临时建起的矿场营地,那些塞西尔人通过葛兰地区中转运来了大量奇奇怪怪的设备,他们在矿场里铺了魔网,建了板房,还清出了一条简易的道路——虽然他们用的工具和建筑的规划都很奇特,但最起码到现在为止,这些南境人所做的还都只是“采矿”必须的准备工作。

    “贝尔克侯爵,希望这座矿场能满足您的好奇心,”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毕竟在这么个荒山野岭的地方,实在没什么风景可看的。”

    说话的是一个又瘦又黑的男人,名叫霍姆,贝尔克·罗伦知道这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年轻人是“白沙矿业公司”的负责人,是塞西尔派过来的“采矿专家”,他不知道为什么管理如此巨大一片产业、指挥成百上千工人的会是一个平民,但他还是很客气地对霍姆点点头:“我本身也不是看风景来的,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的矿场——请别在意我说话直接,但我必须强调:采掘权虽然给了你们,但这毕竟还是东境的土地,我要对矿场之外的每一寸土地负责。”

    霍姆点着头:“当然,侯爵先生,我们只采矿,我们对矿场和道路之外的任何土地都没有兴趣。”

    远处,那些在山岩之间忙碌的塞西尔人终于完成了某种准备工作,伴随着响亮的哨声和几声嘹亮的笛声,身穿粗布工装的矿工们飞快地跑到了离山岩很远的地方,躲在一片巨石后面。

    贝尔克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在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采矿流程里,都见不到类似的情况:“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霍姆笑了起来,这个出身奴工的男人这辈子都没有过如此灿烂的笑容:“采矿。”

    远处的矿场上,有人在高处挥舞了几下醒目的旗帜,随后所有靠近山岩的矿工都捂上了耳朵。

    贝尔克·罗伦一脸好奇:“采矿?”

    震天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随后是更多的巨响,一声赶着一声,仿佛滚滚雷鸣。

    整个瞭望台都在这连绵不断的巨响中微微震颤着,在这比炎爆术、比地震术都更可怕的冲击下,远方那片需要数百人开凿一整个月的山岩轰然崩塌。

    贝尔克几乎已经拔剑在手,在耳朵嗡嗡作响中,他听到旁边传来了那位白沙矿业公司负责人的声音:

    “是的,采矿,我们只采矿,侯爵先生。”

  • 第0553章 特使

    漫长而寒冷的冬季终于结束了。

    持续一整个冬季的雾终于开始从奥尔德南大平原各处退散,整个世界都仿佛随着春季的到来而变得清晰起来,每日的风仍然寒冷,但却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冷冽刺骨,积雪开始消融,坚冰化为流水,雪与冰融化而成的细流从奥尔德南一座座黑色的屋顶和塔尖上流淌下来,将整个城市浸润在一片水汽中——得益于十几年前修建的新式排水体系,这些消融的雪水都可以顺畅地进入地下水道,人们不必担心这些多出来的“溪流”会泡坏建筑物的地基,因此城市积雪消融也就不再是一件恼人的事情,反而成了一番另类的风景。

    悬挂着温德尔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驶过帝都大道,车轮在湿润的石板路面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裴迪南·温德尔大公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盖板上的开口看着道路上的景象。

    此刻是清晨,阳光刚刚照亮街道,往日里这个点钟是几乎看不到行人在街上活动的,但裴迪南公爵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不少三五成群的平民——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厚衣服,戴着毡帽或毛线帽子,沿着一个方向向前走着,在初春的寒风中,这些人微微发着抖,但仍然脚步匆匆,毫无停留。

    “纺织厂的工人么……”裴迪南公爵低声咕哝着,“出门这么早。”

    追随自己多年的管家坐在车厢对面的座椅上,这位忠诚的老朋友解释道:“为了鼓励新式工厂,陛下颁布了恩惠政令,运送棉花的车辆可以在凌晨进城而且不收税,因此纺织厂的上工时间都很早。”

    “就为了早一个小时开工么……”

    老公爵嘀咕着,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更多的纺织厂工人从家门中走出来,向着工厂的方向走去,又看到悬挂着帝国徽记和工造协会徽记的车辆匆匆驶过,那是运送魔网零件的大车……

    在白金大道,他看到一座古老的仓房已经被夷为平地,那座建筑物属于莫里子爵,而那位子爵已经决定在仓库原本所占的土地上盖一座纺纱工厂;在铁百合大街,他看到一座高高立起的烟囱正冒出滚滚浓烟,那是新建的燃石酸化工厂正在加工可以充作肥料的丰饶之尘……

    燃石酸化工厂的烟囱里所飘出来的焦臭烟尘几乎在这里都能闻到——当然,裴迪南公爵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座烟囱足有百米高,排出来的烟雾只会消散在天上,可影响不到地面。

    但老公爵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工厂,魔网,锅炉,高高的烟囱,热热闹闹的“投资时代”……就好像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突然就到处都是了,似乎人人都在参与,似乎人人都兴高采烈。

    在帝国核心圈呆了大半辈子的老公爵从未见过什么东西会这样风风火火地突然发展起来,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个保守派,但这些风风火火冒出来的新东西……总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最近就连贵族议会里整日讨论的东西都变成什么兴建工厂和棉花法案了,”裴迪南大公摇着头说道,“那个赫米尔子爵开办的纺织厂,拉了一大堆人去投资。”

    “毕竟新式纺织厂织出来的布料又多又好,”管家说道,“我听说米拉夫人也想开办一家纺织厂呢,但买不到机器——机器根本不够用。”

    “我可看过他们织出来的布料,”裴迪南公爵颇有些不屑地说道,“倒还算结实,可惜粗糙得很,根本没有任何品味。”

    管家摊开手:“……但对于一般人而言,那便是很好的布料了,先生。”

    裴迪南公爵皱了皱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只能微微叹息:“大概是我老了吧。”

    “您仍然是这个国家的重要支柱,”管家说道,“皇帝陛下正需要您。”

    裴迪南没有回应管家的话,他只是看向前方,黑曜石宫巍峨的宫墙已经近在眼前了。

    据说有几个特殊的使者来到了帝都,这些使者带来了大陆南方的消息,并且身份尊贵,皇帝陛下突然急召自己入宫,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

    帝国日渐繁荣,一切看起来都在飞快发展。

    然而不知为何,裴迪南·温德尔却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黑曜石宫。

    这座巍峨的宫殿一如既往地耸立在那里,耸立在这个帝国的中心,尽管它只是两百年前才修建起来的“新皇宫”,然而这座宫殿深沉的色调以及庄严沉稳的风格仍然带着一种仿佛能伫立千年般的凝重感,当走进这座宫殿之后,裴迪南原本有些阴郁不安的心绪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向着皇帝所在的会客厅走去,靴子和大理石板之间发出清脆的叩响,在经过“夜莺大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神情阴郁气质阴沉的老魔法师从对面走了过来,一种令人不快的沙沙声或蠕动声伴随着这个老魔法师的脚步,而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法师则跟在老法师身后。

    “公爵大人,早安。”

    老法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微微对这边低头致意,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仿佛就连声带都开始腐蚀了。

    裴迪南公爵以顶层贵族应有的矜持和骄傲微微点了点头,并依照眼前这位大魔法师应受到的礼遇礼貌地说道:“丹尼尔大师,早安。”

    两人即将错身而过,但裴迪南突然再次开口了:“丹尼尔大师,我很高兴看到您愿意回到这个地方——温莎·玛佩尔女士想必也是同样。”

    “我也很高兴。”

    老魔法师和他的学生走开了,裴迪南公爵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背影,忍不住微微摇头。

    温莎·玛佩尔女士的导师,皇家法师协会曾经的成员,大魔法师丹尼尔·弗莱德,他曾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高阶法师,但却因研究受挫、晋升失败而性情大变,自我放逐,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离开了帝国最高魔法机构的人有朝一日还能回来,最近一段时间里,这位大魔法师俨然成了帝都的风云人物,他不但在帝国工造协会中大放光彩,更是成了很多贵族的座上宾——那些人仿佛都忘记了多年前丹尼尔·弗莱德离开帝都时的凄凉狼狈模样,只因为看到了纺织厂的惊人收益,他们就都一窝蜂地围上去了。

    裴迪南公爵感叹着那些小贵族在面对利益时的丑陋模样,随后穿过走廊,来到皇帝的会客室前。

    通报之后,会客室的大门打开了,裴迪南·温德尔走进房间,他首先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罗塞塔·奥古斯都大帝,随后视线便落在那几个纤瘦高挑的异族人身上。

    金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比人类更加细长、柔和的五官。

    是精灵,来自南方白银帝国的精灵。

    果然和之前听闻的风声一样,帝国迎来了一批特殊的“使者”,只不过这些精灵是为何而来的?

    他们要来提丰可不容易——那可是半个大陆的路程!

    虽然心中冒出一些疑问,裴迪南公爵还是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表情——他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收敛在心底,并礼貌地对那些精灵点了点头,随后便来到罗塞塔大帝面前:“陛下,我响应您的召见而来。”

    “坐下吧,裴迪南卿,”罗塞塔·奥古斯都微微点头道,“如你所见,我们有一些客人——这些精灵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裴迪南看向那些精灵——每一个精灵都俊美异常,说实话,脸盲的人类在看到精灵的时候甚至连他们的男女都不好分辨出来,裴迪南只能根据对方的衣着来判断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位精灵是一位女士:“女士,很高兴见到您——我是裴迪南·温德尔,皇帝的顾问。”

    “希瓦·远行者,白银女王贝尔塞提娅的信使,”那位美丽的精灵开口了——谢天谢地,真的是位女士,“我们肩负重要使命:白银帝国向人类诸国传达最紧急的示警,宏伟之墙境况不妙。”

    裴迪南·温德尔的眼神瞬间一凝。

    在简短的交谈之后,裴迪南知晓了这些精灵的来意,以及目前的情况。

    这些精灵是来警告人类诸国的,他们谨守着七百年前的盟约——尽管对于人类而言那已经是久远古代的事情了——带来了关于宏伟之墙的最新消息,按照他们的说法,宏伟之墙的恶化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境地,甚至超过了白银帝国能够处理的程度,而冬季那次令人不安的异动……只是未来一系列灾难性事件的开端而已。

    作为提丰的顶级贵族,裴迪南当然知道冬季的那次屏障异动——任何一个国境线与宏伟之墙相接的国家都能观察到那次异动,那持续整整三天的闪光和声响让边境线上的人大为紧张,帝国西部地区甚至为此一度进入了戒严状态,冬狼军团也派出了一支部队去西部边境警戒废土上的动静,但好在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最糟糕的事情并未发生。

    现在精灵的使者来到这里,并带来了最令人不安的真相:那并不是虚惊。

    “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精灵牺牲了十二名魔导师和近百名游侠战士,高岭王国牺牲了三分之一个满编山地兵团,这才成功重启了哨兵之塔,”精灵希瓦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但如果它再损坏一次,恐怕填进去多少性命都不够用了。”

    那不是一场虚惊,那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它只是没有发生在提丰人头上。

    裴迪南·温德尔陡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知道眼前这位精灵女士并没有丝毫危言耸听或者施加压力的想法,按照他对精灵的了解,对方应该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这个事实根本不需要任何夸张,就已经足够令人不安了。

    他略一思索,又看了罗塞塔大帝一眼,随后看向那精灵:“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没有能力重建宏伟之墙,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屏障彻底熄灭之前对其进行增强,设置额外的防护,减轻哨兵之塔核心系统的压力,以防止它们完全损坏,”希瓦说道,“而这需要屏障周围每一个国家的合作和帮助。”

  • 第0554章 神圣盟约的责任

    宏伟之墙的情况比裴迪南公爵最初预想的还要严重。

    精灵是一个古老而骄傲的种族——骄傲而非高傲——历史悠久的文化传承以及强大的天赋力量让这个种族和当年的刚铎人类一样自信,并且充满某种责任感,自从刚铎帝国毁灭,整个大陆的文明双极崩塌一半,白银帝国便在大国责任感的驱使下成为了宏伟之墙的维护者和废土的监视者,七百年来,他们都一丝不苟地履行着神圣盟约上的职责,裴迪南公爵很清楚,如果不是那道屏障真的出了天大的变故,骄傲的精灵们是绝不会派出使者来向各国示警——以及请求帮助的。

    大公爵关注着罗塞塔大帝的表情,从皇帝陛下的神色中,他知道对方已经确认了精灵所言的真伪,便转头看向希瓦:“你们的方案是加固屏障——那么具体要怎么加固?你们又具体要我们做些什么?”

    “我们计划在几座主要的哨兵之塔附近设置增幅装置,增幅装置的技术我们都有,但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哪怕人手和资源足够,我们也没有时间将其分配到整个宏伟之墙上,”精灵特使说道,“大陆中部的废土阻断了交通,从白银帝国来到大陆北部需要绕很远的路,我们是乘坐巨鹰才在半个月内赶到这里的——但巨鹰并不能用来运送大量货物。”

    这时,罗塞塔·奥古斯都终于开口了:“提丰很乐意去修复那道屏障,毕竟那屏障也是我们的命脉——但其他国家呢?”

    “我们已经向每一个人类王国派出了信使,”希瓦说道,“派往奥古雷部族国的信使在前几日便应该到了,派往安苏的信使比我们更早出发,现在也应该到了。”

    “奥古雷部族国多年来一直在关注宏伟之墙,他们应该会很快回应你们的警告,但安苏……”罗塞塔大帝嗓音低沉地说道,“那个国家正陷入一场内乱,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履行神圣盟约的职责。”

    “……我们曾收到这方面的消息,”希瓦沉默了片刻,语带遗憾地说道,由于有宏伟之墙通讯网的存在,精灵对整个大陆的消息还算灵通,安苏内战一事早在半年前就传入了白银帝国,“我们对此很遗憾,昔日盟友的后裔不该对立至此……但不管怎么说,宏伟之墙的安危事关文明生死,他们应该知道……现在不是继续内战的时候。”

    “如你所说,人类四国子民皆是刚铎帝国后裔,先祖的古老荣光不应因偏见和短视而蒙尘,我相信那些光辉的血脉还在安苏人的血管里流淌——只要他们还没有彻底遗忘这一切,他们就会知道该怎么做的,”罗塞塔·奥古斯都神情肃然地说道,随后站起身来,“而至于提丰……我们会履行神圣盟约上的职责,去修复那道屏障。”

    精灵特使站起身,在罗塞塔大帝面前弯下腰去:“您无愧于奥古斯都之名。”

    罗塞塔点点头:“请诸位使者先去休息吧,我要和我的顾问商讨一下具体的物资调动和人员安排问题。”

    几位精灵特使在侍者的引领下离开了,会客室中一时间只剩下提丰皇帝和裴迪南公爵两人。

    那位皇帝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上半身深陷在椅背的阴影中:“裴迪南卿,你认为宏伟之墙的情况已经恶化到这一步了么?”

    “精灵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而且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如果不是屏障恶化到一定程度,他们也不会来向人类诸国求助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罗塞塔微微点头,“占星法师们报告了太阳的异常变化,边境的驻军也目击了宏伟之墙的异动,证据都在,不容忽视。”

    “那么我们确实是要……”

    “履行神圣盟约,毫无疑问,”罗塞塔说道,“我已经看到精灵带来的图纸,由提丰负责的修复工作会分两个部分,一部分在西南,我会委派赛文公爵前往,另一部分在西北,靠近冬狼堡——我会亲自前往。”

    裴迪南愣了一下,面露惊讶:“陛下,您要亲自去?”

    “没错,”罗塞塔微微点头,“那座塔是提丰先君死守而殁之处,所以我必须亲自去。”

    这是个无法劝阻的理由。

    七百年前,四国初定,人类的疆域远没有如今这么安全,为了阻遏不断向外渗透的废土,精灵与各国联手修建了如今的宏伟之墙,其中一座关键节点便在提丰的西北边疆——那座关键节点上的哨兵之塔建了整整三年,是所有哨兵之塔里最后完工的一座,也是整个宏伟之墙合拢的最后一步,而为了这最后一步,提丰曾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

    当宏伟之墙各段逐一激活,废土中的混沌魔能和无穷无尽的畸变怪物纷纷被阻挡在那片焦土上时,魔潮力量曾进行过最大的一次反扑,无处可去的混沌魔能和畸变体们涌向了屏障上的最后一处缺口,并在提丰西北边境与人类和精灵联军展开了一场激战,反扑的畸变体军团甚至一度逼近到哨兵之塔脚下,而为了拖住畸变体进攻的脚步,为了给精灵技师们争取激活高塔的时间,提丰先君所率领的整个近卫骑士团,甚至包括国王本人,都死在了塔下。

    “安德莎和她率领的冬狼军团会负责我的安全,”罗塞塔看着眼前的老公爵,不紧不慢地说道,“而在我离开期间,国务便由你负责,裴迪南卿。”

    迎着提丰皇帝深邃的目光,裴迪南·温德尔深吸了一口气。

    “必不辜负您的信任,陛下。”

    裴迪南公爵离开了。

    房间中只剩下那位提丰的统治者。

    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壁炉内的炉火,炉火跳跃不息,在那不断变幻的火焰光影中,两个朦朦胧胧的虚影突然升腾起来,并沿着炉膛溢出的火光落在地上,一步步来到罗塞塔面前。

    她们凝聚成了人形,金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一模一样的容貌。

    万物终亡双子轻声笑了起来,对眼前的皇帝说道:“您看,我们说过的,那堵墙要出问题,白银帝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果然就来找您了。”

    罗塞塔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前的精灵双子一眼:“你们好像压根不在意自己也是出身自白银帝国的。”

    精灵双子仍然在笑着:“我们的事业超出国家概念,从某种角度上,您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么?”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信赖国家的力量,”罗塞塔淡淡地说道,“你们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些吧?”

    “当然不是,”精灵双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某种韵律版的感觉,“我们是想问问您,您……放弃安苏了么?”

    “当然没有,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罗塞塔说道,“成本与收益还没有达到最佳平衡……安苏人的血还没有流干……”

    精灵双子来到罗塞塔身旁,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在这位提丰皇帝身边走动着,发出惊奇的咏叹:“仍然冷静……”“精确计算……”“充满自信……”“不可思议……”

    最后她们异口同声:“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直面真相之后,竟清醒到了今天。”

    罗塞塔冷漠地看着精灵双子这没有礼貌,甚至可以说是冒犯的举动,就仿佛在看着一场闹剧,最后他挥了挥手:“如果没有更重要的事,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现在可是有一批高阶游侠和精灵信使在这座宫殿里,他们对放逐者可不会心慈手软。”

    精灵双子终于停下了“椅边漫步”,她们微笑着,面朝罗塞塔,倒退着一步步走向壁炉:“啊,您的威胁真是卓有成效,我们很乐意配合……”

    她们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变淡,一点点和后方的火光融合在一起,在她们彻底离开之前,罗塞塔开口了:“别忘了你们要做的事。”

    “请放心,万物终亡比您重视信誉,安苏的血,会继续流的……”精灵双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她们的声音则继续从火光中传来,越来越遥远缥缈,“我们只取走我们需要的,剩下都属于您……”

    精灵双子的身影和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房间中隐隐的魔力波动也完全平复下来。

    罗塞塔·奥古斯都在房间中独自静默着,良久,他才轻声自言自语道:“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帝国……”

    他站起身,来到那已经失去魔力反应、变成普通火焰的壁炉旁,他注视着炉膛中变幻跳动的火苗,之后弯下腰,将旁边那有着锐利尖刺装饰的挡架认认真真地放在炉前。

    而在同一时间,安苏王都圣苏尼尔城,灰褐色的巨鹰振翅划破长空。

    圣苏尼尔的市民们熟悉狮鹫,因为狮鹫是上层贵族和王室最常使用的信使和空中载具,但鲜少有人类认识来自南方的巨鹰——那些体型庞大的猛禽就像乌云一般掠过铁十字街和皇冠街的上空,巨鹰的尾羽和胸腹部还装饰着绿色和银白色的丝带,它们径直飞向白银堡的方向,引起了无数目击者的好奇和关注。

    只有眼神最好的人在那惊鸿一瞥间看到了巨鹰背上的身影——精灵。

    白银堡的上层露台上,维多利亚·维尔德静静注视着天空,看着那些飞过了大半个大陆的猛禽落在白银堡侧翼的狮鹫平台上——这里没有巨鹰栖木,只能把狮鹫平台腾空来供精灵族的巨鹰降落,被临时驱赶到北塔的白羽狮鹫们这时候正从塔台上的窗户中探出头来,冲着那些灰褐色巨鹰发出响亮的尖叫声。

    “精灵信使到了。”

    在维多利亚身旁,柏德文·法兰克林大公低声自言自语道。

    “看来宏伟之墙的情况真的不妙,”维多利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寒凉,“可笑的是直到昨天那些贵族还在会议上讨论南境大公的警告里到底有什么阴谋。”

    而在狮鹫平台上,精灵信使们正轻盈地一个个跳下坐骑,其中一名留着金色短发的女性精灵略带不满地看了那些在塔楼上聒噪的狮鹫一眼:“北方的狮鹫骂人真难听。”

    “狮鹫一向是最擅长骂人的,”另一名信使无奈地说道,“我们的巨鹰恐怕是占了它们的巢穴。”

    短发精灵撇了撇嘴,扭头看着自己的巨鹰,后者也偏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和自己的主人对视着。

    短发精灵忍不住叹息:“白长这么大个子,连吵架都不会。”

    “咕咕?”

    “我跟你讲,我这鹰肯定有问题,它口音真的很重……”

  • 第0555章 乱麻

    听着名为索尼娅·霜叶的精灵信使带来的信息,维多利亚女公爵的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那些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们知道安苏正陷入一场……混乱,你们有很多问题急需解决,”名为索尼娅的信使直言不讳地说道,这位短发精灵看上去年轻而娇弱,但她很有可能是一个已经见证了人类诸国数个世纪兴衰的“长者”,她淡然地评价着安苏的这场内战,却让现场每个人都无法反驳,“白银帝国无权插手人类诸国的任何内部问题,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场已经超出国家概念的危机——在这场危机面前,文明整体的存亡才应该排在第一位。”

    “我们当然明白这一点,”一旁的柏德文大公点头道,“宏伟之墙就在那里,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出它的状况不正常——但这场内战不是我们一方能够决定的。”

    “这就是你们自己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了,”索尼娅·霜叶无奈地说道,“在内政之外的问题上,白银帝国将竭尽所能为朋友们提供支持,技术资料,技术人员,我们都会送来,但安苏的内部问题……只能靠安苏人自己。”

    柏德文·法兰克林和维多利亚·维尔德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深沉的无奈和疲惫。

    他们不知道这场危机么?安苏的贵族们不知道这场危机么?知道,当然知道,而且早就知道了——甚至知道的可能比精灵还要早。

    高文·塞西尔大公究竟示警了几次?每一个整日进出白银堡的贵族对此都心知肚明。那位死而复生的开国英雄从揭棺而起的那一天就在警告人们正视刚铎废土的威胁,但他的每一次警告都被人无视,被人曲解,甚至被人以阴谋论的目光来抵制和污蔑,王都贵族们说那是“失控的焦虑症”,是“穷兵黩武的借口”,甚至说那位古代英雄是沉浸在七百年前的战场上,被黑暗山脉的魔物刺激的产生了幻觉——但即便如此,直到上个月,高文·塞西尔公爵的示警信息还是送到了白银堡里。

    王都贵族们装模作样地讨论那封示警信函,讨论了整整半个月,到现在还没讨论完。

    北境女公爵忍不住看了坐在主位上的威尔士亲王一眼,那位王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但在他那平静如水的眼神深处,隐隐约约有着一丝嘲弄。

    “我们会竭尽所能和东境沟通——为了安苏……为了人类,王室会做最大的努力,”维多利亚平静地说道,“但这件事非常复杂……我们需要一点点时间。”

    “那就尽快吧,维尔德女公爵,”索尼娅·霜叶微微点头,“我们也会做出最大的协助——必要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出面接触东境,在安苏这场混乱中,至少精灵的立场是中立的。”

    ……

    塞西尔城,领主府内。

    高文还没来得及继续调查关于巨龙和秘银宝库隐秘联系的情况,琥珀便送来了另外一份引人在意的情报。

    “根据派往圣灵平原的干员回报,北部地区发现精灵族的巨鹰——向着圣苏尼尔城去了。”

    高文放下了手头的计划书——这是在忤逆要塞南部修筑南门堡垒的详细报告——他抬起头,看着琥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天前目击的——干员以最快速度把信送到了磐石要塞,随后以魔网通讯把消息传了回来,”琥珀难得一板一眼地说道,唯有在报告这种情报的时候,她才能稍微严肃这么一点点,“按照巨鹰的速度……这时候精灵信使应该已经坐在白银堡里了。”

    “果然派人来了么……”高文轻声说道,“看来宏伟之墙的情况真的不妙啊……”

    琥珀汇报完了情报,严肃干练的军情局局长瞬间退化成鹅,她晃悠到高文的书桌旁,一边从上面抓起干果往嘴里塞一边嘀咕起来:“你能猜到那些精灵是来干什么的么?”

    “大概能猜到,”高文早已适应了琥珀这毫无规矩的风格,他只是扫了这个半精灵一眼,便微微摇头说道,“而且我还知道,很快我就要有的忙了——而且还不得不忙。”

    琥珀愣了一下,一脸好奇:“啊?你?你现在还不够忙么?”

    “精灵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到人类王国,要谈的无非是宏伟之墙的问题,”高文看着琥珀,随口解释道,“持续三天的过载,肯定对那些哨兵之塔造成了严重的损坏,以目前的局面,要想像七百年前那样以白银帝国牵头、各国合力重建一道屏障应该是不可能的,所以精灵应该是想要人类王国帮忙修复或增强那道屏障,如果我对宏伟之墙现状的判断没错,他们应该同时向每一个人类王国派出了使者,那么问题也就来了……安苏,正在内战。”

    琥珀想了想,突然醒过味来:“正统问题?”

    “屏障,肯定是要修的,哪怕安苏的贵族们再迟钝愚蠢,他们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迟钝下去,但关键是谁能代表安苏去修那道屏障,”高文笑着摇了摇头,“在普通人眼中,修屏障就是修屏障,是为了王国安危,为了人类延续的一项工程,不应有太多深意在其中,但在这个王国的主事者们看来……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象征。

    “在安苏内战的关键节点上,谁能和精灵达成协议,谁能去废土边境修复哨兵之塔,谁就能代表安苏。”

    琥珀不是个很懂“贵族规则”的人,但在高文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她多少也能搞明白一些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时候已然反应过来:“要想派人修复宏伟之墙,安苏内战就必须暂停,但只要王室和东境在‘正统性’上继续有争执,内战就不可能停,所以如果安苏最终要派个人去修屏障,那就只能找个完全不参与王权争夺,又有资格代表王国的人……那他们就只能来找你了?”

    “修复宏伟之墙是个大工程,内战不停,王室和东境谁都不敢抽调力量去修屏障,但屏障不修,又谁都别想活下来,他们没有任何选择,”高文呼了口气,“我也没有选择——做好准备吧,这不仅仅是我的责任,说不定……也是一次机会。”

    琥珀眨了眨眼,看着高文那在任何时候似乎都成竹在胸的表情,差点就忘了继续啃手里的干果。

    “这个世界上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你而言都是机会么?”

    “并不是,但局势所迫,我不得不把任何事都变成机会,”高文摇了摇头,“去通知菲利普和拜伦,让他们来一趟——军事上的准备也该做了。”

    “叫他们来?”琥珀眼睛微微张大,“难不成……你打算趁着王室和东境空虚的时候打出磐石要塞去?”

    “不,这样做我只能自损根基,并收获一个在未来二十年内都动荡不休的王国,我不会做这种事的,”高文摇摇头,“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可不相信这场内战真的会停下来,更不相信南境永远都能置身事外。王室和东境的都是聪明人,试图从这场屏障危机中寻找机会的……绝不止我一个。”

    琥珀上下打量了高文一眼,随后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啧啧,跟你们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果然玩不来。你继续在这儿谋划吧,我去叫那俩人过来。”

    高文看着琥珀的身影渐渐消散,随后把视线收了回来,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份图纸上。

    那是一个交通工具,或者说……一件兵器。

    一个用引擎、履带、装甲、炮台组装起来的陆地之王。

    虽然宏伟之墙的工程迫在眉睫,但高文更知道这个时代的王国执行效率,所谓的“迫在眉睫”跟南境的生产建设计划比起来根本是两个世界,按照那帮王都贵族的办事效率,他们至少会在这件事上扯皮到今年夏天,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起源实验室测试通过的图纸么……希望它真的能如我预期的那般顺利吧。”

    高文轻声说道,同时伸出手去,摸向书桌角落的食盒。

    他摸了个空。

    “……这怎么现在还连盒子都带走了?!”

    ……

    安苏的局势是一场漩涡,人类的社会是一团乱麻,这些生活在陆地上的恐怖直立猿虽然寿命短暂又脆弱,但却在搅乱自身社会方面有着让海妖都为之惊叹的天赋,对此,提尔小姐深有感触。

    北岸造船厂的一号船台上,海妖提尔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一边听着工匠们讨论报纸上的时事内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

    人类这种生物啊,虽然没有尾巴,却也能在某种意义上“纠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大团呢。

    但是这些跟海妖都没多大关系,最起码在人类有能力进行远洋航行之前,这些生活在陆地上的恐怖直立猿都跟海妖没太大关系。

    提尔现在最在意的,就是眼前这个从去年夏天持续至今的项目,终于出现了成果。

    在海妖小姐面前,船台旁的干船坞内,一艘崭新的、造型与这个世界传统船舶截然不同的漂亮大船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的船坞内,等待着入水的时刻。

    它是一艘用钢铁打造的庞然大物,有着优雅且连续的弧线外壳和平整宽阔的两层甲板,共计三对仿佛双翼般的“魔能翼板”整整齐齐地收束折叠在船体两侧和上层甲板后部,而在下层甲板的前、中、后三个位置,六组巨大的炮台正静静地蹲伏在炮座上,从顶棚缝隙间洒下的阳光照射在那些冰冷的金属上,泛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两座“校准者”级虹光发生器,四座经过专门改造、专用于舰船平台的“真理”大型轨道炮,以及设置在船体各处的大量防御性小型轨道炮,共同将这个庞然大物武装成了一头威力可怕的水中猛兽。

    这是经过全新设计,以人类造船风格和海妖技术结合而成的产物,是一艘真正意义上的先进战舰——尽管在海妖提尔眼中,它在很多方面仍然可以用落后形容,但在造船厂的无数工匠眼中,它已然是一个奇迹。

  • 第0556章 移民与逃兵

    自冬季结束,磐石城便一天比一天繁华起来。

    这座位于塞西尔北方的新城曾经只是磐石要塞南部的一部分堡垒和平原,塞西尔人摧毁了旧要塞的墙垒,夷平了昔日的塔楼,在战后的废墟里建造起了一座新的要塞都市,他们在要塞都市外层修筑了新的“魔能壁垒”,在“多尔贡—白水河”畔修筑了码头广场,让这片经历过战火的土地重新“活”了过来。

    起初,住在要塞内城的人们惴惴不安——他们是旧要塞的居民,曾经服务于驻扎在磐石要塞里的王国军,这尴尬的身份让他们时刻担忧着塞西尔人在战后的清算,但随着新的要塞司令上任以及政务厅开始运转,塞西尔人一条一条兑现了他们接手这座要塞时的诺言:不清算,不强征,不拆屋,不抢田——在这些诺言逐一兑现之后,磐石要塞的秩序日渐稳定下来,而日渐稳定的秩序也成功让新筑的磐石城开始了运转。

    作为一座规划之初便具备“交流窗口”作用的城市,磐石城一旦开始运转,便迅速转入繁华。

    这里是圣灵平原和南境交流的咽喉要道,是商人们进行南北贸易的必经之路,对商人们而言,南境似乎永远都有着填不满的矿石和魔导材料缺口,而整个安苏任何地方的人都相当欢迎来自塞西尔的炼金药剂和魔网单元——多尔贡—白水河中流淌的几乎是滚滚金币,以至于来磐石城做生意的商人们都流行起了一句新的俗语:只要能驮着口袋在磐石城转一圈,哪怕是头驴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而最近一段时间,王室还和塞西尔达成了新的协议,圣苏尼尔城那些迟钝的贵族们终于承认了南境公国的权威,塞西尔也对圣灵平原敞开了更多的贸易订单,磐石城一下子变得更加热闹起来,新的商人被吸引到这里,新的商品也开始出现在那些货船与货车上——来自南方的廉价纺织品、纸张以及酒类被列入了塞西尔的商品名单,它们低廉的价格令来自圣灵平原的商人们目瞪口呆,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塞西尔流向圣灵平原的商品便不再只有炼金药剂和魔导元件——而塞西尔收购的商品,仍然是无止尽的矿石和魔导材料……

    商业的繁荣让磐石城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起来,越来越多的外乡人被吸引到此地定居——这其中不光包括南境的居民,也包括来自圣灵平原的、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背井离乡之人。

    磐石城码头广场的出入境登记关卡前,一队刚刚从船上下来的新移民正排着队走过窄窄的通道,这狭窄的通道和“排队”的规矩对于初次越过磐石要塞的人而言是一种很新奇的东西,他们不是很适应,但全副武装的码头士兵能保证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适应下来。

    一个低着头的红发青年跟着队伍慢慢向前走着,看上去毫不起眼,排在他前面的瘦高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完成了登记,紧接着便轮到他站在那位“登记员”面前。

    “姓名?”登记员问道。

    红发青年缩了缩脖子,以自认为不动声色的方式看了周围一眼,小声说道:“萨拉,没有姓氏,大人。”

    “年龄?职业或专长?”

    “十九……十八岁,当过木匠,大人。”

    登记员抬起眼皮,看了看红发青年的双手,又看了看对方的站姿。

    茧子在虎口位置很厚,站姿习惯性微微前倾,且双脚分开。

    登记员扫了一眼青年的衣着装扮,又看了一眼对方脚上那双厚皮靴子。

    “从哪来?”

    “圣灵平原……中部,巨石城旁边的村子……”

    “认字么?”

    “不认得,大人。”

    “你的报到证,走左侧通道,尽头有人带你去做移民安置,”登记员拿出一张卡片,交给红发青年,并在对方伸手接过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年轻人,记住遵守塞西尔的法律——在这个前提下,公国会保护你。另外,不要叫我大人,我只是个登记员。”

    “是……是的大人。”

    红发青年略有些慌张地接过了那张硬纸片,也不知道听没听清登记员的交待,便匆匆忙忙地走向了左侧通道,而在他手中的那张硬纸片上,印着一个数字:3。

    被登记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码头上工作的登记员们知道,这个代码的意思是:疑似圣灵平原逃兵,建议二次审查。

    登记员抬起头来,看着通道里面仍然长长的队伍,猜测着还有多少来自圣灵平原的逃兵会混在这些人里面。

    自从这场乱糟糟的内战陷入僵持阶段,这样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圣灵平原东部前线的局势据说很焦灼,不管是王国军还是东境军都已经陷入谁也无法快速取胜的尴尬局面,僵持的战局让双方不得不把越来越多的士兵投入到战场上,而旷日持久的战争也让越来越多的逃兵开始出现。

    对于缺乏有效管理措施,士兵积极性和忠诚度也不高的贵族军而言,逃兵几乎就像刮风下雨一样常见。

    那个青年多半是王国军的士兵,因此他不敢逃往东边,同时他还可能是圣光之神以外某个神明的信徒,因此他也不敢逃往平原北边——如今这个世道,异神信徒在北方的处境很是艰难——而在西境和南境之间,显然距离较近、移民政策优厚的南境对于这些逃兵而言是个更好的选择。

    登记员摇了摇头,塞西尔并不介意这些逃兵的来历——旧式贵族军队里跑出来的逃兵也好,失去家园土地背井离乡的难民也罢,对塞西尔而言都是有价值的劳动力,登记员本人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的政务厅官员,但他也是接受过培训的,他知道每一个从磐石要塞北边过来的人对于公国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一律不合格,总之全都要教化。

    类似的事情不只在这一个登记出口上演,在整个码头广场上,在二十八个登记通道的尽头,每一位登记员手中都有一些用来标注特殊移民的报到证——来自圣灵平原的逃兵,被圣光教会驱逐的异神信徒,疑似北方贵族派来的探子……自从塞西尔局势初步稳定,公国得到王室承认之后,南境就再度开启了吸收人口的通道,而涌入南境的庞大移民队伍中,什么样的人都有。

    从某种意义上,塞西尔领是依靠“流民”崛起的,对塞西尔的政务厅而言,处理这些移民几乎可以算是他们的基本业务要求。

    离开登记通道的红发青年小心翼翼地拿着自己的“报到证”,走在面见下一个“登记员大人”的路上,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中,他困惑而又不安,但更多的是新奇和激动。

    这就是塞西尔,或者说是塞西尔的一部分。

    但这里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也和他曾听闻的完全不一样。

    北方的贵族老爷们说塞西尔是个野蛮、荒凉、残酷而且秩序崩溃的地方,他们说南境的贵族体系已经荡然无存,而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用野蛮的战争摧毁了所有的秩序;他们说这片土地上尊卑失序,权威不存,卑贱的农奴和高贵的骑士都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他们说这里被塞西尔人的魔火烧成了一片焦土,焦土中只有一个穷兵黩武的公国……

    但红发青年在这里看到的只有宽阔整洁的街道,高大气派的建筑,正直友好的“大人”们,以及繁华到难以置信的码头广场——如果这就是贵族老爷所描述的野蛮残酷、秩序崩溃的焦土,那么难道那些贵族老爷自己是生活在比焦土更可怕的粪坑里么?

    环视着目力所及的广场,萨拉觉得那些贵族老爷只有一句话说对了:在这里,确实是所有人都走在同样的道路上的。

    那路真宽,大家都可以走。

    如果一同逃出来的几个同乡也跟自己选择一样的路就好了……可惜,信仰圣光之神的他们都去了北边。

    红发青年慢慢向前走着,眼睛仿佛不够用一般观察着这里的每一样新东西。

    这里的新东西确实是太多了,多到了让人无所适从,多到了让人茫然无措。

    宽阔的道路两旁竖着整整齐齐的灯柱,那灯柱上挂着的却不是油灯,而是魔晶石;远处的空地上竖着一座奇特的金属塔,塔顶上漂浮着大块的水晶;视线尽头有工人正在建造着什么东西,他们用的每一样工具和机器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山姆,你肯定不敢相信我到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红发青年低声咕哝着同乡好友的名字,他在通道上越走越慢,注意力几乎完全被那些看不出名堂的奇怪魔导装置给吸引了——如果不是通道两旁有栅栏遮挡,他现在肯定要跑到那些装置周围仔细打量一番。

    他的迟缓终于引起了后面人的不满,有人在他身后使劲拍了一巴掌:“喂!赶紧走!你挡道了!”

    红发青年赶紧道歉,然后迈步准备朝前走去,但就在他刚要动身的时候,一片突然从不远处浮现出来的光影和同时响起的声音让他惊地站在了原地。

    在码头广场的中心,一片略微高出地面的平台上,一台大型的魔导装置突然激活了,魔导装置上方随即浮现出巨大的全息影像来,伴随着影像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段短暂的乐曲声——那听上去像是笛子和七弦琴的混奏。

    码头上的塞西尔人一个个都显得格外淡然,他们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带着某种愉快和期待的表情看向了突然出现在广场上的“幻术魔法”,然而包括红发青年在内的新移民们却被这景象吓了一大跳,甚至有人在排队的通道里惊呼出声来——红发青年自己也差点发出叫声,但他只是张开了嘴,保持着这个略有些滑稽的姿势片刻之后,他便看到那魔法幻术中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女士,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魔导终端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女巫小姐……

    “在今天的女巫时间中,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件振奋人心的魔导造物……

    “……十分钟后,公国最新锐的魔导战舰‘开拓者号’就将进行入水仪式,它将是公国新的骄傲,强大的开拓者号将成为保护每一位公民的刀剑和盾牌……

    “……瑞贝卡部长认为,新式魔导战舰的技术将极大促进公国造船技术的进步,为民用领域……

    “现在,让我们转向场外,我的同事已经在船坞做好准备……”

  • 第0557章 新锐

    白水河两岸,人山人海。

    数以万计的民众聚集在河道两旁的高地上,带着好奇、兴奋与一丝丝紧张感注视着河道上的动静,不管是本地的居民,还是刚刚在这里落脚的新移民,或者是途经此地、恰逢此事的往来行商,没有人不好奇今日要展示的魔导造物到底是什么模样——据说那是一艘船,一艘用魔法力量驱动的船,一些对磐石要塞之战较为了解的人还记得,当初磐石要塞就是被两艘“魔导战舰”攻破的,而那两艘魔导战舰据说只是半成品而已……

    毫无疑问,今天要出现在白水河上的,绝对是塞西尔魔导工业开启以来展示给民众的最大规模的造物。

    河岸旁,几名来自北方地区的商人正在热火朝天地交谈,有人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你们说,那新式船一次能拉多少货物?”

    旁边立刻有人笑了起来:“你没听节目么?那是一艘战舰……”

    “你真没眼光!”第一个开口的商人立刻反驳道,“都这么久了,还不了解领主的风格?战舰上的技术,肯定也要用在民间的,而且刚才瑞贝卡女侯爵还说过……”

    “那倒也是,据说卡洛尔那边的科德已经买到魔导卡车了……”

    商人们身后,一个看起来弯腰驼背的老人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倒不觉得那艘船会有什么太特殊的地方,船这东西,无非是在水上漂的大木盆……”

    旁边有年轻人顿时嘲笑起来:“考尔老爹,您当初还说车无非是用几个轮子撑起来的木板呢!!”

    被嘲笑的老人顿时吹胡子瞪眼:“你个小崽子懂什么!老头子我没造过车,但造了半辈子船!什么样的船我没见过?”

    年轻人看着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刚想再说点什么,但突然从河道上响起的一阵巨响却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那是一声嘹亮、浑厚、气势十足,甚至让人的心脏都跟着揪紧的汽笛声。

    在薄雾笼罩中,一个朦胧的影子出现在东部的河面上,第二声汽笛从稀薄的雾气深处传了出来。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东部两岸旁的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和惊叫声,紧接着这惊叫和欢呼的声音便顺着白水河两岸一路向这里蔓延。

    河岸旁的人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个怎样的造物,以至于会引起人们如此大的反应,但他们很快就看清了——那是一艘用钢铁打造的庞然巨物。

    它比以往见过的任何一艘内河木船都要庞大,比任何一艘战舰都威武庄严,那艘用钢铁打造的巨兽兼具着刚硬的质感和优雅的弧线,它在白水河上乘风破浪,却看不到兜风的帆和划动的浆,整艘船上唯一能让人联想到“风帆”的东西便只有位于船体两侧的“翼板”,但那翼板却是用一片片整齐的金属叶片组成,上面排满了闪烁微光的符文和魔纹连线,显然不是让船前进的直接动力源——这艘无帆无桨的船在某种魔导机械的力量驱动下前进着,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它那金属制的外壳和甲板上,气势惊人,魄力十足。

    眼尖的人看到了那艘船奇特的两层甲板——船只的中端高出周围,在这个隆起结构的顶部是安置着许多古怪设备的上甲板,而在上下甲板之间,那整个隆起的结构都被一层发出微光的能量护盾覆盖着,身穿轻质铠甲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船舷附近,在士兵们身后,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炮台和护盾生成塔……

    那根本不是一艘船,那是一座在水面上航行的、全副武装的钢铁要塞。

    河岸旁,之前热切讨论的商人们惊的目瞪口呆,嬉笑打闹的年轻人们也一时间没了言语,一个造了半辈子船、什么船都见过的老人则在惊愕之中喃喃自语起来:“这种船……我还真没见过……这玩意儿真的是船?!”

    新锐魔导战舰“开拓者号”的舰桥内,曾参与工程项目的所有技术人员以及政务厅官员都站在宽阔的观景窗后,带着激动的心情看着白水河的滚滚波涛在舰船两侧不断后退,从动力脊传输出的澎湃魔力被注入到舰船的下层,驱动着机械舱中的三座引擎机组不断运转,那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就如这座巨兽的心跳一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为这魔导工程学的奇迹而惊叹。

    在舰桥的最前端,高文双手握着窗后的栏杆,注视着远方的河面,良久,他才回过头,对身旁的海妖小姐点头道:“你的功劳是最大的,这艘船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技术指导,说实话,工程师和魔导技师们的努力才是让这艘船能够诞生的关键,”提尔颇为谦虚地说道,她的尾巴尖在半空摆来摆去,显然这位海妖小姐此刻的心情也是极好,“你们的魔导技术并不成熟,很多底子都很薄弱,但好在……困难都被克服了。”

    一名高阶魔导技师在旁边汇报道:“我们在这艘船的舰首和尾部各安装了两座大型魔晶轨道炮,可以用来打击二十二公里内的目标,中段两舷则安装了两座虹光发生器,有效照射距离十五公里,在优化了动力脊结构之后,所有炮台可以同时开火而不影响引擎了……

    “另外遵照您的命令,我们在舰桥后部设置了一座额外的魔能方尖碑,它能够为舰船周边提供魔网覆盖,保证日后的舰队成员之间能够互相通信,同时能源系统受损的小型船只还可以在这艘船周围进行充能……

    “提尔小姐帮我们解决了航行稳定和重心偏移的问题……”

    高文认真听着技术人员的汇报,心中宽慰之余,也感叹着当初用虹光技术把提尔忽悠进技术团队里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海妖的技术领先人类无数年,哪怕现在衰落了,哪怕部分领域残缺了,哪怕技术路线不共通,也照样对塞西尔的造船技术有巨大的推进和提升作用,很多人类技术人员需要研究个把月的技术难关,在海妖眼中往往根本就不算难题——提尔在造船厂里从去年忙活到今年,其中一大半的时间其实都不是在解决技术难关,而是在寻找让人类现有技术能和海妖知识融合在一起的方法,只要成功对接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目前‘开拓者号’下水的实况广播已经在全境播放,同步的报纸号外也会在明天刊登出来,”一旁的赫蒂说道,“按照您的计划,这艘船会继续向西航行,首先在坦桑港口停泊半日,执行机械检查,随后转向西北方,途经霍斯曼边界、卢安地区以及卡洛尔地区,最后在磐石要塞停留三天,进行一番彻底的检查和测试之后再折返回来。”

    “很好,”高文微微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舰长席旁的中年骑士,“拜伦,这些天就辛苦你了。”

    已经成为“开拓者号”临时舰长的拜伦笑得一脸灿烂,大声回应:“您就放心吧,肯定不让您失望!!”

    站在不远处、脸色糟糕的菲利普忍不住摇了摇头:“兴奋起来,毫无风度。”

    拜伦听到了老搭档的这一声嘀咕,瞥了菲利普一眼:“你就是酸,谁让你没这当舰长的天分……”

    菲利普挺直身子,一板一眼:“作为一名骑士,我更对在稳固的大地上冲锋陷阵感兴趣。”

    拜伦摇摇头,低声嘀咕:“不就是一上船就吐了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现在脸都白的跟纸似的。”

    高文注意到了两个人的交谈,但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一向年轻有为踏实稳重的菲利普竟然有些晕船,这个是他之前没料到的,但相对应的,拜伦却很是适应他的新角色,这是个好现象。

    人不能永远困于陆地,塞西尔的军队更是如此,随着新式造船技术的不断发展,高文必然要补上“水面力量”这块在人类各国都共通的短板。早在开拓者号造出来之前,他就做了筹建海军的计划——当然,对现阶段的塞西尔公国而言,所谓的海军用内河水师来形容更加贴切,但这至少是个基础——而最初的水兵们,他只能从零组建。

    他还记得去年贵族联军组建起来的那支所谓的“舰队”,记得那些穿着铠甲、不会游泳、不懂水战,在船上就被炮火歼灭大半的乌合之众,在这个骑兵为王,海洋被自然灾害封锁,水面战斗不受重视的时代,哪怕他接收了整个南境的贵族遗产,他也找不到几个有底子的人来训练成水兵,因此他只能从西部的渔民和货船的水手中招募了一批“人才”,用舢板、渔船、货船训练了大半年,才算是有了一批勉强能在船上服役的士兵,而这些士兵中的一大部分,此刻都站在这艘新锐魔导战舰上。

    拜伦是这艘舰船的舰长,也是水兵们的指挥官,过去半年来,他除了继续负责一部分陆军事务之外,也在负责新生水兵们的训练。

    这位中年骑士并不是水战专家,但这个时期的南境根本没有水战专家,至少,拜伦还指挥过半成品的魔导战舰,用魔导战舰进攻过磐石要塞,而且还有当佣兵时期面对各种作战环境的丰富经验,他算是高文能找到的唯一人选。

    毕竟不能一步到位,从零建设的领域大多情况如此。

    在拜伦骑士的指挥下,新生的塞西尔“水师”将在这艘船上完成他们最后的训练——这些用舢板和渔船训练出来的水兵将第一次接触真正的魔导战舰,他们面前不再是模型和理论资料,而是实实在在的钢铁机械和控制机关,他们会学习该怎么控制一艘用魔能机械驱动的舰船,学习怎么应对水面上的各种问题,而这艘船,将在这次长达半个月的实训中沿着白水河航行一圈,它的航行会被河岸旁的无数领民围观,被报纸刊载,被魔网直播,这不仅仅是一次实训,也是一次展示和威慑——

    南境的秩序虽然已经初步稳定,但并非完全太平,昔日旧贵族的余孽和教会军残留仍然有一部分盘踞在西部和北部的山区、莽林之间,这些已经落草为寇的无法之徒现在干着强盗的勾当,菲利普骑士一直在组织对这些盗匪的清剿,但至今还没有完全清剿完。

    高文知道,那些最顽固的、最天真的余孽还在幻想着塞西尔统治突然崩溃,旧日体系复辟的一天,而有一些则已经适应了强盗的生活,享受着无法无天的日子——新锐魔导战舰,就是给他们看的。

    毫无疑问,新锐魔导战舰的炮座上闪耀着艺术的光辉,而艺术,一向用来感化人心。

  • 第0558章 民用方向

    在两岸旁上万市民的欢呼和惊叹中,钢铁打造的新锐魔导战舰拉响了汽笛,它缓缓驶过河面,并在越过北岸闸口之后进入全功率航行状态。

    各处控制员的报告声在舰桥内响起:“魔网基础层情况正常!”“动力脊工作正常!”“机械舱工作正常!”“准备展开魔能翼板——引擎输出上升!”“姿态稳定,动力组——前进三!”

    魔导战舰的两侧,由大量狭长金属板和机械装置组合而成的翼状装置缓缓展开,闪耀的魔法护盾首先升起,将舰船上所有可能的薄弱点覆盖在内,而那三对“羽翼”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法连线则与护盾的微光交相辉映。这翼状结构是魔导战舰上——以及未来可能的各类超大型魔导载具上——最重要的结构之一,它可以为动力脊提供额外的魔能供应,也可将大量废能及时释放到魔导机构外部,只有张开这些翼板,魔导战舰才可以全功率地运转起来。

    在三组魔能引擎的轰鸣中,战舰的速度渐渐加快,开始向着坦桑镇的方向航行。

    河岸上,不知谁最先喊叫起来,渐渐地,喊叫声便响成了一片: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塞西尔万岁!!”

    戈德温·奥兰多站在南岸的高地上,亲手按下了魔能终端机的拍摄按键,随后他低下头,在速记本上写下自己一时间的感受:

    “……钢铁打造的水上堡垒振奋着所有人的精神,人们不分出身地位地站在河岸上,兴奋地欢呼着,祝福着这次航行——领主曾经说过,要打造塞西尔人的自豪感,现在这份自豪感已经开始建立起来了——强有力的工业造物,而且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工业造物,足以令每一个公民自豪……”

    仍然微有寒意的春风从河面吹来,让这位来自王都的老学者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烟波朦胧的北岸,视线仿佛越过了河流,越过了平原,越过了南境的群山,一直抵达了圣灵平原的北部,抵达了他那位于圣苏尼尔的家乡……

    什么时候,这样的船能航行在圣灵平原的广阔河道上呢?

    一名学生注意到了老学者的恍惚,忍不住问道:“老师?您怎么了?”

    “没什么,人上了岁数……容易走神。”

    ……

    开拓者号会继续航行,它的引擎组和控制机构将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航程里接受实际检验,直到抵达坦桑镇——其实应该改叫坦桑新城了——它才会暂时停靠下来。

    到时候,技术人员会开始检查引擎的工作情况以及动力脊的状态,高文等人则会在坦桑港口下船,随后乘魔导车返回塞西尔城,一部分在坦桑新城待命的水兵则会轮换登舰,在那之后,开拓者号会继续起航,去完成它接下来为期将近半个月的巡回航行。

    ——以这艘船的速度,巡回一次当然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但是为了展示效果,这艘船肯定不是全速前进的,而且中间也需要停靠很多次来进行必要的机械检查和调整。

    高文离开了舰桥前端平台,在舰桥后部的休息区,他叫来了拜伦骑士。

    “对这艘船感觉如何?”他笑着问道。

    “带劲,非常带劲,”拜伦笑得一脸灿烂,“我这辈子都没接触过这么厉害的东西——之前的极光号和晨星号跟它比起来都差远了。”

    “其实我最初还担心过,担心让你这么个在陆地上打仗的骑士跑去当水师司令你会不乐意,”高文非常适应这个佣兵出身的痞子骑士那接地气的说话方式,他和对方说话的时候也相当直接,“我估计绝大多数传统贵族都会认为这是一种降级和压制——毕竟,没有人重视过水面上的战斗。”

    拜伦一摊手:“这话让他们对着六门舰炮说去,我就不信有人在亲眼看见一座一百多米长、全身钢铁、六门重炮、两层护盾的水上堡垒之后,还能硬挺着脖子说这东西不好用的——如果真有,我愿意亲自为他端酒送菜,洗澡换衣,诚挚致敬,然后塞进轨道炮里发射出去。”

    显然,佣兵出身的拜伦很少会思考“坐在船上打仗荣不荣誉”的问题,他所看重的,就是这艘船能打,非常之能打——这就够了。

    但话又说回来,拜伦可以思考的这么简单直接,高文却不能只考虑“战舰能打”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几处控制平台,以及在平台之间忙碌的“机械军士”们,听着从下层舱室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机械轰鸣声,心中所想的却是这艘船能带来多少的衍生价值。

    开拓者号只是一个开端,是将目前塞西尔最尖端的魔导技术与海妖技术融合之后,极尽所能堆出来的一个技术聚合体,这个聚合体的价值不仅仅在于造出了一艘威力强大的军舰,更在于在建造这艘军舰过程中所收获的每一项技术成果本身。

    开拓者号对于目前的塞西尔公国而言,可以说是“参数溢出”的。

    作为一艘内河战舰,它的各项数值却远远超出了内河战舰的范畴,也超出了目前塞西尔的军事需求,从火力到装甲再到动力都是如此,可以说,开拓者号在保证能够进行内河航行的基础上不计成本地把所有先进技术都堆到了一起,如果作为一艘定型生产的战舰,这种技术堆积完全可以用浪费形容。

    但这正是建造“实验舰”的意义所在,建造开拓者号的过程本身,就相当于把所有目前可行的技术都尝试了一遍,而这些技术在经过一定降级或改造之后都是可以用在其他领域的,尤其是民用领域。

    按照计划,在这艘船下线之后,相关的技术积累立刻就会进入应用和扩展阶段。

    首先,成熟的动力技术将被应用到极光号和晨星号上——那两艘半成品的魔导战舰并不会因新锐舰船的下线而被拆解,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高文决定完成它们的改造重建,将其装上引擎组和新的外装甲之后编入塞西尔舰队。

    随后,目前塞西尔造船厂和船舶管理部门下属的所有民用船只也都会进入改造阶段,旧式的货船能改就改,不能改就逐步报废重建,魔导战舰上积累的动力和控制技术,在降级之后就可以用来建造大运量、高航速的民用货船,从而大大提高南境境内的物资运输能力,缓解公国各地在大建设时期面临的运输压力。

    与此同时,开拓者号的高集成动力脊、魔能翼板、舰载护盾技术也可以用在路基碉堡、大型车辆、工程设施以及其他型号的战船上。

    他叫来了赫蒂,说着自己的这些计划,而听到运输难题有望缓解之后,早就为这事发愁许久的赫蒂顿时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太好了……如果把开拓者号上的动力技术用在民船上,至少有河流覆盖的地区,运输问题能解决一大半。”

    但紧接着她就皱起眉:“不过这样一来,新式的机械船很快就会垄断河运,那些传统的船主应该会迅速破产……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可能买得起一艘魔导机械船……”

    高文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赫蒂。

    “怎么了?”赫蒂不明所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塞西尔大管家心头困惑,她明明记得自己今天没有化烟熏妆的……难不成是昨天为了骗半天假期而化的妆忘记卸掉了?

    高文却不知道这个大孙女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开始的时候,想到了那时候的赫蒂在听到“劳动奖励”制度和“人事管理”概念之后的茫然。

    那时候的赫蒂,还压根没了解过平民的生活,尽管有着一些正直慈悲的想法,本质上却仍然是个从未离开过城堡和庄园的、只依靠幻想来构思民间疾苦的贵女,那时候的她,甚至不知道平民一天为何只能吃两顿饭,不知道平民为何要捡食城堡里扔出去的食物残渣……

    今天,她已经能第一时间考虑到船主们破产该怎么办了——尽管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政务厅的工作性质使然,但也足够说明她思维方式的转变。

    “我们不会坐视船主大量破产的,既然要把军舰上的技术推广到民用领域,就要让它真正彻底地推广到民间,让它服务于人,而不是害的大家破产,”高文笑了起来,“我有三个初步计划……”

    说到这里他略一思考,随后一条一条地说道:“首先是开放机械船的出售、租借渠道,在时机成熟之后,甚至可以协助有实力的民间资本建立小型造船厂,尽快把魔导机械船的成本降低到民间能够接受的程度,让一些大船主或富商有能力购买和租借船只,就像魔导车的商用一样;

    “其次,对于一部分船主,政务厅出钱补助他们改造旧式货船,或者让他们用旧式货船抵价买新船,实在经济实力不够的,可以无利息借款给他们买新船——不要担心这部分成本,只要新式货船在河道上跑起来,它们能带来的经济效益是远远超过那点补助款的。

    “最后,规模体量更小的船主可以联合成立运输公司,集资买船,也可以转岗,进入码头货运体系,都各有补贴。现在各地正在建设新城,岗位缺口永远都有,只要做好安置工作,出路总是有的。

    “至于这些方案具体实施过程中的把控……那就要看你了。”

    看着赫蒂一脸认真记笔记的模样,高文心中微微呼了口气。

    方案很好,但具体实施下去之后肯定还是会遇上很多问题,工业化是个好东西,但农业转工业过程中的冲击永远都是无法避免的——就如当初的炼金药水让大量炼金师破产,去年的魔导车也引起了马车行的恐慌,而现在的机械船……也肯定会冲击到依靠旧式内河货船为生的船主们。

    曾经南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都被其他领主控制,炼金师和药剂师大量破产高文可以不管,甚至可以乐见其成,因为那是对其他领地的削弱和动摇,但现在整个南境都处于塞西尔家族统治下,人人皆是塞西尔公民,他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了。

    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来尽可能让这些冲击平稳地度过。

    在高文和赫蒂为了新式技术的民用化而思前想后的时候,舰桥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主控席旁边,瑞贝卡正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平台上闪烁的符文和银白色的拉杆,而她身旁的提尔则正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盘在地上,海妖小姐一边认真把自己的尾巴尖塞进“蛇球”里,一边忍不住抬头看了瑞贝卡一眼:“哎,你想什么呢?”

    瑞贝卡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看了看正在玩尾巴的提尔,脸上带着沮丧:“你的魔导船都造出来了,我的魔能列车还每天炸两遍呢……”

    ——自从用上起源实验室,不再害怕成本问题和爆炸隐患之后,这姑娘的实验爆炸次数有了非常明显的提升。

    提尔歪了歪脑袋,随口说道:“这你有什么可沮丧的——我这边带着几百号人从去年就开始研究这艘船了,比你成果早不是很正常么?”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瑞贝卡显得仍然很沮丧,“但列车问题要是再不解决,白沙丘陵那边的矿可就运不回来了……”

    提尔想了想,一点点缩回到了自己用尾巴编织出来的球里:“那这我可就帮不上忙了——我们海妖可不擅长造能在陆地上跑的交通工具,魔导战舰的引擎机组方案也肯定没办法用在你的列车上。”

    瑞贝卡无奈地看了已经完全变成蛇球的提尔一眼,这位塞西尔家族的女侯爵,前所未有地沮丧起来……

  • 第0559章 思路

    闪耀的能量火花在符文机关之间跳跃着,澎湃的魔力从动力脊中分配至每一台魔能引擎之中,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鸣响,在长达数百米的实验平台上,由四组动力车厢和大量复杂的联动机关、控制系统、供能系统组成的列车开始缓缓向前运动。

    距离平台上百米远的观测塔上,瑞贝卡和技术人员们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台庞大、复杂、精密的机械巨兽的每一个细节,关注着车轮的每一次运转,关注着从车体内传出来的每一声轰鸣。

    列车行驶了数十米,位于中段的一个动力车厢按照预定计划突然降低了出力。

    按照设计,车厢前后的联动机构将立即做出反应,错位的符文扳机将重新分配所有动力车厢的能源供给,并松开故障车厢的轮轴传动,以防止故障的车厢破坏整辆列车的平衡,甚至损坏联动装置的机械结构。

    然而一阵格外响亮的噪声从第二、第三动力车厢之间的连接器传了出来,伴随着这阵巨大的噪声,一团明亮的奥术火焰突然从车厢顶部的魔能方尖碑中喷涌而出,紧接着,与魔能方尖碑相连的动力脊发生了爆燃——无处释放的魔力瞬间从所有的符文基板之间喷发出来,两个动力车厢几乎瞬间便被大团的火焰完全吞噬。

    爆炸形成的火团在实验平台上腾空而起,并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丢人”一词。

    在这个基本上不需要考虑成本和后果的虚拟试验场上,这个小小的特效能对项目参与者起到很好的警示和鞭策作用。

    无数明亮虚幻的线条在平台上抖动着四处游走,被爆燃摧毁的车厢和火团纷纷在半空中静滞下来,并呈现出清晰的分解结构,而在远处的观测塔上,瑞贝卡挠了挠自己的脑壳。

    “妈呀,”女侯爵一脸冷汗,“幸亏我们是在这里做的实验……”

    一旁的卡迈尔也发出无奈的声音:“如果是现实中……赫蒂女士一定会抓狂的。”

    瑞贝卡撇了撇嘴,没敢脑补姑妈抓狂之后把自己吊起来打的场面,她摆摆手:“检查一下原因吧。”

    观测塔的上层立刻脱离了塔身,承载着全体技术人员来到了那已经静滞下来的实验废墟前。

    在这个虚拟现实形成的实验空间中,一切都变得格外便利。

    两位项目领导人带着一帮技术人员开始分析这次故障的原因,他们认真观察,仔细计算,假设,探讨,验证,辩论……为了一个全新事物的诞生,人和人的智慧被集中在一起,他们不以力量和地位为基准,而是以单纯的“知识和真理”为准绳,整个团队开始忙碌起来。

    在人群边缘,第一次参与到“塞西尔式科研”团队里的丹尼尔略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是他在成为“域外游荡者”的仆从之后第一次参与到团队活动中,然而这团队活动的氛围和形式却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曾想象过这会是一个阴郁压抑的集团,亦或者是一个严密残酷的组织——隐秘组织大多如此,也曾想象过这里的工作氛围会紧张、神秘且充满禁忌和异端知识——搞邪教的大多如此,但他从未想过,这里真正的氛围会是这样的。

    这些人似乎只是单纯地追求着新的知识,探讨着技术上的可能性而已,在这个由域外游荡者所建立的“秘教势力”中,人们追求真理的动机竟然比那光辉灿烂的皇家法师协会还要简单纯粹。

    在皇家法师协会里度过整个青年和中年阶段,又在永眠者教团里度过了十几年邪教徒生涯的丹尼尔对这种“纯粹”的氛围并不习惯,或者说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法师和学者都不会习惯这种前所未有的氛围,然而看着这些人为了一个技术问题而争论的面红耳赤,为了几个计算结果而欢欣雀跃的模样,丹尼尔生不起一丝的抵触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时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接触到魔法奥秘的那段日子——在他那已经有些褪色的久远记忆中,似乎唯有那段日子还是带着一丝温暖和色彩的。

    未知的领域和求知的过程,最令人着迷。

    实验台旁,瑞贝卡把一团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拉近到眼前,她摇着头:“联动装置的机械结构有缺陷,过于复杂,降低了可靠性……”

    说着,她突然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丹尼尔,于是招了招手:“丹尼尔大师,你怎么看的?”

    丹尼尔从短暂的思索中惊醒,他听到瑞贝卡的招呼,一边走过去一边说道:“不必用大师称呼我,叫我丹尼尔就好。”

    这个名叫瑞贝卡的少女虽然年纪尚小,但却是域外游荡者最初的使者之一,而且也是域外游荡者目前所用躯壳的血脉后裔,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主人俨然是将其当成真正的后裔来保护和疼爱的,在知道这一点之后,丹尼尔自然会在瑞贝卡面前客气一些。

    除了瑞贝卡,那位名叫卡迈尔的古代奥术师同样不凡,那是从一千年前存活至今的上古强者,刚铎帝国的大魔导师,甚至以神明之力改造自身的人——同样不可轻视。

    和这样的人比起来,自己这个皇家法师协会出身的高阶法师还真不算什么了——哪怕教出过一个传奇强者又如何呢?域外游荡者缺传奇力量么?

    心思单纯的瑞贝卡可想不到眼前的老法师究竟在感叹些什么,她只是询问着对方的看法:“丹尼尔,你觉得魔能列车……到底是哪个思路不对?”

    丹尼尔看了一眼那结构复杂、处处充斥着不可思议的机械结构的魔导造物,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搞明白它的原理……我只能帮你们构筑虚拟环境而已。”

    丹尼尔是梦境法术和虚拟现实领域的专家,他在这里是以顾问的身份帮卡迈尔和瑞贝卡构建实验室环境的,但对于魔导机械领域……他虽然也懂一些,但专业程度显然没法跟瑞贝卡相比。

    瑞贝卡本身也没太指望能从丹尼尔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她只是摇着头:“两个思路感觉都很不好走啊……”

    “动力分布之后,大功率引擎的过载、干扰等问题确实解决了,但机械复杂程度和控制难度陡然上升了数倍,”卡迈尔语气低沉地说道,“要保证复数的动力车厢能同步运行,同步控制,还要保证其中部分车厢出故障之后整个系统能自动配平,能屏蔽故障车段……以现有技术和材料,我们造不出可靠的控制机构。”

    一名技术人员在旁边忍不住说道:“毕竟列车底盘有限,我们能发挥的空间太少了……”

    “一边是大型动力组造不出来,一边是机械结构复杂不可靠,”瑞贝卡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乱糟糟一团了,“我们或许应该重新梳理一下所有的参数……”

    丹尼尔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尽管初次接触这个项目的他并不了解魔能列车的全部秘密,但他对瑞贝卡的苦恼非常理解——

    一个项目,计算数据或许毫无问题,但应用到实物时总会出现误差和意外,这几乎是任何技术产物从纸面走向现实的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难题,他的非植入式神经索研究了十几年,其中一大半时间都是卡在这个阶段的。

    他抬起头来,再一次认真观察着那台结构复杂,体积庞大的魔导机械造物。

    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不可思议的思路。

    在接触到域外游荡者的知识之前,他从未想过魔法的力量还可以以这种形式运用,没有想过当普通人也参与到超凡领域之后,整个社会的运转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域外游荡者的每一次降临都有其使命,或创造,或毁灭,或征伐天下,或拯救世界。

    那么祂这次降临……便是要打造一个魔导技术推动前进的世界么?

    真想亲眼看看早已普及了魔导机械的塞西尔是什么模样啊……

    “丹尼尔?丹尼尔?”瑞贝卡注意到老法师突然就抬着头发起呆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丹尼尔大师你想什么呐?”

    丹尼尔从一时的走神中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看着那台已经在多次改造中变得过于臃肿和复杂的机械列车,突然随口说道:“魔能列车的动力……必须放在车上么?”

    “动力不放在车上放在什么地方?”瑞贝卡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动力不放在车上,动力……等等,你说,列车的动力可以不放在车上?!”

    “啊,我只是随口一问,”丹尼尔赶紧说道,“因为我并不了解它的架构……”

    “不不不,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瑞贝卡打断了丹尼尔的话,“你刚才说动力不要放在车上……难道是放在轨道上?”

    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

    几十年来,丹尼尔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这句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我不了解魔能列车的架构,但作为一个‘外行人’,我知道你们造列车的目的就是用它来把大量货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丹尼尔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不管是把动力放在车上还是放在轨道上,只要能实现这个目的就行——就我现在所看到的,列车上安装的大量机械结构已经严重超出了车体能容纳的程度,强行把那些东西塞在车里,只能牺牲可靠性,而如果不把动力放在车上……我们有很多法术可以从外部推动一个可移动的实体……比如在轨道上安装斥力机关或者牵引术。”

    瑞贝卡和卡迈尔不禁对望了一眼,从双方的眼睛中,他们都看到了一丝明亮起来的光芒。

    卡迈尔的比较亮一些。

    “动力可以放在轨道上,这个思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卡迈尔的语气中都带上了一丝兴奋,“不过如果动力在轨道上了,还可以在列车上控制车辆前进后退和刹车么?依靠魔能方尖碑来远程控制?还是……把所有控制都交给轨道的操纵者?”

    “……后者不安全,列车自身必须有控制动力的途径,至少要有制动途径,毕竟它将来还要运人的,一个在轨道上被推着跑而且出了事自己还停不下来的铁罐子可没人敢坐,”瑞贝卡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们或许可以把动力结构拆开?或者……啊,我有思路了!!”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周围一个个露出若有所思表情的魔导技师们。

    “大家,忙活起来——我们再来一次!”

  • 第0560章 方案

    塞西尔城领主府内,高文一脸惊讶地看着兴冲冲跑来找自己的瑞贝卡,看着对方带来的一大堆草图和涂抹的乱七八糟的计划书:“你们的……列车新方案?”

    “是啊是啊!”瑞贝卡兴奋不已地把那堆东西放在老祖宗面前,“您看看您看看——第一次模拟测试已经成功啦!这些都是相关资料!!”

    由于实现了浸入舱技术,人脑已经能够和魔网装置连接在一起,现在研究人员们在“起源实验室”中进行试验之后,相关资料可以直接整理成数据并由一台与浸入舱直接相连的印刷机印刷出来,所以瑞贝卡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整理出了这么一大堆资料,然后她又根据自己的想法对资料修订了一番,就这么兴冲冲地把东西拿过来了。

    高文只看了一眼那些资料最上面的草图,便意识到这真的是个全新的方案。

    那上面所描绘的东西……除了车厢还是个车厢之外,其他的结构基本上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甚至连车轮子都没了……

    “这是……斥力结构?”高文被那奇妙的草图吸引了注意力,他立刻翻开下面的详细说明,越看越是惊讶,“你们直接取消了引擎……把整个列车推举到轨道上空?用可以调整方向的斥力发生器来前进后退?!能源……大部分能源都在轨道上?!”

    “是的,”瑞贝卡一脸得意地说道,“机械结构空前简单,负载由整个轨道系统承担,稳定性极高,而且单个斥力点损坏也不会影响列车行驶……当然,这还只是个初步方案,具体应用的时候肯定还会调整。”

    瑞贝卡一条条说着新思路的优点,而高文,则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超乎他最初构思的方案之中了。

    瑞贝卡和她的技术团队竟然直接推翻了原始魔能列车的基础架构,他们取消了引擎,魔改了能源,把这趟列车……变成了悬浮的。

    她设计了一种近似“V”字形的轨道,轨道中心凹陷,内部两侧是呈钝角张开的一系列斥力点,而列车的底盘整体都由整齐连续的钢制“受力面”组成,整趟列车便依靠这些斥力结构悬浮在距离轨道十几公分的半空中,根本无需和轨道接触,同时特殊的V字形轨道也能初步确保列车的悬浮稳定,防止车厢在行驶过程中倾倒脱出轨道;

    而在轨道两旁,她则设置了一系列整齐排列的“接力桩”,它们是竖直固定在轨道旁的等边三角形金属或水泥立柱,与悬浮状态的车厢等高,接力桩的一条棱线正对着列车车厢的方向;在车厢外壳上,则竖直安装着一系列可以调整角度的斥力发生器,这些斥力发生器对应着轨道旁的接力桩,当它们朝向后方的时候,列车便会向前加速,反之,列车则会减速刹停,甚至可以进行倒车;

    轨道两旁的“接力桩”除了能让列车前进,同时也是防止列车脱出轨道的第二重保险——列车行驶过程中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会受到两侧接力桩的反作用力,而且越是靠近其中一侧,受到的反推力量也会越大,这便能防止悬浮状态的车厢“飞”出轨道之外;

    为了调整列车行驶过程中的悬浮高度,她还在列车车底设置了一部分额外的斥力单元,这部分斥力单元可单独控制,用来平衡每节车厢的负载,而当列车整体负载过高,车底有下沉风险时,或者整个轨道系统出现意外,大部分斥力点突发故障时,列车也能依靠自身的斥力单元维持悬浮,或者至少能较为平稳地回到轨道上;

    “……相当……出乎我的预料……”

    高文忍不住轻声赞叹道。

    这悬浮列车的方案让他想起了前世所知的“磁悬浮”技术,但二者本质上又有很大的不同,与此同时,瑞贝卡新方案中列车的前进动力又让他想到了魔晶轨道炮——轨道炮也是用同样的倾斜斥力符文来推动炮弹前进的,只不过在瑞贝卡的方案中,产生推动力的不再是“轨道”,而成了炮弹(车厢)本身自带的斥力单元……

    看到老祖宗露出满意的表情,瑞贝卡忍不住得意起来:“因为悬浮所需的推力来自轨道,所以增加更多的车厢,也会得到更多的推力,只要不超过单位轨道的出力上限,列车增加车厢也能稳定漂浮,同时因为有大量斥力点在同时工作,即便其中一部分斥力点突然失效了,列车顶多也只是略微降低高度或者降低速度,而不会直接触轨损毁。”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根据目前的魔网功率以及斥力单元的干扰阈值,我把轨道以‘节’为单位进行了划分,每一‘节’大概长度是一点三二公里,在这一节内有一套完整的斥力阵列,各节之间能源单独供应,一节损坏不会影响其他,同时每一节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斥力单元是‘安全余量’……

    “列车行驶的能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轨道区,用来让车厢悬浮,一部分在列车上,用来维持前进,因为拆分了能源,而且用了更为省力的动力方案,车厢本身的重量又有所减轻,所以车厢的负载比最早的方案还提高了很多……”

    高文微微点着头,认真听着瑞贝卡的每一条解释,然后提醒道:“悬浮状态的车厢,控制起来可不容易。”

    “当然,悬浮状态下的车厢在转向和爬坡的时候要比较小心才行,”瑞贝卡点点头,显然她已想过这方面,“卡迈尔先生经常飘着,是他提醒我的。悬浮方案的车厢转弯要非常平缓,才能防止因为惯性发生触轨或者撞击接力桩的事故,因此列车路线就不能有那么多那么急的弯道,爬坡也是,为了防止底部触轨,坡度必须限制。另外转向和过坡道的时候列车必须减速,相对应的坡道和弯道两侧的接力桩密度也必须提高,以在列车低速状态下提供足够的动力。”

    高文一时间想不到更多的问题了,便低下头来,继续仔细看着这奇妙的方案。

    悬浮在半空的魔能列车……毫无疑问,这很大胆。

    但大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不安全,只要技术手段跟上,大胆的方案也是有很高实用性的——尤其是在这个存在魔法力量的世界更是如此。

    而且说是大胆……那也只是他个人的感官而已,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恐怕并不会觉得一个用轮子在轨道上跑的列车和一个用魔法飘在半空的列车有什么区别——法爷们用浮空术就能飞来飞去,魔法的事情,会飞不是很正常的么?

    看着看着,高文突然意识到,这个方案的可行与否还依赖着一个重要的因素:塞西尔境内的魔网建设。

    与最初的引擎列车比起来,悬浮列车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维持其漂浮所需的能源,来自轨道。

    这要求在列车运行的整个路线上,必须有不间断的魔网供能。

    引擎式列车的能源全部集中在车上,所以它能在没有魔网覆盖的轨道上行驶,而悬浮式列车必须行驶在魔网范围内,否则它就飘不起来——正是因为塞西尔公国持续不断地进行魔网铺建,因为几座主要城市之间的魔网已经实现连接,瑞贝卡的这个新方案才能具备实用价值。

    高文忍不住轻声感叹:“基础建设果然决定了发展极限么……”

    瑞贝卡立刻就把脸凑了过来:“哎?祖先大人您说什么呢?”

    “不,只是自言自语,”高文摁着瑞贝卡的脑门把对方推了回去,同时有点好奇,“不过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方案的?这个方案……可以说是完全跳出之前的框架了吧?”

    “其实这最初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是受了丹尼尔的启发。”

    高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刚刚和塞西尔技术团队接触,刚刚了解魔能列车项目的丹尼尔竟然会产生这么大的作用:“丹尼尔的启发?”

    瑞贝卡立刻连连点头,随后将之前从丹尼尔那里得到启发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一个从不知道魔能列车是什么东西的人,竟从一个无人想到的角度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思维局限,思维局限啊,”高文听完瑞贝卡的话,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自己成天自省,思路就真的开阔了呢……”

    随后他看着那列车轨道的示意图,思路突然活跃起来:“在你这个方案中,轨道本身是全程充能的,是吧?”

    “当然是啊,”瑞贝卡点点头,“不但全程充能,而且卡迈尔大师还在每一节都设置了小型的魔网中继点,用来监控其中哪一节突然离线——毕竟列车是高速运行的,中间突然坠地太危险了。”

    “既然全程充能……”高文摸着下巴说道,“那也就是说,可以在轨道全程安装护盾发生器吧?会带来太多额外负载么?”

    “护盾发生器?倒是可以……”瑞贝卡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啊,您是担心有人偷轨道上的金属部件?”

    高文还没吭声,就听到身旁的空气中突然传出BB声:“谁对那东西感兴趣啊!又沉又不好拆!”

    ……这鹅职业敏感性还挺高。

    “又没人说你,”高文头也不回地说道,然后看向瑞贝卡,“防止有人破坏轨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抵御野兽,魔物,甚至……畸变体的袭击。荒野上并不安全,不是么?”

    “我明白了,”瑞贝卡眨眨眼,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去验证这个方案的。另外,我们要不要在轨道附近设置一点爆炸物……”

    高文顿时勃然大怒:“你给我把这个不靠谱的想法收回去!正常情况下没有人吃饱撑的炸自家铁路的!!”

    他一边骂心中一边还有点好奇:这姑娘每天头铁挨骂难不成还是个日常任务么?怎么就没有一天不讨打的……

    很快,完成了日常任务(1/1)的瑞贝卡便离开了书房,偌大的房间中,一时间只剩下高文和一个隐了身的琥珀。

    伴随着空气中一阵阴影浮动,琥珀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她走向高文书桌上那一摞资料,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也真是厉害啊……你最初提出的方案,等于是被彻底否决了。不遗憾么?”

    “我只感觉庆幸,幸好有人能彻底推翻我的方案,也幸好瑞贝卡和其他的技术人员不会因为最初方案是我提的,就在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思路上一条道走到黑,”高文摇了摇头,“这个丹尼尔……是个人才啊。”

    “确实是个人才,所以我就好奇了,这么有才能的一个人,是怎么死心塌地效忠你的?”琥珀看了高文一眼,语气中是满满的不解。

    高文笑了笑。

    最初可能是敬畏,之后……那就是知识的力量了。

    他摇摇头:“老年人的秘密。”

    琥珀偷偷翻了个白眼,心说不爱说就不说呗,还老年人的秘密,当年泡八十多个公主的事儿都让人写书里了,还有什么秘密……

    但鉴于真的有好几次被拍墙上的经历,她没敢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高文则不知道琥珀脑海里转过了多少值得被拍在墙上的念头,他只是妥善地把书桌上的资料收了起来,随后从身上摸出了一件随身之物。

    一枚银白色的指环。

    琥珀看到那枚指环,好奇地问了一句:“嗯?你要干什么?”

    高文摩挲着指环的表面,不紧不慢地说道:“充满秘密的老年人,要见见另一个可能同样隐藏着秘密的人了……”

  • 第0561章 很多秘密的人

    自上次从黑暗山脉南麓冲击坑返回之后,高文就在收集调查以及重新梳理有关秘银宝库的所有已知情报。

    这个神秘组织背后可能与巨龙有关,而巨龙似乎又与整个大陆的局势,与魔潮,与神秘的“黑阱”现象有关,另一方面,他这副身体的原主人,高文·塞西尔也和秘银宝库有着一定联系……这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让他不得不对这个神秘的组织提高了警惕。

    在调查过程中,高文发现关于秘银宝库的资料竟然比自己想象得多,事实上……那些资料几乎可以用浩如烟海来形容。

    秘银宝库古老神秘不假,但它从来都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组织,恰恰相反,它活跃在人类所知的几乎任何一片土地上,甚至包括元素和高位魔物的领域,它收集,保管,租借,它与任何国家任何种族进行交易,只要符合秘银宝库的“交易标准”,宝库的代理人便会出现在你面前,从这一点上,秘银宝库可以说是“敞开”的。

    它甚至在主要城市里还设有固定的联络点,有固定的联络人员,与当地势力建立着有效且稳定的官方对接渠道——甚至就在卢安城,在霍斯曼市,在培波旧城里,就有总计七个秘银宝库开设的“门店”,有十余名低级代理人运营着那些门店,到现在还在正常运营。

    个个都是百年老店。

    它们做着类似有偿金库和放贷的生意,合法经营,资料齐全,在南境统一之后还第一时间在政务厅做了工商登记,其中一家门店甚至被评为了霍斯曼年度优秀商户之一,其代理人登台领奖的照片还登上了霍斯曼本地的报纸……

    然而除了这些浅层信息之外,关于秘银宝库的深层资料就不是那么好调查的了。

    秘银宝库的基层门店看上去没有秘密可言,其低级代理人也只是普通人而已,高文调查了一部分低级代理人的资料,确认了那些人都是出身清白、身份证明明确无误的当地人,而这些低级代理人和基层门店向更高一级的“区域代理人”负责,这些区域代理人的身份似乎也没什么问题,至少,塞西尔的政务厅调查不出问题。

    那么,秘银宝库到底是在哪一层代理人和巨龙产生联系的?

    高文到现在还没头绪,但他从秘银宝库的组织形式上联想到了塞西尔的商业情报网——以各级商业组织为载体,以军情局干员为关键节点,隐秘度极高的情报系统,他觉得秘银宝库的所谓代理人体系恐怕也是类似的东西。

    银白色的指环微微发出热量,随着魔力注入其中,指环内固化的法术运转起来,一个略带沙哑的成熟嗓音在高文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索:“向您致敬,高文·塞西尔公爵——需要业务帮助么?”

    “My little pony小姐,”高文定了定神,沉着冷静地说道,“我有一些关于秘银宝库的问题,想要当面咨询。”

    在多方调查之后,他最终决定进行一次直接的接触和试探,那位梅莉塔小姐既然已经是“高级代理人”,那么高文有理由相信,对方至少是掌握着一些高级秘密的。反正试探成了,收获宝贵的情报,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指环对面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响起:“当面咨询么……是很重要的问题?”

    “很重要,”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难道有困难?”

    “……不,没问题,秘银宝库一向忠实履行契约,”梅莉塔·珀尼亚的声音传来,“那么我会在稍后拜访——我正好在塞西尔城附近。”

    秘银之环的微热感渐渐退去了,高文却轻轻皱了皱眉。

    那位高级代理人正好在塞西尔城附近?这是巧合,还是有意?而她主动告诉自己这件事,又有什么深意么?

    理论上,能够跟秘银宝库的高级代理人直接对话的“客户”不会很多,在塞西尔这片土地上,恐怕只有自己一个,梅莉塔·珀尼亚在这附近滞留不可能是为了其他客户……那么说,她其实一直在等着自己的联系?

    高文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或许是过于敏感了,但……

    考虑到巨龙的存在,这个问题还是敏感些比较好。

    今日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日程计划,高文便耐心地在领主府中等着那位高级代理人的造访,而他并没有等多久。

    在巨日刚刚向西倾斜之时,贝蒂便跑进了书房,小女仆一躬到底:“老爷!!有人找你!她说她叫……”

    “请她进来吧,”高文打断了贝蒂的话,“另外,去准备茶点,送到书房。”

    “哎!好的!”

    高文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文件,几分钟后,他便听到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

    书房的门打开了,一位身穿紫色纱裙,脸上罩着淡紫色面纱,身姿绰约而充满神秘感的年轻女士在女仆贝蒂的带领下走进了房间——正是秘银宝库的高级代理人小姐。

    贝蒂在把客人带到书房之后便暂时退下了,高文则看了梅莉塔一眼,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代理人小姐。”

    “好久不见,塞西尔公爵,”梅莉塔同样微微点头,随后……略有些步履不稳地来到了高文的书桌前,“这座城市真是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令人惊讶。”

    高文:“……”

    虽然这位My little pony小姐已经努力维持平稳端庄的姿态,但高文照样能一眼看出对方的腿似乎受了伤!

    “你的腿怎么了?!”

    “……人生总有意外,”代理人小姐平静淡然地说着,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恼火,“一点点不影响工作的……小伤而已。”

    高文当然很是好奇一位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为何会受伤——而且这位代理人十有八九还是个高阶超凡者,但他并没有贸然询问他人隐私的习惯,所以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椅:“那就坐下说吧——如果早知道你受了伤,我也就不在今天把你叫来了。”

    “秘银宝库,信誉第一,我们从未在客户服务上打过丝毫折扣,千百年来一向如此,”代理人小姐在座椅上坐下,随后在高文开始话题之前便貌似随意地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今天的交谈将非常有必要,不是么?”

    高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哦?”

    “让我们开诚布公吧,塞西尔公爵,”梅莉塔·珀尼亚叹了口气,“您在不久前……曾带着人前往黑暗山脉南部,是这样么?”

    高文的眼神微微凝滞下来,但在平静的面容下,他心中已经一惊。

    在骤然涌起的种种假设和猜想中,他把所有联想到的可能性都暂时压制下来,并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高级代理人的眼睛:“你知道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您发现了……”梅莉塔·珀尼亚轻声说着,随后倾过上身,将脸靠近了高文——

    那双魅惑的淡紫色眸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双竖瞳,细密的鳞片从她的眼睛两侧隐隐浮现,在一阵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中,她的声音传入高文的耳朵——

    “龙的痕迹,是么?”

    高文颇为平静地看着梅莉塔已经隐隐龙人化的面庞,而后者在维持这个姿态两秒钟后便迅速恢复常态,并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贝蒂的声音则在下一秒从门外传来:“老爷!我带茶点来啦!”

    “放在这里吧,”书房中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和平常无异,高文让小女仆将茶点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温和地点了点头,“先去休息吧——暂时不要让人来书房。”

    “哎,好的!!”

    贝蒂乖巧地关上门离开了房间,梅莉塔·珀尼亚则在短暂的安静之后轻笑着打破了沉默:“我以为我的眼睛和鳞片至少能让您稍微错愕那么一下。”

    高文摊开手:“坦白来说——我这里还有一个长鳞的,单论鳞片数量她说不定比你还多,所以我对类似的非人生理特征并不那么惊讶。”

    这回答多少是出乎梅莉塔意料之外的,她怔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那位海妖小姐么,确实,您这里聚集着不少……很奇妙的人。”

    高文此刻努力保持着最平静淡然的姿态,但实际上他脑海里已经飞快地转过无数思绪,他所冒出来的第一条思路,便是联想到了自己以卫星视角目击到的那头龙——

    梅莉塔·珀尼亚,这位秘银宝库的高级代理人,她应该就是那头龙!!

    那么她腿上的伤……

    难不成这位巨龙小姐每次甩掉卫星追踪的方式就是坠毁么……

    高文满脑子的线索好像瞬间都联到了一起,但他猜测梅莉塔·珀尼亚应该并不清楚他作为“卫星精”的底细,这位巨龙小姐应该只是知道他曾带人探查黑暗山脉南部并发现冲击坑的经过,也就是说,不能把“坠毁”这个信息点暴露出来,也不能表现的提前就知道巨龙在黑暗山脉南部活动……

    他谨慎地斟酌着双方情报不对等的部分,并根据梅莉塔·珀尼亚主动暴露身份的行为判断着对方的动机和目的,在斟酌和判断中,他谨慎地开口了:“奇妙么……海妖和巨龙对于人类而言可不仅仅是‘奇妙’那么简单,我很幸运,竟然有机会同时认识这两个传说种族的成员。我很好奇,一头龙……一头顶着‘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身份的龙,在人类世界究竟想做什么?”

    “不必如此警惕,龙对人类世界并没有恶意,”梅莉塔说道,“但在继续这个话题之前,我希望能拿回一些被我不慎丢失的东西——那是秘银宝库的珍贵财产,我知道它们现在在您手上,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气息。”

    在梅莉塔表露身份之后,高文就猜到了对方会提到那些指环,他随手从书桌下的某个格子中取出了那一盒秘银之环,放在桌上:“你是说这些指环?”

    “是的——能还给我么?”

    “那我们就得好好谈谈了,”高文把手放在盒子上,身体微微后倾,靠着椅背,“就先从秘银宝库和巨龙的关系开始谈起吧——你,是高级代理人中的特例么?”

    梅莉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颇感有趣地看着高文的眼睛:“您在面对真正的龙族时倒是很镇静啊。”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面对过最能让人惊讶的情况了,”高文微微一笑,“龙还真不怎么让我惊讶。”

  • 第0562章 与龙交谈

    一个能够把刚铎崩溃,魔潮天灾,战死沙场,揭棺而起全经历一遍的人,确实有资格淡然面对这个世界上一切离奇之事,梅莉塔·珀尼亚不得不承认高文的说法很有道理。

    而她不知道的是,高文所经历过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她还得再加上飞机失事,穿越时空,高挂太空几十万年的经历才能凑成高文的完整人生。

    在这超乎想象的漫长人生中,一头龙的出现对高文而言只是某次眨眼过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彩色点缀而已。

    他很意外,也有些惊讶,但总体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

    并不比遥远的提丰帝国有人发明了化肥更让他惊讶。

    “说实话,很多人类都认为巨龙只是传说,但几乎每一个钻研历史,涉猎超凡领域的人都知道巨龙是真实存在的——你们只是很少公开现身而已,”高文看着梅莉塔·珀尼亚那双从面纱上方露出来的眼睛,在平常状态下,还真看不出这双眼睛竟是属于一头巨龙的,“谁能想到呢,你们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伪装的……如此之好。”

    “变形系的法术本身就是龙族流传出来的,”梅莉塔轻笑着说道,“我们擅长伪装成任何物种,不过实话实说,有一个种族比我们更擅长拟态和伪装。”

    “海妖么?哦,我倒是知道——提尔甚至会把自己伪装成一堆海草来逃避工作,如果不是船坞里不可能长海草的话,她说不定都成功了……”

    两个人就如多年好友般随意交谈着,人与龙的身份仿佛被他们忘在了一旁,现场气氛一时间诡异地和谐起来,但最终,话题还是回到了梅莉塔的种族和龙族的目的上。

    既然代理人小姐已经选择开诚布公,高文的问题也就直截了当起来:“所以,秘银宝库其实是龙族控制的?”

    “确实如此,事实上……是我们龙族建立了秘银宝库,”梅莉塔坦然地点了点头,“但我要再强调一遍,这里并没有什么阴谋可以挖掘——龙族对大陆上的任何种族都没有恶意……”

    “那么在逆潮之战中毁灭的陆上帝国呢?”

    高文突然说出了一个在梅莉塔听来绝对可以算敏感话题的历史事件,这让她的呼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您知道的还真多……”这位人形巨龙盯着高文的眼睛,“这已经超出了人类历史的记载,超出了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高文笑了起来:“你知道的,我身边有很多‘奇妙’的人,对那些远古密辛,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少。”

    “那位海妖么……”梅莉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后她摇了摇头,“看来您确实知道很多东西,那我们的交谈可以更加开诚布公了。不过关于逆潮之乱,我建议您现在还是不要问太多,如果您见到了别的巨龙,最好也不要贸然询问。”

    高文瞬间注意到了一点:提尔将远古时代那场战争称作“逆潮之战”,而梅莉塔则将其称作“逆潮之乱”,一个单词的偏差,带出来的信息量却很巨大。

    而且看起来……这件事在巨龙中甚至还算是某种禁忌?

    虽然对那场可能涉及到“黑阱”的上古战争很感兴趣,但高文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何会这么轻易地表露自己的龙族身份,你们龙族在世人面前如此神秘,伪装自身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事么?”

    “很重要,但也没您想象的那么重要,”梅莉塔淡然说道,“在发现您调查过冲击坑,而且我的遗失物还在您身上之后,我就知道您必然会把秘银宝库和巨龙联系起来,与其在将来让事情变得麻烦,秘银宝库认为倒不如直接提升与您的‘接触等级’,从历史经验上,这样做反而是最能避免意外的。”

    “……看来你们有一套完整的预案,来应对和世人接触过程中发生的种种意外,”高文判断道,“有严密的预案,有严密的组织,分层管理,规模巨大……秘银宝库的建立目的,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当个‘宝库’吧?”

    “我们龙族一直在关注洛伦大陆,关注这片陆地上所有种族和国家的发展变迁,秘银宝库是我们观察大陆的工具——当然,它的‘宝库’作用同样重要,龙族是个喜欢收集珍宝的种族,这一点您应该也是听说过的。”

    高文眉毛一挑,直接忽视了关于“收集珍宝”的部分:“仅仅是观察?”

    “仅仅是观察,我们不会插手世俗王国的任何事务。”

    “那么具体是观察什么?”高文又问道,“观察世俗王国是怎么运转的?观察各个种族是如何发展的?或者……观察我们是如何面对魔潮之类的生存灾难的?”

    梅莉塔淡然答道:“皆在观察之内。”

    “我也是你们的观察目标吧?”

    梅莉塔迟疑了一下:“或许这有些冒犯,但从某种意义上……是的。”

    “那么观察的目的呢?该不会只是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吧?”

    “为什么不可以是呢?”梅莉塔狡猾地反问道,她显然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龙族可是个好奇心很强的种族。”

    “秘银宝库到底存在了多久?”

    “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秘银宝库就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高文盯着梅莉塔的眼睛:“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一次魔潮之前,是么?”

    “……看来您确实从海妖那里得到了很多知识,”梅莉塔在短暂沉默之后点了点头,“如您所说——追溯到上一次魔潮之前,甚至追溯到更古老的几次魔潮之前。我们不一定每次都叫做‘秘银宝库’,但代理人总会出现在这片大陆上。”

    “你们不会受到魔潮影响?和海妖一样?”

    “我们确实能从魔潮中生存下来,但我们和海妖的情况并不一样。”

    “你们是如何抵御魔潮的?”

    “暂时无可奉告。”

    “那么黑阱又是什么?”

    “……仍然无可奉告。”

    高文盯着梅莉塔的眼睛,一直盯了三分钟,后者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充满无奈:“是真的无可奉告,塞西尔公爵。”

    高文可不甘心这好不容易的一次与龙交谈毫无收获,他执着地追问着:“无可奉告——也就是说,其实你们知道,但不能告诉我?”

    “您可以这么理解,”梅莉塔的回答比之前更加迟疑起来,她似乎格外艰难地斟酌着词汇,但仍然努力维持着礼节,“我不能告诉您,但这绝不是出于恶意。”

    直觉突然勾动了高文的潜意识,他似乎从梅莉塔的反应中感觉到了什么。

    他谨慎地问道:“黑阱和魔潮的起因有关么?”

    “并无直接关联。”

    他又问道:“黑阱……和神有关?”

    梅莉塔沉默下来。

    但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高文,一刻都没有移开。

    几秒种后,她的眼睛渐渐变成了闪烁着微光的金色竖瞳,细密的鳞片开始在她的脸颊和额头附近浮现,她张开嘴,一种混合着人类无法理解的低沉回响的呢喃声从她口中传来,在这一刻,高文注意到了梅莉塔身后的影子——那影子正渐渐挣脱光学规律的束缚,一双巨大的龙翼正从阴影中舒展开来:她的影子,正在化为龙形。

    高文点点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不用回答。”

    梅莉塔的影子迅速恢复过来,已经龙人化的双眼和鳞片也随即恢复常态。

    她看着高文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们仍在阱里。”

    终于,高文接触到了真正的秘密。

    他看着已经恢复常态的代理人小姐,突然有些好奇:“你告诉我这么多……是因为提升了所谓的‘接触等级’?”

    梅莉塔点了点头:“是的。”

    在这之后,高文又和梅莉塔·珀尼亚谈了很多。

    但他最终还是没打听出龙族更多的内幕——包括他们住在什么地方,秘银宝库在大陆上具体有多大的规模,龙族在魔潮和黑阱面前具体有怎样的计划,以及他们下一步是否会在大陆上采取什么行动。

    显然,即便提升了“接触等级”,梅莉塔也是要保守很多秘密的。

    但这场交谈已经让高文很满意了。

    他已经得到了超出自己最初预期的收获。

    但他同时也知道,既然秘银宝库,或者说龙族主动对自己开诚布公,那肯定不是白给的。

    “你们又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高文问道,“所谓提升‘接触等级’,内容恐怕不仅仅是你来告诉我这么一大堆秘密这么简单吧?”

    “其实我们还真的没有什么所求,”梅莉塔轻轻摇头,“甚至这次提升接触等级都是由于我的疏忽和意外,我们只希望做安静的旁观者——如果真的有什么是需要您做的,那就是我们希望您能够继续与我们合作,一如既往,并且保守我们共同的秘密。”

    高文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实话,保守秘密这种话你应该在说出秘密之前和我说。”

    “并没什么差别,”梅莉塔摊开手,“与您这样的人交谈,坦然比算计更有利,我们相信您并不是个喜欢四处宣扬的人,而且……我们其实也不怎么在意您会不会宣扬这些秘密。

    “秘银宝库在大陆上存在了许多年,有上百个王朝和无以计数的世人与我们接触过,漫长的岁月中,关于秘银宝库的惊悚‘秘闻’从来不少,它们有的甚至会甚嚣尘上长达一个世纪之久,但最终还是在王朝更迭中变成了残缺的历史和传说。

    “您可以把今天的全部交谈内容都说出去——相信我,一个世纪之后,它终将变成一个故事,两个世纪之后,它会变成乡野传说,而到了第三个世纪……就连您的子孙后代都不会相信这一切了。”

    高文想说对方过于轻视了短寿种在传承信息方面的能力,但他想到了某本骑士小说里提到的自己那八十多个老婆,顿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要岁月悠久,历史终究是会和传说混在一块的。

    同样见证过悠久岁月的高文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也没兴趣把秘密四处宣扬。”高文说道。

    “这样再好不过。”

  • 第0563章 初步信任

    当双方都选择开诚布公之后,交谈自然会变得轻松很多。

    在高文的主动要求下,梅莉塔也不再用“秘银宝库代理人”的客套态度来和他交谈,言语中不再用“您”,在这种场合下显然是增加信任的表现。

    与龙交谈是一次新奇有趣的经历,但真正的龙族显然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神话传说不太一样——高文知道那些传说,那些在吟游诗人中流传的,在古老石碑上记载的,在神秘学家艰深晦涩的手记中记述的传说,人类似乎很喜欢用夸大和充满神秘风格的语言来描述这种强大的生物,传说中的龙族强大,高傲,是天空的统治者,传说他们对闪闪发亮的财宝有着令人惊讶的狂热,而且在上古时代格外喜欢劫掠人类王国,甚至有传说刚铎帝国的先祖便是屠龙者,他们击退了巨龙,才换来人类对大陆的统治……

    梅莉塔·珀尼亚对这些传说显得格外无奈。

    “我们是一个高度文明的种族,但你提到的那些故事里对我们的描述却更趋近于力量强大又不知节制的野兽,而且龙族喜欢珍宝不假——但我们什么时候劫掠过?做生意不比抢劫来钱快么?”

    高文……很敬佩龙族在这个问题上的坦然态度。

    “这片大陆上的种族总喜欢编造类似的故事,最近十几个世纪还好一些,之前有一段时间你们人类的屠龙小说格外兴盛,似乎一个从村里出来的小伙子如果不杀上一两头龙的话都没资格出现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似的,”梅莉塔又说道,“那股风潮甚至引起了评议团的关注,我们派了专门的观察员来洛伦大陆展开调查,想看看是否有外出执行任务的龙族和人类王国产生了冲突——结果观察员带回去三个吟游诗人,在我们的国度骗吃骗喝了一辈子。”

    “未知令人不安,一个强大而神秘的种族,自然会有人去给他安排一堆耸人听闻的传说故事,”高文无奈地评价道,随后话锋一转,“但巨龙毁灭王国的故事有时候也不完全是凭空捏造的,不是么?”

    “为什么这样说?”梅莉塔果然立刻张大了眼睛,“我们可没做过……”

    高文摊开手:“旧塞西尔就是被龙炎摧毁的。”

    梅莉塔后半句话顿时就被呛了回去,连连咳嗽:“咳咳,咳咳……”

    “那个该不会是你吧?”高文看着梅莉塔的反应,并回忆着自己曾目击过的巨龙的形态特征,试探着问道。

    “当时你在现场?”梅莉塔从咳嗽中缓过来,惊讶地看着高文,“我怎么没发现……”

    “果然是你么,”高文上下打量了梅莉塔一眼,虽然已经确认了事实,但他还真是挺难把眼前这位娇小的女士与那遮天蔽日的龙影联系在一起的,“那看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又要多加一次了。”

    “当时我没有选择,”梅莉塔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丝尴尬,“那片土地已经被魔能侵染,畸变体的数量超过了增殖阈值,只有一把火烧尽污染,才能阻止事态恶化。”

    “我理解,我跟畸变体打过交道,”高文摆摆手,“我提起这件事并不是为了问罪,就当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而且我对另外一件事也很好奇——你们龙族对我这个死而复生的人是怎么看的?”

    梅莉塔·珀尼亚仔细看了高文两眼,有些迟疑地说道:“其实在一开始,你的复活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混乱。”

    高文皱了皱眉,语带不解:“混乱?”

    “……我们用了一个多月才把你当年存在宝库里的东西找出来……”

    高文:“……”

    这可真是合情合理。

    梅莉塔还有后文:“然后我们又发动了大量人力,去调查了所有和秘银宝库签订过保管协议,又在协议期内死亡的委托人的坟墓——每一座坟都检查了一遍,哪怕是尸骨无存的,我们也在各地招魂确认了一遍。”

    高文:“……”

    这TM更合情合理了。

    他甚至一时间对秘银宝库这个传奇般的千年组织产生了一丝业务上的质疑:“我当初和你们签订的可是无限期保管协议,难道你们会因委托人去世就把保管期内的东西拿去……”

    “不,请不要怀疑我们的职业道德,”梅莉塔立刻打断高文的话,“我们是不会在保管期内挪用委托人的保管物的,只不过……会转移到大仓库里,那就不太好找了。”

    高文觉得还是提前结束这个令人和龙都怀疑人生的话题为妙。

    能谈的似乎都谈完了。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我们互相之间都更多了一份了解,”他站起身,向梅莉塔伸出手去,“就如你所说的,龙族对世人没有恶意,我愿意相信,我也希望你们能相信,我对龙族没有抵触。”

    “能在世俗王国中找到一个可以坦诚交流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收获,”梅莉塔与高文的手握在一起,“我们的开诚布公源于一次意外,幸好这次意外带来了好的结果。”

    高文看着梅莉塔那双在面纱之外的淡紫色双眼,表情稍稍严肃起来:“我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不可思议之事的人,请相信,我真正经历过的一切比你们对‘高文·塞西尔’的了解还要多的多,我能够接受所有匪夷所思的真相,包括魔潮的,也包括黑阱的。如果你们找到了告诉我的时机——或者找到了告诉我的方法,请随时来,我在任何时候都做好了准备。”

    “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评议团的。”

    梅莉塔平静地说道,她再次用上了“您”字,并非是显示疏远,而是显示郑重。

    高文点点头,又说道:“另外,关于塞西尔境内的秘银宝库门店……”

    梅莉塔眨了眨眼:“您是想要关停它们么?”

    “继续开下去吧,”高文笑了起来,他的回答让梅莉塔有些意外,“只要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我没有理由驱逐它们。”

    他不能驱逐秘银宝库,或者说,他没办法驱逐龙族的代理人们。

    哪怕此刻他与梅莉塔再相谈甚欢,也改变不了龙族和如今的塞西尔公国之间的差距,对方是一个历经无数岁月的高位文明,他们的历史跨度甚至能跨越魔潮,他们在大陆上经营的力量超过任何一个人类王国,他们如果想要“观察”,那么现在的高文是没办法驱逐他们的。

    没了秘银宝库,说不定他们第二天就能组建个黑铁宝库,精金宝库——而且还会完全隐秘。

    至少,秘银宝库还属于在政务厅里工商备案的,这相当于已经摆在明面上的第三方情报组织,而对于一个统治者而言,如果他不能把一切隐患都清扫干净,那么他至少要保证这些因素都在可控范围内。

    “龙族会记住这份信任,”片刻沉默之后,梅莉塔微微低下头来,“请放心,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互相之间就会有更深一层的信任了。”

    “我等着那一天。”

    高文微笑着说道,并目送梅莉塔走到了书房的门口,但他突然想起件事,赶紧叫住了对方:“等一下——这个盒子你不要了么?”

    他拿起那个装满秘银之环的盒子,对着代理人小姐晃了晃。

    按照上辈子看小说看电视的经验,他觉得对方应该会洒脱地摆摆手,表示这些东西已经不再重要——毕竟这些秘银之环现在看起来只不过是对方和自己打开话题的引子而已,本身应该也没珍贵到哪去。

    但事实上梅莉塔下一秒就快步走了回来,一把把盒子拿在手里:“啊,我忘了这个了……”

    高文:“……My little pony小姐,这个很重要么?”

    “很重要。而且你的口音怎么又变回去了?”

    高文摆摆手:“还是这么叫你比较习惯。”

    梅莉塔看了高文一眼,摇摇头:“人类,果然很难理解。”

    随后这位优雅而神秘的代理人小姐便抓着自己的盒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高文静静地在书桌后面站了一会,随后转过头,看向靠窗的角落。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气息。

    琥珀溜得倒是早。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推开窗子,冲着院子里喊道:“回来吧——人走了!”

    下一秒,一道迅捷的黑影便划破空气窜进书房里,并在房间中央凝聚出半精灵小姐的身影来。

    琥珀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夸张的后怕表情:“我的妈呀!!我的妈呀!!那个梅莉塔竟然是龙?!你跟一头人形巨龙待在一个屋里两个小时?!”

    梅莉塔刚进书房的时候这个精灵之耻还是在房间里的,只不过一如既往地隐了身待着,但高文感应的真切,当梅莉塔表露巨龙身份的一瞬间,这家伙就窜出去了。

    梅莉塔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显然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半精灵。

    “比起这个,你作为领主近卫在第一时间竟然跑了,这合适么?”高文撇了琥珀一眼,“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跑去叫人,结果竟然就在院子里抓了两个小时蚂蚁?”

    琥珀一脸恬不知耻的模样:“我是想叫人来着啊,不过我先观察了一下,结果发现你们两个竟然还聊得挺好的,就没叫——你怎么说的来着,这个叫不能打草惊蛇……”

    看来这家伙也没跑远,而是在附近观察情况,这多少让高文欣慰了一些。

    “平常真不能教你那些词汇了,你是找到机会就乱用,”高文摇了摇头,随后略一沉吟,吩咐道,“做些正事吧——把领地内所有秘银宝库门店和代理人列入重点监控,平时多加关注。”

    “隐秘监控么?”

    “隐秘监控就行。”

    高文没办法驱逐巨龙的代理人,而且他也不想把和巨龙之间的关系搞僵——在可能的情况下,他更希望能与这个古老而强大的异域文明搞好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什么都不做了。

    他保留领地内的秘银宝库及其代理人,但却对其进行适当的监控,这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并不会刺激到龙族,也能让政务厅对那些低级代理人保持最起码的管控能力。

    他有一个判断——以龙族和黑阱的关联,对世俗国度的关注,以及他们自身可能的文明层级来看,保留那些代理人和底层门店……迟早会派上用场的。

  • 第0564章 选择

    巨龙的掠影消失在天际,除了少数人之外,几乎不会有人知道一个传说中的种族正在关注着这片大地,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巨日一天天升起又落下,天气一天天转暖,并渐渐逼近夏季——似乎是在一眨眼间,春天便结束了,匆忙的令人无措。

    圣灵平原东部本已重新燃起的战火在熊熊燃烧了一阵之后,又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巨木道口,两军对峙的堡垒和平原上,大大小小的工事如犬牙交错,将整片地区切割的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封锁地带,到处都是王国军或东境人的旗帜,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骑士军官们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封锁带之间逡巡徘徊,谨慎地巡视着暂时属于他们的土地,又警惕着那些与他们近在咫尺的旗帜——但不可否认的是,短暂而脆弱的停战局面已经建立。

    流言纷纷,在这个几乎无法有效管制信息的年代,只要一个消息传进了人们的耳朵,又有胆大的人在地区之间走动,它就会在人群之间蔓延开来,并在蔓延的过程中分化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

    有人说是王国军吃了大败仗,白银堡已经顶不住压力,王都贵族正在与东境议和,也有人在流传完全相反的版本,还有人说是提丰帝国正在边境蠢蠢欲动,外敌压力导致了两军停战,更有人把目前这诡异的局面和最近一段时间在巨木道口一带频发的瘟疫联系到了一起……

    而在所有版本的流言中,最可靠的消息来自为东境军团效力的养马人——养马人信誓旦旦地宣称他看到了精灵族的巨鹰从西北方飞来,有精灵信使进入埃德蒙王子的堡垒,临时停战的命令,就是在那之后不久传下来的。

    巨木道口东侧,新筑的堡垒中,一座高高的哨塔挺立在城墙上,一身黑色甲胄、已经蓄起胡须的埃德蒙·摩恩站在哨塔的顶端,眺望着平原地区那些散乱的旗帜和大大小小的木质营地,来自西南方的风呼啸着吹过塔楼,卷动着摩恩王子上空的旗帜,猎猎作响。

    一阵铁靴踏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全身戎装的塞拉斯·罗伦公爵来到了塔楼上,这位东境公爵沉声说道:“精灵们已经走了,殿下。”

    “如果他们来的再晚七天,巨木道口就是我们的了,”埃德蒙·摩恩轻声说道,“联军那些毫无纪律的士兵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哪怕穿上新式装备,他们也只会一窝蜂地冲上来送死而已。”

    东境公爵深深地看了这位王子一眼:“但我们必须停战——这事关大义。”

    “是啊,事关大义——我们是为了安苏的未来而战,而不是单纯地为了白银堡里的那个位置,”埃德蒙淡淡地说道,“罗伦大公,后方秩序如何?”

    “一切平稳,殿下,无需担心,”塞拉斯·罗伦点头说道,“只有贝尔克发来担忧的信函——塞西尔人正在以惊人的手法和速度采掘白沙丘陵的矿产,他在信中的描述很夸张,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些说法。”

    埃德蒙有些好奇:“他怎么说的?”

    “……塞西尔人可能会在今年内炸平‘小鸦嘴山’,而且明年他们打算炸平第二座。”

    “……贝尔克好像并不是个喜欢夸张的人。”

    “他确实不喜欢夸张,殿下。”

    “那我倒是愿意相信他,”埃德蒙说道,“如果塞西尔人有能力用某种魔法武器炸开磐石要塞的城墙,那他们没有道理不把类似的爆炸用在开采矿山上。”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我们成功在东境盖起了新式工厂,但塞西尔人真正的技术根基显然不在那些工厂里……我们在这方面已经落后了。”

    “我们已经在和南境的移民管理官员交涉,希望能派一些识字的学徒去他们的‘学校’里学习,南境在这方面似乎也不是完全禁止的。”

    埃德蒙轻轻点了点头:“这件事便请您多留意了——人才,真的很重要。”

    片刻之后,罗伦公爵离开了塔楼,只留下埃德蒙·摩恩一人站在哨塔顶端的平台上,静静地站在风里。

    然而下一秒,一个声音便传入了他的耳朵:“您可真是一位治国明君呐,王子殿下。”

    埃德蒙·摩恩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个声音,他平静地转过头,看着身后不远处的火盆,看着火盆中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影,看着那人影走到地面上,幻化为身穿神官裙袍、下半身仿佛植物根系般诡异可怖的女性,他冷淡地点了点头:“你来了,贝尔提拉。”

    “您已经不否认治国明君的称号了?”贝尔提拉挪动着她那沙沙作响的根须之足,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真成熟啊……去年您还会在这个称号面前着急否认。”

    “我没必要和你们在这种问题上辩论,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深入到这种程度,”埃德蒙·摩恩的声音越发冷淡,“如果你是来找那些精灵麻烦的,我只能说你来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走了,回圣苏尼尔去了。”

    “我对那些精灵可没兴趣,”贝尔提拉轻笑起来,“倒是您,原本您是要在攻占巨木道口之后便宣布加冕的,现在却被那些精灵带来的消息搅黄了……不遗憾么?”

    埃德蒙沉默着抬起了手中带鞘的单手剑,剑尖指向贝尔提拉的咽喉,在剑与咽喉之间的空气中,一道道黑色裂痕仿佛有生命一般蔓延开来:“如果你死在这里,会有人替你遗憾么?”

    “收起这件玩具吧,在战场上玩它比在这里用来威胁女人要强,”贝尔提拉轻描淡写地用手拨开了自己面前的单手剑,“我来这里只是提醒你一下,王子殿下,时间不多了——如果你想在新纪元中为安苏的人民留下一个位置,最好尽快下决断。”

    埃德蒙·摩恩盯着贝尔提拉的眼睛:“我对你们所谓的‘伟大进化’毫无兴趣,也不在意你们那套末日理论,哪怕所谓的新纪元真的存在,安苏人也会有自己的活法,就用不着你们来操心了。”

    贝尔提拉静静地看了埃德蒙一会,随后摇着头,缓步走回那熊熊燃烧的火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发言,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一点点时间,您还有时间……做选择。”

    ……

    在很多时候,所谓的“选择”只是一个假象,一个精心伪装的既定事实,摆在做出选择的人面前,好让选择者产生一丝局势属于自己掌控的错觉,或者让已经无能为力的人稍稍遮掩一下自己的狼狈。

    金橡木大厅内,安苏最有权势的大贵族们仍然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些名门望族发表着自己对王国局势的见解,用种种理论、典故和论据来证明自己对局势判断的准确,证明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这个王国的光明未来,但坐在长桌上首的维多利亚却很清楚,这些讨论和言辞都只是在为一个根本不用讨论就能得出的结论铺路而已。

    “……东境已经接受了暂时停战的条件,这只是最基础的理智罢了,他们还没有资格代表安苏……”

    “王室正统在白银堡,能够代表安苏的人也在白银堡!”

    “但我们要考虑到圣灵平原的紧张局面,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群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窃国者……”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伯爵,侯爵,王国首相,军机重臣,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说着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维多利亚神情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她看了看左边,看到威尔士亲王和自己一样一脸冷漠,柏德文公爵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又看了看右边,看到坐在不远处特别席位上的几位精灵特使正一脸困惑和无聊地看着自己。

    ——由于事态特殊,金橡木厅史无前例地允许异国人进入现场旁听贵族会议,但现在看来,来自白银帝国的朋友们对人类社会的一些“规矩”果然不太理解。

    那位名叫索尼娅·霜叶的精灵朝维多利亚的方向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几下,维多利亚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自己耳旁响起:“就这么点问题他们为何要反复强调这么久?”

    维多利亚无奈地鼓动起魔力,将自己的声音送过去:“因为有些话说出来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我们倒是理解这一点,但他们讨论的也太久了些,”索尼娅·霜叶的声音仍然很困惑,“我们精灵能活几千年,可你们这种会议在我看来还是太浪费时间了……这些发言的人,难道他们的寿命和普通人类不同么?”

    维多利亚:“……”

    这个问题就有点超出她的知识面了。

    她摇了摇头,决定结束那些浪费时间的讨论,于是轻轻敲了敲桌子:“先生们,女士们——我们该做出结论了。”

    嗡嗡的讨论声立刻停止下来,一双双眼睛几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维多利亚、威尔士和柏德文三人身上。

    北方的女公爵暗自叹了口气:最终,果然没有一个人敢说出那个唯一的选择。

    也罢,反正维尔德家族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都被人私下里称作“篡国者”,自己这个北方公爵,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本身不就是专权独断的么?

    “王室正统不必争论,但事实是现在我们必须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在一旁——东境的叛军不能代表安苏,我们……目前也不能。现在唯一能出面的人不在白银堡,他在南境。”

    一位身材略有些发福、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的中年贵族适时开口了,脸上带着庄重的表情:“女公爵,您说的有道理,但南境对安苏的王权归属至今也没有表示出任何态度,如今将代表安苏的重任交给塞西尔公爵,那……”

    维多利亚看了对方一眼:“巴林伯爵,你可以推举你认为合适的人选。”

    “……我的意思是此重任交给塞西尔公爵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很好,这件事就定下了。”

    长桌旁的特殊席位上,精灵特使们带着困惑看完了这整场冗长无聊的会议,直到维多利亚·维尔德突然拿出了会议的结果,几位特使才呼了口气。

    索尼娅·霜叶忍不住摇着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相比之下,高岭王国的效率比他们高多了。”

    “人类的会议总是这样的。”

    “总共也就能活百年还敢这么浪,他们真的厉害……”

  • 第0565章 钢铁

    这似乎是个钢铁的时代。

    仿佛一夜之间似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所熟悉的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去年人们还在过着数百年来毫无变化的日子,平民在泥土之间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骑士们在城堡周围策马巡视,威武昂扬气势十足,贵族老爷和夫人们在城堡中没日没夜的宴饮,而乡下的酒馆中则充斥着关于黑魔法、巫师、魔物和勇士的荒诞故事,人们在自己的位置里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一个世纪前是这样,两个世纪前还是这样。

    然而突然有一天,贵族老爷们点兵出征了,威武昂扬的骑士们披挂整齐地离开了领地,贵族老爷们也离开了城堡,浩浩荡荡的军队,带着收缴上来的粮食和花花绿绿的旗帜走了——老人们说这样的事人一辈子总会遇上几次,出征的骑士过个一年半载地就会带着大堆的金银和成群的奴隶回到领地,然而那些出征的骑士再没有回来,那些城堡里的贵族也没有回来。

    老人们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

    城堡里来了新的主人,领主被废除了,领主的法律也被废除了,一个全新而强大的领主为整个南境制定了新规矩,政务厅取代了领主和顾问,书记员取代了收税人和管事人,整个世界规则大变,变的惊心动魄。

    再然后,钢铁的时代就来临了——上周的报纸是这么形容的。

    住在霍斯曼周边村里的山姆觉得这个形容十分贴切,那真不愧是文化人能想出来的名词。

    初升的朝阳驱散了夜晚积蓄的水汽,北方国度的初夏有一个清爽的早晨,不冷不热的温度让人心旷神怡。山姆从家中出来,身上穿着去年刚置办的麻布衣,腰间挂着水壶,脚上穿着鞋子,手里拿着因为没来得及吃早饭而准备在路上吃的饼子,向着“农机管理处”的院子走去。

    村里有十七个叫山姆的,没文化的乡下人多半想不出别的名字,不是山姆就是乔治,要么就是约翰和汤姆,但自从去年有了夜校之后,大家多少都识了几个字,便有十个叫山姆的给自己改了名字,但这不包括他。

    他也不是喜欢自己的名字,而是觉得这个名字叫了半辈子,实在已经习惯了。

    他只是给自己的儿子“汤姆”改了个名,叫“帕尔尼”,夜校的老师说过,这个词是魔导工业里的一个名词,意思是“动力”——他觉得儿子就是自己的动力。

    农机管理处的院子就在前面了。

    山姆加快了脚步,心情变得有点期待起来。

    农用机械是政务厅带来的,就和耕地分配、丈量法案一样,都是新领主推广的新东西。作为一个刚在夜校里学了几个字的农民,山姆并不懂得那些机械的原理,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领主要把偏远村落里的人都迁移到霍斯曼市和周围的村镇里一样,但这不妨碍他搞清楚一件事:农用机械是个好东西。

    那些轰隆隆作响的机器力气大得很,能抵得过好几个人加好几头牛的力量,有了它们,再加上便宜的德鲁伊药水,以及重新规划丈量整合在一起的土地,今年粮食的收成,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农机管理处的大门敞开着,山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他先左右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比自己更早到的人,然后他便看到了那台钢铁打造的机器——它正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它有着刚硬的线条,仿佛一个铁质的大盒子,两侧有成排的车轮和裹在轮子外的金属带,而在机器前部,则是一个带有拨齿、链条和滚筒框架的机械装置。

    一个年轻人正在那台铅灰色的机器周围忙碌着,似乎是在检查机器后部那个用于将麦秆打包抛出的机械装置的连接情况,他看到山姆,便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小屋子:“去那里面登记,我这儿一会就准备好。”

    山姆赶紧对年轻人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院里的那间小屋。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政务厅书记员坐在小屋里,正翻看着一份报纸,山姆来到桌前,看到报纸上印着黑色加粗的标题,勉强辨认之后,他看懂了那是什么内容:《开拓者号行至卡洛尔地区——市民沿岸欢呼》

    在旁边的板块里,他又看到一行字号略小的标题:《碎石岭匪患平息,弃誓骑士共计七人接受招抚》。

    “认得字?”

    桌子后面的书记员抬起头来,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站在自己眼前的农夫——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民,弯腰驼背,黝黑,手脚粗大,皱纹早早地爬上了脸,他看起来像个老人,但应该刚到中年。

    山姆悚然惊醒,慌忙点头:“啊,认得,认得……对不起老爷,我就是……”

    “没事,认得字是好事,多认识一些字,将来能从书上看到更多知识,”书记员笑了起来,“别这么紧张,我也不是贵族——我跟你一样,是平民。”

    “哎,”山姆仍有点慌张地点了点头,政务厅的先生和女士们都是亲切的好人,最起码比以前的税务官和管事人要亲切得多,但他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仍然会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我……我是来借收割机和拖拉机的,我三天前排的号。”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出了贴身放着的纸条,那是三天前他在这个院子里拿到的号码,自从拿到之后,三天时间里他都没敢把纸条放在距离自己超过一米的地方:这里只有唯一的一台收割机和一台拖拉机,还是前不久才从霍斯曼市调过来的,这种新出现的机器就和魔导车一样珍贵,使用它的机会……同样珍贵。

    政务厅派下来管理农机的书记员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和自己手头的登记簿对比了一下,点点头:“山姆是吧——有你的名字和居民号码。租借半天,收割路西第二区的地。”

    “是的,是的,”山姆连连点头,“第二区,第二区。”

    “你的凭证,机工士在院子里,你刚才应该看见了,直接给他就行。拖拉机去镇上拉货了,一会就回来,我让机工士去找你,”穿着白衬衣的书记员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张印着字的卡片递给山姆,“另外,不用给报酬,你们家是第一批响应土地置换的积极分子,机工士的酬劳已经由政务厅代付了。”

    “谢谢,谢谢。”

    山姆接过凭证,连连道谢,然后快步离开了屋子。

    负责管理农机的书记员则看着那个朴实的农夫出了门,这才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登记簿。

    一个个名字在那上面排列着,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第一台拖拉机被运到霍斯曼的时候,那台哐当作响、力气巨大、威武气派的机器吓跑了一半的围观人群,就像第一辆魔导车入城、第一台水泵开机一样,引起了不小的混乱。

    但才这么短的时间,就有这么多人来借收割机和拖拉机了。

    这应该归功于前一阵子政务厅组织的数次机器展示,在民众面前,政务厅向人们展示了农用机器能有多大的作用,这才打消了大家的疑虑,毕竟对于农民而言,能多打粮食,胜过一切。

    收割机是个新东西,是在魔导车出现之后才出现的,据说塞西尔城的魔导技师们在造出魔导车之后第一时间就在进行农用机械的研究,从去年秋天研究到今年春天,才造出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机器。

    不管出现任何新技术产物,都会首先应用于军事以保证家园安全,然后想尽办法用于民间以保证人民富足,而上层享乐永远排在所有应用的最后,这就是塞西尔和其他地方最不同的地方。

    书记员整理着一周以来租借收割机的记录,感叹着魔导工业这个新玩意儿发展的迅速,同时也感叹着今年的这场丰收。

    自新政实施以来,霍斯曼是改造最为迅速和彻底的地区,在戴达罗斯执政官的努力下,政务厅把塞西尔的成功经验用在了这片土地上,事实证明这一借用卓有成效,尤其是在农业领域。

    大量偏远乡村的农户迁移到了城市周边以及几个重点卫星镇内,旧有的贵族田地和骑士庄园的土地被重新丈量和分配,成为新移民的承包地。依靠发放粮种、低价出售德鲁伊药水以及进行统一的农学培训,再加上适当的奖惩措施,原本散乱无章的传统耕作迅速被塞西尔式的“规划式农业”代替,而现在,这一切的成效都来到了人们面前——

    一场可以预见的丰收。

    院子里,山姆把卡片交给了负责操控机器的机工士,随后扒着机器一侧的扶手爬到机工士旁边的座位上,深深吸了口气,想要平复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子,确认它没有在攀爬履带和踏板的时候损坏,这才松了口气。

    这可是他最近几年以来的第一双新鞋。

    机器启动了,在魔力的驱动下,它那钢铁打造的“肚子”里传来一阵零件运转的响动,当它刚刚震动起来的时候,山姆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扶手,手心里出了一层的汗,但当这台机器平稳地驶过院子大门的时候,他那怦怦直跳的心就已经平稳下来。

    他看到外面是一望无尽的土地,等待耕作的土地,其中有一块,是属于自己的。

    这比什么都能让他平静下来。

    山姆坐在这台机器怪兽上,看着机工士娴熟地操控着那些拉杆、踏板和方向盘,用某种他看不明白的手法指挥着这沉重的钢铁造物向前行驶,突然有一点羡慕。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亲手摸一摸那些拉杆和踏板,他觉得多半是没机会了,自己年纪大了,实在学不会这么复杂的东西,但帕尔尼……他还小,他说不定能行。

    那孩子在学校里学了很多东西,他是整个家族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孩子,让他继续学下去,说不定他也能成个“机工士”——专门操控机器的聪明人。

    钢铁打造的机器向着原野驶去。

    披挂铠甲,在乡镇之间耀武扬威的骑士们没了,城堡里整日宴饮的贵族老爷们也没了,乡下的酒馆里,讨论黑魔法和巫师的那拨人现在已经学会了拿着报纸高声品评,而山姆……

    山姆坐在驶向自家耕地的机器上,感受着身子下面钢铁的震动和力量。

    这大概就是所谓“钢铁的时代”吧。

    ……

    塞西尔城,机械制造所·农机I车间内,高文看着眼前那粗犷而简陋,但又充斥着力量感的庞然大物,感慨万千。

    这东西……果然最终还是在拖拉机的组装车间里被造出来了。

    一位来自圣光教堂的白骑士正在为这台庞然大物进行祝祷:“……圣光祝福它的负重轮和履带,愿它永不倾覆,祝福它的炮管,愿它永不过热,祝福它的引擎,愿它永远充满力量……”

    在白骑士虔诚(大概)而郑重(真的)的祈祷声中,年轻的骑士菲利普上前敲了敲那辆钢铁战车的外壳,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坚硬,这位骑士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大人,我想我终于理解您所说的‘钢铁的时代’是什么意思了——诚如您所说,这确实是个钢铁的时代。”

  • 第0566章 战锤

    就如削过的木棍和砸过的石块取代了爪子和牙齿,原始的刀剑和个人武艺也必然会被钢铁打造的枪炮取而代之,在这个并不安稳的世界上,战争如影随形,而为了生存,低效的个人武力必将,也必须让步于高效的战争机器——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高文不知道是否每个世界都遵循这样的客观规律,但至少他可以肯定,这个世界是遵循这样的规律的。

    哪怕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哪怕这个世界的超凡强者具备移山填海般的伟力,这个道理也不会变——移山填海的超凡者,必将被能够以更高效率移山填海的机器所取代,这一点,在第一根打猎用的木棍被削尖的那一天就决定下来了。

    他赞叹地看着眼前的战车,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代正在战车的履带前不断延伸。

    瑞贝卡、赫蒂、菲利普和尼古拉斯蛋和他在一起,每个人(以及球)的注意力同样都集中在那辆战车上。

    瑞贝卡在魔导车问世之后就冒出来的想法——在车上装一门炮——终于实现了,而且它不但装了一门炮,还装了装甲板和护盾发生器。

    这辆勉强可以被称之为“坦克”的战车与高文最初设计的并不一样,甚至和他理解中的任何一种坦克都有很大区别,它没有倾斜装甲,整辆车的主体就是一个近乎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那高大的铁盒子用大量铆钉和焊接点拼接起来,每一块装甲都只不过是薄薄的钢板而已;战车的履带和高文印象中的倒是有几分相似,但明显更加粗犷一些,而且每一块履带板上都可以看到深深的符文凹痕——土元素符文可以减轻金属板和地面接触时的磨损,并略微增强履带对元素系攻击的抵御力,据说这是一位来自霍斯曼地区的符文工匠的建议;它的炮塔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个梯形的铁罩,上窄下宽,铁罩前端敞开,两根平行的金属导轨从开口中笔直地延伸出去,简易的光学观瞄装置则和金属导轨平行安装,位于铁罩的下半部分。

    受限于当前技术,它所安装的主炮是规格最小的“说服者”轻型轨道炮,而且还专门为装上战车进行了轻量化改造,威力自然有一定折扣,但对于这个时代的战场而言,这玩意儿已经是个会移动的粉碎机了。

    从外观来看,它粗犷的像个朋克产物,而且一点都不符合地球上的坦克设计思路。

    它的所有装甲几乎都没有斜角和弧度;它的装甲也很薄,在一些铆钉连接的接缝处,甚至可以看出来它的侧面装甲都只是薄钢板而已;最后,它还有着在高文看来颇为高大的车体和醒目的大型炮塔。

    这些设计大大降低了这辆战车的制造难度(这也是它能这么快造出来的原因之一),降低了战车的成本,大大降低了它的重量,还增加了有效载荷和内部空间,但这一切都带来了显而易见的问题:它的物理防御似乎是降低了。

    在高文的原始设计资料里,是有倾斜装甲和低车身的概念的,但在最终的成品上,这两个概念都遭到了废弃。

    在一开始,他还因为这些改动专门找过瑞贝卡和卡迈尔,并进行过一番争论,但最终,他做出了让步,因为他后来发现这种看上去降低防御的设计其实才是最合理的。

    他一开始按照惯性思维,给坦克赋予了强大的物理防御能力,并想要通过增加装甲倾角、降低车身高度之类的方法让未来战车能够抵御炮弹之类的实体攻击以及减少被命中率,但他忽略了一点——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也是唯一能威胁到战车的攻击形式是魔法。

    坦克根本不需要面对炮弹,甚至连投石都不用过多考虑,在战场上,它要面对的基本上都是较小威力的投射武器和大威力的魔法攻击——小威力的投射武器,比如弓弩和石弹,根本伤害不到薄钢板制成的装甲,而大威力的魔法攻击,用倾斜装甲或弧面装甲是根本没什么效果的。

    闪电术、炎爆术、寒冰之鞭之类的强大法术可不会“跳弹”,而且一部分带有引导效果的法术也不会因为坦克的车身低就打不中目标,要防御大威力的魔法攻击,需要的不是在装甲上下功夫,而是在战车车体内多塞一套护盾发生器。

    而且有了魔法护盾,哪怕战车遇上强大的实弹攻击——比如另一辆同级战车的炮击——它也有一定的防御能力,而不用为了抵御实弹攻击就压缩战车宝贵的车内空间。

    在这个思路指引下,机械制造所和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们摒弃了斜面装甲之类“看不懂有什么用”的操作,转而把战车设计成了这样方方正正、人高马大的铁盒子,并在由此增大的内部空间里塞进去两套魔法护盾装置,最终,就造出了高文眼前的这个东西。

    “我们已经测试过了,它的武器和护盾系统工作起来都没问题,”瑞贝卡兴高采烈地在旁边说着,脸上满是得意,“我就说过嘛,在车壳子里塞两套护盾比挂一堆倾斜钢板管用多了,而且成本还低,还能降低重量……您之前的思路光想着好看了,一点都不实用……”

    被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打脸的高文没办法在学术上反驳瑞贝卡的话,但他可以用老祖宗的身份敲小孙女的脑壳,于是他随手拍了瑞贝卡的脑袋一下:“我之前的思路是不对,但谁说我之前的方案是因为好看的?”

    “哎呀……”瑞贝卡被拍的惊叫了一声,但下一秒就高兴起来,“那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造的这辆战车很好看喽?”

    完全不知道她这个思路是怎么跳跃过来的。

    高文没有搭理已经自顾自得意起来的瑞贝卡,而是仰起头,看着那辆朋克风十足的“魔能坦克”,随口询问了一句:“最终方案还是用的轨道炮?”

    尼古拉斯蛋飘了过来,发出嗡嗡的声音:“最小型的虹光炮虽然能勉强装到炮塔上,但几乎会‘吃’掉动力脊一半以上的能源,只要持续照射就必须原地停车,短射也会严重影响引擎的稳定性,而且虹光炮的发热量太大,连续照射超过三十秒,炮塔里就会变得异常炎热,冰霜符文都压不下来,乘员难以忍受——所以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实弹炮。虽然需要携带炮弹,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高文点了点头,又看向战车后方的生产线:“量产化需要多久?”

    尼古拉斯蛋沉吟了一下,嗡嗡地说道:“事实上……差不多半个月内就能实现量产。”

    高文面露惊讶:“这么快?!”

    “因为完全是用现有技术‘拼’起来的东西,而且生产线也是直接用农用机械的生产线改造的,”尼古拉斯蛋解释道,“底盘是直接用的通用·II型农机底盘,装甲基本上就是个用铆钉和焊点拼接起来的铁盒子,现有的焊接作业平台改改就能用,主炮已经在军工厂生产线里实现量产了,至于其他内部装置……技术含量并不高。”

    高文慢慢点了点头,铁球星人说的这些还真是在情理之中。

    他心心念念想要造坦克,最初这看起来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但等到魔导车造出来、轻型轨道炮造出来、各类农用机械研制成功之后,坦克在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基础齐备了。

    哪怕是在地球历史上,第一辆坦克似乎也是这样把现成的技术拼拼凑凑敲敲打打之后“搓”出来的东西。

    眼前这辆粗糙的原型车,将来有一天或许会发展成某种高精尖的东西,但现在的它,还真是在拖拉机底盘上套了个铁壳子,铁壳子上安了一门炮那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的东西,用来对付塞西尔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便已经足够了,而且在塞西尔之外的地方……它也足够“高精尖”的。

    “完成最终测试之后尽快实现量产,在明年夏天之前,能造多少造多少,”高文对尼古拉斯蛋说道,随后又转向另一边的菲利普,“挑选在魔导机械和驾驶方面有较高天赋的士兵,训练第一期坦克兵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在尼古拉斯蛋和菲利普各自领命之后,高文又看向赫蒂:“你负责批预算。”

    赫蒂:“……是。”

    塞西尔大管家欲哭无泪——敢情她一大早被拖过来看“农用机械”,就是为了批预算的。

    但在短暂的欲哭无泪之后,赫蒂还是从高文的态度里感觉到了一丝紧迫和深意:“先祖,您认为危机……会在一年内爆发么?”

    “这是最糟的情况,”高文点点头,“已经夏天了——按照王都贵族们的脾性,他们也差不多该扯完皮了。”

    赫蒂看着高文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按照先祖最初的估计,最迟在今年夏天,安苏的贵族们就会在修复宏伟之墙的问题上达成共识,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效率真的能如此精确地被计算出来,而是局势决定的。

    他们必须在夏天的前半段完成所有扯皮和讨论,才能保证在秋季组织起足够的人手和资源,选出适合的代表,并跟着精灵们去屏障附近展开修复工程,拖得太久,天气就会转冷,队伍出发就会需要更高的成本,而且在寒冷的冬季,各项工程都会变得艰难,队伍在环境恶劣的宏伟之墙附近倘若因施工困难而无法及时建立起安全的庇护营地,那么可能面临的损失以及工程失败的代价是任何一个家族都承受不起的。

    “不管他们最终会不会让我这个‘老人家’出山代表安苏去修屏障,安苏内战都会在修复屏障的这段时间里暂时停息,但他们不会停太久——屏障的修复和补强工作大概需要一到三年,一旦这个问题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没有了,内战就会立刻重启,而且……绝对会更加猛烈,所有的底线和脸面都会被撕破。到那时候,塞西尔再想置身事外埋头发展还两头赚钱……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这里,高文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尽早做好准备。算上工程队伍赶路的时间,屏障最早可能会在明年秋季下叶完成修复,而留给我们的‘安全余量’,不会超过明年夏季——武器装备生产出来之后适应磨合也是需要时间的。”

    听着高文这几乎把每一步都精确计算的计划,赫蒂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情况真的会如您估计的那样发展么?”

    “在很多时候,计划都是不准的,事实总会超出你的预期,就像在战场上——很可能你做了十几个预案,但战争真正爆发的时候还是要靠指挥官们临场发挥,甚至要靠莽上去,”高文笑了起来,看着赫蒂说道,“但优秀的决策者仍然会制定计划,至少,有个计划我们就有事可做,不是么?”

    高文自己知道,他对局势的分析只是“分析”而已,哪怕有高文·塞西尔的经验,有卫星精的经验,有上辈子的经验,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分析就是准确的,但就如他对赫蒂说的那样,至少……要有个计划。

    赫蒂低下头,语气肃然:“是,我明白了。”

    高文点点头,随后他转向那辆原型战车,语气上扬,颇为愉快地说道:“好了,接下来让我们给这个冰冷梆硬的大块头起个名字吧——”

    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期待看向了他,而他则上下打量着那钢铁打造的战车。

    方方正正的装甲,刚硬的线条,朴实而沉稳的外形,笔直延伸的轨道炮……

    说实话,真像个锤子。

    “就叫战锤吧,战锤I型主战坦克。”

  • 第0567章 守塔人,造访者

    入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即便安苏整体属于一个北方国度,位于安苏极南的南境也仍然有着炎炎夏日,而在今年,夏季来临的似乎比以往还更早了一些。

    流火星座已经成为了夜空中的常客,巨日在白天的驻留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原本四五点钟还漆黑一片的天空,现在同样的时间便已经朝霞满天了。

    卢安城西北边陲的原野间,一座高塔静静地伫立在平原上,高塔的基座缝隙中闪烁着微微的魔法光辉,塔身外壁间偶尔有光流滑过,一颗硕大的水晶漂浮在高塔的顶端,而数个形态怪异的金属支架则从塔顶延伸出去,支架末端的符文装置迎着灿烂的朝霞,在微风中缓缓旋转着。

    这是一个美好而晴朗的夏日清晨。

    守塔人葛林从睡梦中醒来,简单洗漱之后,他穿着薄衬衫和短裤来到了高塔的上层。

    越发明亮的阳光正透过工作间的水晶窗照进室内,在窗外,一群野鸽子正扑啦啦地飞过天空。

    “……这些愚蠢的鸽子……但愿它们没在信号增益器上拉屎……”

    葛林咕哝了一句,随手把头天晚上没吃完的饼子扔在加热台上,然后把霜冻符文基板按进墙壁上的能源卡槽中,同时打开了工作室的通风管。

    清新的冷风从通风管中吹进房间,驱散了正逐渐升腾起来的热气,也让还有些许倦意的葛林精神一振。

    守塔人发出满意的一声赞叹——上个月城里派人来新装的这套装置果然好用。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在魔网终端机上看到的“广告”,科德家事通公司作为招牌的那句话——

    魔法,带来便利生活。

    最初接触这个概念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茫然而惊愕的,就连整日和魔导装置打交道的守塔人葛林,也从未想过当魔法彻底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之后是什么样的光景,但它就是这样实现了,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实现了。

    魔导装置不仅仅是领主的私产,也不仅仅是“公家”的产业,廉价便利的民用魔导装置正在进入民间,虽然还很缓慢,虽然暂时还是较为富裕的大城市市民的特权,但它真真切切地正在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而它们也真的带来了便利。

    窗外的金属装置缓缓移动着,守塔人来到观察位置,看着那硕大的钢铁支架慢慢升到半空,支架末端的符文结构塔就如某种尖角般迎着朝霞满布的天空,随后他回到工作台前,一边随手激活工作台上的魔网终端机,一边拿出了记录本,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下当日第一次监控记录:

    “……火月30日,晴,微风,卢安魔网枢纽塔,第一次监控记录,增益器运转正常,魔能水晶运转正常,魔网转播信号……”

    葛林抬起头,看到已经激活的魔网终端机上空正浮现出预设的信号画面,来自霍斯曼枢纽塔的识别标记和下级中继塔的信号在那上面逐一闪烁着。

    “魔网转播信号正常,强度优良……”

    葛林认认真真地记录着,没有丝毫马虎。

    他是个格外认真仔细的人,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得到这份“守塔人”的工作——这工作简单枯燥,又要有较高的魔导知识,但收入却很不错,它正适合葛林,养着五个孩子的葛林也正需要这份工作。

    这座魔网枢纽塔是塞西尔公国整个西北地区的三座枢纽塔之一,是维持卢安地区到霍斯曼地区魔网传输的重要节点,依靠塔顶上硕大的魔能水晶和增益装置,这座塔为平原地区十几座无人值守的小型中继塔提供着信号传输和补强的服务,同时也为卢安城南部地区供应能源,显得极其重要。

    除了葛林自己之外,这里还有两个守塔人和葛林一同工作,不过他们一个负责值守夜班,一个已经出门去检查平原上的无人中继塔了。

    而除去三个技术方面的守塔人,这座塔的下层还有一个小小的兵站,有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塔人”负责守卫这里,高塔本身还有自带的魔法护盾——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西北边陲的魔网安全。

    据葛林所知,近期内这座塔还会增加一些人手,到那时候,这里应该就会更加热闹了。

    “能熟练操作这些魔导装置的人可不好找……”这位守塔人咕哝着,一边按动魔网终端机上的巡检确认按钮,向魔网控制中心回传安全信号,一边摇了摇头,“但愿是塞西尔学院里毕业的……”

    甜面饼被烤酥脆的清香渐渐飘了过来,葛林感觉自己肚子里咕噜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向加热台的方向。

    作为一个不怎么喜欢交际的人,他的早饭都是自己一个人解决的,只有晚餐的时候,三位守塔人都在塔内,他才会跟着去下层,和兵站的护塔人们一同用餐。

    但就在他刚刚起身的瞬间,一片阴影却突然从窗外闪过,引起了这位守塔人的注意。

    魔法女神啊!!不会是一大群鸽子来到增益器上拉屎了吧?!

    葛林慌忙快步来到窗前,伸长脖子看向远处的天空,他没有看到总是给自己惹麻烦的鸽子,但却看到了数只巨大的、仿佛鹰一般的猛禽正在越升越高的朝阳下飞向东方。

    而在那些鹰一般的猛禽身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轮廓。

    足足愣了几秒钟,这位守塔人才意识到那些从未见过的猛禽是什么东西——那是前阵子通知文件里提过的,他此前仅仅在故事里听过的精灵族巨鹰。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葛林立刻跑到工作台前,用魔网终端机呼叫了最高控制中心,在启用内部联络频道的情况下,通讯几乎瞬间便被接通了,一个亚麻发色的姑娘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葛林飞快地说道:“这里是卢安枢纽塔——刚才目击到精灵巨鹰入境,请通知领主。”

    “收到,感谢你的汇报。”

    挂断通讯之后,葛林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他没有错过这次目击——虽然他知道附近也会有哨塔注意到精灵族的巨鹰,但他仍然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有任何失误。

    这位守塔人回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巨鹰飞过的天空——精灵族的巨鹰速度极快,这才短短几分钟,那些庞大的身影便已经变成了远处的几个小点,在朝阳的逆光中,很快便看不清楚了。

    葛林收回视线,但他的目光突然掠过了窗外那缓缓运行的魔导装置,眼神一下子便凝滞下来。

    ……真不愧是巨鹰,这“份量”就是比鸽子多!!

    守塔人一脸错愕地看着增益装置支架上的“巨鹰遗留物”,突然觉得这个晴朗的夏日清晨似乎也没那么美好了。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出一张信笺便刷刷刷地写起来——比起魔网终端机的键盘,这位抄写员出身的守塔人仍然习惯这传统的书写工具:

    “致塞西尔魔导技术研究所及魔导应用设计局:

    “……建议在高空户外魔导装置上增加防护罩,或在高空设施顶部增设全域护盾,鸟类的干扰是个令人烦躁的情况,尤其是它们的粪便……”

    一阵焦糊味飘进了葛林的鼻孔,这位守塔人顿时惊跳起来:“哎呦——我的早饭!!”

    现在,这个晴朗的夏日清晨是真的一点都不美好了。

    ……

    广袤的原野和丛林在下方飞速掠过,河流与湖泊仿佛平原上点缀的宝石般散落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城市与乡村在河流山川之间错落分布,而宽阔的道路则如动脉般连接着所有的聚居点——整个南境,就如一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画布,画布上的每一寸色彩,都正在盛夏时节绽放出无尽生机。

    巨鹰飞过天空,大地上的一切便都映照在鹰的眼中。

    而在德鲁伊法术的作用下,鹰的视野又分享给了那些坐在巨鹰背上的森林之子们。

    “刚才那座法师塔的样子真奇怪,”一名精灵游侠转过头,对最近的伙伴说道,独特的精灵法术疏导着高空的气流,让他们不会被狂风袭扰,也不会被风声影响交谈,“看起来不像是四大王国的风格——也不像是紫罗兰的法师塔。而且那座塔顶上的水晶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总感觉在不断释放能量,但又感应不到任何具体的法术效果。”

    “维多利亚女公爵提起过,南方这片土地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另一名精灵游侠在另一边大声说道,“据说都是高文·塞西尔公爵带来的。”

    一位被游侠们护卫在中间的信使忍不住感叹起来:“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那位赫赫有名的人类公爵呢——他‘战死’的那年,我还在导师身边。”

    “我倒是见过一面,远远地看见的,当年在宏伟之墙前各国领袖们起誓的时候我是仪仗兵,但我猜他肯定不记得我。”

    “那不用怀疑了,肯定不记得,你这张脸本来就没什么特色……”

    索尼娅·霜叶听着伙伴们的交谈,注意力却都放在下方的大地上。

    她的双眼中微微泛着白色的光芒,在视野共享的法术效果下,鹰能看到的,她也能看到。

    “大量新筑的道路……大量新扩增的城市……田野间还有奇怪的机器,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索尼娅啧啧称奇,“白银堡里的人类贵族说南境荒废了一个世纪……但现在看来,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复苏着。”

    在她附近,一位游侠护卫关切地询问道:“高阶信使,您的鹰情况如何?”

    索尼娅·霜叶抚了抚身下巨鹰的羽毛,点点头:“咕咕的情况还好,它说自己现在舒服多了。”

    “咕咕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另一位信使说道,“这里毕竟是北方,巨鹰不适应这里,偶尔腹泻很正常。其实情况已经很好了,我们至少不是在最寒冷的冬季来这里的。”

    “连巨鹰都适应不了的天气……”索尼娅摇着头,“真不知道北方有什么好的……”

    就在这时,飞在队伍最前端的精灵游侠突然高声喊道:“高阶信使,我们该向南飞了!”

    在主人们的指挥下,每一只巨鹰都发出了响亮的鸣叫,随后整个队伍整整齐齐地折向南方。

    这一天,是安苏737年,火月30日。

    精灵的信使们,来到了南境。

  • 第0568章 见面

    塞西尔城,领主府内。

    高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赫蒂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而在两人面前,书房的魔网终端机上空正浮现出清晰的全息投影。

    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站在投影正中,在女孩面前的桌子上,则摆放着一台形似矮几的古怪装置,那装置以四个脚支撑,顶部则是一层平整的表面,那平面上的平底锅中,肉排与面包片正在热油煎炸中发出欢快的滋滋声。

    在画面之外,一个愉快的旁白声正在响起:“……魔导加热台,替代传统炉灶的最佳选择——无需木柴,无需明火,节省您的烹饪成本,更加省去您的清洁烦恼……科德家事通公司始终为您服务。魔法,带来便利生活……”

    短短的一段视频很快便播放完毕,赫蒂等到画面切换回之前的节目,才带着一丝赞叹声打破了沉默:“这是科德家事通公司最新的广告,先祖,您当初真的没有看错,那位名叫科德的商人……真的有着常人不具备的天赋……先祖?先祖您怎么了?”

    高文仍然定定地盯着全息投影上的画面,直到节目结束,他的视线都没有移开,脸上还带着古怪的神色,这反常的情况让赫蒂不禁大为紧张,直到她连续叫了三声之后,高文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猛地惊醒过来:“啊——我刚才走神了。”

    “先祖,您……真的没事么?”赫蒂忍不住关心地问道,因为高文刚才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像往日,在那张总是沉稳威严的面孔上,她竟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感伤。

    但那又不是感伤,因为里面还有明显的欣慰和喜悦混杂其中。

    “我没事,只是有些感慨吧……”高文看着赫蒂紧张的神色,笑着安慰了一句,“看到民间自发地出现这些东西,就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推动总算没有白费。”

    将先进的理念和魔导技术带进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一开始,高文就知道这点,但他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这个过程中的“困难”,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推进和建设都是“单向堆砌”,是这个社会真的没有产生变革的基础,没有做好面对新时代的准备——魔导技术看似发展飞快,塞西尔公国看似正在迅速崛起,但他从来都没敢松一口气,因为他生怕有一天,自己这个所谓的“引路人”倒下去了,这片土地的发展就会停滞下来,甚至……倒退回去。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敢完全确定当自己突然倒下之后塞西尔公国是否还会继续发展,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潭曾经的死水,现在已经流动起来了。

    也或许,它从来就不是一潭死水,哪怕是在最黑暗压抑的中世纪,在这水潭的深处……也始终有那么一小群人,在等待着水流动的时代到来。

    平复了一下心情,高文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实在有些傲慢,他忍不住自嘲地摇摇头:“赫蒂,你觉不觉得……其实我有些自大?”

    “自大?您怎么会这么想?”赫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您的伟大是被历史所承认的,您的功绩也实实在在地树立在这片大地上,和这些功绩比起来,我倒是觉得您平日里太过谦逊了些……一个庸庸碌碌的男爵都会把他那无趣的一生刻在石头上,您却到现在都拒绝任何人为您塑像。”

    “还是不要提这方面的事了,”高文摆了摆手,“除了这个科德家事通公司之外,目前还有类似的技术型民间产业崛起么?”

    “很少,大部分人才刚刚适应公国的局势变化,像科德那样能迅速反应过来,并从魔导技术中找到商机的人是极少数。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同样是在卡洛尔地区,有一个商人利用通用符文基板找到了一种新的制冰技术,而在霍斯曼地区,几名工匠合伙开了一间工坊,他们尝试改进了现有的魔能水泵,以适应霍斯曼地区较低的地下水位。此外……就没有了。”

    “有就好……有就好……”高文连连点头。

    社会的发展将自然而然地催生一些东西,随着魔导技术逐渐向外推广,各地学院不断向民众普及知识,较为上层的社会公众不断接触最新的魔导装置,肯定会有聪明人的思路活跃起来——而只要有足够的预期收益,有利益的驱使,这些思路活跃的聪明人就会主动去接触,甚至想要去掌握这些新的领域,在这个过程中,较为富裕的商人和有一定技术基础的知识分子将是最大的推动力量。

    他们会攫获最早期的技术和政策红利,而在高文看来,这是他们应得的。

    目前阶段,真正的魔导技术其实仍然在“官方”手中,在魔导技术研究所、符文研究院、机械制造所及各设计局手中,但高文从未限制过那些非军事、非机密的技术和知识向外传播,民用型的魔导终端是公开出售的,在各地学院和夜校内,也有用于“扫盲”的通用符文基板是对外开放的,而像科德家事通那样的民间“技术公司”,就是在这小小的基础上发展起来。

    “这些东西要鼓励,不但要鼓励,还要宣传,”高文脸上带着笑意,“我们支持民间自发对魔导技术的研究和改进,只要符合法律,就要支持和奖励。民间自发的兴趣,是技术推广和发展的关键……看来,‘专利’方面的制度也要快点完善了啊。”

    “专利?是您之前提起过的用于管理各类技术成果的那个东西么?”赫蒂眨眨眼,“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拿出草案的。”

    “嗯,”高文点点头,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说起来……那些精灵应该快到了吧?”

    “两小时前坦桑枢纽塔传来目击报告,按照巨鹰的飞行速度,应该很快就到了,”赫蒂点点头,“您要准备迎接了么?”

    “准备吧,”高文站起身来,“那可是重要的客人。”

    赫蒂叹了口气:“王室真是没落了啊——如此重要的使者,竟然要依靠异族。”

    高文笑着看了赫蒂一眼:“不然呢?让他们和东境人再扯半个月谁更有资格来联络南境,那恐怕到了冬天队伍都出不去了。”

    精灵来了。

    硕大而威武的灰黑色巨鹰仿佛一片片疾驰的乌云般掠过天际,从西北方向的天空振翅飞来,城墙上的哨塔响起了尖锐的笛声和嘹亮的号角声,鲜艳的旗帜从城墙西北角一路延伸至城市中心的行政区内,在领主府旁,“秋宫”前的开阔广场上,盔甲鲜明的塞西尔士兵们早已等候多时。

    高文带着作为家族和政务厅代表的赫蒂和瑞贝卡,临时客串“精灵事务官”的索尔德林,还有数名政务厅官员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体型巨大的猛禽从天而降。

    直面巨鹰这样的异域猛禽对北方的人类而言是一种难得的经历,但直到那些巨大的猛禽一只接一只落地,现场的士兵们都仍然笔直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巨鹰落地之后,一个个身量高挑、体态优雅的身影从那些坐骑的背上跳了下来,随后向着高文等人迈步走来。

    附近的军乐队适时地奏响了乐曲。

    在乐曲声中,高文的视线首先在那些巨鹰身上扫了一眼,随后他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赫蒂问道:“他们是一路从西北边境飞进来的?”

    “是的,最先从卢安地区飞过并被当地的魔网枢纽塔发现,随后沿着霍斯曼—阿索克—白湖水湾—坦桑一线飞至这里的。”

    高文略微沉吟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虽然可能有点早……但防空概念和空军概念不能是空白啊……”

    赫蒂一愣:“先祖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高文摇了摇头,随后视线落在那些正朝自己走来的精灵们身上,而一位即使在人类中也显得身材较为矮小的短发女性精灵第一个进入了他的视野,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瞬间激活,让他忍不住低声咕哝起来,“……竟然还看到了熟人?”

    一旁的瑞贝卡顿时大感好奇:“祖先大人,这些精灵里有您认识的?”

    高文露出笑容,点了点头,随后迈步向前走去:“索尼娅·霜叶——我们有七个世纪没见了。”

    走在所有精灵最中间的短发女性加快了脚步,她快步来到高文面前,站定之后却没有首先回应对方的招呼,而是上下打量了高文好几眼,脸上带着一抹怪异而审视的表情,直到几秒种后,她才露出一丝微笑,伸出手去:“哪怕亲眼看见,我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你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高文握住了索尼娅·霜叶的手,以人类和精灵都通用的吻手礼作为礼节,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旧领地被一头路过的蓝龙一口龙炎烧毁了,我可以把自己的棺材板拿给你作证。”

    “无需什么证据,精灵的记忆力很好——我还记得你的样貌细节和声音,”索尼娅·霜叶点了点头,“贝尔塞提娅陛下命我代她向你问好,另外还有洛玛尔将军、赛丽亚女伯爵、奎尔多安伯爵、莎娜将军、基多恩贤者以及姬莉叶信使长,都向你问好。”

    说完她便立刻转向身旁的一位信使伙伴:“都记下来,我把话都带到了。”

    “好的,记下来了。”

    高文哭笑不得地听着对方说完这么一大串在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名字,无奈地摊开手:“我当年是走的匆忙了一些,未能如约再和大家见一面,但突然战死这种事……也不可能在计划中,不是么?”

    索尼娅·霜叶一摆手:“反正我话带到了。”

    这时候一块跟上来的瑞贝卡终于忍不住了,叽叽喳喳起来:“哎祖先大人你们真的认识啊?刚才那些名字都是谁啊?都是祖先大人您当年的朋友吗?祖先大人您好厉害啊!”

    “我当年认识的人多了,不用这么一惊一乍的,”高文看了瑞贝卡一眼,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赫蒂赶紧把这个随时可能头铁丢人的傻狍子控制住,随后他便转过身,带着这些特殊的使者们向秋宫的方向走去,并对不远处的索尔德林招了招手,“索尔德林——不要站那么远,过来打个招呼吧。”

    索尔德林从刚才开始就故意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但这时候还是无奈地走了出来,这位高阶游侠来到高文身旁,眼神略有怪异地看了那些来自白银帝国的同胞们一眼,视线最后落在了索尼娅·霜叶身上。

    索尼娅则只是瞥了索尔德林一眼,也不说话,只等着对方开口。

    走在高文身旁的几个人显然注意到了这气氛的变化,而在每一个人好奇的注视中,索尔德林终于开口了,他低下头,略有些尴尬地叫了一声:“母亲大人……好久不见。”

    好几个人的表情都瞬间精彩起来,瑞贝卡更是瞪大了眼睛,她看了看索尔德林,又使劲看了看几乎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索尼娅,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哇!!”

  • 第0569章 不彻底的方案

    面对索尔德林略有些尴尬的招呼,索尼娅·霜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至少仍然健康。”

    高文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目瞪口呆,甚少和精灵打交道的他们,提前压根不可能想到这位看起来只比瑞贝卡大几岁的精灵女士竟然会是索尔德林的母亲,但出于礼貌,每个人都很好地收敛了过于惊讶的情绪——只有瑞贝卡“哇”了一声算是唯一的意外。

    高文却在看到索尼娅·霜叶之后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他倒是淡然地很,还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也是多年不见,这么冷淡的么?”

    索尔德林无奈地耸了耸肩,索尼娅则看了高文一眼:“他可是整整七个世纪没回家。”

    高文:“……”

    这他就没办法说什么了。

    “我们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希望人类的房间你们还能住得惯,”一旁的赫蒂适时开口,缓解着现场微妙的气氛,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广场上那些体型巨大的猛禽,“这些巨鹰的话……可以住在狮鹫巢里么?”

    虽然现在塞西尔已经开始推广魔网通讯,狮鹫作为信使的功能正在减退,但为了递送重要信函以及承担部分侦查工作,塞西尔城还是保留着一只基本的狮鹫小队以及狮鹫巢这样的基础设施的。

    “可以,巨鹰不挑住处,”索尼娅点了点头,“奥兰游侠会告诉你们该如何安顿好这些巨鹰的。另外,请安顿好那些被占据了巢穴的狮鹫,安抚一下……它们的情绪。”

    一名身穿绿色皮甲的男性精灵站了出来,他应该就是索尼娅提到的“奥兰游侠”。

    负责管理狮鹫巢的人员开始和这位游侠进行交接工作,而索尼娅等精灵则跟着高文一同向秋宫的方向走去。

    那些落在广场上的巨鹰似乎对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些不安,其中一只仰起头来,冲着索尼娅的方向发出了响亮的叫声:“咕咕!咕咕!!”

    索尼娅无奈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那只体型庞大的猛禽大声说道:“拿出点勇气来!你是一只巨鹰!!”

    说完她便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高文则在那只巨鹰开口的时候就吃了一惊,他惊讶地看着索尼娅:“这只巨鹰怎么回事?”

    “它叫咕咕,是我四十年前刚孵化出来的,”索尼娅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忍不住摇头,“该死,我就不该让荆棘之心大师帮忙照料……月亮谷里全是鸽子!”

    高文:“……”

    幸好,所有这些短暂的小插曲都没有影响接下来的迎接流程,按照预定计划,秋宫中为使者们准备了丰盛的迎接宴席以及比较符合精灵审美的休息环境,而在一次宾主尽欢的宴席之后,在秋宫的会客厅内,索尼娅·霜叶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份信函交到了高文手中。

    其中一份信函用镂空的木质封筒密封,封筒上还可看到淡绿色的藤蔓和叶片装饰,封口处的火漆上有着精灵王庭的标记,另一份信函则封在淡金色的金属封筒内,封口处有着安苏王室的剑盾标记。

    显然,一份是精灵女王交给自己的,另一份则是来自白银堡。

    当然,从此刻的名义上,第二份信函应该是“白银堡和东境共同签署并发出”的。

    高文看了索尼娅一眼,两份信函都没有打开,而是貌似随意地说道:“现在,你既是白银帝国的使者,又是圣苏尼尔的使者了。”

    “严格来讲,我只是代白银堡向你递交这份公函而已,精灵不能代表人类任何一方,我只是个信使,”索尼娅说道,“圣苏尼尔城的使者——以及东境的使者队伍还在筹备中,不过这时候应该已经出发了,他们快马加鞭,应该会在半个月内到你这里。”

    “既要面子,又要利益,互不让步,还互相忌惮,同时时间还不等人……最终就成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局面,印着王室印章的信函竟然要靠精灵信使来递送,”高文嗤笑了一声,摇着头,“不管那些不肖子孙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我知道大概的情况,也知道你们来人类王国的意图,现在屏障的状态到底有多糟?”

    “所有哨兵之塔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整个屏障的有效功率已经下降到百分之七十,目前暂时是稳定的,但系统的自我修复功能已经半停摆,下一次冲击如果再发生过载,百分之百扛不住,”索尼娅没有丝毫隐瞒,在眼前这位曾亲身经历过魔潮的人类英雄面前,她直接说出了在外面会引起大规模恐慌的真相,“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生产哨兵之塔的核心部件,现在的情况是没有配件,没有替代品,没有彻底的修复方案。”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已经和那位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接触过,她提起你曾经对王都发出数次警告,我也看到了你写的那些示警信息,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最初的过载应该就是从废土北段开始的——只不过当时你们……安苏人对宏伟之墙的监控根本形同虚设,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先兆异象,等畸变体侵入安苏,也就是你在第一次警告时提到的畸变体摧毁旧塞西尔的那个时间段,先兆已经变成了实质性的损伤。”

    高文皱皱眉:“在那次之后,我已经组织人重新开始对宏伟之墙远程监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看到异样。”

    “自我修复系统掩盖了故障节点的情况,等你们重新监视屏障的时候,它已经在‘正常运作’了,但可惜只是表面正常,”索尼娅严肃地说道,“实际上……故障一直在蔓延,从一座哨兵之塔蔓延到另外一座,直到今天,蔓延了整个屏障。”

    一旁的赫蒂忍不住问道:“你们的监控系统没有察觉么?像这种故障不断蔓延的情况……不是应该有个预警的机制么?”

    这也正是高文想问的问题,然而索尼娅却微微摇了摇头:“这也正是我们最近在调查的事情——哨兵之塔应该发出警报的,即便自我修复系统暂时修好了发生故障的塔,也至少应该有一个故障记录传回到群星圣殿的最高控制中心里,但事实上所有系统都查不到这些记录……过去数年里,所有哨兵之塔传回的数据都是一切正常。”

    高文和赫蒂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是更深层的故障?还是有人在动手脚?”高文一脸严肃地问道。

    “我们正在排查预警机制的情况,同时也在派出魔导师去沿着屏障检查每一座哨兵之塔,”索尼娅慢慢说道,“但目前都没有发现问题。整个宏伟之墙的监控是不间断的,系统里没有发现可疑点,而且除了监控系统之外,我们在废土外围还设置了大量监控哨所,哨所二十四小时监视着屏障,所有靠近哨兵之塔的——哪怕是一只老鼠,都会被发现,根本不可能有人有机会去破坏那些塔。我们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着索尼娅的话语,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随后说道:“不管怎样,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其实是错失了一次修复宏伟之墙的机会……”

    “而且是最好的机会,”索尼娅一声叹息,“在最初故障出现的时候,哨兵之塔还没有任何实质损伤,我们是有机会彻底修复它的……但说这个也没用,最初故障发生的时候不要说其他安苏人了,就连你,当时应该也还躺在……”

    索尼娅说到这里略有点尴尬,倒是高文很坦然:“当时我还躺在棺材里呢——醒过来就看见到处都已经是畸变体了,按你的说法,那时候应该已经过了最后抢修时机。”

    战死的时候在打畸变体,七百年后醒过来还在打畸变体,所谓上个版本白打了说的就是高文这情况。

    “不要讨论那些已经无法补救的东西了,还是说说现状吧,”高文结束了这个令人遗憾又略显尴尬的话题,转而回到正轨,“你刚才提到,没有彻底的修复方案,那你们带来了什么别的方案么?”

    “建造墙外增幅装置,这是一个不彻底的修复和补强方案,我们带来了资料——”索尼娅说着,从身旁另一位信使手中接过了一个银白色的圆柱体装置,那装置看上去像是一根卷轴,但当索尼娅对其注入魔力之后,“卷轴”的末端却突然浮现出了清晰的全息影像,在这幻术魔法制造的投影中,一座巨大的高塔装置以及大量错综复杂的符文、法阵结构在一幅幅画面之间不断切换着。

    索尼娅将“卷轴”竖直放在桌子上,一边维持全息投影一边继续说道:“这个方案是在一部分哨兵之塔外建立伴生的‘副塔’,为哨兵之塔提供额外的能源以及承担一部分屏障压力,同时,在哨兵之塔和副塔之间建立一系列‘泄压点’,将哨兵之塔附近积蓄的混乱魔能以较为安全的方式逐步引导释放到屏障外,并在泄压点附近进行净化……”

    高文立刻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点:“你们找到了净化魔潮的方法?”

    “七百年,我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的,”索尼娅露出一丝微笑,但那微笑中仍然有一丝勉强,“这个装置并不能净化整个废土,也不能净化魔潮,现在只能把一部分混沌魔能从屏障内抽取出来,进行效率有限的净化,主要目的是降低哨兵之塔的负载,给修复系统减压。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高文看着幻术魔法中那些结构复杂的符文阵列以及装置分解图,眼神郑重而凝聚。

    这是精灵的技术,与人类魔法形式不同,但本质和规律仍然符合符文逻辑学的描述,它似乎能够对抗魔潮的污染……虽然只是一点点效果,但它确实是有效的。

    白银帝国确实在衰落,但它终究有着目前人类各国难以企及的底蕴积蓄,在这积蓄耗尽之前,他们仍然能拿出这样令人惊叹的技术成果。

    短短几秒钟的思绪之后,高文抬起头来,看着索尼娅的眼睛:“那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具体要修哪个区域?要建多少副塔和泄压点?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何时开工?留给我们的工期有多少?”

    干脆利落的几个问题,让索尼娅忍不住捂住额头感慨起来:“天呐——如果圣苏尼尔的那些人类贵族能有你一半的觉悟和效率,我们这时候恐怕已经出发去修屏障了!”

  • 第0570章 深谈

    相比起和圣苏尼尔城里的那些安苏贵族打交道,索尼娅显然更欣赏高文的行事风格。

    她说着自己这一段时间在安苏的所见所闻,语气中难免有些抱怨:“我们在北边耽搁了整整一个月……六十天里有四十多天都在听那些贵族推诿责任和讨论无意义的问题。相比较而言,被称作‘叛军’的东境倒是比王都的贵族效率更高一些,但仍然耽误了不少的时间。”

    “王国是属于国王的,但自己的领地却是属于自己的,分封贵族必须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一旦面对涉及到整个王国的事件,他们的效率就会显得格外低下,”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早就料到了。”

    “真是和当年没法比了……”索尼娅轻声叹息,“好在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姑娘还多少有点她先祖的影子。”

    “维多利亚·维尔德么……”高文轻声说道,转头看向索尼娅,“你对她印象如何?”

    索尼娅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很努力,但也很疲惫,她掩饰的很好,但还瞒不过我的眼睛。她有着不错的才干,和斯诺差不了太多,但仍然不够应付眼前的局面——我看得出来,她疲于应付这个一团混乱的王国,真正的才能完全被那无休无止的推诿和内耗淹没了。”

    “一针见血。”

    “作为白银帝国的使者,我本不该过多评价安苏,但作为七百年前的战友,我跟你没什么可忌讳的,”索尼娅坦然说道,“我们接触了东境那位号称要重振安苏的王子,也接触了圣苏尼尔那些忠于传统王室的贵族和护国公爵,坦白来讲,他们中不乏拥有能力的领袖——但我很怀疑这些自身就深陷泥潭的领袖是不是真的能把这个国家拉回到正轨。你是曾亲手打造这个王国基础秩序的人,难道你就安于南境,坐视这一切发生么?”

    这句话可谓是尖锐无比,一个正常的人类政客是不会提出这种问题的,但高文知道精灵的风格——他们一向直来直去,能在直言不讳前强调一下这是私人谈话,已经是索尼娅最大的委婉了。

    现场气氛一时间僵硬了两秒钟,高文才微笑着轻轻摇头:“你知道先祖之峰附近有一种树,叫做苏生之木。”

    “……百岁之后便会迅速枯萎,变得极为干枯易燃,只等待一场山火,大片大片的苏生之木就会化为灰烬,而新生的嫩苗便会在灰烬堆中发芽生长……”索尼娅轻声说道,“这可要冒不小的风险。”

    “生存,本身就是要冒险的。”

    高文平静地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桌上那个卷轴状的魔法装置所投影出的全息影像。

    全息影像中,清晰地呈现着安苏南部部分宏伟之墙的结构,而在那半透明的图示中,两处哨兵之塔正闪烁着醒目的蓝光。

    “两处哨兵之塔,需要同时施工,是么?”

    “是的,”索尼娅点点头,“一座靠近安苏东南部,就在黑暗山脉南部,我们希望由你负责,另一座在安苏西南,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已经确认会派出一支队伍去负责那座塔——由他的侄子亲自带队。当然,对外名义上两支队伍都是由你带领和指挥的。”

    “人员与物资会在霜月来临前到位?”

    “圣苏尼尔城和东境都已经做出承诺,他们会分担物资压力,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则会提供修复西南塔所需的人手,”索尼娅肯定道,“而东南塔这边所需的人手……希望由南境负责。”

    “当然,这完全没问题,”高文一口答应下来,“能全部用自己的人手,我这边也会少很多麻烦。”

    索尼娅所传达的必然是东境和王室在一番谈判、妥协之后达成的方案,在这个方案里,东境与王室承担了物资压力,但出人的只有西境公爵——其用意显而易见。

    他们要维持圣灵平原前线上的对峙规模,维持预备兵员的数量。

    西境远离对峙前线,本身就没有作为这场内战的兵源地,再加上地理位置靠近西南塔,自然是可以出人的。

    “我们希望能在两年内完成这项工程——最多两年,”索尼娅说道,“最好是可以一年完成。因为根据我们的记录,废土中的魔能浪涌每隔两三年就会迎来一次较大的起伏,上一次过载就是由于魔能浪涌导致的,为确保安全,我们必须在下一次浪涌到来之前完成补强。”

    高文一脸肃然地说道:“我相信所有人都会竭尽所能,毕竟这事关他们自己的生死。”

    “但愿如此。”

    关于宏伟之墙的事情大致谈完了,索尼娅收起了那储存着技术资料的魔法装置,并随手交给了一旁的索尔德林:“这份资料留给你们,在物资和人员都到位之前,你们的魔法师可以先研究一下。我这次带来的人手中有一位是参与过‘副塔’和‘泄压点’设计的魔导师,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询问。”

    高文对索尔德林点点头,随后呼了口气,他看了索尼娅一眼,以随意的语气问道:“说起来,贝尔塞提娅加冕也有七百多年了……应该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女王了吧?”

    “陛下是一位优秀的女王,你再见到她应该会大吃一惊的。”

    高文笑了起来:“我还是只记得她拉着我在营地里到处乱跑的模样……现在她已经坐上统御之座了么?”

    “那是女王的职责,”索尼娅一脸认真地说道,“陛下在六百年前通过了测试,成为了统御之座的新主人。她做得很好,群星圣殿今日仍然航行在白银帝国的天空之上。”

    “那座永不接触大地的空中圣殿么……”高文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我曾有幸上去过一次,在各国缔结盟约的时候,那时候圣殿航行到了先祖之峰附近……那大概是群星圣殿第一次离开大陆南部吧?”

    “是的,也是唯一一次,”索尼娅说道,眼神中忍不住有些感慨,“在那之后,圣殿的活动范围便基本上都局限在白银帝国和高岭王国一带……而且最近的境外巡航范围更进一步缩小到了高岭王国东部。”

    “你们还是没有解决动力老化的问题?”

    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便与精灵关系紧密,关于群星圣殿的很多情况在这里并不是秘密,面对高文的询问,索尼娅只是叹了口气:“我们曾经尝试修复过一次……然而几乎没有效果。”

    “……那套古老的系统据说是上古时期原初精灵的造物,然而原初精灵的文明随着精灵各族分化而散落,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白银精灵的传承是所有精灵中最完整的一支,却仍然无法理解群星圣殿的全部奥秘……”高文语气中带着感慨,“我还记得贝尔塞提娅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些事情时的模样。”

    当年的贝尔塞提娅才刚刚加冕,虽然号称白银女王,但心性上几乎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唯有在提及群星圣殿的奥秘以及原初精灵那些散落的文明遗产时,她才会显露出严肃与忧伤的模样。

    高文与索尼娅谈了很多东西。

    从七百年前那短暂的并肩作战,到宏伟之墙的建立,从人类王国在这数个世纪里的起伏沉沦,到白银帝国在这七百年间的发展变化,即使是长寿的精灵也不禁会感慨这段时光的漫长——有太多东西都跟当年不一样了。

    在最后,高文结束了这次畅谈,他站起身,向索尼娅伸出手去:“你们一路旅途劳顿,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会安排你们参观一下这座城市,这座塞西尔城应该能带给你们不少惊喜。”

    索尼娅礼貌性地扶着高文的手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这座城市已经带给我们不少惊喜了,甚至是这片土地都令我们大开眼界——我们在天上可是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你们会有时间慢慢了解的,”高文说道,并看了旁边的索尔德林一眼,“不过在此之前,我就把时间留给你们母子了——毕竟七百年没有见过,你们应该有不少话想说。”

    在这相对私下的场合,索尼娅忍不住瞥了索尔德林一眼:“一个七百年不知道回家的儿子,我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索尔德林满脸都是尴尬:“母亲大人,我……在这里有公职在身……”

    索尼娅瞪着满脸窘迫的高阶游侠:“你过去七百年一直都有公职么?”

    索尔德林:“……”

    高阶游侠略有些尴尬地看向高文,眼神中满是求救,高文立刻领会了老友眼神中的含义,向索尼娅开口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交流感情了——索尼娅女士,我们明天见。”

    说完这句话,高文带着人就朝门外走去。

    一直走到会客厅外,大门关闭之后,高文还在竖着耳朵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索尼娅·霜叶隐隐约约的训斥声传了出来:“……七百年不回家也就罢了,连个通讯都那么少,现在倒好,连哨兵之塔通讯链都断了……

    “……不就是头发那点事么,这死心眼的脾气到底是随谁了……

    “有喜欢的姑娘没有……还没有?!你知不知道风谷城的XXX连孩子都有了!!

    “什么叫跟着塞西尔公爵拼事业!塞西尔公爵没结婚是怎么着?你看人家几十代重孙都有了!!”

    走廊上的高文默默收回了对房间里的关注,而在他身旁的瑞贝卡则忍不住凑了上来:“祖先大人祖先大人!您是怎么认识那个索尼娅女士的啊?她真的是索尔德林先生的母亲?看起来好年轻!!”

    这姑娘憋了一路,现在可算有机会balabala了。

    “精灵的年龄从来都不能依靠外表判断,他们的生长和衰老周期都和人类不一样,”高文随口说道,“至于怎么和索尼娅认识的……她当时就是白银帝国的信使,负责在白银帝国以及各个开拓军势力之间联络,因为局势动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过。”

    另一旁的赫蒂不禁有些感慨:“战友之情啊……”

    坦白说,在这一瞬间,这位塞西尔大管家不小心联想到了她珍藏的那本《高文·塞西尔韵事——英雄与公主们的故事》——并产生了无数的有端联想。

    坦白说,高文在看到赫蒂表情变化的一瞬间就猜到了这大孙女脑海里在产生什么有端联想。

    他想了想,决定做些什么来转移一下赫蒂的注意力——

    “赫蒂啊……”

    赫蒂一惊:“啊?先祖您请讲!”

    “你想过结婚的事儿么?”

    “啊?!”

    “其实皈依神明放弃继承权什么的也没那么重要,你这岁数也老大不小了……”

    “先祖您等一下!我……”

    “你不用紧张,我就是问问,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想法……”

    高文转移注意力的手法,卓有成效。

  • 第0571章 开拓

    卡洛尔城南的一座庄园内,曾作为仓库的大棚屋中灯火通明。

    这里是大商人科德的产业,棚屋以及周围的几座房屋曾经都是仓库,用来存放马队的草料和临时周转的货物,然而自今年入春之后,仓库便改换了作用——大商人一口气购买了五辆魔导车,组建了新式车队,原本的马拉货车一下子便削减了五成,剩下的马车也被调配到了乡下的行商手中,马车的减少便导致了所需草料的减少,旧有的仓库便被改造成了新的设施——车间和实验室。

    穿着薄外套,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的科德走进了大棚屋中,棚屋顶上悬挂的魔晶石灯发出明亮的光辉,让室内亮如白昼,棚屋里宽阔的空间被齐胸高的矮墙分隔成了数个区域,新购置的简易机床在各个区域内欢快地运转着,金属零件撞击的声音和魔法机关的嗡嗡声混合在一起,中间又夹杂着润滑油脂的奇妙气味——大商人穿过这些声音和气味,径直来到了过道尽头的隔间中。

    几个身穿短袍的年轻人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看到科德出现,他们纷纷转过身来行礼致意,科德则赶快摆了摆手:“不用行礼——你们做自己的事就好。”

    几个年轻人回到了之前的工作中,科德则来到工作台旁,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

    这些人都是他以高价招揽来的法师学徒和符文工匠——学徒与工匠本身并不是昂贵的雇员,但他们曾在政务厅开办的学院中进修过,而且还考下了魔导技师证书,这就足以令他们身价倍增。

    雇佣这些人耗资不菲,但他们所发挥的作用在大商人看来是完全物有所值的。

    工作台上,一个曾经完整的魔导装置已经被拆成一堆零件,数个符文基板和一系列的控制、供能、联动机构整整齐齐地摊放开来,每一个零件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它们的功能,而在工作台一侧,还堆放着大量的稿纸和卷轴,那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和记录,普通人只看一眼,恐怕都会晕过去。

    “先生,我们已经完全分解了M-2型的通用魔导终端,搞明白了所有符文基板的作用,”一位短发杂乱的年轻魔导技师对科德说道,“现在我们正根据符文逻辑学来计算其中冰锥术基板的功率和干扰系数,我们认为只要适当调整它的投射区,再加上一个保温性较好的箱体,制造一个能保存食物的容器是完全可行的……”

    “很好,很好,”科德连连点头,“还有什么困难么?”

    另一个年轻人开口道:“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的魔力源——之前的魔网单元都是收购来的旧货,而且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损坏了,实在不堪使用。”

    “放心,我已经让帕尔去采购新的魔网单元了,这次不再是旧货,都是全新的。”

    “那就没问题了。”

    技术人员们重新回到了工作中,科德则继续站在工作台旁,看着他们围绕着一堆符文、稿纸、公式忙碌。

    他只能看懂一小部分,但这并不影响他沉浸其中。

    自冬季以来,用“广告”推销卡洛尔特产的尝试已经大获成功,当地商人们在尝到甜头之后已经成为魔导工业及其副产物的拥护者,而他在今年春天新开办的“科德家事通”公司,则是他在这个新时代的第二个尝试。

    看起来,这个尝试同样会大获成功。

    魔导工业的出现改变了生产的方式,而作为一个成功的大商人,科德在魔导工业的推广过程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生产方式的改变。在购买到第一辆魔导车之后,在亲身体验过魔导车的力量和效率之后,他便意识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东西可以有多么大的用处——一个普通人,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握住那些拉杆就可以控制一台力大无穷的机器,这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对科德而言,从领主手中购买到魔导车这件事对他最大的冲击并非是那些车子的力气有多大,而是“魔法竟然真的可以属于普通人”这件事本身。

    他打开了思路,并且还从魔导车的价格中看到了商机。

    魔导车,魔网通讯,大型机械……这些东西以他的能力是无法复制和生产的,但小一些的呢?简单一些的呢?

    政务厅的官员们并没有禁止他这么做,那就是可以做。

    他的做法很简单,甚至在真正的魔导技师看来近似于滑稽——他从政务厅直营的商店里买了一个通用魔导终端,然后把它拆了,用自己极为有限的符文知识,对照着学院课本里教授的基础课程,拼拼凑凑地把里面的灼热符文组、能源组和一个凹陷的铁板连接在了一起,然后在那铁板上放了个锅子,煮了一锅半生不熟的蔬菜汤。

    那蔬菜汤是他平生所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但那造型蠢笨的“加热台”令他无比自豪。

    然后,他注册了科德家事通公司。

    他不能依靠从商店里买魔导终端回来拆卸零件来生产自己的产品——那样做只能亏本,于是他跑遍了政务厅所有部门,买到了一台因为超负荷生产而半报废的符文压制机;

    没有技术人员,他就去学校里抄了全套的符文逻辑学和机械学基础课程(那时候印刷书籍还很短缺,学校里的课本根本没有购买途径),拉着家族里和商会里识字的年轻人研究了小半个月,修好了报废的机床;

    他利用自己的威望和人脉,又花了一大笔钱,雇到了几个拥有魔导技师执照的年轻人——就是眼前的这些;

    他买了一大堆的魔导装置,塞西尔机械制造所、魔导技术研究所出品的魔导装置,从通用魔导终端到农用的水泵、机械,甚至是昂贵的魔网通讯器,但却都把它们拆成了零件;

    他建造了属于自己的“新式工厂”,建造了自己的“实验室”,他甚至和工人们一起造了个简陋的小机床——用一台被淘汰的活塞式魔能引擎带动,只能用来在金属板上钻孔打洞,但效率比人工已经高了不知道多少。

    这里是他的“科德工厂”,但却不是他建造的第一个厂房,他的第一个厂房其实在更北边一些的地方,在他的大宅旁边,但由于一次符文失控事故,厂房被烧毁大半,附近的居民也产生了恐慌,他才不得已把设备和人员都转移到了这里。

    这一切耗费了他近半家财,他经商以来所累积的财富如水一般都泼在了这些机器和车间里,很多人都认为他疯了,是被令人眼花缭乱的魔网广播幻象给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一把年纪还要做这种冒大风险的事情……

    但最终,他的第一批魔导加热台卖出去了两千套——稍微富裕一些的上层市民,就无法拒绝这便利的东西,不仅仅因为它新颖好用,更因为摆脱了柴火和烟熏的生活是体面的象征。

    科德的这些“产品”其实原理都很简单,就如最初的那个笨办法一样,他买来复杂的魔导装置,然后拆开看里面有什么简单的技术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亦或者去研究学校里教授的课程,以寻求思路和方法。

    现阶段的魔导技术并没有那么复杂,有很多基础原理都可以被普通人理解和掌控,而民用领域又是如此空白,以至于任何一种稍微便利一些的发明都有巨大的用武之地,而科德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民用的“需求点”。

    他的方法并不复杂——就是研究贵族和超凡者的生活,研究他们生活中便利舒适的部分,然后在魔导技术里寻找可以将其实现的方法。

    这个世界的贵族和超凡者一向是过着舒适便利的生活的,那便利程度超乎平民想象。

    他们有魔力照明,有人造温度湿度的舒适环境,有即时通讯,有人工智能仆役,能在任何季节享用任何美食……

    作为一个平民出身,又依靠经商富裕起来的大商人,科德既知道平民的生存情况,也见识过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他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便等于找到了无数的商机——

    法师们可以用魔法火焰加热食物,他就可以制造出民用的加热台;法师们在法师塔中恒定了四季如春的法术,他就能用符文基板和通风管道制造出类似的效果;贵族们在夏天能吃到冰块,能永远吃到新鲜的肉类,那他就要制造一种廉价便利的容器,让它也能制造冰块和保存食物……

    而科德家事通公司的成功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现在,在卡洛尔以及周边地区,许多商人也都活络起来,他们都在筹备自己的公司,也有不少相熟的人来找科德求取经验,人们仿佛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本应该显而易见的道理:

    魔法,带来便利生活,而谁能带来便利生活,谁就能抓住商机。

    一阵人声从厂房的大门处传来,科德抬起头,看到自己的长子帕尔带着几名工人正推着一辆板车进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护着车上的东西,而被他们保护的,是一个用木板条和草绳打包起来的大箱子,大箱子上可以看到塞西尔符文铸造厂的标记。

    新的魔网单元阵列买回来了——实验室级别的。

    科德赶快迎了上去,同时招呼着附近的工人过来帮忙卸货,不过长子帕尔把他拉到了一旁,这个刚从市中心回来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丝故意装出来的高深莫测:“父亲,有个消息告诉您……”

    科德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什么消息?”

    “塞西尔公爵已经知道了您的公司和您正在生产的东西,您猜发生了什么?”

    科德心中突然一阵紧张起来。

    发生了什么?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还有另外一重风险,意识到自己在接触和复制的乃是领主的权益——虽然他只是在领主没有顾及的“小领域”里折腾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但拆解塞西尔生产的魔导装置、制造新的机器、雇佣魔导技师这些行为本身……是不是犯了某种忌讳?

    虽然政务厅的官员们之前并没有阻止自己,虽然塞西尔的法律中似乎也没有禁止此类行为的条例,虽然领主一直在说要严格遵循法律行事,但……这毕竟涉及到了领主,领主自己真的会遵守那些法律么?他会因自己这些大胆的行为而恼火么?

    一时间科德想了一大堆东西,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在魔网上投放的那些广告首先都肯定是被塞西尔最高政务厅审核通过的,而帕尔则注意到了自己父亲的紧张,这个年轻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被仔仔细细卷起来的纸:“父亲!塞西尔公爵亲笔签署的嘉奖令!!而且您就要被册封为骑士了!!”

    科德愣了一下,一时间僵在原地。

    两秒钟后,他才猛地从帕尔手中抢过了那张嘉奖令,双手颤抖地把它打开,然后把那上面的话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嘉奖令的末尾,就是册封的命令。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注意到一旁帕尔脸上那忍不住的笑意。

    “你这家伙,竟然还敢戏弄自己的父亲了!”

    “哎呦父亲!可别忘了您的骑士风度!”

  • 第0572章 路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落入了群山深处,渐渐昏暗的天光下,魔晶石路灯的辉光在计时装置的控制下逐一亮起——在天上的群星闪烁之前,大地上的群星便先一步明亮起来,而在明亮的灯火中,塞西尔市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夜晚并不是一天的结束,只是另一段活动的开启。

    街头酒馆灯火通明,刚下工的工人们在酒馆中休息放松,填饱肚子,广场上的魔网广播装置正播放晚间的新闻节目,令附近市民驻足停留,兴致盎然,一些营业到很晚的餐馆、商店纷纷点亮了门口的灯光招牌,热情的店主和店员在门口招揽着客人,而又有一波波的人群向着城东或城南走去——那是工厂区和夜校的方向。

    索尼娅·霜叶站在街头,惊讶地看着这座城市繁华的模样,她看着那满街灯火,忍不住开口道:“这里……远比安苏的王都热闹。”

    “塞西尔是南境最繁华的城市,恐怕也是安苏最繁华的,”索尔德林在旁边说道,语气中不无自豪,他被临时指派为带领访客们参观城市的向导,毕竟在这座城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白银精灵的喜好,“这里或许没有圣苏尼尔那些历史悠久的建筑,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活的更好。”

    “看得出来,”索尼娅轻轻点头,“这个地方让我想起当年的刚铎帝都……同样的灯火辉煌,同样的先进繁华,但它们又有本质的不同……刚铎帝都只有一个,这里繁华的城市却不止一座。看样子我是没办法把你带回家了——这确实是个值得停留的好地方。”

    白银精灵热爱旅行,几乎每一位年轻的精灵都有至少百年的游历经历,在精灵的俗语中,“值得停留的好地方”就是对异域他乡最好的评价了。

    “这里发展很快,而且将来还会发展的更快——甚至哪怕是在安苏其他地方,那些相对封闭落后的城市,在这几百年间也是在不断发展的,而白银帝国……白银帝国已经一万年没什么变化了,”索尔德林说道,“那对我而言是个很压抑的地方。”

    “女王陛下一直在推进新城市的建设。”

    “我指的不是新城市,母亲,您是知道的,”索尔德林打断了索尼娅的话,“……故乡这些年的情况如何?”

    “如果你是说和平,那帝国一直很和平,如果你是说那些‘遗产’……‘遗产’正在衰退,”索尼娅轻轻叹了口气,“截止到五十年前,一切技术研究都陷入了瓶颈,卡在了原初精灵大分裂的瓶颈上,资料断了,数据对应不上,技术领域全是黑箱……学者们仍然保持着希望,但也有人说我们已经深陷泥潭。”

    “原初精灵的瓶颈……”索尔德林忍不住轻声重复着这个对白银精灵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字眼。

    传说精灵最初只有一族,不论灰精灵、海精灵、暗精灵还是白银精灵,皆起源于遥远旧大陆上的“原初精灵”,原初精灵有着极为先进的文明,甚至可以造出能够永久停留在大气层顶的空中宫殿,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这个强大的上古文明分崩离析……

    逃离灾难的原初精灵乘坐飞行在海面上的方舟离开了旧大陆,在即将抵达新大陆(洛伦大陆)的海域,他们遇到了永夜中的高塔,莽撞的他们误入塔中,却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施加了分崩离析的诅咒,高贵的原初精灵化为了充满缺陷的亚种,灰精灵、暗精灵、海精灵和白银精灵分裂开来,并渐渐分道扬镳,而原初精灵的文明遗产也在这次大分裂中被切割开来,并在各个亚种凌乱的记忆中支离破碎,再难重现。

    很多精灵都知道这个传说,而大部分精灵学者都认为这个传说应该是真的,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这不是很奇怪么?我们的技术或许曾中断过,但哪怕从头开始研究,我们也不应该停滞这么久的,”索尔德林忍不住说道,“难道我们这些亚种精灵真的是在变异过程中发生了退化,以至于我们的头脑完全不能理解原初精灵的技术么?这不应该吧。”

    索尼娅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女王和最高学院知道一些,但他们也无能为力。而且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你这样的游侠或我这样的信使能够考虑清楚的。”

    索尔德林一时间沉默下来,但在沉默中,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市中心的方向。

    “母亲,您认为人类的智慧能帮上忙么?”

    索尼娅显然没有理解索尔德林的意思:“你是说这座城市的技术?他们……确实比其他地方先进,但如今的人类显然是落后于白银帝国的……”

    “或许吧,在总体水平上,人类诸国都还没有恢复到刚铎时代的辉煌,但您知道么,就是在这座塞西尔城,人类用一种叫做‘符文逻辑学’的新技术,在人造的机械上实现了精灵的法术效果……”

    索尼娅睁大了眼睛:“……你是说认真的?”

    索尔德林远远地望着领主府邸:“我只是有这么个感觉,觉得这里就是希望所在。”

    ……

    高文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他回到办公桌前,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交给赫蒂:“斥力式列车的改进方案我同意了,你说得对,成本是个重大问题——我们不能一味强调最先进的方案。”

    “感谢您的理解,”赫蒂低下头去,紧接着又说道,“先祖,对卡洛尔商人科德的嘉奖已经送达了,包括让他准备接受册封的命令。不过……您真的要册封一个平民商人为骑士么?”

    高文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赫蒂,你还对‘出身’如此看重么?”

    “不,并不是出身问题,”赫蒂摇了摇头,“而是‘骑士’这个头衔。一直以来,骑士头衔都是依靠军功之类的武勋来获得的,它是勇敢和忠诚的象征,虽然是贵族头衔中的最末位,但却有着格外的荣誉意义。而‘商人’这个职业,一直以来都被视为和荣誉……没什么关联。”

    “科德不仅仅是一个商人,赫蒂,”高文看着赫蒂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是一个开拓者。”

    “开拓者?!”赫蒂惊愕地重复着这个字眼,显然,她完全没想到先祖会说出如此特殊的一个字眼——这个单词从“开拓者中的开拓者”口中说出来,显得尤为意义非凡,她记得上一个得到先祖如此评价的人,还是那位发明了魔网的无名野法师……

    “在荒蛮的领域中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以身试险,造福万代,是为开拓,它不局限于土地,也不局限于技术,”高文说道,“我知道科德是个商人,他是为了牟利才做出了那些创举,但我不能因此否认他所做的事情的价值。他将魔导技术更进一步地推向了民用领域,很多方面甚至比我想的还要深入和务实——这是他的职业和经历带来的优势。从这方面,他已经足够被称为一个开拓者了,而他第一个建造新式工厂,主动尝试新事物的勇气……也是名副其实的骑士品格。”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要鼓励一切有助于魔导技术推广的行为,就目前而言,科德是最适合做这个标杆的。”

    “我明白了,”赫蒂低下头,“我会抓好这次宣传机会的。”

    高文嗯了一声,问道:“卡迈尔那边进度如何?”

    “研究所那边已经把精灵带来的技术资料全部复制下来了,并交由符文研究院进行解析和转译,目前工作刚刚开始。按照您的命令,会优先对‘泄压机关’的魔能净化部分进行分析。”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感叹。

    精灵和人类的魔法体系截然不同,在具体的法术上,由于两个种族脑神经结构不同,人类和精灵几乎无法互相理解对方的法术模型,即便是少数同时继承了两个种族特性的混血后裔,也只能同时释放少数的“跨种族法术”,在“超凡之力归于自身”的旧技术时代里,这一阻碍困扰了两族学者千百年,而直到“数学”的概念被引入魔法研究领域,技术人员们开始用纯粹的计算和推理来研究魔法,而非依靠个人的精神感知和施法天赋来构建魔法,这一阻碍才终于得到突破。

    在数学的王国里,两个泾渭分明的魔法体系第一次有了共同的语言,不论一个法术模型在两个种族的头脑中会产生怎样的映像和“超凡直感”,它在符文逻辑学中,都被统一在一个框架里。

    精灵有着超过目前人类诸国的技术——尽管白银帝国整体上正在衰落,但它的技术高度仍然超过人类很多,而那些规模庞大的失落科技,对人类而言无疑是一座宝库。

    高文低下头,开始继续审视那些等待他批阅和审核的文件。

    当北方的领主和王族们整顿好资源,平衡好各方势力之后,他就要暂时离开这片土地了,尽管他仍然可以通过沿途设置中继塔的方式来利用魔网远程指挥领地,但远程遥控终究有其局限,在离开这里之前,他仍然要尽可能地安排好一切。

    ……

    圣苏尼尔城,白银堡内。

    魔晶石灯的光辉照亮了这座历史悠久的王家古堡,城堡二楼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威尔士·摩恩坐在宽大舒适的天鹅绒座椅中,他仰起头来,看着对面墙壁上镶嵌着的魔法灯具,在黄铜制的精美灯架下,六边形的符文基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仿佛某种新的壁纸般,一路延伸至地面,又消失在地板下。

    维多利亚·维尔德坐在这位王储对面,她看出了对方的走神,但她并不在意:“加冕取消了,殿下——请理解,我们不能刺激到东境。不过放心,只是推迟而已,您迟早会坐上王位的。”

    “推迟就推迟吧,我不在意,”威尔士把视线从那些魔网单元上收回,看着眼前的女公爵,“听说热能射线枪已经仿制成功了?”

    “确实仿制出来了,”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其实那东西的技术一点都不复杂,虽然我们不知道南境的符文工匠是怎么好运地找到了那么完美的符文排列,但它的核心阵式的确非常简单,王家法师和符文工匠们很快就复制出了一模一样的武器,只不过……”

    威尔士静静地说道:“是成本问题吧?”

    “……成本,以及生产速度,”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几个金币根本不可能造出来那些魔法武器,而且哪怕发动起全城的中低阶法师和符文工匠,再加上新式工厂的产能,我们短时间内也造不出能武装一个军团的射线枪。”

    女公爵不禁想起了那位成功仿制出热能射线枪的王家法师,想起了当对方询问自己需要造几把武器,而自己回复说要几千把的时候,对方那副马上就要以死明志的表情。

    “造不如买,”维多利亚慢慢说道,“这是王家法师协会在讨论之后得出的结果。”

    威尔士·摩恩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突然因用力而发白,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低声说道:“这确实是个理智的结论,但理智不一定意味着明智。”

    “在这方面,我赞同你,但我们还没有破解南境的技术秘密,这是目前的事实。”维多利亚淡淡地说道。

    威尔士摇了摇头,他知道以自己手中掌握的权力,能做到的实在很少,于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离开王都?”

    “在货船出发之后,”维多利亚说道,“我会前往圣灵平原亲自坐镇,防止前线生变——柏德文大公会留在这里,协助你处理国务。”

    在政局动荡的时期,圣苏尼尔城内至少要保持有一个摄政公爵坐镇,一方面是为了镇住局势,一方面是为了……镇住王室。

    威尔士明白维多利亚话语中的深意,他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明白。”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但她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看了这位中年王子一眼。

    她不禁回忆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当她第一次来到白银堡,来到这间书房里,她的父亲和弗朗西斯二世就分别待在她和威尔士此刻的位置,而当时的弗朗西斯二世,也如此刻的威尔士一般安静,沉默。

    “殿下,”她突然忍不住说道,“守好这座城——这是您血脉中的职责。”

    “我明白。”

  • 第0573章 干扰

    夏日已经临近尾声。

    夜晚的流火星座开始向着西侧的天空偏移,暑热开始从整个王国中退去,每日清晨和傍晚的风都变得凉爽而令人惬意,几场丰沛的雨水之后,秋日的气息便一天比一天临近了。

    玄奥复杂的魔力符文如繁星般漂浮在半空,用于显示符文结构的水晶装置被固定在合金打造的基座上,表面闪烁着魔力的辉光,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在实验室中回响着,卡迈尔静静地漂浮在那些虚幻的魔力符文之间,双眼位置的奥术光辉一如既往地明亮。

    这里是符文研究院最大的分析室,今天的工作任务,就是解析精灵带来的那些技术资料。

    数名符文研究院的资深符文师在一旁抄录着几个关键节点的符文结构,而一位高高瘦瘦,有着灿烂金发的男性精灵则站在卡迈尔身旁,这位精灵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卡迈尔身上——显然,一个强大的奥术生物令这位精灵魔导师分外在意。

    卡迈尔却没有在意精灵魔导师的目光,他几乎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些刚刚转译、解析出来的符文上,在仔细观察了它的核心结构之后,他忍不住说道:“班纳大师——这个净化阵列的核心机理是某种……调率和共鸣?”

    “您说的很对,卡迈尔大师,”被称作班纳的精灵魔导师点点头,“通过对混沌魔能的长时间研究,我们发现它在本质上其实仍然是一种魔力,而非此前所认为的‘污染性极强的废能’,既然是魔力,就有可能通过重新调率和共鸣的方式来将其秩序化,这就是‘净化’的思路。”

    卡迈尔的目光落在那些符文虚影之间,他的语气渐渐有了一丝激动:“也就是说,你们是将魔力视作一种‘波’来处理的——而且成功了?!”

    “‘波’……”精灵魔导师突然愣了一下,意外地看着卡迈尔,“你们也引入了这个概念?!”

    “……我们还是在不久前才引入这个概念的,而且目前仍无法证实这一点,只能作为猜想,”卡迈尔嗡嗡地说道,“我们在解析重构传讯法术的过程中应用了魔力的波动特性,从数学上和实例上,它的波动性都得到了证实,但我们还缺乏关键的证据——可观察的证据。”

    “我们在四十年前引入了这个概念,大星术师薇兰妮亚提出了魔力是一种波动的假设,并通过几种奥术魔法的法术模型推导出了纯净奥术魔力理论上的波长范围,她的理论是净化阵列的基础——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也没能取得可观察的证据……”

    卡迈尔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精灵魔导师:“你们遇上的也是干扰?”

    “你们也遇上了?!”名为班纳的精灵魔导师语气中不无惊讶,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卡迈尔的奥术之躯上——这位来自白银帝国的精灵从未想过,在遥远的大陆彼端,在异族的国度中,在全面衰退的人类社会,人类魔法师们竟然也在研究着魔力的本质问题,更没想到人类的研究竟然已经如此深入,甚至也遇到了精灵所遇到的瓶颈!

    “干扰无处不在,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强大的魔力环境中,以至于根本无法观察,”卡迈尔也惊讶于精灵竟然在进行着和人类一样的研究,这就仿佛在荒漠中独行的旅人突然遇到了目标相同的旅伴,他那早已不再跳动——甚至早就不存在的“心脏”仿佛都重新悸动起来,“你们设计了怎样的实验?”

    精灵魔导师在短暂惊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隐瞒这方面的问题:“薇兰妮亚大师设计了一个干涉实验——我们制备了纯净的奥术能量源,确保它只有极少量的‘杂质’,随后将奥术能量汇聚成束打向一个晶格,晶格用抑魔水晶薄片制成,上面预先留有相隔很近的两道窄缝。理论上,纯净的奥术能量在通过抑魔水晶薄片之后会表现出波动性:从两道窄缝中穿过的魔力波应当相互干涉,并在涂覆着显影尘的投影板上形成干涉条纹……”

    “但是只有一片白噪,是吗?”卡迈尔紧跟着说道,“任何投射在观察界面上的图案都被更加强烈的自然魔力场覆盖了,就如在强光下观察一束弱小的微光般不现实,事实上那微弱的纯净奥术能量甚至很可能压根没来得及抵达投影板,就在中途被环境中的魔力场中和掉了……”

    班纳遗憾地叹了口气:“正如您所说,实验失败了。看来你们也……”

    “我们也设计了类似的实验,实验思路还是塞西尔公爵提出的,”卡迈尔嗓音低沉,“我们也未能观察到干涉条纹,但数学告诉我,它本应存在的。”

    精灵魔导师有些意外:“高文·塞西尔公爵在魔法领域也有如此造诣?”

    “公爵学识渊博,而且在七百年的灵魂离体状态下接触到了超凡的知识和智慧,”卡迈尔心悦诚服地说道,“只是……他也无法解决自然环境魔力干扰的问题。说起来,你们有试过禁魔力场么?”

    “最高级别的禁魔力场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抑制魔力反应,同时对施术者的精神力施加干扰,以阻断施法过程而已,魔力本身是无法禁绝的,”精灵魔导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也尝试过用昂贵的抑魔水晶制造一个‘暗室’,来阻断自然界中的魔力,但受到工艺限制,我们没办法保证整个暗室的完全隔离,而只要有一点点泄漏……干扰就如魔鬼般出现了。”

    卡迈尔能想象到精灵们为了打造这样一个“暗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由于自然魔力的无孔不入,魔力干涉观察实验必须保证观察者自身也处于暗室环境中,而一个能够容纳观察者的暗室,哪怕空间再局促,也是一个体积巨大的“箱子”,抑魔水晶的昂贵还是其次,要加工如此巨大的水晶,并保证它没有任何“泄漏点”……显然超过了精灵的工艺技术。

    连精灵都无法办到,人类恐怕更办不到。

    “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求助于奥古雷部族国的妖精族,妖精们体型小巧,可以钻进很小的暗室内,小一些的暗室是有可能加工出来的,”班纳叹息着说道,“但很难说我们能不能找到愿意帮忙的妖精,毕竟……他们非常不喜欢被关起来。”

    ……

    高文坐在书桌后,静静地听完了卡迈尔的报告。

    “……领主,综上所述,精灵们遇上了和我们一样的问题——自然环境中的魔力干扰。”

    “真是魔鬼般的干扰啊……”

    高文轻声感叹着,心中思绪起伏。

    魔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自从他揭棺而起之后不久就开始纠缠着他,那无处不在的自然力量,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庞大能源,在带来便利之余也让高文深深疑虑,一直以来,他都想搞明白魔力的本质和来源,而直到现在,他和他的科研团队所取得的成果仍然寥寥。

    他们现在只能确定,魔力的来源与天空中的“太阳”脱不了干系,而它的本质……“或许”是某种波。

    是的,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应用上的实例,比如魔网通讯技术,也有了一些计算结论,但对于这种切实存在的“事物”,只要一天找不到可观察的现象,就一天不能彻底确定它的定义,在现阶段,高文和卡迈尔只能说——魔力,“或许”是某种波。

    这是一种令人遗憾的局面。

    它就在那里,它的性质,它可能的本质,已经呼之欲出,然而最关键的观察却成了阻挡在研究者面前的最大障碍,自然界的魔力无处不在——这带来了魔法技术的迅猛发展,也带来了某些研究项目中的巨大困难。

    高文能想到的、用来验证波动性的经典实验就是双缝干涉实验,他知道地球上的双缝干涉是如何实现的——但在这个世界,这个经典的实验却难以得到验证,因为自然环境中的魔力覆盖了所有的观察现象。

    自然界中的魔力强度,远远强于实验过程中那两束穿过狭缝的奥术流,它在反射板上形成了一片白噪,理应产生干涉的纯净单向奥术流被彻底抹去了存在痕迹,而基于同样的原因,观测魔力版“泊松亮斑”的实验也未能成功。

    精灵们的思路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建造一个暗室,想办法屏蔽自然界的魔力干扰。

    然而这并不容易。

    在地球上,想要避免自然界的强光影响观察干涉条纹,只需要用遮光的材料进行遮挡即可,但在这个世界,能够阻挡魔力的自然物质极端稀少且难以加工,昂贵的抑魔水晶是能找到的最符合要求的材料,它可以切切实实地阻挡魔力,双缝干涉实验中的挡板就是用它制造的,但要把抑魔水晶加工成一个暗室……哪怕在刚铎时期,也难以轻易办到。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方案,”卡迈尔说道,“利用更强大的奥术源,让穿过双缝的能量超过自然界的魔力基值,这样或许就能在暗室之外观察到干涉条纹——或者哪怕观察不到,能观察到两道烧灼痕迹也好,至少我们能验证魔力到底是不是波。根据我的计算,现有的虹光炮是完全符合这个条件的。”

    “我也想过这个方案,但这个方案的前提是我们要找到比抑魔水晶更稳定、更强韧的材料,”高文眉头皱起,“抑魔水晶虽然能阻挡魔力,但终究有承受极限,虹光炮那种东西……会烧毁任何挡板的。”

    卡迈尔沉默下来。

    高文则在短暂思索之后问道:“那位提出魔力波动概念的精灵星术师,是叫薇兰妮亚么?”

    “是的。”

    “仅仅四十年……作为一个精灵,她今日应该还在为精灵王庭效力吧。”

    “是的,根据班纳·白羽所说,星术师薇兰妮亚至今仍然在为精灵王庭效力,并且在持续进行魔力波动说的研究,同时她也是‘净化阵列’的研发人员之一。”

    “精灵们走在我们前面……如果能和他们达成更深一步的合作就好了,”高文轻轻叹了口气,“卡迈尔,你认为……利用宏伟之墙残存的魔力连接,再加上我们的魔网通讯终端,以及一套转译装置,我们可以和白银帝国建立远程通讯么?”

    “这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想法,但我可以试一试。”

    高文点点头:“那就去试试吧。”

  • 第0574章 拓路

    卡迈尔离开了,高文则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他思索着魔力的本质,猜测着魔力的来源,思考着应该如何屏蔽自然界魔力对观察实验的干扰,而在沉思之中,站在他身旁的琥珀开口了:“你好像一直在研究什么魔力的本质问题啊……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么?”

    “你不好奇么?”高文回头看了琥珀一眼,他看到这个半精灵脸上满是困惑,“你没想过自然界中的魔力具体是什么东西,没想过它是从哪来的么?”

    “……魔力就是魔力啊,就像空气一样自然的东西,它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嘛,”琥珀挠了挠头发,“施放法术需要它,配置魔药需要它,甚至一部分动植物的生存也需要它……我觉得它跟石头一样,从这个世界诞生就存在了。”

    “但石头不会突然变成混乱的魔潮,魔力却可以,而且它也不一定会永恒存在,除非我们能证明它真是无穷无尽的,”高文轻轻摇了摇头,“如果魔力只是一个短暂的奇迹呢?当然,这‘短暂’是相对于整个世界的岁月而言,但或许魔力就只是这个世界漫长轮回中的一小段现象,就如雷霆波涛中的片刻平静,我们凡人是在这片刻平静中诞生的、寿命更加短暂的小虫,我们在平静中诞生,便认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一片平静的水面,却不知道下一秒就要迎来狂风骤雨,亦或者魔力是某种储量有限的事物,它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但在它耗尽之前,凡人根本无从察觉和计量……”

    琥珀越听越惊讶,最后瞪大了眼睛:“你这些耸人听闻的想法怎么冒出来的啊!”

    紧接着她又神色怪异地上下打量了高文一眼:“怪不得你经常显得神秘兮兮的……原来你每天满脑子都是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话说你该不会是在灵魂离体的那七百年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吧?”

    “……这跟那没关系,”高文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算了,总有一天你会……”

    他本想说“总有一天你会理解这个问题”,但后来想了想琥珀这家伙在知识领域的懒惰和不善思考的特性,最后语气一转:“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琥珀想了一下,瞪起眼睛来:“我觉得你在轻视我的智力……”

    高文却没有在意这个半精灵小小的抗议,他只是站起身,离开书房,来到了书房附近的魔法实验室里。

    这间实验室属于赫蒂,但由于高文在魔法领域也有一定知识,这里也有一些属于他的东西。他来到实验室一角,从柜子中取出一套被搁置了一段时间的装置,拿到附近的实验台上将其组装到了一起。

    它的结构很简单,一个带有小孔的遮光板,一个带有狭窄双缝的挡板,以及一块平整的光屏——借助尼古拉斯蛋的精加工能力,这套装置的精度在这个时代无与伦比。

    这套装置的挡板并非抑魔水晶,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不透光金属板,因此它也不是用来观测魔力双缝干涉的,而是一个普通的、用于观察光的双缝干涉现象的装置,它被放在这里已经有数个月了,相关观测结果早已记录下来,但今天,高文想再看一次。

    他设置好装置前的单色光源,熄灭了实验室内的灯光,随后开始仔细地调整着挡板和光屏的相对位置。

    不论怎么调节,光屏上出现的,永远是一团混沌的、扩散开的光晕而已。

    那光晕随着高文的调节而浮动变幻着,仿佛魔鬼恶意的笑容,嘲讽着无能为力的试验者。

    没有干涉条纹。

    高文似乎再次回到了数个月前,再次感受到了第一次通过这套装置观察到那片光晕时所产生的惊愕和困惑。

    这个世界的光似乎不是光,然而他所设计的望远镜之类的简易光学装置却都在正常使用。

    光屏上没有干涉条纹,这可能是装置的精度或调节范围仍然不够,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光”真的没有波动性,但在结合了今天卡迈尔和自己的交谈,结合了精灵在验证魔力的波动性时所遭遇的相同问题之后,他又有了新的猜测:或许,这套装置也受到了自然界中的魔力干涉。

    这个世界的“光”也是魔力的一种么?它是一种可以被普通不透光物质遮挡的、肉眼可见的魔力?亦或者,这个世界的魔力能够在微观领域影响光的波动性,以至于所有的双缝干涉实验,只要暴露在魔力环境下就一定会失效?

    看着光屏上那一团朦胧而混沌的光晕,高文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

    ……

    入秋了。

    作为夏日夜空中最醒目的星座,流火座渐渐远离了天穹的最高点,彻底成为了西侧天空中的常客,而代表暑热减退的“霜天座”则渐渐升起,开始向着天穹的中心移动。

    每年的一月为冷冽之月,二月为复苏之月,三月为火月,四月为丰收之月——霜天座的上升意味着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即将结束,代表丰收的秋季已然降临大地,它会在接下来的霜月和雾月中继续上升,每天都更加靠近天穹的最高点,而为了区分节气的变化,安苏人给霜天座刚刚开始上升的这个时节起了个名字,名为“四月迎霜”。

    这个名字曾让高文产生过短暂的困惑,尽管他记忆中知道这个词组中“迎霜”一词的意思并不是迎接霜雪,而是迎接“霜天座”,但地球人的思维惯性还是让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个“凉爽”的名字和这仍然稍微残留着些许暑意的日子联系到一起。

    他终于还是适应这个世界了。

    政务厅内,每周一次的例行报告会议正在进行,高文坐在长桌上首,面色沉静地听着农业部长诺里斯的报告。

    这位已经日渐显露出老态的、贫苦农夫出身的部长手中拿着资料,虽然努力站直了身体:但上半身还是有些佝偻:“……霍斯曼、康德、卡洛尔、葛兰、坦桑地区的新开垦地庄稼长势良好,收成可期,培波、康斯丁、西部旷野以及西北部地区的新地因开垦较晚,土地整合置换尚未完成,再加上住民迁移问题,恐怕无法完成产粮计划……

    “在霍斯曼和康德地区推广新式农机的效果良好,部分早熟作物已经提前完成收获……

    “在北岸试验田测试‘丰收·II’型德鲁伊药剂获得了阶段性成功,按照计划,下一步将评估新型药剂对土地的后续影响……咳咳,咳咳……”

    高文看向农业部长:“诺里斯,你的身体没问题么?”

    “咳咳,老毛病了,入秋就老是咳嗽,”诺里斯摆了摆手,“我的报告就到这里,详细的资料我已经交给赫蒂女士了。”

    坐在旁边的皮特曼朝诺里斯挤了挤眼:“哎,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药?我跟你讲,你这个毛病在我这儿就不是个事儿……”

    “工作期间注意秩序,”高文瞪了皮特曼一眼,随后扫视了一下现场所有人,微微呼了口气,“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散会。”

    很快,会议厅内的人便纷纷离席散去,偌大的房间中只剩下了高文和赫蒂两人——以及一个隐着身猫在高文旁边,嗑了一个钟头瓜子的琥珀。

    “先祖,来自王都的信使已经抵达磐石要塞了,”赫蒂说道,“带队的是王室骑士团副团长科恩·罗伦,另外,根据使者所言,第一批用于修筑屏障的物资已经在多尔贡河上游港口装船,如无意外,将会在二十日内抵达南境。”

    精灵作为先遣信使送来信函,正式的王都特使紧接着抵达,而在同一时间,来自北方地区的物资也在多尔贡河上游装上了货船,如此一环扣一环的行动衔接说明了一件事:王都贵族们的意见总算是被统合起来了。

    维多利亚·维尔德么……那位北方女大公能力还是很可靠的。

    “他们的效率终于高起来了,”高文点点头,“‘拓路者’工程队最近的进展如何?”

    “‘拓路者’已经在黑森林北部边界设立了前进基地,并开始向着森林深处前进了,护卫队和森林中的魔物产生了数次短暂交战,仅一名士兵轻伤,没有其他伤亡。”

    “越过了黑暗山脉,就是越过了文明边界的安全地带,要格外小心防范黑森林里的敌人,”高文慢慢说道,“你和我一起去趟南门堡垒吧,看一下那边的施工情况。”

    赫蒂低下头:“是。”

    高文嗯了一声,顺手拿走了旁边桌上的瓜子:“别吃了,跟我一起去。”

    “哎哎!!”

    ……

    黑暗山脉南麓,南门堡垒。

    严格来讲,这里还不能算是“南门堡垒”,而只能算作是一座巨大的半成品工事和一片繁忙的工地。

    来自塞西尔城的工程机械、施工材料以及工程人员进驻在曾经的“暗影实验场”内,以这个巨大的洞窟为基础,修筑着规模庞大而坚固的钢筋水泥堡垒。

    在建筑主管戈登的指挥下,工程队已经用永固水泥工事加固了洞窟南部的山壁,在山壁上修筑了钢铁的机械闸门以及数个火力和观察点,而在洞窟内部,功率强大的大型魔晶石灯令整个洞窟亮如白昼,洞窟里原本的刚铎残留遗物已经被分类回收或清理干净,几处积水潭和坑洼开裂地被填平,铺上了新的魔网基层和地面,原本暴露的石壁也被支撑结构重新补强,并开始进行修建墙壁、铺设管道的工程。

    工程队伍此刻正在洞窟南部和西部设置支撑柱,准备建造堡垒的二层,而戈登本人则在洞窟中央,监督工人们对那座“暗影之门”进行保护性的隔离和修缮。

    那道可以进入暗影界的传送门已经损坏,但琥珀小姐仍然能利用自身独特的力量通过大门进入暗影界深处,领主认为这道门有着特殊的科研意义,鉴于传送门本身是固定在地表的设施无法移动,因此戈登准备将这里保护起来,变成堡垒内的一处特殊设施。

    一名手上装备着魔导终端,身穿黄色工装的机械学士来到戈登面前,对这位建设部张行了个礼:“戈登先生,来自塞西尔城的物资到了——是送往前进基地的,您要亲自验收么?”

    戈登抬起头,看到几辆卡车正停在灯光下,卡车上悬挂着塞西尔建设部的标识。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辆卡车:“我去看看。”

    送往前进基地的物资可是重要物品,容不得丝毫马虎。

    感谢新式的魔导车技术,这力大无穷的机器能一次性运送相当于一个小型马车车队的货物,也感谢当年刚铎帝国高超的建筑技术,忤逆要塞的主走廊能允许这样大型的车辆在里面随意通行。戈登来到卡车的车厢后部,蹬着梯子攀爬上去,开始验收这一车货物。

    食物,衣物,新的净水装置……

    戈登点点头,在手中记录单的“生活给养”栏目中依次打钩。

    随后他来到另外一辆卡车上,这辆车的物资进入他的视线——

    成箱的瑞贝卡水晶,单独包装的起爆符文,德鲁伊枯萎药剂,II型高爆弹以及配套引信……

    戈登再次点点头,开始在记录单的“建筑耗材”栏目中打钩。

    一边打钩,这位建筑部长一边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些玩意儿到底是怎么算到建筑耗材里的……”

  • 第0575章 前进基地

    大功率的魔晶石灯将广阔的洞窟照的亮如白昼,搅拌机、提升机和各类魔法矩阵运行时的鸣响声交织在一起,又有身穿统一制服的施工人员、技术人员在机器与支撑架之间忙碌穿行,南门堡垒的施工现场上,一片繁忙。

    高文与赫蒂、琥珀三人来到了这曾经的暗影实验场内,在洞窟中心,他们找到了此地的负责人戈登。

    “领主,支撑结构和基础底面已经铺设完毕,主要墙体施工进度已经过半,南部大门、墙垒、外墙覆甲、延伸火力平台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戈登报告着这座堡垒的施工情况,“兵站和能源站已启用,截至昨日,这里已经初步具备守备能力了。”

    “不错,做的不错。”高文满意地看着戈登所领导的工程队伍所取得的进展,他看到工人们正在加固洞窟边界的墙面,而在南部大门和内层洞窟之间,一层额外的水泥—钢铁装甲已经初具雏形,巨大的支撑框架横亘在洞窟中,魔能引擎驱动的提升装置被固定在框架顶端,绞盘牵引着缆索,正在将巨大的货物栈板提升至堡垒的二层,而在每一个货物栈板周边,都可以看到微弱的符文光辉——那是减重符文矩阵正在产生作用。

    现阶段,减重术仍然是一种没能被完全解析的法术,符文师们还未能解决数个减重效果同时作用于一个目标时的干扰问题,因此它难以用在较大规模的物件上(比如大型交通工具),但在处理较小体积的物资时,减重术一向是搬运利器。

    在洞窟边缘,还可以看到有携带魔导终端的技师正在用“化石为泥术”和“化泥为石术”飞快地调整岩壁,为后续安装墙面覆板做准备,而不远处的另一支工程队伍则正在将魔网单元镶嵌在已经安装好的墙面覆板上,等离子焊接光束(热熔焊枪)的闪光一刻不停地闪耀着,显示着每一支队伍的效率与配合能力。

    把超凡力量当做生产力,而非单纯的“强者斗殴用的武器”,所带来的便是这不可思议的效率。

    当然,戈登的指挥得当也是工程能迅速推进的重要因素。

    高文收回视线,看向洞窟中心地面上的那处圆形凹坑,看着凹坑底部那古老玄奥的符文阵列以及排列成环形的古代装置,随口问道:“这座暗影传送门最近有异常反应么?”

    戈登摇摇头:“没有——我们在周围设置了魔力感应装置,未发现这道魔法门有激活的迹象。”

    “很好,”高文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洞窟尽头的那道崭新闸门,“开启闸门,我要去前进基地看看。”

    “是——开启闸门!!”

    符文阵列嗡嗡作响,齿轮与绞盘头同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钢铁打造的链条与轴承牵引着沉重的钢制大门,伴随着一阵连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的震动,南门堡垒的闸门在高文面前缓缓打开……

    想要前往废土边界开启修墙工程,首先必须打通一条从文明世界抵达废土的道路,而这条道路上阻隔着整片黑森林——人类已经数百年未曾踏足过的黑森林。

    在决定修墙之后,高文便考虑过两个方案来打通这条路,一个方案是直接从南门堡垒穿过山脉,然后在堡垒前建造前进基地,在黑森林里暴力开路,修一条笔直通往废土的道路;第二个方案则是绕开整个忤逆要塞,从塞西尔城西侧的山脉隘口出去,最后同样穿过黑森林修一条路。

    第一个方案显然更加省时省力,第二个方案却是为了保守忤逆要塞和南门堡垒的秘密——他并不想让太多外人知道塞西尔手中掌握着这样一个特殊门户,掌握着这样一个完整的上古要塞。虽然关于“塞西尔公爵手中握有刚铎遗物”的传言并不少,可是忤逆要塞里……实在有太多秘密了。

    但现在高文还是选择了第一个方案,这是因为他已经确定王室与东境都不会派出人手来参与工程——他们是为了保存实力继续对抗,但对高文而言,他倒也乐得让这整个工程都由自己掌控。

    让一堆来自北方的贵族督工和奴隶工匠掺和进来,他们只会拖塞西尔工程队的后腿。

    由于有着便利的元素操控法术,铺设简易道路在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件难事,从南门堡垒到黑森林边界,一条用“化泥为石术”临时硬化起来的阔道已经连通了忤逆要塞和前进基地,乘车出发之后不久,高文便看到了高耸的魔网中继塔以及袅袅升起的烟尘——“拓路者”所建造的临时基地便在前方。

    十几座大大小小的板式房屋建造在黑森林边上,房屋外围则是一圈用木栅栏、钢丝围篱、齐胸矮墙和哨塔混合建成的防护屏障,负责保护前进基地的卫兵在哨塔上警惕地注视着黑森林的方向,而在基地入口的大门前,则伫立着两名铁塔般的强壮白骑士。

    就如高文此前便强调过的——文明边界之外,处处危机,这座向着废土进军的前进基地自然需要戒备森严。

    “致敬!!”

    两名白骑士注意到了坐在车里的高文,他们立刻站直身体,从全覆盖的钢铁头盔下传来浑厚有力的声音,基地大门则向两边打开,高文一行三人所乘坐的魔导车平稳地驶进了前进基地。

    从车里一下来,高文便看到了一个壮硕的身影向自己快步走来。

    莱特·艾维肯,白骑士首领兼新教大牧首。

    这位已经变成“大人物”的大牧首先生没有待在他的教堂里,而是在听说要向废土进军之后主动要求来到了前方,在这里指挥着“拓路者”的护卫部队。由于白骑士本身便擅长承担护卫工作,圣光力量又有着治愈污染、驱逐魔物的便利特性,高文便同意了他的申请。

    而在莱特身后,高文则看到了几个特殊的身影——

    那是索尼娅·霜叶和她带来的几位精灵信使们。

    这些精灵显然对修复屏障一事格外上心,尽管繁华新奇的塞西尔城确实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好奇和兴趣,但他们还是更关注黑暗山脉南部的工程进度,这些日子以来,索尼娅和她的同伴们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塞西尔城,剩下的几乎所有时间都放在了黑森林这边。

    “我来看看进度,”高文首先与莱特打了个招呼,随后便看向索尼娅,“你们今天又来这边了?”

    “看着工程进度能让我们更踏实,”索尼娅笑了笑,很坦然地说道,“而且不在城里待着也能防止一些尴尬的……母子矛盾。”

    索尼娅说的显然是个玩笑,实际上她和索尔德林的关系在高文看来还算很好的,但高文仍然有些理解这位精灵母亲在看到索尔德林之后那纠结的心态——

    平心而论,如果他也有个七百年不回家、没对象、不写信、秃头戴假发还喜欢女装的儿子……

    想到一半他就不敢再假设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选择重新躺回棺材里并请人帮忙把盖子钉上。

    “……如你们所见,我们正在以最大努力加快铺路的速度,争取在收获节前打通前往腐化平原的道路,”高文用转移话题掩饰着自己片刻的尴尬,“目前看来,只要不发生大的意外,工程是可以如期完成的。”

    “我们看到了——这也令我踏实了不少,”索尼娅轻轻呼了口气,“坦白来讲,我甚至都没想到你们能快到这种程度,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竟然就已经开始在黑森林里铺路了。我看得出你为此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可是反观你们的王室,他们到现在竟然还没把第一批物资送来!说句不客气的话,同样是安苏人,你们的效率怎么能差这么多?”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魔法变成生产力,”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更何况,北方的贵族不一定都能意识到废土的威胁有多可怕。七百年前的魔潮对精灵而言或许还是一件历历在目的事情,但对于人类而言……那已经是几十代人以前的古代传说了。”

    索尼娅并非第一次与人类打交道,她当然知道高文说的有道理,所以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看向了黑暗山脉的方向,看着南门堡垒的方向,悠悠感叹了一句:“古刚铎时期的要塞啊……七百年前,我曾听说过北方开拓军在翻越黑暗山脉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座古代遗迹,却没想到七百年后的今天,它会在你手上发挥出这般作用。”

    “当年我们也没想到,”高文笑着说道,“就像我从未想到自己倒下之前眼看着宏伟之墙修筑起来,结果从长眠中苏醒之后竟然还要把这墙重修一遍——命运,一向是不讲道理的。”

    “你也够倒霉的,”索尼娅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在最艰难的时期倒下,又在下一个艰难时期醒来,命运似乎在刻意安排你与灾难对抗,丝毫不给你休息的机会。我们曾有整整七个世纪的和平,你却一天都没享受过。”

    高文没有说话,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高文·塞西尔,所以他并无什么遗憾之感,但他身旁的赫蒂却突然抬起头来,这位塞西尔大管家似乎在索尼娅的话语中受到了巨大的触动,她定定地看了自己的先祖一眼,突然为自己平日里的烟熏妆羞愧万分。

    高文压根不知道赫蒂怎么突然就脸红了。

    ……

    同一时刻,塞西尔公国北部,磐石城港口广场。

    磐石司令官瓦尔德·佩里奇爵士带着卫队与仪仗兵站在广场上,准备送别来自王都的使者们,这些使者在这座门户城市短暂停留了半日,现在,他们就要乘上船只,出发前往塞西尔城了。

    “这座城市令人印象深刻,爵士,”使者团的领队,安苏王家骑士团副团长科恩·罗伦心悦诚服地对瓦尔德说道,“我在两年前曾来到过这片土地,但那时候它可完全不是这样,我必须承认,这里真的是不可思议。”

    瓦尔德爵士看着眼前这位骑士团副团长——这位副团长有着“罗伦”这个特殊的姓氏,却又是王室派的成员,他带领的使节团中也同时有着东境的使者和来自王都的特使,这其中深意让人不得不多想,但瓦尔德本身并不是个对宫廷权谋、贵族平衡感兴趣的人,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磐石城只是一个门户,这片土地真正不可思议的一面您还没有看到呢。”

    “哦,我可是个冷静的人,”科恩·罗伦礼貌性地笑了起来,“我只会带着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这里新奇的事物,毕竟不管再怎么神奇,它们也都是人造的。”

    “那便请吧。”瓦尔德扬起了手,指向码头,而几乎同一时间,一阵悠扬的汽笛声从河湾内传了出来。

    一艘令科恩·罗伦惊愕的、无帆无桨的大船伴随着破浪声和机械的轰鸣,从远方的河面上渐渐朝港口驶来。

    那船看上去竟好像是用金属铸造的。

    “为了保证效率,领主命内河快速客船‘破浪者号’前来接引诸位使节,”瓦尔德·佩里奇带着愉快的笑容说道,“请上船吧。”

  • 第0576章 密函

    在“拓路者”工程队进入黑森林之后,代表安苏王室以及东境的使者们终于抵达了塞西尔城。

    白水河码头广场上,新造的内河快速客船“破浪者号”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平稳地贴近栈桥,跳板从船舷延伸到坚实稳固的水泥桥面之后,科恩·罗伦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艘混杂着钢铁和木料,用某种魔力机关驱动,速度飞快的水中巨兽此刻已经沉默下来,代表塞西尔家族的旗帜在船头上空随风飘动着,而那些跟在他后面走下船的使者们,有一半人都走的摇摇晃晃。

    坦白说,这种被称作“魔导机械船”的怪船航行的其实非常平稳,但显然仍有不少人晕了船,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先生们,科恩就知道他们在短时间内恐怕都无法再凭借引以为傲的口才来和塞西尔人斗智斗勇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位南境公爵有意安排的。

    码头上,高文仍然选择亲自来迎接这些来自北方、代表王室和东境的使者们。

    他带领着一部分政务厅官员站在仪仗队和红毯的尽头,看着那位拥有“罗伦”姓氏的王室骑士团副团长向自己走来,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向您致敬,伟大的南境守护者,王国的缔造者,”科恩·罗伦在高文面前一手抚胸,微微鞠躬,“我因摩恩血脉的命令来到您的面前——王国需要您的力量。”

    高文点了点头,这位与领地上某位年轻法师研究员同名的骑士团副团长说话圆滑而谨慎,他用了“摩恩血脉”的名号来代替“王室”一词,显然是在同时代指王都和东境的两位“摩恩王子”。

    大概正是由于这份圆滑和谨慎,他才能成为这支特殊的使者队伍的“领队”。

    这支特殊的使者队伍名义上是代表“安苏王室”,但实际上只有一半的人来自圣苏尼尔,另一半人却是东境的代表,他们在队伍里不一定承担着什么具体的职务,却象征着各自所属的阵营。组建这样一支不伦不类的“混合使团”应该是王室和东境临时停战的条件之一,可是这样一支混合使团却没办法承担起真正的使者责任。

    科恩·罗伦,东境罗伦家族的血脉成员,但为了家族稳定,他多年前便已经放弃家族内的继承权,做了一个王室贵族,这位身份特殊的“王室贵族”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应该活得很尴尬,但此刻王国内战暂停,交战双方都需要一个具备资格的人来代表自己出使南境,这位王室贵族也就重新有了用武之地。

    高文对此也不说破,只是顺着话题:“我已经收到精灵信使带来的信函,为这个国家付出是我的职责所在。”

    一句客套话之后,他上下打量了科恩·罗伦一眼:“副团长先生,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是的,上一次还是两年前,我担任维罗妮卡殿下的护卫,”科恩·罗伦点点头,并带着赞叹的神色看着码头广场周围繁华的景象,“我必须承认,这里的变化大得惊人,哪怕亲眼看见,我也要认不出它了。”

    似乎每一个曾来过南境的人再次造访这里之后都会发出同样的感慨,高文对此早已习惯。在简短的几句寒暄之后,他还是依照惯例把这些使者带到了专门接待宾客的秋宫,之后,便是例行的接风宴。

    这场宴席并不盛大,仍在晕船的一部分使者显然并没有太大胃口享用宴席上的美酒佳肴,其他人也路途劳顿,更想快点休息,因此在略尽了礼仪之后,形式化的接风宴便结束了,那些最大作用就是充当“阵营背景板”的使团成员被侍者们带去休息,而肩负使命的科恩·罗伦则在宴席刚一结束便请求和高文单独会面。

    秋宫宴会厅旁的休息室内,科恩坐在暗红色的皮质沙发上,高文坐在他的对面。

    担任“表面护卫”的琥珀则老老实实站在高文的椅子后方,一脸严肃地神游天外。

    几句礼节性的交谈之后,科恩谈及了正事:“公爵大人,精灵所指明的物资已经筹备过半,近期便会运抵南境,其中包括工程队伍本身的耗用以及第一批魔导材料。不知道您这里准备工作进展如何?”

    高文笑了笑:“在你们忙着讨论派谁来合适的时候,我的人已经准备修一条横穿黑森林的路了。”

    “……事已至此,我们愿意承认王都贵族之前的短视和偏见,您对废土的警惕是正确的,”科恩听出了高文话语中的讽刺,但他坦然接受了这些讽刺,“我们知道,王国现在遇上了一些问题,问题很大,甚至可能让您感到了失望,但请您相信,大部分贵族都在期望局势能朝好的方向发展。”

    高文静静地看了科恩·罗伦片刻,突然问道:“你这句话是代表谁?是白银堡?还是东境?”

    科恩·罗伦迎着高文的视线:“……我只代表每一个希望安苏和平繁荣的人。”

    “这是一句空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科恩·罗伦突然说道:“公爵大人,我有一些私密的话想说,请您屏退旁人。”

    高文面色沉静,倒是站在后面的琥珀忍不住开口了:“哎,你这要求有点过分啊,这里可是……”

    “没关系,”高文扬起手,打断了琥珀的话,“闲杂人等退下吧——我很好奇这位骑士团副团长想说什么。”

    琥珀撇了撇嘴,对附近的侍者和侍卫们挥挥手,随后跟着所有人一起离开了休息室。

    然后过了两秒钟就隐着身又溜达回来了,站到高文旁边还对着高文挤眉弄眼做鬼脸。

    高文无视了这个半精灵的举动,而坐在对面的科恩·罗伦则完全看不到隐身状态下的琥珀,这位副团长确认周围已无旁人,才把手伸到怀里,取出了一封用魔法符印密封起来的信函。

    “请原谅我小小的隐瞒——我并没有什么私密的话,我是来转交给您一封信的。”

    “信?”高文这次是真有点意外了,他好奇地拿起了那封信,猜测着是谁给自己写了一封密函,而且这密函显然还是对整个使者团保密的,在这一刻之前,恐怕只有科恩·罗伦本人知道它的存在,“王室的标记……”

    信函封口上,印着安苏王室的剑盾徽记。

    高文向科恩·罗伦投去一个询问的视线,后者微微欠了欠身:“白银堡王座上的人向您问好。”

    白银堡的王座上,此刻坐着的是安苏名义上的王储,威尔士·摩恩。

    这就有点意思了。

    高文收敛起了意外的情绪,挥手破除掉信封上的符印,从里面取出了被整齐叠好的三张信纸,而站在他旁边的琥珀则立刻用夸张的动作把头转到一旁,表示自己不会偷看。

    “向您致敬,王国的缔造者,我姑且以摩恩血脉继承人的身份与您交谈,这应该也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交谈——令人遗憾的是,它隔着一张信纸和半个王国的距离,我只能尽可能选择朴实直白的语言,以期尽可能地让您了解我的态度,以及我的真实意图。

    “我知道秘银誓约板的存在。

    “我知道您的继承资格。”

    这封信的开头,便已经让高文心中一惊。

    他以平静的面容掩饰着心中的惊讶,并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科恩·罗伦,但对方脸上毫无表情,根本无从判断这位副团长是否知道密函中的内容。

    高文定了定心神,低下头继续看着这封信后续的部分。

    在这后面,威尔士·摩恩并没有继续讨论高文等初代大公特殊的“紧急继承资格”,而是转而讲述着王国内部的贵族局势,讲述着错综复杂的王都贵族关系,讲述着各个分封领地相互之间的钳制、窥伺、平衡与摩擦。

    三页信纸里,威尔士用了两页来说这些东西,而就是在这仅有两页纸的篇幅里,他几乎言明了当代安苏王国所有实地贵族的特征,甚至阐明了这些实权贵族的大致谱系。

    哪怕是最优秀的纹章学大师,最渊博的贵族史官,最资深的宫廷顾问,恐怕也很难完全搞明白这些复杂至极的东西,更何况还要从中抽丝剥茧地总结出一套体系,最后再将其浓缩在两页信纸上——这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智慧,更要有长时间的研究和观察,以及从海量信息中抓取、组合出关键信息的特殊天赋。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威尔士·摩恩,不可能像传言中一样是个庸庸碌碌平平无奇的王族。

    他看到了这封信的末尾。

    “……塞西尔公爵,您应当已经意识到了,您和您的战友们在七百年前所缔造的那个王国已经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变迁,就如光秃秃的原野上建起了精美华贵的城市,昔日那些朴实、单纯、正直的开拓者们,他们的血脉也已经演化出了一个如此庞大而复杂的集团……

    “它就如这白银堡一般,巨大,华丽,可穹顶下却掩盖着数不尽的黑暗密道和龌蹉角落,又如一个长久纠缠的线团,想要从中拆分出哪怕一根笔直的线都是难上加难。

    “我的兄弟——您知道我所指的是谁——他早早地看清了这一点,他尝试以自己的办法来解开,或者说毁掉这个线团,扫除这个王国七百年积累下来的龌蹉,为此,他不惜铤而走险。

    “不幸的是,他和我一样,也是这线团的一部分。

    “幸运的是,您在线团外面。

    “威尔士·摩恩,查理·摩恩之后裔,再次向您致敬。”

    高文一字一句地看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母,在信纸的末尾,他看到了一行用特殊字体写上去的单词:

    “阅后即焚”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字母,三页信纸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高文静静地看着那些信纸烧成灰烬,灰烬又被紧接着亮起的奥术光焰彻底分解为基本元素,即便最优秀的秘术师也无法将其还原,随后他才看向科恩·罗伦:“你效忠于威尔士·摩恩。”

    “殿下曾离开白银堡二十年,但仍有少部分王室贵族效忠于他。”

    “你知道他在信中都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窥探主人的信函不是骑士所为。”

    高文静静地看了这位骑士团副团长一会,随后收回了视线,不紧不慢地说道:“回去之后你可以复命了,就说我已知晓。”

    科恩·罗伦站起身,以最标准的骑士礼鞠躬行礼:“是。”

  • 第0577章 前往废土

    送走那位王室骑士团副团长之后,宽敞的会客室中变得安静下来。

    高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琥珀的身影则渐渐自空气中浮现,这个半精灵看了高文一眼,一脸好奇:“竟然是那个威尔士·摩恩的信?信上都说什么了?”

    高文抬起眼皮:“你之前还真没偷看么?”

    琥珀一叉腰理直气壮:“当然啊,偷看别人的信那么不道德的事儿我能干?”

    这个成天偷鸡摸狗又怂又跳的货竟然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还挺讲道德?

    高文摇了摇头:“你还是先别知道了。”

    “嘁,不说就不说,”琥珀撇了撇嘴,身影渐渐在空气中消散,“我去盯着那帮特使了,你继续发呆吧。”

    随着琥珀的气息渐渐从房间中消散,高文只是轻声发出一声叹息:“最终,看穿这片泥潭的人竟然是他……”

    王都的特使并没有在塞西尔城停留太久。

    说到底,这些使者来这里的象征意义也是更大于实际意义——精灵信使已经完成了所有信息的传递,而高文本人更从一开始便是主张警惕废土、巩固边疆的第一人,关于修护增补宏伟之墙一事,只要北方诸领筹备好了物资,在高文这里就没有任何需要谈判与交涉的,圣苏尼尔派一批使者过来,更多的只是为了走个流程而已。

    第二日下午,所有书信与待办事项都交接完毕,科恩·罗伦所带领的使者团便重新乘上内河快速客船“破浪者号”,离开了塞西尔城。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而圣苏尼尔与东境共同承诺、共同筹备的第一批物资,在丰收之月30日如期运抵白水河码头。

    六艘大型内河货船,满载着布匹、金属、油脂以及各类魔导材料,那满仓的货物让人不禁感慨安苏的贵族们总算是慷慨了一回——为了让吝啬的贵族们拿出这些压箱底的东西,维多利亚和埃德蒙恐怕用了不少手段。

    码头区卸货的栈桥上,琥珀看着那打包起来的魔导材料一箱一箱地被堆在地上,越堆越多,渐至堆积如山,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妈呀……这得值多少钱啊……”

    “这全都要用在屏障修复工程上,”高文看了眼睛放光的琥珀一眼,“一块砖都不准碰。”

    琥珀仿佛不敢相信般上下打量了高文一遍,语气中满是惊奇:“你真的要全部用在工程上?不打算扣下来点?这么多啊!而且也没人敢监督你,扣下来点也没人知道吧——你不是整天说领地要发展,资源不够用么?”

    “我并不是一切利益都要占的,”高文按了按琥珀的头发,“在宏伟之墙上偷工减料,那是给自己挖坟。”

    高文说完这句话便走开了,留在原地的琥珀则听到旁边瑞贝卡在自言自语:“祖先大人说的好有道理……”

    琥珀看了瑞贝卡一眼:“你祖先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

    瑞贝卡一脸正经:“不是,祖先在谈论跟挖坟有关的事情时显得格外有道理。”

    琥珀颇为敬佩地上下看了瑞贝卡两眼:“……怪不得你隔三岔五就挨打。”

    而在另一边,高文找到了在码头边缘等着自己的赫蒂等人。

    “这批物资抵达之后,我就要出发前往废土了,”高文对赫蒂说道,“公国内政事务就交给你和政务厅负责,军事交于拜伦和菲利普,其余各部也都有各自的负责人和紧急预案,皆按照之前制定的发展规划就好。”

    “您真的要亲自去?”赫蒂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这其实没有必要……”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废土,而且我也想亲眼去确认一下宏伟之墙和废土的情况,”高文打断了赫蒂的话,他看着对方,脸上带出笑意,“怎么,没有信心?担心自己管理不好这一切?”

    如果是别人问同样的问题,那么最佳的答复毫无疑问是否定的,赫蒂将拿出她一如既往的成熟与镇定来回应一切对自身能力的质疑。

    但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先祖,是塞西尔家族的支柱,是支撑、引领着这片土地从八百难民和一片帐篷一路走到今天的人,在他面前,自己的矜持与倔强都会被一眼看穿。

    “……确实有一些担心。”赫蒂轻轻点了点头。

    “你能做好,”高文拍了拍赫蒂的肩膀,“在塞西尔家族最没落的时候,是你一个人支撑着家族坚持了下来,而现如今,整个政务厅的运转也在你的管理下井井有条,你比你想象的更有能力。”

    赫蒂很想说当初她帮瑞贝卡治理的领地只不过是一片子爵领,而如今的塞西尔领却是整个南境公国,两者之间天差地别,但看着高文那隐含笑意的面容,她的心还是迅速安定下来。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要让人民失望就好,他们过上好日子不容易,”高文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沿途设立魔网中继装置,哪怕在废土边缘,我也会保持和领地这边的联络。另外,拓路者的修路工程已经完成大半,我们会有一条穿过黑森林的便捷公路,有现代化的车辆和道路,你很快就会发现那片看似遥远的废土其实和你也不是太远。”

    这一天是丰收之月30日,距收获节还有十五天。

    在两天的准备工作和人员调动之后,第一批送往南部的物资被装上了先进的魔导运输车,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塞西尔魔导工业的技术结晶——穿过了黑暗山脉中的要塞,并经南门堡垒出发,驶向刚铎废土的方向。

    高文亲自带领着这支队伍,除了随行的魔能战斗兵之外,索尔德林另带领了一支精锐钢铁游骑兵作为卫队一同出发,队伍会在不久后追上已经深入黑森林的拓路者们,并和拓路者工程队以及白骑士卫队汇合,车队携带的物资将用来修建黑森林边界的最后一座前进基地,再往前……

    便是废土边界,腐化平原。

    ……

    “开启闸门!!车队通行!!”

    伴随着大门控制员的喊声,魔导机械发出了低沉的轰鸣,沉重的齿轮和铰链牵引着同样沉重的钢铁大门缓缓打开,黑暗山脉南麓的山岩之间,一片覆盖着装甲和炮台的“岩壁”张开了它那武装到牙齿的门户,一辆接着一辆的大型运输车从中驶出,在运输车两旁和前后,还可以看到数辆覆盖着轻质装甲板、周围留有热能射线枪射击口、顶部固定着魔能水晶的“多功能战车”在护卫前行。

    在车队后端,则可以看到用拖拉机底盘牵引的数座魔导炮。

    伴随着阵阵笛声和引擎机械的轰鸣声,车队沿着硬质化的道路驶向黑森林的方向。

    黑森林边缘,一株格外高大的巨人木正静静地伫立在扭曲溃烂的植物丛中——这种有着“巨人”之名的树木动辄高达近百米,而在黑森林里,腐化疯狂的魔能更进一步促进了这些参天巨树的变异——它那狰狞的树冠向着四面八方伸展着,枯瘦弯曲的枝丫上看不到一片树叶,在浑浊的天空背景中,那树冠仿若一团干瘪的肢体,疯狂地指向天空。

    车队驶进黑森林了。

    巨人木的枝叶抖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而在它最顶端的枝丫上,一团黑色的雾气突然凝聚起来,一只体型巨大、羽毛上沾染着溃烂血肉、一半颅骨外露的腐化乌鸦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乌鸦那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车队的方向,从它腐烂的声带里突然传出了沙哑的人声:“高文·塞西尔已经离开他的领地……他亲自去宏伟之墙了。”

    随后乌鸦偏过头,似乎虚无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和它对话,它侧耳聆听着,喉咙里继续发出声音:“北方更重要,北方更重要……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继续盯着的,不过我只会远远地盯着……”

    乌鸦说着,再一次侧耳聆听起来,它似乎听到了什么令自己恼怒的内容,突然愤怒地拍击着翅膀:“你们问我为什么远远地盯着?!你们知不知道那些疯狂的塞西尔人有多危险!你们知不知道那些疯子又多可怕!!

    “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修路的?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探索’森林的?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一路趟过那些陷阱和魔物巢穴的么!?

    “那帮疯子,满脑子只有毁灭冲动的塞西尔人,他们绝对是魔鬼在这个物质世界的投影,是恶魔和活火山苟合的产物——听着,多恩被炸死了,‘腐毒波尔’也被炸死了,还有他们驯养的十八只瘟疫兽和六只腐化莽兽,还有帕多尔,该死的,帕多尔只是想靠近观察一下,谁会知道塞西尔人轰炸了整片灌木丛——我只会远远地盯着,我要离那些疯子越远越好!哪怕是那些被深海潮声弄坏了脑子的风暴之子,都比那些塞西尔人冷静得多!!

    “如果你们有意见,那就派人来把我换掉吧——我宁可去血肉之渊服苦役……哦,该死!!”

    乌鸦连续不断的咒骂突然停了下来,“它”惊恐地看着远处那座覆盖着钢铁的堡垒外墙,看到它上层的数座炮台突然齐刷刷地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那帮疯子可能发现我了!!”

    乌鸦惊呼着振翅飞走,而几乎是同时,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便打破了黑森林的死寂,撕破了混沌的天空和森林中的薄雾。

    大片大片的爆炸烟云笼罩了远方的腐化林地,南门堡垒内的火炮控制室内,大建筑师戈登认真看着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景象,看着烟尘升起,看着大片林木灰飞烟灭。

    固定式要塞炮的威力果然惊人。

    负责操控炮台的机械军士汇报道:“上层防壁主要炮台全部顺利激活,上层II号炮塔需要校准。观测装置运转良好。”

    “好,记录数据,一小时后测试各级副炮。乔治,你带两个助手,去看一下II号炮塔具体什么情况。”

    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作,戈登轻轻舒了口气。

    在最初开始建设南门堡垒的时候,他还很紧张和担忧,这片凶名在外的腐化地区令人恐惧,而当时大敞四开、几乎没有防备和遮挡的崩裂洞口更是令人寝食难安,但随着工程进行,南部防壁和炮塔安装就位,他最初的紧张和担忧已经完全消失了。

    确实如领主所说,黑森林虽然危险,但在塞西尔魔导工业的力量面前,也不过如此。

    “今天又是无事发生啊,”在旁边的另一个控制台前,一名机械军士感慨了起来,感慨的内容恰好也是戈登所想,“平平静静又一天。”

    “别放松警戒,”另一名机械军士提醒道,“黑森林里还是有魔物的,说不定就会有彻底疯狂的魔物来冲击要塞。”

    “放心,我可不会松懈。”

    军人的警惕性还真强啊。

    戈登心中不禁感叹,但同时又有些嘀咕——

    黑森林里的魔物……好像越来越少了……

  • 第0578章 扭曲之底

    幽暗深邃的地下宫殿内,魔力运转的嗡鸣声突然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稳定的魔法力量被注入水晶,一盏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魔晶石灯逐一亮起,照亮了一片广阔的大厅空间。

    大厅的地面上遍布着闪烁微光的符文与魔力线条,又有无数仿佛血肉和植物混合盘绕而成的柱子立在大厅两侧,那些柱子表面坑洼不平,凹陷的缝隙中仿佛流淌着带有暗红色微光的血液,一根根藤蔓或血管般的“生物质索”从柱子顶端及根部生长出来,蜿蜒延伸至屋顶和地面的符文矩阵中,而在这些柱子后方的墙壁上,一排排水晶球样的透明容器被整整齐齐地镶嵌在暗红色的墙面上。

    在那些水晶球里,漂浮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组织,它们浸泡在稀薄微红的生物质溶液中,仿佛睡梦中的恶魔之卵般,无意识地蠕动、涨缩着。

    而在大厅的尽头,则是一道巨大的裂口——那里不是墙面,而仿佛是某种地底裂谷的开口,在裂口外面,隐隐约约有一片笼罩在暗淡红光中的广阔空间。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一个身穿黑色罩袍、身材又高又瘦的身影走进了大厅。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那些正在微微震颤的“柱子”,视线扫过每一座柱子的表面,他耐心细致地检查着这些“胚胎容器”的状态,从兜帽下面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

    “好啊,真好啊……长得真快……真没有白费我为你们准备的那些生物质……”

    一个冷冽的女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黑袍人的自言自语:“希顿,你和这些胚胎在一起的时候真是越发恶心了。”

    黑袍人头也不回:“贝尔提拉,你已经连敲门的礼貌都忘记了么?”

    伴随着根须在石板地面上挪动的摩擦声,身穿绿色神官裙袍、半人半树的贝尔提拉从大厅入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看了不远处的希顿一眼:“真可惜,你这令人作呕的大厅根本就没有门。”

    黑袍人转过身,摘掉了头上的兜帽,露出苍白干瘪的面庞,他冷淡地看着贝尔提拉:“在培育第一批神孽胚胎的时候,你可没有说它们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的是你在装修大厅时的审美,而不是这些胚胎,”贝尔提拉皱着眉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柱子”,以及镶嵌在两侧墙壁上的水晶容器,“你就不能用一些不那么恶心的方法来设计这些生物质囊和人造卵壳么?或者至少用点什么东西把它们包裹起来……你这里简直像是个腐臭的屠宰场,而不是先进的实验室。”

    “你无法理解血肉艺术的美妙,令人遗憾,但我愿意理解,”希顿随口讥讽道,“如果你在血肉之渊多待些日子,想必你也会理解这些最原始的生物组织中所蕴含的美感的……”

    贝尔提拉直接打断了希顿略有些神经质的发言:“够了,我没兴趣了解‘神明’在你脑袋里低语的时候给你塞了些什么扭曲离奇的知识,我只是来了解神孽胚胎的成长情况的——大教长需要确认这些胚胎中的神孽因子是否都顺利被激活了,需要确认伪神之躯对它们的影响效果。”

    希顿咧开嘴,那阴郁的面孔上浮现出丑陋的笑容来:“当然,如你所见,这里生机勃勃——人类遗传因子中的神孽因子历经数百年遗传,至今仍然旺盛地存在于每一个人类体内,只要经过适当的突变诱发,人人皆是神孽……应该感谢我们那些位于废土的同胞,他们最近提供的数据及时而有效,所有胚胎都在向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贝尔提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迈步来到一座“柱子”旁,伸出手感受着这“柱子”深处微微的颤抖和温度。这些看似静止不动的立柱都是活的,她能感受到那粗糙的外皮下隐藏的规律性脉动,就如心脏跳动一般,稳定有力。

    ……这就是凡人的未来么,如此不堪……

    有那么一瞬间,贝尔提拉心中闪过了这个极其短暂的疑问,但她下一秒便将产生这个疑问的脑组织和对应的激素进行了刷新重置——这肤浅的疑问不可能来自她自身,那多半是某个被同化的吞噬体所残存的思绪在妄图影响她的判断,类似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她对此毫不在意。

    “很好,大教长会满意的,”贝尔提拉微微点了点头,“确保这些特殊的‘起始’神孽尽快进入成熟期,这是来自大教长的命令。”

    希顿在背后用寒冷的目光注视着贝尔提拉,他心中微微有些恼怒,恼怒于这个女人趾高气扬的态度,恼怒于她借着大教长的名义在自己面前如此傲慢,但他却没有办法。

    贝尔提拉是万物终亡会中资历最深的教长,这个看似人类的女人用禁忌法术延长了自己七个世纪的寿命——依靠吞噬、汲取别的生命体。她名义上仍然是“教长”这一等级,但实际上,她的身份介于教长和大教长之间。

    只有她能毫发无伤地走过地宫最深处的那段长廊,并在大教长的密室中长时间停留,恶毒神明的低语不会令她发疯,直视神明血肉也不会污染她的灵魂,这难以置信的能力让她在教团中的地位无可动摇。

    希顿不无恶意地想到,或许贝尔提拉在地宫深处抵御神意侵染的秘密就在于她已经被扭曲成了怪物,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是个怪物,她的灵魂和血肉已经腐烂,已经变异,只不过她这个怪物正好扭曲成了人类的模样而已。

    贝尔提拉背对着希顿,没有回头地说道:“希顿教长,我不介意你用失礼的目光注视我,但你注视的时间太久了。”

    希顿只是回以一声冷哼。

    贝尔提拉并没有在意,她只是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知道你是否得到了消息——安苏人已经开始去修复那道屏障了,而高文·塞西尔……亲自去了南方。”

    “我听说了,那个高文·塞西尔竟然在黑暗山脉中找到一条路,直接开进了黑森林,”希顿随口说道,“不过我们的哨兵并没有带回来更多消息。”

    “数名哨兵意外死亡,剩下的哨兵不敢再继续靠近,”贝尔提拉看着希顿的眼睛,“有一个哨兵发回了近乎歇斯底里的报告——他把塞西尔人称作疯子和恶魔,你不觉得这很有趣么?”

    “……有趣,因为这称号一向是外人给我们的,”希顿挑了挑眉毛,“看来那个哨兵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塞西尔人在随意使用威力巨大的魔法装置开拓领地,他们甚至在毫无意义地把那些魔法装置用在轰炸荒地上,而那倒霉的哨兵……他和其他几个哨兵正好就在那附近,”贝尔提拉摇了摇头,“现在关键的问题是,看样子塞西尔并没有按照我们预期的那样发展,他们已经成了个不可控因素……”

    “不可控……”

    希顿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后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他来到最近的一座立柱旁,挥手激活了柱子的生物质外壳——

    “只是一帮借助魔法道具才能打仗的凡人而已,‘神孽’的力量岂是几个爆炸道具就能对抗的!!”

    暗红色的生物质猛烈蠕动起来,瞬间便如受惊的魔藤藤蔓般向着屋顶和地面收缩回去,而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外壳”退去之后,立柱内的景象也呈现在贝尔提拉面前——

    一个变异的人形生物静静地漂浮在半透明的管状容器内,其身高几乎达到人类的两倍,它有着暗色的皮肤和粗大膨胀的关节,无数水晶簇一般的增生物覆盖在它的肢体表面,细微的能量火花一刻不停地在那些水晶簇之间流窜着,显示着这巨人不光拥有强悍的躯体,更有着非凡的魔法力量。

    希顿抬头仰望着那狰狞可怖的变异巨人,脸上露出了微笑:“没有什么能比伟大的进化更强大,贝尔提拉教长,你不这么认为么?”

    贝尔提拉静静地看着管状容器中的“神孽”,脸上一片平静:“收一收你的狂热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伟大进化——你最好在这个变异体惊醒失控之前合拢生物质囊,要知道,激活这第一批神孽可是耗费了不少好尸体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教长便没有再理会希顿,而是迈步走向大厅尽头。

    她来到大厅尽头那道巨大的裂口前,注视着裂口外面的广阔空间。

    宽阔的地底裂谷横亘在视野中,巨大的索道、桥梁和天然石梁连接着裂谷两侧的峭壁,在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桥梁上,无数行尸走肉般的身影正在穿戴厚重护具的教会督工监视下蹒跚前行。

    在裂谷的底部,则是弥漫着赤红色光芒的“血河”,无数粗大的锁链在血河上方纵横交错,固定着一团不可名状的血肉,在血河蒸腾的热气中,那团血肉正如一颗心脏般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跳动更强而有力。

    这就是血肉之渊。

    整个地宫,就是建筑在这血肉之渊裂谷顶部的。

    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是奴隶,是从各地抓来的牺牲品——绝大部分是贫民,少部分是实力不济的流浪战士和佣兵。

    在这个时代,从各个贵族领地偷偷抓捕一些平民充当奴隶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尤其是遇上灾荒战乱,失踪一些贫民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现在形势稍稍有了些变化:塞西尔公国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崛起,他们竟打造了一个复杂而严密的监控体系,哪怕一个平民的失踪都会引来治安人员,而塞西尔公国境内越来越多的魔法监控装置也让未经许可的施法行为变得异常危险,最近一段时间,要从南境抓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从南境之外抓来的奴隶,仍然能满足血肉之渊的需求——这场安苏内战,不仅带来了充足的血肉,也带来了足够的奴隶。

    贝尔提拉注视着那些在通道上蹒跚前行的奴隶,随后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注定会死的牺牲品,落在裂谷底部那团用锁链固定起来的血肉组织上。

    在大量人类生物质的滋养下,在海量“神孽”因子的拼合下,那团血肉组织已经日趋成熟了。

    “伪神之躯”苏醒的时刻,指日可待。

  • 第0579章 废土边缘

    黑森林。

    关于这片位于黑暗山脉南麓、毗邻废土的带状森林,安苏民间有着无数版本的传说故事——譬如森林中的每一株树木都是那些未能逃出废土的牺牲者变化而成,譬如黑森林地下埋藏着通往某个混沌世界的通道,譬如黑森林整体其实是一个拥有邪恶智慧的庞大魔物,它每时每刻都在向着文明世界蔓延,以期完成魔潮未能完成的事业,彻底摧毁凡人们所创造的文明世界……

    但高文知道,黑森林的诞生其实并没那么复杂。

    它曾经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密林而已,位于刚铎帝国边境,阻隔着北方的群山和荒原罢了。

    是混沌魔能的力量,让一片原本无害而丰饶的森林,变成了如今的生命禁区。

    魔导工业的力量,正在强行从这片生命禁区中开拓出一条宽阔大道。

    狰狞扭曲的魔化树木在荒芜的大地上肆意生长,高大而干枯的树冠在高空中编制出了嶙峋的怪网,黑森林中特有的稀薄雾霭在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微微浮动着,缓慢蠕动的藤蔓和灌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雾气中,似乎准备伺机捕食那些不慎进入了它们狩猎范围的牺牲品们,而在灌木和雾霭之间,那些血肉溃烂、已经介于生死之间的魔化生物同样在蛰伏着,静静等待猎物进入它们的猎食圈。

    森林中来了外来者,那些鲜活的生命气息在雾霭中传播,猎食者们正在兴奋起来。

    然后,尖锐的呼啸声便打破了黑森林“伺机猎杀”的规则。

    威力巨大的重爆型榴弹与野战炮炮弹从天而降,所卷起的爆炸冲击撕碎了薄雾,以及隐藏在薄雾中的猎食者,参天的古木在连续不断的爆炸中摇晃着倒下,蠕动的毒藤惊慌失措地尝试钻入地底——然后在逃脱之前便被致命的高温和冲击波捕获,灰飞烟灭。

    幸存下来的魔物在烟尘中嘶吼着,稍有理智的开始疯狂逃窜,失去理智的则本能地冲向了威胁传来的方向,而在一片烟尘中,密集攒射的灼热射线和闪电箭很快便阻遏了它们最后的冲锋。

    身穿重型护甲、携带连射型热能射线枪或闪电发生器的重装步兵一步步地向前推进着,并在可视范围边缘停留下来,用密集的火力压制着烟尘中一切可能的反击力量,而携带榴弹发射器的钢铁游骑兵们则穿插在这些重装步兵之间,用大威力的榴弹清理着那些魔力反应最强烈的角落。

    持续一段时间的密集射击之后,战士们的战术目镜所观察到的魔力反应一个接一个熄灭,重装步兵们立刻向两旁散开、后退,而身材更加高大、装甲更加坚固的白骑士们则扛着重型燃烧器,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来。

    “以圣光的名义——执行净化!”

    小队长的头盔下传来低沉威严的吼声,白骑士们随即启动了各自携带的重型燃烧器——这些形似扁筒、以符文拖链和白骑士装甲连接在一起的武器前端立刻喷射出长达数十米的烈焰,焚烧着骑士们视线范围内的一切。

    最初级的“油腻术”,配合上燃烧之手,再加上风元素祝福,所形成的烈焰几乎可以烧毁所有有机物。如果对方是超凡者,能够使用防护类的法术,那么这些燃烧器的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但如果是用来清理“有机废料”,那么没有比这些重型燃烧器更好用的东西了。

    森林中来了外来者,那些铁与火的气息在雾霭中传播,猎食者们正在……接近八成熟。

    “继续推进!!圣光祝福着你们的燃烧器——继续推进!!”

    在小队长的“圣光鼓舞”(吼一嗓子版)效果下,白骑士们开始继续向前推进,并不断焚烧着可能残留威胁的区域,而重装步兵则紧随其后,用各自的火力执行掩护和协同推进的任务,完成了火力支援任务的钢铁游骑兵战士们则迅速移动到队列四周,利用他们最先进的战术目镜和久经训练的侦查技术,为整个队伍提供着警戒。

    战士们配合娴熟,分工明确,推进极为迅速,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毫无疑问,在黑森林中执行任务,是对这些士兵最好的训练。

    在战士们身后,多功能战车和牵引式火炮开始继续前进,这些战车将在下一个推进点重新成为队伍的前锋,并以自身的武装执行下一轮火力轰炸,随后战士们将在轰炸之后的区域执行下一个阶段的“清扫”和“净化”,如此循环往复,令道路不断向前延伸,直抵黑森林尽头,进入废土。

    高文坐在一辆战车内,看着那些使用重型燃烧器的白骑士们一边喊着圣光的口号一边到处放火,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说实话,到这一步……他们的手段就真跟圣光没什么关系了吧……”

    “莱特不是说了么,重要的是信念,”坐在旁边的琥珀随口说道,“换句话说就是只要你号称圣光护佑着你,哪怕你炮口里喷出来的是烤土豆那也是圣光的旨意……”

    “我觉得莱特所说的‘信念’肯定不是这个意思……”高文瞥了琥珀一眼,随后便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但是话说回来,这些燃烧器确实很好用啊……”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远方那些四处喷射的火焰和升腾起来的浓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我只觉得可怕……这种武器……也只有瑞贝卡那个能把火球搓出几十种花色和形状的家伙能想得出来。而且说实话,在森林里用这种会喷火的东西,真的不会引发失控的火灾么?”

    “这里是黑森林,和正常的森林是不一样的,”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提醒琥珀注意远处,“燃烧器当然不能随便在森林里使用,但你没发现……在这里燃烧的火焰很快就会熄灭么?”

    琥珀这才注意到白骑士们制造出来的火场并没有向外蔓延,而且地上燃烧的烈焰也都会很快熄灭,不禁有些惊讶:“真的啊……怎么搞的?”

    “黑森林里的混乱魔能环境阻遏了火势蔓延——燃烧器喷出来的火焰是魔法制造的,它虽然确实可以导致自然的大火,但前提是它的魔法反应必须维持足够久,然而在这个地方,大部分魔法反应都没办法持续太长时间——除非它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魔力供给。”

    “……黑森林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琥珀抓了抓头发,“怪不得你要坚持用这种炸平一切的方式来开路,这种诡异的环境,常规的超凡者队伍深入之后恐怕分分钟就没了。”

    高文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炸平一切,这是对付黑森林的不二法则,然而要实现这个手段,前提是必须有足够强大的武力。

    为了应对废土的威胁,为了对抗将来潜在的敌人,他从未在“武力”上有丝毫松懈,尽管塞西尔战斗兵团的武器装备实际上已经算是当前这个时代人类军队的顶点,但要对付那些诡异莫测的畸变体,再强大的火力也不嫌多。

    塞西尔的武器设计部门从未停止过研发工作,在魔导车、魔网通讯器、魔导列车这样的“大项目”不断取得进展的同时,士兵们手中的装备其实也在飞快地完善着。

    对于魔导时代的早期而言,很多事物的诞生和发展其实都是“思路的有无”,没有思路,那么一个新事物,甚至一整个领域都会是一片空白,而只要有了思路,那么这个领域的东西就会井喷一般地发展起来。

    在热能射线枪成功之后,技术人员们便发现了一个“关键的思路”,即“传统意义上的低级魔法只要利用得当,组合得当,再实现工业量产,便会发挥出令人惊愕的效果”。

    这个思路,被高文称作“极简实用化思路”,即在控制成本和系统复杂度的前提下,尽可能以稳定可靠的基础法术进行排列组合,以实现尽可能高的实用效果。

    低成本,高稳定,可量产。

    在这个思路以及热能射线枪的基础上,一系列以通用魔导终端为载体、以低级攻击性法术基板为核心的武器很快便被设计了出来,通过更换魔导终端内的模块,士兵们的进攻手段可以不局限于灼热射线,酸液箭、闪电箭、冰弹甚至是弱效的治疗和辅助法术,只要能级符合要求,能够兼容魔导终端的基础结构,那么便都可以实现。

    而白骑士们手中的重型燃烧器,便是瑞贝卡前不久鼓捣出来的玩意儿,也是这个“极简实用化思路”的延伸。

    在那些新式武器内,瑞贝卡和她手下的技术人员们塞进去了油腻术和燃烧之手的符文基板,并利用“风元素祝福”来增加油腻术的喷射射程,事实证明,这一设计效果惊人的好。

    三个基础法术,组合出了一件威力巨大的战争兵器。

    高文并不介意这些武器的本质只是一些“低劣法术的排列组合”,对他而言,这些东西好用就可以了。

    丰收之月40日,拓路者部队烧尽了黑森林南部边界的最后一片林木。

    盘根错节的毒藤和古木化为灰烬,被混沌魔能腐化的魔物渐渐成为空气中飘散的烟雾,在白骑士们踏过的土地上,重型燃烧器生成的魔法烈焰在混乱的魔力环境中迅速熄灭,当烟尘渐渐消散之后,森林尽头的景象瞬间变得开阔起来。

    一望无际的腐化平原在前方延伸着,宏伟之墙的巨大光幕在远方连接着天地。

    伴随着机械装置的运转声,一辆辆经过特殊改装、能够适应废土复杂路况的魔导车驶出森林区域,来到了这片被魔潮污染的焦土上。

    高文走下车子,踏上这片荒芜之地,他看到包括索尼娅在内的几位精灵已经比自己更早地离开了车队,此刻正在前面等着自己。

    精灵们是屏障修复工程过程中的“技术指导”,自然是要跟着一起来的。

    等到高文走近之后,索尼娅才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们终于走出那片黑森林了——在那样亵渎扭曲的丛林中穿行,对精灵而言真是种折磨。”

    一名高阶游侠忍不住说道:“确实如此——不过幸好有那些车子,我们和那座堕落的森林中间至少隔了一层水晶和钢铁。”

    “是啊,魔导装置……”索尼娅看了高文一眼,“不得不承认,你带领人类鼓捣出来的这些东西还真不错。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谨慎使用那种被称作重型燃烧器的东西——尤其是在森林里。黑森林还好说,若是你用它们来焚烧健康的森林……首先我个人从感情上就不怎么好接受。”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这句话是写在塞西尔文明公约里的,”高文哭笑不得地摊开手,他就知道身为精灵的索尼娅在看到那玩意儿之后迟早会说这些,“放心吧,我们又不是只知道破坏的疯子。”

    一边说着,他心里一边还有点感慨:索尼娅这些精灵在看到燃烧器之后还会本能地有些嘀咕,但同样身为正牌精灵的索尔德林在第一次接触燃烧器之后却压根没有类似的反应,事实上他还挺兴奋的……

    那家伙怕不是在人类世界游历的时间太长,都忘了自己是个森林之子了……

  • 第0580章 前进,展开

    琥珀对废土的第一印象,是“异域”。

    浅灰色的天空如同某种粘稠的液体般在头顶翻滚涌动,几乎肉眼可见的魔力湍流在那浓重的云层之间四处流窜,错乱的风毫无规律地在荒芜扭曲的大地上卷过,而那大地——大地被某种紫黑色的、仿佛火山喷发熔融物与污泥混合而成的“物质”覆盖着,仿佛这个世界的烂疮一般,不断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延伸到远方那座宏伟能量屏障的内部。

    她在任何地方都未曾看见过类似的景象。

    她终于理解高文所说的“废土是文明世界的疆域之外”是什么意思了。

    黑森林或许腐化扭曲,但至少树还是树,魔物还是魔物,天色哪怕再阴沉,云层之间所能看到的天空也还是澄澈的,而在这里,黑森林的尽头,宏伟之墙的脚下,整个世界都和她所认知的不一样了。

    她甚至觉得就连这里的暗影力量都变得陌生起来。

    “根据海妖的说法,魔潮便是世界‘洗牌’的过程,七百年前的魔潮只是一次不完全的爆发,相当于洗牌的某种‘前奏’……”高文看着废土在眼前延伸,突然想到了提尔跟自己说过的东西,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道,“所以这里的变化……其实可以视作某种‘新世界’的先兆。”

    琥珀一脸惊悚地看着高文:“你说这么个烂地儿……就是真正的魔潮爆发之后‘新世界’的样子?”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应该差不多。”

    “……新世界真可怕,”琥珀吐了吐舌头,“究竟得是什么样的生命能在这种‘新世界’里生存下去嘛……”

    “可怕只是相对于我们的审美而言,”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或许在新世界的生命眼中,这片扭曲腐化的土地才是鸟语花香风景宜人的乐土,而我们所熟悉的蓝天白云绿水青山……在他们眼中恐怕与炼狱无异。”

    索尼娅来到了高文和琥珀身旁,她听到两人的交谈,忍不住说道:“七百年的沉睡让你比以前更感性了。”

    高文随口说道:“毕竟睡在棺材里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有机会的话介绍我们和那位海妖小姐认识认识吧,我们精灵对海妖所了解的上古知识一向很感兴趣。”

    “我会的,等她下次睡醒之后,”高文点点头,随后看了看周围环境,“而现在……让我们在这里建立最后一座前进基地。”

    这里距离需要施工的哨兵之塔尚有一小段距离,虽然并不遥远,但腐化平原上危机重重,为了确保前线人员安全,也为了保障贯穿黑森林的道路,高文下令在黑森林南部边界设立最后一座前进基地。

    算上黑森林北部的一号基地、黑森林深处的二号基地,这里是第三座。

    装载着重要物资的运输车辆驶出林区,在密林边缘的开阔地上围绕成了一个松散的环形,而那些多功能战车则平稳且准确地停靠在大型运输车之间的空隙中,填补着松散环形上的缺口。

    车队的钢制覆甲和车身由此形成了临时的防护屏障,而那些用拖拉机底盘牵引的火炮则被设置在屏障内部,成为了基地初期的自卫火力。

    防护初步建立之后,拓路者和护卫队们开始卸下物资,设立基地。

    塞西尔魔导工业的基石是魔网,因此魔网也是必须第一步铺设的。

    提前预制好的魔网单元组从最初的两辆卡车上搬运下来,它们是长宽两米有余的大型金属板,上面已经预先组合好了大量的魔网单元。这些单元组被连接到多功能战车底盘边缘的预制卡扣中,和战车本身的动力脊接驳在一起,最终以这些战车为节点,在防护屏障内侧形成了大面积的连续魔网,而随着越来越多的魔网单元组连接到位,这些多功能战车开始发挥出新的作用——成为魔能方尖碑。

    “一号战车外置能源达到阈值——水晶开机!”“二号战车外置能源达到阈值——水晶开机!”“三号战车……”

    伴随着机械军士们的高声汇报,那些设置在前进基地各处的战车顶部的水晶一个接一个明亮起来,而充沛的魔力则随着魔网能量场的激活被迅速展开,瞬间覆盖了整个开阔地。

    高文随手拿起一个魔导终端,看到其侧面代表充能的符文已经点亮,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轻型的“多功能战车”是在“战锤I型”主力战车定型之后设计出来的新事物,它们并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但却是专门为了这次任务而设计出来的——而且在可预期的将来,它们也肯定能派上很大的用场。

    废土边缘,环境恶劣,各种各样的不可控因素会时刻威胁前方人员的安全,而如何应对这些威胁便是高文必须考虑的问题——战锤I型威力巨大,生存能力强,它自身能应对废土上的大多数挑战,但它并不能解决整个建设团队的废土生存问题,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机械制造所和魔导技术研究所的设计者们便在战锤I的框架基础上,设计出了这种轻型多功能战车。

    它被高文命名为——钢铁大使。

    “钢铁大使”在诞生之初,其定位便是强力的支援平台而非进攻者。为了让远离稳定后方、身处废土(或前线)的队伍能够迅速立足,钢铁大使内部设置了更大面积的魔网单元和更大负载的动力脊,并在战车顶部固定了一座魔能水晶——魔网方尖碑的核心部件,这枚水晶和钢铁大使特殊设计的“炮台”组合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魔能方尖碑。

    在远离后方补给的前线上,钢铁大使的魔能方尖碑可以为阵地提供至关重要的能源覆盖,确保阵地设施能尽快开始运转,同时它强大的动力脊也让其能够支撑起更加强大的护盾系统,并在两种护盾模式中切换——在自身生存优先时,使用防御力强大但投射范围仅能保护战车自身的“屹立模式”,在需要保护友军时,激活配套的超魔符文便可以进入“和平使者”模式,在这个模式下,它的护盾投射范围可以扩大到周围数十米,虽然护盾防护力会大幅下降,但能够保护很大一片区域,从而展现出强大的战场辅助能力。

    而除了提供能源、提供护盾补充之外,钢铁大使的魔能水晶还可以充当魔网通讯的中继点,其功率虽然远小于固定式的中继塔,但足以确保战场上的通讯,就如新锐魔导战舰“开拓者号”能够为整个舰队提供通讯覆盖,钢铁大使也能保证一支陆地部队在前线作战时不至于和友军失去联系。

    除了这些固定的功能之外,作为一种定位就是“多功能支援”的战车,钢铁大使还提前预留了扩展模块的能力,它的底盘周围设置有卡槽和符文拖链,直接与战车动力脊相连,可以外接魔网单元来增加能源输出,也可以用符文拖链为白骑士这样的重装单位直接提供快速的充能……

    当然,实现这些便利的功能并非没有代价,为了安装那颗硕大的水晶,也为了支持耗能高的特制护盾系统,这些在战锤I基础上改装而来的战车直接拆除了主炮,仅留有几座热能射线枪和战车前端的一台单兵级榴弹发射器作为自卫火力,它的载员数量也从六人变成了三人,省出来的空间用以安装额外的魔网单元和过于庞大的动力脊,这些改动让这辆战车几乎失去了进攻能力——但高文知道,在情况复杂的战场上,一辆辅助能力卓越的多功能战车可以发挥的作用远超过一门主炮。

    在这片废土上,情况尤其如此。

    前进基地所处的开阔地上,以大型运输车辆和多功能战车组成的“围墙”上方,士兵们已经以车厢为掩体组成临时防线,而在围墙内部,拓路者们正在将预制帐篷和简易板房从后续的大卡车上卸下并抓紧时间设置营地,位于围墙各个节点的“钢铁大使”点亮了各自车顶的魔能水晶,而在水晶点亮的同时,一层闪烁微光的护盾也在车队外围完成了合拢。

    “魔导技术么……”索尼娅看着营地的防御机制一点点建立,忍不住轻声感叹道,“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刚铎魔法技术的某种改造和……重组,但现在看来,它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刚铎帝国的覆灭给了我们一个教训——不管技术如何先进,只要它被局限在少数精英个体手中,局限在小范围内并且无法普及推广,那么它就必然缺乏可靠性和抗灾难能力,也注定难以突破自身的发展瓶颈,”高文笑了笑,“当然,走出魔导技术这条路的原因之一也是情势所迫——毕竟我们没有深蓝魔力井。”

    “深蓝魔力井么……”索尼娅轻声说道,她看着那些正在张开护盾、释放魔能广播的“钢铁大使”,视线落在那些战车顶部的水晶上,“或许……这些东西的价值不亚于另一座深蓝……”

    这无疑是个很高的评价。

    而一位来自白银帝国的、见证过刚铎辉煌时代的精灵说出这句话,更让它多了一层不一般的含义。

    高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抬起头,望向视野中那座顶天立地的雄伟高塔。

    巨大的哨兵之塔伫立在昔日人类帝国的边境,仿佛六棱碑状的塔身高达数百米,并依靠强大的反重力装置漂浮在如同小山般的、以特种合金和符文石建造而成的基座上空,无数复杂的符文和能量光流在塔身以及基座各处闪烁流转,强大的魔法能量在这些符文的驱动下被投射至空气中,在废土边缘,生成了高达千米的能量屏障。

    “古帝国的辉煌啊……”

    罗塞塔·奥古斯都收回了望向巨塔顶端的视线,轻声感叹着。

    在他身后,一片繁忙的工地正在进行紧张有序的施工,大量来自皇家法师协会的低级法师们正在使用塑能之手和各类塑造类、召唤类法术搭建营地的围墙,巨大的石质墙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污染腐化的土地中生长出来,而提丰帝国的巨盾徽记已经升上旗杆顶端,在废土区域错乱的风中,金红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一位英姿飒爽的灰发女骑士来到了提丰皇帝面前,罗塞塔·奥古斯都抬起头,对这位来自温德尔家族、天赋出众的“小狼”点了点头,一向阴郁僵硬的面孔上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看来有消息了。”

    安德莎·温德尔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是的陛下,鹰眼哨兵已确认,在西北方向的黑森林边缘出现了一支队伍,队伍悬挂有塞西尔家族徽记。”

    “就如我们预料的那样,安苏东境和王室相争,最后只能让他们那位从坟墓里走出来的祖先出面,”罗塞塔点了点头,随后视线转向西北,看向极远处另外一座高塔的朦胧巨影,“还真近啊……”

  • 第0581章 高塔

    哨兵之塔伫立在大地上。

    对于出生在人类大衰退年代的人而言,哨兵之塔是一种超出他们想象的奇迹建筑,这些主体高达数百米、算上基座和漂浮高度总计千米高的巨型魔法装置超出了当代任何一个人类国度(包括塞西尔公国)的技术极限,每一座哨兵之塔涌动的澎湃能量都足够支撑整个安苏王城所有法师塔同时运作,而它们所使用的诸多技术——包括大型反重力场、自适应护盾技术、力场联合投射技术等,更是让如今的人类学者们只能仰望。

    在建立第三前进基地,确保了后方的物资供应和道路畅通之后,塞西尔工程队伍继续向南进发,终于在霜月1日抵达了需要进行补强工程的哨兵之塔脚下,在这片被称作“雷鸣之丘”的高地旁,工程人员们为营区打下了第一根木桩。

    曾经的百人援建团成员,木匠出身,来自王都的中年工匠“布鲁斯”是这座“尖峰基地”的首席建筑师,这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站在营地中央的大木箱上,手中抓着参考用的图纸,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工人们的施工情况,因为饮酒过量而发红的鼻头在略带异味的废土之风中更显红得发亮。

    “先把魔网连上——别忙着给方尖碑开机,先连上基板再说!前往围墙的人注意不要离开护盾范围,尤其不要离开微风屏障——这里的空气对你们的健康可没什么好处!!查尔,鲍勃,你们带三个人去把干扰器竖起来,要不方尖碑没法开机……”

    布鲁斯的大嗓门在工地中回荡着,这个来自王都的中年人气势十足,斗志昂扬——他望着眼前这片繁忙的工地,望着工地外那异域一般的废土,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巨大高塔以及高塔周围氤氲的能量屏障,心中的紧张已经全数化为兴奋和激动,甚至还有一点点骄傲。

    这才是大建筑师应该待的地方。

    他来自王都,是个资深的木匠,祖祖辈辈都是木匠,但他自打生下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布鲁斯·磐石以自己的姓氏发誓——这姓氏一眼便能看出祖上的矮人血统——他生下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他向往冒险,向往在非凡的领域干出一番大事,而不是窝在安稳的王都里当个木匠,然而他没什么超凡天赋,哪怕祖上传下来的矮人血统,也只不过让他多了一膀子力气而已,所以他到最后还是继承了家族的招牌,然而南境的开拓计划……让这个不安分的木匠看到了希望。

    他是昔日百人援建团中少有的主动报名的成员之一。

    “干扰器就位没有?就位了立即报告——它是你们的安全保障,可别耽误功夫!!”

    布鲁斯的大嗓门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在南境确实见识到了非凡的机遇,他见识了畸变体的进攻,也见识了一座魔导城市的崛起,见识了公国的建立,也见识了轰轰烈烈的“工业新城计划”,他竭尽所能地抓住这些机遇,在大建筑师戈登面前证明着自己的实力,而今天,他终于遇到了最大的机会——

    在废土上开工。

    毫无疑问,这次意义非凡的“效命”将成为他最大的功绩,布鲁斯认为自己回去之后恐怕甚至会被直接评为“大建筑师”——就和同为“大建筑师”的戈登先生一样,成为塞西尔最高级的技术人员之一。而在这个位置的,只有寥寥几人,比如“大工匠”尼古拉斯蛋先生,“魔导大师”卡迈尔先生和瑞贝卡小姐……

    营地的基础设施被迅速布设着,能够便捷组装的魔网单元首先被连接成了功率强劲的阵列,而数辆“钢铁大使”则位于这些魔网矩阵的中心并已经接驳上线,但在这些可以充当魔能方尖碑的多功能战车激活它们的水晶之前,数个特殊的装置首先在基地各处树立了起来。

    那是一些用金属制造的杆子,底部深深埋入地面,上方两米高的地方则分叉出去数个平行的“枝丫”,一系列符文分布在那些枝丫的表面,而小块的水晶则仿佛法杖杖头般被镶嵌在那些金属枝丫的顶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些装置是“干扰器”。

    在靠近宏伟之墙的地方使用大功率魔法装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魔潮中滋生的怪物们对纯净魔力有着难以抑制的渴望,就如游荡到外面的畸变体会主动靠近人类城镇,功率强大的魔能方尖碑在这些怪物面前就如暗夜中的灯塔一样——这里已经位于哨兵之塔高地,对于一些在感知方面较强的魔潮怪物而言,这里便已经是它们的嗅探区域,为了防止魔能方尖碑开机的瞬间便吸引来强大的怪物,防止本身状态就不怎么良好的宏伟之墙受到怪物们的冲击,施工人员们必须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

    干扰器就是为此而生的。

    它那些分叉的枝丫上铭刻着气息遮蔽、魔力隐匿以及元素扰动的符文,其效果其实并不完善,但鉴于废土怪物的平均智商,这些法术效果已经足够在远距离上扰乱那些畸变体的判断了。

    当然,假如敌人已经足够靠近,或者是感知格外敏锐、具备初步智力的怪物,这些简易的干扰器是起不到什么效果的,到那时候营地的安全还是要靠宏伟之墙以及忠诚的士兵们手中的枪炮来保障——但只要能过滤掉六七成的怪物,就已经达到高文的要求了。

    营地边缘,高文站在“雷鸣之丘”旁的一块巨石上,注视着拓路者们将那些干扰器设置在几处预订的地方,随着它们被逐一激活,一颗颗水晶和符文阵列发出微光,整个营地逸散出去的魔力气息迅速变得微弱而混乱起来。

    这种程度的伪装瞒不过高阶甚至中阶以上的强者,但想必能过滤掉七成以上的畸变体了。

    附近的空气微微扭曲,琥珀的身影从空气中凝聚出来,她来到高文身旁,随口说道:“干扰器已经激活了噢。”

    “我看到了。”

    “说实话,这玩意儿激活之后我才算松了口气,”琥珀动作浮夸地擦了擦额头压根不存在的汗,随后有点好奇,“不过话说回来……要在废土生存就必须有这种干扰技术……咱们依靠干扰器来保护营地,那别的‘修塔部队’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比如西境那边的队伍……”

    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你脑筋又卡住了?”

    “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高文随手敲了琥珀脑袋一下,“干扰器说白了也就是施法装置,而且还不是什么高级魔法——那些没有干扰器的队伍找几个法师杵在营地里就行了,站在固定位置上放一天的气息遮蔽和魔力隐匿术,站累了换人,或者给把椅子坐着。”

    琥珀眨巴着眼睛,恍然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妈呀,想了想那个画面突然觉得好蠢……”

    “很蠢么?但是在追求‘泛用化’和‘民用化’的魔导装置出现之前,所有法师其实都是这么干的,”高文耸了耸肩,“他们以自身能够掌握超凡力量并进行释放为荣,而且直到今天,在塞西尔之外大部分地区的超凡者们仍然这么想。”

    听到高文的话,哪怕是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动脑子的琥珀都忍不住若有所思起来,高文则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注视着哨兵之塔的方向。

    庞然的灰白色塔身悬浮在反重力场中,在污浊扭曲的天地之间静静释放着自己庞大的能量,而仿若小山般的高塔基座则被设立在雷鸣之丘顶端,它的一部分和山丘融为一体,大量复杂结构都隐藏在岩石和土壤深处,有数道隆起的“脊”从基座和山丘的连接处延伸出来,仿佛树木的气根一般在大地上延伸出去很远——一部分延伸向黑森林的方向,塞西尔工程队所建立的营地就位于其中一道“脊”的附近。

    高文知道,那种仿佛气生根一般的“脊”实际上是哨兵之塔的综合感应器和工程管道汇总单元,每个基座都会对称地延伸出去六道,其中三道位于屏障外,另外三道则位于屏障内,它们不断采集着屏障内外的污染读数,并上传给高塔的人工智能用做参考,以确保屏障能随着内外压的变化而实时调整,哨兵之塔那神奇的“自适应护盾”技术,其实就是依靠这些复杂而庞大的感应器阵列来实现的。

    就在距离人类王国如此之近的地方,便有着如此高超的技术产物——然而仅仅因为一道黑森林,一座黑暗山脉的阻挡,再加上七百年的沉沦和衰退,安苏的衰退便已经令人难以想象……文明,真的是种很脆弱的东西。

    那些曾经建造出哨兵之塔的精灵们,在看到人类王国,尤其是安苏的沉沦现状之后,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们会鄙夷么?还是会惊叹,就如地球上的人们惊叹古罗马帝国覆灭之后欧洲科技的大衰退,惊叹野蛮取代了文明?或者……他们已经无暇感叹人类的衰退,因为就连他们自己,也已经造不出那些塔的核心装置了。

    一个敏捷的身影跳上巨石,手执短弓的索尔德林出现在高文面前。

    “周边区域已经安排哨位,目前暂未发现腐化魔物靠近。”

    “很好,让游骑兵战士们加强警戒,”高文微微点头,随后突然说道,“你去组织一队精锐士兵,再叫上索尼娅,一起来见我。”

    索尔德林愣了一下:“叫上母亲?要做什么?”

    “我要进入哨兵之塔,”高文说道,“检查一下里面的情况。”

    索尔德林还没开口回应,旁边的琥珀便已经惊呼起来:“妈呀——老粽子你开玩笑的?”

    “我会拿这事开玩笑?”高文瞥了这个半精灵一眼,“我们来这里就是解决哨兵之塔的问题的——仅仅是修建副塔和泄压点的话,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带着图纸和工程队就能搞定,而我们在这里的意义,是尽可能地从哨兵之塔中寻找到更多线索。”

    “我明白了,”索尔德林低下头,“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我也得跟着一起去么?”琥珀忍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来之前可没跟我说过要跑进哨兵之塔里面——站在屏障八百米外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跟你讲……”

    高文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而在看到这个熟悉的“你随便BB反正一会我也得把你夹胳肢窝里带走”表情之后,琥珀的尖耳朵还是耷拉下来:“好吧好吧,谁让我领着你的工资……”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 第0582章 内部

    以特殊合金和符文石混合建造而成的“脊”从哨兵之塔的基座中延伸出来,仿佛某种巨大的根须,又仿佛某种管道般从雷鸣之丘一路延伸至平原,废土区域长时间的魔能侵蚀为这文明造物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曾经光滑的合金外壳变得粗糙坑洼,被元素赐福的坚固符文石也遍布斑驳。

    但外壳的损坏只是表象,在“脊”的内部,古老的魔法装置仍然忠诚地运作着,维系着哨兵之塔的正常机能——白银帝国或许已经衰落,但精灵们的造物仍然比人类可靠的多。

    一小队精锐钢铁游骑兵在索尔德林的带领下来到了三号“脊”的北段,高文、琥珀、索尼娅以及名为班纳的精灵魔导师走到了队伍前,他们仰起头,看着那隆起的人造结构——在“脊”的侧面,一道古老的闸门正静静地闭合着,闸门上斑驳的字迹尚可辨识:检修口·III。

    “自从哨兵之塔完工,文明疆域后撤之后,这道闸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了……”索尼娅走上前,面带感慨地摩挲着闸门上充满精灵风格的浮雕纹路,“废土边界的哨兵之塔总计有几十座,但在过去七百年里只有三分之一得到了有效的维护和检修——一部分高塔远离白银帝国,一部分高塔深陷在极度污染区内,这些无法得到维护的高塔完全是在依靠当年的自动修复系统来维持运作。”

    “好在精灵制造的东西多半坚固耐用,”高文点点头,看向那位名叫班纳的魔导师,“班纳大师,接下来看你的了。”

    有着细长眉毛和高瘦身材的班纳点点头,他来到闸门前,并从身上取出了一枚造型奇特的枫叶状金属板,在将其塞进闸门表面那些描绘着花草树木的精灵族浮雕的某处缺口中之后,他开始向浮雕注入魔力。

    氤氲的浮光在闸门上闪过,古老的机械装置开始在深处运转,闸门四周,一道道锁扣在吱吱嘎嘎中解除了锁定,但闸门本身仍然纹丝不动。

    班纳看着纹丝不动的闸门,耸了耸肩,随手从腰间的工具袋中取出一柄弯头扳子,用力砸在闸门旁边的某个锁扣上:“偶尔……这些东西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连砸了三五下,一声明显的咔哒声才从某处传来,那扇描绘着精美浮雕的魔法门终于顺畅地打开,露出了里面黑沉沉的通道。

    琥珀瞪着眼睛:“哎我说……你这可跟传说中精灵族的优雅风格不搭啊。”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挥舞扳手的弧度是个完美的四分之一圆弧——非要说的话,这就是优雅,”精灵魔导师一边收起自己的工具一边看了琥珀一眼,“世人对精灵有很多错误的印象,标签化很严重,作为一个半精灵,你更不能被这些错误印象影响了判断,小姑娘。”

    琥珀顿时就翻起了白眼,高文则压根没纠结精灵这个种族到底优雅不优雅的问题,他迈开脚步便向着闸门走去,同时提醒着周围的人:“大家打起精神来——这里面可是七百年没有过活人了。”

    士兵们跨过闸门,踏进了“脊”内部的主通道,而在他们进入通道的瞬间,废土的气息便被隔绝在外。

    琥珀立刻感应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她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看到外面就是腐化扭曲的魔潮废土,然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在了门口,那令人压抑的魔能气息丝毫都没有进入“脊”的内部。

    “整个哨兵之塔都被复杂的防护—过滤系统保护着,”索尼娅注意到了琥珀脸上的惊讶,耐心地解释道,“这是为了防止魔潮气息侵入高塔核心,干扰里面的关键法术运作,这里是高塔的主要感应器和物质循环管道,虽然位于外围,防护等级却是仅次于核心区的。”

    “好厉害……”琥珀惊讶地嘀咕着,扬起眉毛,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古老的感应装置在迟钝了数秒钟后终于反应过来,一盏盏魔法灯在走廊内点亮,照亮了前进的道路,这整整七个世纪未曾开启的通道里,一切似乎还维持着昔日完工时候的模样。

    灰白色的地面和墙壁在视线中延伸,简洁之中又点缀着少量富有精灵风格的纹饰和标志物,微微呈弧形的屋顶上除了镶嵌着魔法灯之外,还可看到数根巨大的管道以半埋设的状态镶嵌在建材中,那管道半透明,里面仿佛时时刻刻有东西在不停涌动运输着。

    琥珀又产生了好奇:“那些管子里是什么东西?”

    “管道里是冷却剂,”班纳说道,“为了控制这座巨大而复杂的魔法塔,基座中安置了一个强大的魔灵心智,它在运行中会产生大量热量,为了防止核心熔毁,我们设计了一套效率很高的冷却系统。这些冷却剂只是系统的一部分,前面还有更复杂的结构。”

    “哇哦——”琥珀拖长了声音,发出夸张的一声赞叹,同时不动声色地看了高文一眼。

    高文此刻正将视线从那些流淌着冷却剂的管道中收回,他的脸上一片平静,但心中却正冒着和琥珀同样的念头:

    虹光发生器最大的问题,就是发热。

    这套冷却系统可以拿来用。

    “说实话,我对这里的很多技术都很感兴趣,”高文随口说道,“虽然这座塔是人类诸国和精灵们合力建造的,但我们当年并未怎么涉及到它的技术部分……如果可以的话,稍后可以带我去看看它的热交换结构和冷却核心么?”

    听到高文的话,班纳与索尼娅几乎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后者便微笑起来:“哨兵之塔为各族共建共享,当然没问题。”

    班纳则提醒道:“不过精灵和人类的魔法技艺相差甚远,符文结构也大不相同——这也是当年哨兵之塔的技术几乎全部都在白银帝国手中的原因,并非我们不愿公布,而是人类即便接触了精灵的符文也只能做到有限的模仿,这一点您应该是清楚的吧。”

    “当然,我知道,我就是看看,”高文笑着说道,“而且我们现在在符文领域已经有了不错的进步,虽然人类仍然无法释放精灵的法术,但我们多少掌握了一些符文转译手法,这座塔里的技术,在我们那边多少是有些参考价值的。”

    “那就请便了,”班纳点点头,“您当年也是这些塔的建造者之一,我们没理由阻止您。不过出于保护白银帝国财产以及防止技术过度泄露的目的,请不要绘制任何图纸。”

    “非常感谢,这就足够了——我只是看看,参考一下你们对某些魔法装置的设计思路。”

    高文表达了感谢,随后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而在他那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的却是内心深处的一丝激动。

    这是白银帝国的最高技术结晶,这里的一切……都是至宝!!

    当然,他在进入高塔的理由上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想要搞明白这些哨兵之塔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而这也是他参与组织这场浩大工程的目标甚至使命之一,但除了这个正式的理由之外,他同样对哨兵之塔里的精灵技术感兴趣。

    在刚铎帝国覆灭之后,这些精灵手中便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最出色的高密度符文技术,最强大的反重力技术!!

    当然,由于“原初精灵大分裂”的历史遗留问题,精灵自己在这些技术上也有很多黑箱需要解决,而且长久以来精灵的全部魔法技艺对人类而言几乎都是无法理解的,两个种族从来没有思考过技术交流的可能,但是……这不重要。

    数学会解释每一个符文的力量和它们最佳的位置。

    索尼娅和那位名叫班纳的精灵魔导师静静地走在旁边,在这两位精灵的脸上,高文看不出太多的感情波动。

    他们并不介意高文去观察这座塔里的核心结构,不介意自己的技术落在人类手中。

    原因仅仅是七百年前各族携手建造哨兵之塔的情谊?还是出于他们对“高文·塞西尔”本人的友情?亦或者……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塞西尔人其实已经完全掌握了利用符文逻辑学来重组精灵符文的技术,没有意识到人类已经能够彻底掌控精灵魔法,而不仅仅是在炮弹上施加个风元素祝福?

    说实话,对方如此痛快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还是让高文有点意外的,他原本甚至已经做好了偷偷在哨兵之塔里研究的准备,但既然对方已经答应了……那高文没有理由错过这样的机会。

    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虽然博学,但更多的还是作为一名武将,其在修筑哨兵之塔的时候并未深入了解过它的技术,七百年前的人类正在经历大衰退,而且还面临着“异族魔法无法理解”的鸿沟,虽然参与了修塔工程,但同样没有接触过后者的核心技术,所以今天的机会,格外宝贵。

    队伍向着哨兵之塔基座的核心区继续前进着,而每前进一段距离,索尼娅或班纳便会要求队伍暂停下来,以检查那些关键装置的运行情况。

    “这是整个三号‘脊’的感应中枢,”在走廊行程过半的时候,班纳再次停了下来,他来到一根连接着屋顶和地板的、灰白色中带有淡金纹饰的方柱旁,一边取出工具一边说道,“所有感应中枢都是连接在一起的,理论上六条‘脊’中不管哪一条出了状况,在任意一个感应中枢里应该都能看出问题……”

    说话间,这位魔导师便已经拆掉了柱子上的一块盖板,在保护罩被取下之后,大量仿佛叶片般重叠在一起的、表面铭刻着复杂魔法符文的金属片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些金属片在柱子内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班纳伸手在金属片附近挥了一下,其中一部分金属片便立刻脱离了各自的位置,哗啦啦地飞到半空中。班纳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他以意念移物术控制着这些金属片一个个从自己眼前飞过,同时认真观察着它们的情况,在观察一番之后,他又对柱子内其他的金属片注入了魔力,感应着它们的运行情况。

    “……所有感应中枢都在正常运作,六条‘脊’的感应器都是完好的,”班纳皱着眉说道,“从废土一侧传出来的信号也很清晰。”

    索菲亚在旁询问:“和魔灵心智的通讯情况呢?”

    “通讯良好,几乎没有延迟,魔灵心智的运行似乎也很正常,”班纳说着,以魔法将那些金属叶片归于原位,随后抬起头看向了走廊的尽头,“前面就是哨兵之塔基座的控制中枢了,或许我们应该直接去检查一下它的‘大脑’。”

  • 第0583章 幻视

    沉寂了七个世纪之久的走廊与房间被再次激活了。

    随着愈发靠近基座的核心控制区,“脊”内部的走廊也变得愈发宽阔,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闪烁着的符文和能量脉络,而带有浓郁精灵风格的纹饰立柱则排列在前方宽阔空间的两侧,在这条宽阔走廊的尽头,所有“脊”的内部通道都汇聚在了一起,并形成了一个六芒星状的放射形大厅,而一个圆柱形的“房间”则位于大厅的中心,被无数管道、金属梁和符文支柱拱卫着。

    这里就是哨兵之塔的控制中枢,安置魔灵心智的场所——在高文看来,就是人工智能所处的中央机房。

    机房的入口紧闭着,两道从高空倾斜照射而下的光束照亮了入口前的一小片空地,琥珀抬起头,顺着这个圆柱形房间的外墙向上看去,看到它的顶部漂浮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影,而巨大的布幔则从光影之间垂坠而下,那些布幔上描绘着白银帝国和人类诸国的徽记,其中一些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严重腐朽,只余破烂的布条静静地挂在高空,仿佛……裹尸布。

    琥珀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从那些布幔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些灰暗的影子,蠕动着,翻卷着,像是淤泥一般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滋生、滚动,又有隐隐约约的人影从那些滋生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窥探着突然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

    然而下一秒,这些东西就如幻觉般烟消云散了。

    “怎么了?”高文的声音把琥珀从愣神中唤醒,“一直抬头盯着什么呢?”

    “不……应该是看错了,”琥珀眨眨眼,揉了揉眼睛,“话说那上面是什么啊?好像漂浮着一层云雾一样。”

    “那是魔力云顶,云顶上面就是外部空间了。这个基座的顶棚实际上是敞开的,魔力聚焦器从地脉和魔力焦点中抽取强大的能量,在基座的敞开区域制造强大的魔力云顶,一方面供应‘石碑’,一方面维持着整个基座的防护系统,”精灵魔导师班纳解释道,“云顶一旦熄灭,哨兵之塔也就完了,所以它七个世纪以来从不停机。”

    琥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班纳则来到那圆柱形房间的入口前,再次对入口上的精灵浮雕注入魔力。

    幸好,这一次大门没有卡住——他不用再掏出自己的弯头扳手了。

    安置魔灵心智的房间打开了,钢铁游骑兵战士们在索尔德林的带领下警戒着房间的入口,高文则迈开脚步,带着琥珀步入其中。

    一片瑰丽的蓝色浮光充盈在圆柱形的房间内,琥珀一进门便忍不住轻声惊呼起来——她看到这房间的整个地面都是用最纯净无暇的黑曜石打造,在漆黑如夜的黑曜石表面,则刻画着极其精细复杂的符文纹路,那些符文散发着浅蓝色的微光,并和房间墙壁各处镶嵌的蓝色水晶交相辉映,而在房间的正中,一个长宽大约一米的黑色立方体正静静地漂浮在反重力场中。

    那黑色立方体表面有着笔直的蓝色线条,整体的材质似乎是某种金属,隐隐约约的符文在它那被蓝色线条分隔的每一个平面上浮动着,看上去神秘而又玄奥。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靠近,立方体中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鸣响,随后它转动起来,蓝色线条将它分割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方块,这些金属结构体就如魔方般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重组着,一个略显呆板的合成音则在房间中响起:“感应到有机体靠近……识别中……建造师权限,授权访客,指挥官……错误,该指挥官权限不符合逻辑,重新认证,指挥官……错误,该指挥官权限不符合逻辑,重新认证……”

    立方体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迷茫困惑,高文终于忍不住轻声咳嗽了一声:“咳咳,我复活过来的。”

    “……声音认证,通过,有机体魔纹特征,通过,人类,复活个体,难以理解,不可思议……忽略错误,修正资料库,重新载入指挥官权限。高文·塞西尔,人类,领袖,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哨兵向你致敬——你活的真久。”

    立方体的声音变得流畅起来,它一边继续仿佛魔方般飞快重组自身,一边继续说道:“系统已运行706年22天7时13分12秒,这是运行期间第一次进行访客交互,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班纳在那立方体前挥了一下手,在释放了某种特殊的控制法术之后说道:“哨兵,继续运行,我们来检查系统。”

    “哨兵明白,继续运行。”

    立方体内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随后它那些不断变换位置的方块迅速回到了原位,整个立方体重新变得完整、整齐,并继续在反重力场中平静地漂浮着,而班纳则来到立方体不远处的某根银白色合金柱旁,激活了古老的魔法阵式,开始检查这个“魔灵心智”的运行情况。

    琥珀瞪大了眼睛,这时候才惊呼出来:“哇——这个就是哨兵之塔的‘塔灵’么?!”

    “塔灵是人类建造的法师塔的人工心智的称呼,精灵的叫法是‘魔灵心智’,二者名字不同,技术也不通用,”索尼娅解释道,随后有些好奇地看着一脸茫然的琥珀,“小姑娘,你的父亲没跟你说过精灵国度的事情么?”

    她从琥珀的耳朵形态判断出了这个混血女孩的父亲应该是一名精灵。

    “我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啊,”琥珀摇摇头,很坦然地说道,“我是被两个人类收养的……”

    “啊,抱歉,”索尼娅顿时有点尴尬,她看向琥珀的眼神也不禁有些柔软,“原来是人类抚养你长大的,怪不得你对精灵的事情了解那么少……你的养父母还在么?”

    琥珀的尖耳朵轻轻抖了一下:“我养父没了,不过另一个养父还在……嗯,对,收养我的两个人类都是男的。”

    索尼娅一怔,表情略显呆滞:“原来七百年间人类的风气已经这么开放了么……”

    高文本来还在旁边听热闹呢,这时候立刻就绷不住了:“咳咳,我觉得你可能有点误会,收养琥珀的那是……”

    然而索尼娅似乎已经听不进高文后续的话了,这个看上去仍然很年轻的精灵母亲已经陷入深深的焦虑中,一个人在那嘀咕起来:“这可不行……索尔德林在这种环境里……他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找不到喜欢的姑娘吧……”

    高文&琥珀:“……”

    貌似这位精灵母亲对琥珀的两位养父产生了什么很严重的误解,然而高文还没来得及继续解释什么,不远处的班纳便突然打破了沉默:“高阶信使,塞西尔公爵,这里也找不到故障记录。”

    这位精灵魔导师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现场气氛的些许尴尬:“啊,你们在聊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回到正事上,高文赶紧摆摆手:“不,没什么——你说这里也没有故障记录?”

    “是的,日志显示哨兵之塔运转一直都很正常,”班纳侧开身子,在他身后,银白色合金柱周围正在浮现出大量的幻术投影,那投影上不断浮动的精灵文字显示着这座哨兵之塔在过去两三年内的运行记录,“没有找到第一次过载的报警信息,只找到了最后一次过载的。”

    索尼娅忍不住皱起眉来,她看向房间中央的金属立方体:“哨兵,询问。”

    立方体迅速作出相应:“哨兵待命。”

    “这座塔在两年至四年前的时间段内是否发生过过载?”

    “检索……无结果。本塔在该时间段内未发生过载。”

    “这段时间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故障?”

    “本塔在该时间段内一切正常,未发生任何故障。”

    现场气氛变得严肃而沉默,几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人工智能的答复有问题。

    索尼娅已经带来了明确的结论——最先发生过载故障的,就是位于安苏东南部的这座哨兵之塔!!它在高文揭棺而起之前,也就是大约三年前发生的故障,而正是这个故障,导致了旧塞西尔领被游荡出来的畸变体毁灭。

    然而持续运转了七个世纪都没停机的魔灵心智却表示……它根本不知道这次故障!

    这座哨兵之塔也没有向白银帝国的总控制中心传回过任何故障报告!

    高文皱着眉看向班纳,低声问道:“魔灵心智本身的运转正常么?”

    “一切正常,我已经检查了它的所有心智节点,没有被篡改或自我重组的迹象,”班纳一脸严肃地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哨兵绝不可能叛变。”

    “那问题就出在别的地方了,”高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连哨兵都失去了对高塔的完整控制权,那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这正是高文坚持要来检查哨兵之塔的原因之一——这些塔,真的有问题!

    然而作为哨兵之塔的控制核心,高塔的魔灵心智却没有任何故障记录,这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情况。

    故障发生在系统的死角里。

    “有什么东西能阻断哨兵对高塔的感知和控制,或者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篡改它的记录结果?”高文看着现场唯一的专家,魔导师班纳,“如果高塔过载的话,报警信号最早会从什么地方传出?”

    “理论上任何报警信号都不可能绕过哨兵的监控,”班纳立刻说道,“它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随后索尼娅、高文和班纳便针对哨兵的运行机制展开了讨论和分析,试图寻找出这套系统潜在的漏洞,然而站在旁边的琥珀却压根听不懂这些技术领域的东西,这位半精灵小姐开始神游天外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在这间充盈着蓝色柔光和魔法能量的房间中四处打量。

    她再一次仿佛产生了幻觉——

    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一处充盈着魔法力量的符文焦点附近,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了一道黑色的裂痕,有阴影从裂痕中蔓延出来,并在空气中滋生、抖动着,琥珀眨了眨眼睛,那阴影却没有立即消失,而是从里面又浮现出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来。

    那是个没有五官和肢体细节的人影,全身仿佛被某种松松垮垮的布条束缚着,ta在黑色的裂隙之间晃动了两下,探出半个身子,随后对琥珀招了招手。

    琥珀有些惊讶地低呼:“咦?”

    那个人影抬起手来,指着正上方,用力指了指,随后渐渐消散了。

    “怎么了?”高文再次注意到了琥珀的走神,他发现对方正盯着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立刻出声道,“你在看什么?”

    “我好像看到有个人……暗影住民?”琥珀眨眨眼,惊醒过来之后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那裂隙和人影,“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裂隙的……我都感知不到啊……”

    随后她晃了晃脑袋,好奇地抬头看着正上方:“哎哎,阿姨,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么?”

    “阿姨……”索尼娅表情呆滞了一下,但还是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啊。再外面就是魔力云顶了……”

    就在这时,班纳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不光是魔力云顶!是石碑!!”

  • 第0584章 暗影中

    在哨兵之塔的基座上方,依靠反重力技术漂浮在半空的,是这座高塔最重要的“功能设施”,被称作“石碑”的护盾投射装置。

    宏伟之墙的能量屏障依靠“石碑”来维持,但石碑的功能并不仅限于制造出一层护盾,作为一个功率巨大的魔法设施,石碑内部有着非常复杂的结构和功能,它在制造护盾的同时也承担着上层感应器的作用,实时监控着千米高空的屏障情况,监控着废土范围内的能量潮汐,并会随时将自身的状态汇报至基座中的魔灵心智。

    石碑中的感应器阵列,或许是最后一个可能发生故障而又能绕过魔灵心智的单元。

    “这个房间顶层有能够前往石碑的升降台,”班纳在魔灵心智旁的合金柱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操作界面,一边检查系统一边飞快地说道,“让我看看……感谢森林之灵,升降台的状态很好。”

    高文点了点头:“我们去石碑里看看。”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高文随即安排索尔德林和游骑兵战士们继续在基座内警戒情况,他则和班纳等人来到了魔灵心智所处房间的上层——一个圆形的升降平台正静静地停泊在房间顶部的凹槽里。

    这个升降平台已经在这里停泊了七个世纪之久,但哨兵之塔的防护系统让它仍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在班纳为其注入魔力和操控指令之后,圆形平台的地面上立即便浮现出了浅蓝色的魔力纹路和隐隐约约的精灵符文,高文感到脚下微微一震,整个平台便开始了缓慢的上升。

    那层散发着氤氲光芒的魔力云顶在视野中渐渐靠近,升降平台周围自动升起了保护乘坐者的能量护盾,但高文并没有在意头顶上的魔力云团和身边的护盾,他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升降平台表面浮现出的那些魔纹上。

    这是精灵的反重力技术……远比人类先进。

    它只需要注入少量魔力便可以载着相当大的负荷上升,而且漂浮过程中平稳的不可思议,它的符文结构显然已经得到很好的优化,以至于班纳对其几乎不需要进行额外的操控……

    人类也有浮空魔法,也有基于重力系法术制造的漂浮装置,在大魔法师们的高塔内,他们就时常使用类似的漂浮平台来运送人员或货物,但高文知道那些漂浮装置存在的致命缺陷——它们耗能巨大,以至于只能用在法师塔内,操控不易,以至于需要法师塔的塔灵来辅助控制才不至于坠落,昂贵而复杂,以至于只有中阶到高阶的超凡者才能负担其成本……

    符文研究院的研究员们一直在尝试破解和优化人类的重力系法术,然而他们遇上了和当初的传讯术类似的问题:技术黑箱。

    重力系法术并不是人类创造的,它的来源成谜,法术模型中也存在大量无法解明的结构,詹妮和她的技术团队努力至今,也无法将较大规模的反重力法阵优化到可以实用的程度,至今为止,符文研究院在重力系法术上仅有的成果也只有“减重术”和“漂浮戏法”这两种,前者已经被应用在建筑和物资转运领域,而后者……由于载荷极小且存在多法阵并联干扰问题,至今无法应用。

    昔日传讯术的技术黑箱是在引入永眠者技术之后得以破解的,那么重力系法术的技术黑箱……在精灵的知识体系中会找到突破口么?

    浮空平台继续上升着,它钻入了那层厚厚的魔力云顶,氤氲的光雾充斥着所有人的视线,魔力和平台护盾之间摩擦产生的电弧在周围劈啪作响,琥珀似乎被这看似危险的“穿行”给吓到了,这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而高文则还在思考着反重力技术的应用——

    挣脱重力,翱翔天际,这几乎是任何一个智慧生物都会向往的事情,它在军事和民用领域的意义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挣脱重力的技术也是高文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事物——在有生之年,在可以想象的领域内,这似乎是唯一能让他触摸到太空中那些卫星,触摸到自己“本体”的路。

    在这条路上,狮鹫不行,巨鹰不行,法师个人的飞行术也不行。

    只要条件成熟,必须制造飞行器。

    浮空平台穿过了厚达十几米的魔力云顶,劈啪作响的电弧和氤氲的光雾渐渐下沉到了脚下,平台之外,是令人惊叹的开阔视野。

    规模惊人的宏伟之墙仿佛一道坠入大地的极光般在眼前舒展开来,勾勒着古代刚铎帝国的边境,在北方,视线的尽头便是黑暗山脉的起伏轮廓,而在南方,紫黑色的腐化大地一望无际,嶙峋狰狞的怪石和枯萎的植物分布在平原上,一些已经扭曲的不成模样的残骸遗迹出现在视野远处,看上去凄凉而又苍茫。

    琥珀愣愣地看着屏障另一侧的景象,良久才惊呼出声:“哇……”

    “那就是刚铎,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帝国,七百年前安苏的先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涌上心头,高文望着南方的废土打破了沉默,“看到那片微微泛着赤红色的带状区域了么?就是那条路,我们在那条路上死了五分之一的人。还有远处那片歪歪扭扭的废墟,看上去像是融化了的,那是瑟兰杜兰——最后一座还在组织抵抗军的边境城市。当年查理尝试劝说瑟兰杜兰的领主立刻带着民众逃亡,但那个顽固的老伯爵坚持要和城市共存亡。他最后引爆了瑟兰杜兰的魔力管道,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是魔力管道的残余物。”

    每一个人都静静地听着高文的讲述,就连琥珀都忍不住安静了下来,而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整个升降台进入了一片阴影中——

    它抵达了石碑的下层停泊区。

    在短暂的适应之后,一行人的眼睛适应了石碑内部较为暗淡的魔力灯光,琥珀眨了眨眼,看向四周,随后惊讶地发现这庞大的石碑内部其实空间并不大——视线范围内只有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有着高高的屋顶,但最高也超不过几十米,而除了大厅之外,她并没有看到别的出口。

    一根根整齐的银白色金属柱立在大厅内,那些金属柱或许就是石碑的监视和控制装置。

    “整个石碑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封锁起来的,用很厚的人造岩和十几层魔力材料进行了包裹,”班纳解释着,“这是因为石碑里涌动着非常强大的能量,这能量极其危险,而且它也必须保持自身的能量环境闭合才能防止护盾失衡,所以我们必须把它密封起来。这间大厅的墙壁厚达十米,依靠一个设置在屋顶上的、巨大的魔法阵和石碑各处建立着连接,通过这个魔法阵,我们可以了解石碑各处的工作情况。”

    班纳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那些银白色的金属柱旁,他激活了其中一个,金属柱表面随之浮现出复杂玄奥的精灵符文,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大量显示数据的幻术投影出现在柱子周围的空气中。

    高文和索尼娅颇为紧张地关注着班纳的工作,他们希望班纳能找出些异常,但同时又担心真的发现了哨兵之塔的重大故障——石碑是哨兵之塔最重要的结构,在这里发生的故障几乎全都是致命的,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这里……

    那恐怕整个屏障修复补强计划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琥珀也关注了一会班纳的操作,然而她实在是对精灵符文一窍不通,又不了解哨兵之塔的工作情况,过了没一会她便对眼前的事情失去兴趣,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今天接二连三发生的“幻视”让她非常在意。

    她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性格中有着大大咧咧的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缺心少肺(虽然不少人都这么认为),她不会把自己之前看到的东西简简单单地归为“看花了眼”那么简单,只不过她很清楚一点——那些东西恐怕只有自己能看见。

    那是来自暗影界的投影,或者……是暗影界部分侵入现实世界之后产生的现象。

    这里存在暗影裂隙?自然界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暗影裂隙?

    琥珀皱了皱眉,她尝试着放松心灵,任由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无法解释的暗影天赋渐渐支配自己的五感,她平缓地呼吸着,视线扫过整个大厅。

    她开始尝试以暗影生物的视角观察这个地方。

    之前在下面看到的人影多半是一名暗影住民——暗影住民对物质世界的生灵素无交流,甚至好像带着一定的恶意,但他们对她却较为……亲近,琥珀不知道暗影住民对自己的态度算不算亲近,但她确实有过和对方打交道的经历。

    那些古怪的、看似无逻辑的住民,其实是一种智慧生物,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给自己指示这个方向,除非这里存在什么扰乱了物质世界和暗影界秩序的……东西。

    “这里的装置也显示一切正常,”不远处,班纳略显困惑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精灵魔导师反复查看着石碑的几个关键感应器,语气中充满不解,“奇怪……正常的简直不像话……”

    索尼娅也来到了班纳身旁:“看上去感应器的工作状态良好。这里和魔灵心智的连接呢?”

    “连接顺畅,等等,过于顺畅了……”

    班纳和索尼娅的声音在琥珀耳中变得缥缈模糊起来。

    她的头发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很长,仿佛失去重力一般漂浮在半空,她的双眼变成了诡异的淡金色,其中倒映着暗影界的黑白风景,一团蠕动的烟雾在她脚下聚拢起来,构筑出了前往暗影界的通道。

    她进入了暗影界。

    一些身上包裹着符文布、空洞而诡异的人影在她周围浮现出来,那些空洞的人影低声呢喃着:“你们麻烦大了……”“他们早就造成了破坏……”“但似乎你们还能稍稍拖延一些。”“那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只不过,需要提醒你一下,你毕竟属于这边……”“抬头,看上面。”

    琥珀抬起头,看向大厅的屋顶。

    规模庞大的孵化藤蔓和根须盘踞在所有的银白色金属柱上,蔓延在整个大厅的墙壁上,并顺着升降平台的停泊区裂隙钻到了石碑外面。

    它们似乎连接着下方的基座,连接着基座下面的大地,连接着废土,连接着废土深处某种更加亵渎的东西。

    “妈呀!!”

  • 第0585章 藤

    高文惊愕地看着琥珀从暗影界脱离出来,看到对方脸上满是惊恐紧张的神色:“怎么了?”

    “暗影……暗影界里有东西!!”琥珀几乎蹦起来说道,“那绝对不是暗影界原生的东西——有人把它们放进里面,蔓延的到处都是!!”

    仿佛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高文骤然意识到了真正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是什么,他立刻上前抓住琥珀的胳膊:“带我们进去看看。”

    琥珀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现场几个人的战斗力之后她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们要小心,这里有暗影住民徘徊,不要和他们产生冲突。”

    索尼娅和班纳听着琥珀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半精灵竟然有能力随意在现世界和暗影界之间穿梭,两人不禁瞪大了眼睛,但他们知道此刻并不是询问细节的时候,便压住了所有的疑问,迅速做好了空间置换的准备。

    ——暗影界难以进入,但并非完全对凡人封锁,强大的暗影施法者通过复杂的仪式、繁琐的准备工作之后也是可以开启进入暗影界的裂隙的,班纳和索尼娅这样见多识广的精灵自然见识过能够进入暗影界的超凡者,他们只是没想到会有琥珀这样随随便便就能“越界”的奇葩而已。

    确认所有人都做好准备之后,琥珀不再迟疑,她释放了自己的天赋力量,在她身边,现世界和暗影界之间的界限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一道不可知不可测的裂隙张开了,整个圆形大厅迅速被一层黑白滤镜般的单调颜色覆盖起来,那些嗡嗡作响的金属柱变得安静下来,空气中的全息投影也消失不见,一个冷清、诡异、黑白色的空间降临在四人身边。

    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但在真正看到琥珀的天赋能力之后索尼娅和班纳还是忍不住惊愕地面面相觑,而高文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些在大厅角落徘徊的、身上缠绕着符文布的朦胧虚影——那些暗影世界的居民似乎在冷漠地观察着这里的不速之客,高文甚至能感受到他们那非人的目光正扫过自己,那目光其实并算不上恶意,但冰冷无比。

    班纳和索尼娅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那些徘徊的暗影住民,前者低声咕哝起来:“我只在研究资料里看到过他们……没想到能亲眼看见。”

    “最好收敛一下你的研究者心态,这里是暗影界,”索尼娅轻声说道,随后她抬起头,环视大厅,“这些东西……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腐化的藤蔓刺激着现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高文看向精灵魔导师:“班纳,你能搞明白这些藤蔓是怎么回事么?”

    班纳也跟索尼娅一样努力无视了那些在不远处冷漠旁观的暗影住民,他看着大厅里四处蔓延的枯萎腐化藤蔓,一边上前检查一边摇着头:“我没见过这种东西,但毫无疑问,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高文看着琥珀,又确认了一遍:“你确认这个不是暗影界的‘天然产物’?”

    “反正我在暗影界穿梭过那么多次,从没见过类似的玩意儿,”琥珀摊开手,“要不我去跟那些暗影住民打听打听?”

    索尼娅听到这话,惊讶地看着她:“他们会回应你?!”

    “差不多吧,有时候能聊上几句,但并不是所有的暗影住民都愿意跟人打交道,他们有些个体的思维似乎不怎么清醒的样子,”琥珀随口说道,然后摆了摆手走向那些站在不远处的身影,“我去打听一下。”

    而在另一边,班纳在仔细检查了那些藤蔓与合金柱的状态之后已经得出初步结论:“这些藤蔓似乎侵入了石碑的感应和传输结构,但我不明白……我没见过,它们在暗影界的侵蚀真的可以影响到现世界?”

    “暗影界与现世界存在隐秘的映射关系,你说的情况是很有可能的,”索尼娅轻轻点头,随后皱起眉,“这些藤蔓……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德鲁伊培育的魔藤,但形态我从未见过。”

    高文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万物终亡会。

    琥珀已经来到那些暗影住民面前,她看了一圈,找了个看着可能好说话的,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们知道这些藤蔓是谁弄进来的么?”

    那个包裹在符文布中的影子真的回应了她,他轻轻转过头,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那黑雾般的头颅中发出了似乎饶有兴致的声音:“小女孩,你真是个有趣的个体……是谁把你塞进这里面的?”

    “塞进什么里面?”琥珀愣了一下,她突然感觉这里的暗影住民跟她曾经接触过的似乎还不太一样,她曾经接触过的暗影住民哪怕会跟自己交流,也从未表现的如此……“理智”,“你说什么呢?”

    “没关系……这不重要……”暗影住民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他低声咕哝了一些听不懂的单词,随后琥珀才听他继续说道,“这里有裂隙,很多裂隙……强大的魔力让这里的边界变得脆弱……外来者在外面种下了种子,随后它们就生长到了这里……”

    在这之后,这个影子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模糊起来,他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在一些难以理解的呢喃声之后,他和周围几个暗影住民的身影同时开始变得暗淡,他们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脸懵逼的琥珀。

    不远处,班纳已经从一根合金柱上切下了一段藤蔓,他发现这些藤蔓其实已经“死去”了。

    “它们是死的,”这位魔导师语气中有些惊讶,“但看起来并没有死太久……它们的芯部有烧焦的迹象,似乎是被强大的能量流烧毁的。”

    索尼娅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难道……是被哨兵之塔之前的过载烧毁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时间似乎对应的上,只不过现世界和暗影界的映射关系实在诡异,我并不能确定现世界的哨兵之塔过载时这里发生过什么,”班纳谨慎地说道,“我们现在只能猜测,这些藤蔓确实影响到了现世界中的哨兵之塔的运作,一直在影响,它们干扰了高塔的感应器,甚至有可能篡改了某些回传信号,而前不久整个宏伟之墙的大规模过载产生了强大的能量涌动,甚至突破了现世界和暗影界的边界,于是这些隐藏起来的东西就被烧死了……”

    这听上去有些滑稽,然而说不定正是真相。

    “我怀疑是万物终亡会的手笔,”高文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们在南方可能不太清楚,但在北方,我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他们擅长培育这种扭曲腐化的生化造物,而且曾经还试图渗透你们设置在提丰边界的一处观察站——这件事索尔德林也曾经向白银帝国汇报过。”

    “……那些堕落的德鲁伊么……”索尼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们对万物终亡会了解也不少——虽然他们确实是在远离白银帝国的区域活动,但别忘了,德鲁伊一脉最初便是起源于精灵的。”

    “万物终亡会的活动也对白银帝国造成过损失,”班纳在旁边补充道,“甚至在白银精灵内部,也出现过叛逃的堕落德鲁伊,其中甚至包括自然圣殿的两位高阶导师——那些无孔不入的堕落者,他们的触角可不只局限在大陆北边。”

    索尼娅微微点头,随后看向那些盘踞在大厅中的枯萎藤蔓,深深吸了口气:“但我仍然不敢想象,他们的破坏和渗透竟然会做到这一步……哨兵之塔,他们竟然渗透了哨兵之塔!!”

    “那些暗影住民说了,有人在外面的世界种下了种子,然后这些藤蔓就生长渗透了暗影界和现世界的边界,说的神神叨叨的,但多半是真的,”琥珀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情报,“而且他们还说什么强大的魔力让暗影界和现世界的边界变得脆弱,指的应该是宏伟之墙吧,那个能量屏障虽然阻断了废土蔓延,但说不定也破坏了这里的空间结构……我就是这么一说啊,具体的我也不懂。”

    索尼娅认真听完琥珀的话,脸上表情变得格外严肃:“总之此事必须立即汇报给精灵王庭,要让女王陛下尽快派人检查每一座哨兵之塔。虽然这座塔里的藤蔓已经死亡,但说不定在别的地方还有活着的,这些隐患必须清除。”

    “现在哨兵之塔的通讯机能仍然停摆,我们恐怕只能借助巨鹰信使、人类的传讯塔、短距离传讯术来接力传递情报,”班纳在旁边提醒道,“或许我们应该想办法先修复哨兵之塔的通讯功能。”

    索尼娅的眉头深深皱起:“这恐怕不比接力传讯快,传讯法阵是烧毁的,不是简单故障。”

    高文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时候才突然打破沉默:“整个宏伟之墙的魔力循环还完整么?烧毁的仅仅是传讯法阵,是么?”

    “魔力循环当然是完整的,否则屏障上肯定遍布缺口了,”班纳立刻答道,“但只有魔力连接也没用……”

    “我有一个方案,”高文打断了班纳的话,“你们知道塞西尔的魔网通讯么?”

    “魔网通讯?”班纳和索尼娅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在塞西尔城中暂住时所接触的那些不可思议的魔导造物,想到了那些魔导造物中最令人新奇的“广播”装置,“啊!记得!”

    班纳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魔网通讯所使用的那种廉价又便利的终端装置,想到了它能够被平凡人操控的神奇特性,而索尼娅则想到了那个叫做“女巫时间”的广播节目——那个名叫吉普莉的女巫小姐可是个不错的姑娘……

    “我的方案是,把我们的魔网装置连接到宏伟之墙上,”高文可不知道索尼娅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方案,“魔网终端的原理是在魔力场中传输信号,虽然目前我们制造的终端只能兼容我们自己的魔能广播,但它是可调节的,理论上只要是连续且有规律的魔力场,就能够作为承载信号的载体——宏伟之墙从本质上就是一个庞大且循环的魔力场,而且它还很稳定,不是么?”

    “这……听上去似乎可行,”班纳看了索尼娅一眼,略微犹豫地说道,“但这意味着我们要对您开放宏伟之墙的传讯秘钥,同时把宏伟之墙的传讯技术开放给您的技术人员,是么?”

    显然,这已经不仅仅是“允许高文观看哨兵之塔的内部结构”这么简单了。

    高文微微笑了起来:“贝尔塞提娅应该并不会介意在白银帝国和塞西尔公国之间搭建一条联络线路,当然,我也理解你的顾忌,只不过我们遇上的情况恐怕并不会给我们慢慢思考的余裕了。”

    “我同意建立这条特殊线路,”索尼娅突然说道,“我是高阶信使,相关责任我来负。”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向索尼娅伸出手去:“这会是个正确的选择的。”

  • 第0586章 网络会议

    深秋,薄雾渐起。

    时节还未到雾月,然而提丰帝都奥尔德南向来是一座多雨多雾的城市,随着霜天座渐渐向着天穹的最高点移动,薄雾已经开始愈发频繁地造访这座“年轻”的都城,尤其是在一场寒凉的秋雨之后,雾气便如约而至了。

    秋雨总是连绵,雨停之后也仍然时不时有稀稀落落的雨点从天空坠落,冰凉的雨和朦胧的雾气之间,奥尔德南庄严的黑色塔楼与鳞次栉比的尖顶们在大道两旁沉默地伫立着,黑发的女法师玛丽裹着她那身略显陈旧的黑色法师袍,低着头快步从街头走过。

    微风护盾阻隔了深秋的寒气和天空坠落的雨滴,然而这雾中的景色仍然带给人源自心底的寒意,玛丽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长袍,然后脑海里便浮现出导师丹尼尔的怒容来——如果导师看见自己这样缩着脖子在街上走,恐怕又会发火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无端的联想甩到一旁,随后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是深秋的街头,在乡下,这个时节的街道上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人的,然而在玛丽的视野中,却有不止一波人影在薄雾朦胧中行走着。

    那些人影穿着略显单薄的旧麻布衣,头上戴着毡帽或脏兮兮的包头巾,他们大多是神色麻木的男人,也有一些脸上带着困倦的儿童和妇人,他们大多统一朝一个方向前进着,步履沉重,面无表情地走动——在这清晨的雾气中,这些行走在街头的人竟好像从薄雾里走出来的鬼魂般怪异。

    玛丽知道,这些是去工厂里上工的工人——纺织厂,印刷厂,符文铸造厂,还有燃石酸化工厂——工厂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多起来的,而这些工人也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多起来的。

    工厂带来了繁荣,让整个城市以令人惊愕的速度运转着,也让那些一度失去权利和财富的小贵族们重新回到了奢靡的酒宴和舞会中,作为大魔法师的学徒,也作为帝国工造协会中名声渐起的新秀,玛丽有幸参与过那些大人物的聚会,她多少知道工厂主们是如何迅速积累财富的,那些财富源自于机器惊人的生产效率以及皇帝陛下及时推行的市场法案,更源自于这些行尸走肉般的……人。

    但那些工厂主们并不在意这些。

    玛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导师是如何在幕后推动着这一切,也大致知道这奇迹般的工厂热潮背后有着怎样的一个计划,而作为这一切的知情者,作为导师推行计划的主要助手,年轻的女法师在这寒冷的街头再次紧了紧自己的长袍,匆匆从那些神情麻木的“新市民”之间走过。

    穿过帕梅尔大街,穿过法师区边缘的几座塔楼,就是导师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学徒居住的地方:一座位于上层富人区的华贵府邸。

    这座拥有三层主体、两座塔楼、两个花园,拥有完备的马厩和仆役房的府邸是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赠与导师的。

    守门的是一名熟识的男学徒,这个脸上有些雀斑的年轻人在看到玛丽之后脸上带着些许古怪的神色,在玛丽出声询问之前,这个年轻学徒就主动说道:“导师在‘地窖’,他让你回来之后就立即过去。”

    地窖……

    玛丽的心中突然紧张了一下,但她迅速抚平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变化,并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她穿过府邸的庭院,走入主屋,走下楼梯,来到了地窖的入口,在这个一向禁止普通学徒和仆役靠近的地方,玛丽看到有两个眼神空洞的傀儡奴仆正在门口守候着。

    年轻的女法师咽了口口水,她不断提醒自己导师最近一段时间愈发明显的亲切与和蔼变化,随后推开了地窖的门。

    在这个已经被导师改造成隐秘实验室的地下空间中,由魔网驱动的魔晶石灯令整个房间灯火通明,玛丽很快便在房间一角看到了黑袍的老法师丹尼尔,而在丹尼尔身后,她看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那是一件明显的魔法造物,它安置在一个刻满符文的底座上,座椅侧面还可以看到有微光流动,一些怪异的金属点分布在椅子的靠背内侧,那靠背本身又好像是用某种魔法皮革包裹的——看到这把椅子的一瞬间,玛丽就联想到了某些恐怖故事里描绘的献祭装置。

    丹尼尔抬起眼皮,黄褐色的眼珠盯着站在门口略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学徒:“过来,主人要见你。”

    玛丽深吸一口凉气。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挪动脚步来到那把椅子上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笨拙地按照导师交待的方法用皮带和扣锁固定了自己的位置,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天终于来了,她要被自己的导师献祭给那个可怕的“主人”了……

    她知道导师背后有一个“主人”存在,她当然知道,导师那些突然出现的知识以及可怕的计划都是“主人”安排的,那些知识中的零星碎片便推动了整个提丰的魔导技术发展,而那个可怕计划的第一步就改变了奥尔德南贵族们的势力平衡,除此之外还有代数,立体几何,微积分,符文逻辑学……那些知识令人敬畏,但更能令人意识到导师身后的“主人”有着怎样的本质。

    据说只有不可名状的异域邪神才会以这种慷慨的方式赐予“知识”,而这些“知识”都是需要代价的。

    “坐好,一会不管看见什么,都敞开心灵去接受,不要有任何抵抗——否则吃苦的只能是你自己。”丹尼尔用力按了按玛丽略有些发抖的肩膀,语气严肃又冰冷地说着。

    玛丽想着,自己可能就是这个“代价”了。

    导师又继续说着:“你会抵达一个纯粹的空间,在那里少说多看,因为主人的眷属们聚集在那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智慧的多,强大得多,也尊贵得多。”

    玛丽咽了口口水,终于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来减轻自己的紧张,于是她开口了:“我……我见到‘主人’该……该说些什么?”

    丹尼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那黄褐色的眼珠盯着玛丽,不知是不是错觉,玛丽竟觉得那眼神中有着一丝对自己的夸赞。

    “先说你的名字,”老法师一脸严肃地说着,同时激活了座椅的符文扳机,“然后说——学习使我快乐。”

    “啊……”

    玛丽在困惑中发出了一声简短的惊呼,然而不等她出声询问,突如其来的眩晕便将她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影幻象深处。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眼前已经是一片有着高远蓝天、无垠水面以及大量奇妙金属平台的广阔空间了。

    玛丽发现自己不再坐在那把怪异的“献祭座椅”上,而是坐在一张舒适的高背椅上,面前是一张华丽而宽大的圆桌,圆桌周围有着整整齐齐的座位,一些不认识的人坐在那些位置上,而在圆桌对面,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几乎是一瞬间,玛丽就意识到了,那个男人就是导师口中提到的“主人”。

    虽然这是一张无法分清主次的圆桌,但那个男人的气势显然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玛丽没想到“主人”的形象会是这样,她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狰狞可怖的恶魔,或者某种更加难以名状的存在,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类外形的“主人”至少让她放松了许多,而在她刚刚松一口气的同时,老法师丹尼尔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这处空间内,并坐在玛丽身旁的座椅上。

    丹尼尔瞪了略有些发呆的学徒一眼:“还愣着干什么。”

    玛丽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磕磕绊绊地说着导师让自己说的话:“我……我叫玛丽,没有姓氏,还有……还有……学习使我快乐!”

    现场气氛似乎略微尴尬起来,玛丽却紧张的根本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她看到那些坐在圆桌周围的身影把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全身充盈着蓝色光芒的灵体生物,那个“灵体生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发出嗡嗡的声音:“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一位身穿红色长裙,美丽而优雅的女士则对自己露出微笑:“你有点紧张了——放松点。”

    一位眼睛很大,留着褐色长发,看起来活力十足的小姐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啊,你就是那个把我出的十六个方程全都解开的玛丽?!你好厉害哎!我叫瑞贝卡——话说你真的是自己解开的?”

    玛丽一时间有点呆滞,她突然觉得……此刻事情的展开似乎跟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高文神色略有古怪地看着这个初次造访起源空间的黑发姑娘,他看出了对方一开始的紧张甚至恐惧神色,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玛丽是么?放松些,欢迎加入起源实验室。”

    “起源实验室?”玛丽愣了一下,刚想问起源实验室是什么,但紧接着就想起来导师之前给自己调整座椅的时候好像是提过这个名字——就在她最紧张的时候提的,所以她硬生生地咽回去了自己的疑问,忙不迭地点头,“好,好的!我……我也很荣幸……”

    丹尼尔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丢人。”

    玛丽赶紧一缩脖子:“对不起,导师。”

    “没关系,这孩子很有天赋,她的天赋足以冲抵她这些小小的无措,”高文说道,“而且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跟这孩子描述这次网络会议的,她看上去有点紧张的不正常了。”

    “我只说了您要见她,”丹尼尔一板一眼地说道,“起源实验室极其机密,在进入网络之前,我几乎什么都没告诉她。”

    “……谨慎,但有道理。”

    联想到丹尼尔在现实世界的画风以及他给自己学徒们造成的心理阴影,高文完全能猜出这个叫玛丽的姑娘是怎么回事了。

    算了,他们自己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高文在心中微微摇摇头,随后暂且把玛丽这个“新人”放到一旁,开始了这次网络会议的正题。

    “首先,我带来一些资料,詹妮,卡迈尔,瑞贝卡,激活你们各自的打印输出端,把资料在现实世界打印出来。”

    一边说着,高文一边启动了起源实验室的记忆转化功能,在圆桌上方的半空中,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和线条几乎瞬间便投影出来,并拆分成了一幅又一幅简明清晰的平面拆解图。

    “这是精灵的技术资料,这一部分是他们的冷却符文阵列,这一部分是基于油料冷却剂、采用浸入式热交换器的冷却系统示意图,这是他们的反重力法阵——应该不全,但可参考。另外还有他们的护盾投射方式以及对多层符文进行堆叠的思路……”

    “哇哦!!”瑞贝卡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复杂的符文阵列和装置结构拆解图,忍不住发出了夸张的惊呼,“祖先大人您好强的记忆力……您这偷东西比琥珀厉害啊!!”

    “赫蒂,下线之后记得打一下。”

    “是,先祖。”

  • 第0587章 情报交流与布置

    高文利用自身的强大记忆力复制下来的这些资料对每一个塞西尔研究者而言都是无价的至宝——哪怕是思想单纯的瑞贝卡都能明确无误地意识到这一点。

    “精灵的符文技术传承自上古时期,他们从原初精灵所留下的遗产中发掘出了这些符文的排列组合方式以及大量关于机械、生物、力学和奥术领域的知识,但他们缺失了所有这些技术的推导过程,并且无法还原原初精灵进行技术研究时的特殊环境,这导致他们的技术发展在近年来陷入了瓶颈,”在卡迈尔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技术资料的时候,高文在旁边慢慢说着白银帝国所遇上的问题,“精灵和我们人类一样,也依靠超凡者自身的精神感知来研究魔法,这种研究方式在早期会极为高效,因为任何工具都比不上人与生俱来的天赋用起来更舒适,但到了后期……”

    “必须走出‘舒适区’,”卡迈尔从那些玄奥复杂的符文中抬起头,头颅位置的两点奥术光芒注视着高文,“他们的符文排列非常复杂,而一个魔法阵能在如此复杂的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确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他们已经在经验领域走到极致,这些符文阵列恐怕是他们用千百年的摸索才总结出来的……真遗憾,他们卓越的魔法天赋反而成了某种限制,这天赋导致他们没有及时意识到数学工具是比天赋更有潜力的东西。”

    卡迈尔说的很有道理,不过高文知道,精灵们在这些年其实已经开始在魔法研究领域引入数学工具,那位星术师薇兰妮亚就是依靠计算得出了魔力波动性的部分数值,但很显然,精灵们出众的魔法天赋还是限制了他们在这方面的思路。

    不过这并不是此刻要讨论的问题。

    “詹妮,你组织力量对这些符文进行转译,寻找优化方案,”高文看着现场几个在符文逻辑学领域的专家,“卡迈尔,瑞贝卡,你们两个一起制定测试方案,争取尽快在起源实验室里模拟出这些符文的运行环境。”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是。”

    随后高文转向赫蒂:“领地方面的运转情况如何?”

    赫蒂站起身:“一切平稳发展,我在重点监控那些旧贵族,以防有人在您离开领地期间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农业、工业、军工各部均如常运转,粮食方面,全境入仓总和已经达到今年计划线,西部部分新城地区冬季可能出现粮食短缺,已经提前安排了赈济……第一条测试用的魔能列车线路已经铺设完毕,会在近期实车测试……”

    “北方有什么新消息么?”

    “王室和东境的停战仍然在持续,但双方明显都做着随时开战的准备——维多利亚女公爵已经亲自带领山地兵团进入圣灵平原,东境也在对峙地区增了兵。不过现在天气正在转冷,入冬之前双方的增兵应该都会停止。”

    高文已经离开塞西尔近一个月了,公国内的局势和安苏内部局势都没有偏离他的预期,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在确认了国内情况之后,高文把注意力转向了丹尼尔和玛丽。

    他看着老法师:“提丰情况如何?”

    “一切如您计划,”丹尼尔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将经营工厂、圈地占田、控制成本的方法告诉了那些投资者,没有人能抵挡那些巨大的利益,在奥尔德南和北方地区的大城市里,投资工厂、兴办实业已经成为中小贵族和富商们追逐的热潮,甚至有市民大量借贷来投资入股到那些新工厂和公司里——罗塞塔皇帝在离开奥尔德南之前便下令议会尽快完成纸币改革,以应付越来越大规模的资金流动,这方面的事情现在由摄政公爵裴迪南·温德尔负责,应该很快就会开始。”

    高文点点头:“密切关注纸币改革过程中发生的所有问题,相关情报你可以直接交给赫蒂。”

    “是,吾主。”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

    纸币……只要经济发展,商业活动规模从小转大,那么贵金属货币向纸币的转化就是个绕不开的话题。沉重的金银币不便携带,大宗交易时不便统计,流通、管理、存储都有天然缺陷,而纸币毫无疑问是在经济发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对贵金属货币最佳的代替方案,所以随着塞西尔公国的发展,境内商业活动越来越频繁,发行一种纸币就自然而然地提上了政务厅的工作日程。

    但要把人们使用了数百年的金银币换成一张写着数字的“纸”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人们的使用习惯是第一个问题,大家不一定会习惯用“纸”来购买东西,其次便是人们对“纸币”的信任问题,用惯了金属货币的民众会自然而然地担心那些写着数字的“纸”是不是真的能和金银一样始终有价值,此外,政务厅的执政官和书记官们还必须考虑到货币更换过程中市场交易的秩序、商人的流动与稳定、民众因不熟悉纸币而导致的意外损失和秩序动荡,以及涉及到公国对外贸易时的货币变换问题……

    前两个问题可以依靠政务厅的宣传推广以及威信来慢慢解决,后续的问题则必须谨慎小心地挨个应对。

    高文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在这个领域,他其实也很虚,他只知道纸币对比金属货币的优越之处,但他也不确定一旦推广新式货币都会遇上什么问题。

    好在,塞西尔可以摸着提丰过河。

    在丹尼尔的刻意推动以及提丰本身的社会积累前提下,以奥尔德南为首的提丰发达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入工业和资本时代,因帝国新政而失去大量利益的中小贵族们看到了重回辉煌的希望,正在近乎疯狂地投身到商业中去,而这,无疑会促使罗塞塔·奥古斯都对货币制度进行改革。

    其实早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魔导工业革命”之前,提丰的经济就已经发展到了相当高的程度,繁荣的商业和日渐丰富的物质产出让提丰人手中的金钱时时需要流动。早在数年前,罗塞塔·奥古斯都就组织他的顾问们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并得出了需要更先进的货币的结论,而现在,丹尼尔的活动只不过是把提丰的这场改革往前推了一步而已。

    他们会大踏步地踏进这个泥潭中,并在这个泥潭里摔很多跟头,他们最终会在摔跟头的过程中总结出正确的经验,并获得巨大的利益——而塞西尔,会及时得知他们踩过的每一个坑,然后提前规避。

    当然,这么做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赫蒂和她的政务厅团队在推行新货币的时候肯定还是会遇上独属于塞西尔的问题,但不管怎么说,能从提丰这块试验田上积累一些经验教训总是好的——毕竟塞西尔底子薄,可摔不起太大的跟头。

    吩咐了观察任务之后,高文又询问丹尼尔:“最近一段时间,提丰的军事调动情况如何?”

    “并无太大变化,罗塞塔·奥古斯都目前离开了奥尔德南,提丰各部军队都在各自驻扎地待命,想必除非出了大问题,这些军队是不敢在皇帝离开帝都的时期内有丝毫异动的。”

    “很好,”高文点了点头,“想必在宏伟之墙工程结束,罗塞塔·奥古斯都返回奥尔德南之前,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动静了……这段时间你就继续执行自己的任务就好,不要有出格行动,避免引起怀疑。”

    “是,吾主。”

    情报的交流结束了。

    高文在座椅上调整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他扫视了一圈参与这次网络会议的人员,包括第一次进入起源空间的玛丽,在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最后还有一件事——我在宏伟之墙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说出了自己在哨兵之塔中的发现,说出了自己在暗影界中所看到的那些藤蔓,以及对万物终亡会的怀疑。

    “……如果情况真如我所料,那么万物终亡会的渗透以及他们所谋划的东西恐怕超出我们想象,”在讲完自己的发现之后,高文表情严肃地继续说道,“卡迈尔,尽快拿出能够连接哨兵之塔的魔网终端方案,精灵方面已经同意开放他们的通讯秘钥和传讯技术,现在我们需要尽快联系上白银帝国的精灵王庭,让他们组织力量对所有哨兵之塔展开排查。赫蒂,你以我的名义再对圣苏尼尔城发出一份警示吧……希望他们至少能揪出一些隐藏在王国内部的万物终亡信徒。”

    随后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也对东境发一份同样的警示。”

    赫蒂略有些疑问:“东境?您是说埃德蒙?”

    她的疑问是有道理的——因为根据塞西尔掌握的情报,那位埃德蒙·摩恩王子,背地里恐怕早就跟万物终亡会联系上了,这份关于万物终亡的示警信息发给他,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然而高文点了点头:“是埃德蒙,发给他——至少从形式上,这封信是必须要有的。而且我也很好奇,埃德蒙·摩恩和万物终亡会的关联到底深入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那么深……那这封警示信说不定还能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赫蒂点点头:“我明白了。”

    随后高文看向丹尼尔:“丹尼尔,据我所知三大黑暗教派之间素有来往,你对万物终亡会在宏伟之墙的渗透行为知道多少?”

    “抱歉,吾主,我对这方面所知有限,”丹尼尔带着歉意低下头,“过去多年来,我的精力都放在对永眠秘术的研究上,并未关注过万物终亡会的行动。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据说万物终亡的高层掌握着一种叫做‘暗桥’的技术,这个技术似乎就跟宏伟之墙有关。”

    高文微微皱眉,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暗桥?”

    “暗桥是存在的,”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皮特曼此刻主动说道,“它是一种通讯手段——但具体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皮特曼颇为了解万物终亡会的事情,这件事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秘密,虽然高文并未说出过这个老德鲁伊曾经效命于黑暗教派的事情,但在这个隐秘的空间内,他也不介意说一些自己掌握的邪教秘密。

    “具有通讯作用么……”

    听着皮特曼说出的情报,高文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静静地思索起来。

  • 第0588章 躁动

    从短暂的眩晕和空间置换的错觉中醒来之后,高文第一眼便看到琥珀的一张脸正杵在自己面前。

    他颇有些无奈地按着这个半精灵的脑门把她推远了一些:“你非要每次都凑这么近么?”

    琥珀插着腰振振有词:“我无聊呗,你还非让我在旁边帮你看护着,要不你下次换个人。”

    高文没有理会这家伙的碎碎念,他只是站起身来,舒展着因为久坐而略有些僵硬的身体,随后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间没什么装饰的屋子——金属框架混合木质板材制成的墙板,覆盖着铁皮的屋顶,易于组合和运输的家具在室内摆放着,共同形成了朴素而实用的风格,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柜之外,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陈设,不远处有一张覆盖着半透明树脂的窗户,窗外隐约可以看到的,是雄伟的哨兵之塔伫立在大地上的景色。

    这里是靠近宏伟之墙的“尖峰基地”,这间房间是他休息和办公的场所。

    高文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口问道:“我联网期间有情况发生么?”

    “索尔德林来过一次,上报哨兵布防情况,我已经让他把报告放在你桌子上了,此外没人来过。”

    高文点点头,呼了口气:“好……知道了。”

    在他脑海中,回忆着之前网络会议时得到的新线索。

    万物终亡会掌握着某种被称作“暗桥”的技术……这个技术跟宏伟之墙有关,它能够用来进行通信,而且似乎不是用在普通的联络场合……

    联系到之前索尔德林的遭遇,有万物终亡会的高阶成员似乎就在宏伟之墙附近活动,对方当时摸进了精灵监控站的通讯中心……其目的是为了使用“暗桥”么?

    暗影界中的那些藤蔓,有一部分就连接在哨兵之塔的通讯模块上,而那些藤蔓烧毁的时候,最先受到冲击的似乎也是和通讯模块相连接的部分……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高文从“联网”状态一醒过来就陷入了沉默和思索,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这方面的事情在琥珀面前无需隐瞒,这个半精灵本身就是情报和渗透领域的专家,所以高文直截了当地说道:“暗影界的那些藤蔓可能跟一种叫做‘暗桥’的东西有关,这东西是万物终亡会在宏伟之墙里面偷偷建立的通讯手段……他们不仅仅是用藤蔓腐化、篡改了宏伟之墙的部分监控系统,甚至还窃取了宏伟之墙的一部分机能。”

    琥珀闻言一脸惊讶:“他们闹这么厉害呢?”

    “黑暗教派的历史就和人类王国一样古老,他们是和宏伟之墙一个年代诞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并不奇怪,”高文随口说道,“让我真正在意的,是他们建造这样一个特殊的通讯渠道……到底是要联络什么。”

    “嗯?”琥珀一时间没闹明白高文的意思,“还能是联络什么,当然是联络他们的那些邪教信徒喽。”

    “联络教派内的成员,需要从宏伟之墙里偷线路么?”高文看了琥珀一眼,“万物终亡会的活动范围基本上集中在安苏和提丰少部分地区,他们的成员还没有分布到需要构筑一条跨大陆通讯线路的程度,而且‘暗桥’这东西应该并不能很便利地使用,为了取得信号,他们需要冒一定风险靠近精灵设置的哨站,并不适用于日常联络教派成员。”

    高文的言下之意非常明白:对于万物终亡会目前表现出的体量而言,构筑暗桥这样一个风险巨大、使用不便的通讯渠道,似乎并不怎么……划算。

    除非,他们有必须通过“暗桥”才能建立联系的目标。

    房间中的两人同时陷入了思考和沉默,而在短暂的思考之中,因长期处理情报工作而对思维盲区颇为敏感的琥珀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看向了那扇覆盖着炼金树脂的窗户,看向了窗外的广袤废土。

    ……

    退出心灵网络之后,令人不适的眩晕感和身体的暂时性麻痹让赫蒂在浸入舱内休息了十几秒。

    其他通过浸入舱接入心灵网络的人差不多也是同样的状况——只有不存在神经系统的卡迈尔除外。

    当大家纷纷从各自的浸入舱里坐起来的时候,那位古代魔导师已经开始在“网络连接大厅”的空地上用全息投影模拟那些玄奥复杂的精灵符文了。

    “精灵们的瓶颈状态看来确实很严重,”这位奥术大师注意到詹妮等人起身,嗡嗡地说道,“坦白来讲,这些符文阵列中的一小部分是我曾见过的——在一千年前,刚铎星火年代,精灵们就在使用这种符文架构,如今一千年过去了,看得出他们确实在这种架构上有了不少小修小补的进步,它们变得更精密,更复杂,更有效率,但本质上……这些符文的组织方式仍然还是星火年代那一套。”

    “但他们在重力操控领域的技术仍然比我们先进得多,”詹妮忍不住说道,“如果我们真的能完成那些符文阵列的转译和优化,领主曾构想过的‘空军’肯定就能实现了。”

    “可以在天上飞哎!”瑞贝卡兴奋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我可期待这个啦!你们知道么,当初我学魔法受到打击最大的就是学不会漂浮术和飞行术——当然别的也学不会,可是我最在意的果然还是能飞的魔法!”

    他们开始讨论符文逻辑学和精灵的魔法技艺了。

    讨论的热火朝天,讨论的兴致盎然。

    赫蒂默默从浸入舱中走了出来,她听着卡迈尔等人讨论着魔法世界的那些奥秘,看着瑞贝卡兴奋地在三人中间手舞足蹈,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也是个法师,曾经,她也沉浸在实验室中,在那些符文和公式之间流连忘返。

    真好啊。

    但先祖打下的这片基业更需要一个内政总管,而不缺一个天赋普通的研究人员。

    赫蒂整理了一下略有点散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因使用浸入舱而略有些褶皱的衣裙,片刻之后,塞西尔那位手腕出众的大管家便回来了。

    在先祖暂离领地的今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然,首先要做的,还是敲敲瑞贝卡的脑壳——毕竟已经三天没打过了。

    ……

    黑暗深沉的地下宫殿内,身穿黑色长袍或神官服饰、躯体各自多多少少带着些许变异特征的万物终亡会高阶神官们正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

    “我们的‘暗桥’已经暴露了,”身材高瘦,脸色阴鸷的教长希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文·塞西尔察觉了那些生长在暗影界中的魔藤,精灵将很快得到警告。”

    现场的邪教神官们低声讨论起来,但很快便有一名脸色苍白、四肢仿佛树木枝丫般干瘦嶙峋的黑袍人清咳两声:“咳咳——其实无需太过在意。宏伟之墙损坏之后,暗桥便已经废弃,我们已经通过永眠者的协助重新和废土建立联系,暗影界中的那些魔藤……现在只不过是一些腐烂的植物而已,损失就损失了。”

    “我们的计划已经进入最终阶段,‘神明’的苏醒会解决一切问题,在这个前提下,区区暗桥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又有一名女性教长开口说道,“不过我们也要小心,暗桥的暴露可能带来变数,那个高文·塞西尔是个警惕性极强的人,他必会对他能够接触的所有势力发出警告。”

    “该死,我们就不能想办法解决掉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骨头么?”一名留着短发,鹰钩鼻,深眼窝,脸上带着愤愤之色的教长忍不住咕哝道,“他已经是个巨大的不可控因素——而现在他正好离开了他的领地,在废土边界,我们并不是没有动手的机会。”

    “哪怕离开了领地,他也是个传奇,”始终没有开口的贝尔提拉终于打破了沉默,她冷冷地看了刚刚发言的那名教长一眼,“一个传奇,身边还有复数的高阶强者,还带着一大堆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你要用你那纤维化的脑干来刺杀他么?那样只会带来更大的变数。”

    被贝尔提拉出言嘲讽的短发教长摊开手:“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加快对伪神之躯的唤醒,确保神孽诱变剂的投放,就是我们最应该做的,”贝尔提拉淡淡地说道,“我们的同胞从废土中传回资料并不容易,要确保这些宝贵的知识能派上用场。”

    “现在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血肉之渊和地表之间的通道。”

    这场会议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邪教徒们总是比国王和贵族们有着更高的效率,所有事务很快便讨论完毕,偌大的地宫大厅中很快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贝尔提拉与精灵双子留了下来,希顿也没有离开。

    “说说神孽诱变剂的事吧,”在现场只剩下这点人之后,贝尔提拉才看着希顿,不紧不慢地说道,“虽然对外公布一切正常,但我听说……诱变剂表现出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活性?”

    “只是一点小问题,”希顿板着脸说道,“应当是人类在脱离废土环境之后的这七百年内产生了些许遗传因子变异,导致其对诱变剂反应过于激烈了。这是难以避免的情况,毕竟我们那些位于‘墙内侧’的同胞是在原始废土环境下完成的诱变剂,它在废土之外的效果肯定会有一些变化。”

    “大教长并不关心其中原因,只要最终诱变剂能按计划生效即可,”贝尔提拉说道,随后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精灵双子,“永眠者的心灵投射器状态如何?什么时候可以和废土内进行下一次联络。”

    “投射器随时可以使用,但那需要废土内的‘徘徊者’们抵达投射地点附近才能建立连接,”精灵双子异口同声地说道,“按照约定,他们下一次抵达投射地点将在明天到后天之间。”

    “很好,”贝尔提拉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大教长会对此满意的。”

    伴随着根须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这个已经存活了数个世纪之久的女人离开了大厅。

    ……

    废土深处,腐化变异的刚铎故土中,不知疲倦的徘徊者们仍然在持续进行着它们那似乎永无休止的跋涉。

    一株株扭曲狰狞的巨“树”在土壤和岩石之间移动着,蜿蜒宛若触手的根须舔舐着荒芜开裂的大地,无序的风裹挟着致命的放射性粉尘,在这些巨树的枝丫之间呼啸穿过。

    其中一株为首的巨树停了下来,在它身后,所有巨树和那些跟随在“森林”后面的巨化畸变体也跟着停了下来。

    为首的巨树树干表面蠕动着,一张苍老诡异的面孔在那开裂的树皮之间浮现出来,干涩怪异的话语声从它那沙沙作响的枝丫和根须之间传出:“不速之客已经开始强化牢笼了。”

    “他们只能拖延一些时间,”另外一株巨树开口道,“我们的乐土终将遍布新世界,旧世界的愚蠢众生注定会和他们的神灵一样成为时间与历史中的尘埃。他们此刻做出的每一份挣扎,都只不过是在让之后的末日来的更猛烈一些罢了。”

    “就快了,就快了……”“就快了……”“就快了……”

    这片蠕动前行的森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沙沙声和蠕动声令人毛骨悚然,而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齐声应和中,它们再次挪动起了根须,继续起它们那看似永无止尽的徘徊。

    “新世界终将到来……”

    蠕行的森林齐声唱和着。

    “我们会在新世界扎根下来。

    “我们已经在下个纪元找到最好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需要旧世界的任何人染指和窥探……”

  • 第0589章 遥远的通讯

    工程机械的轰鸣声在工地上回响,施工人员在大量机械、建材与脚手架之间忙碌,在机械的力量下,一大片开阔地已经完成平整,并依靠元素系法术进行了地基加固,而一个大致呈八边形的基座框架正在渐渐成型,框架内,担任技术指导的精灵魔导师班纳正在示意工人们如何将那些预制好的符文基板连接在合金制成的骨架上。

    ——塞西尔的符文基板技术对这位魔导师而言是一个惊喜,利用机器的精准和力量,复杂符文阵列中的重复部分可以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制备,再加上被称作“符文骨架”的连接框架,塞西尔人建造魔法阵的速度快的惊人,在各类魔法设施中最耗时间精力的流程,在塞西尔人的建造工序里反而是最省时省力的部分。

    而最关键的是,“符文基板”本身是一项通用性极强的技术,精灵的符文照样可以使用。

    被选入“驻塞西尔小组”真是一件幸运的事,看样子这里的工程会比所有地方都更早完工。

    在建造副塔的工地旁,一处高出地面的平台上,索尼娅和高文并肩站着。

    这位精灵信使显得颇为忧虑:“你说那些万物终亡信徒是在利用宏伟之墙的漏洞,向废土内发送信号?”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高文点头说道,“我们有情报指出,万物终亡会掌握着一种叫做‘暗桥’的通讯技术,这个通讯技术极有可能就是建立在宏伟之墙的漏洞上的,他们一直在窃取你们的信道来和某处建立联系——而作为一个活动范围局限在大陆北部的黑暗教派,他们的信号不大可能发往南方,那就最有可能送进了废土。”

    “……如果此事是真的,连温和的贝尔塞提娅陛下恐怕都会为之震怒,”索尼娅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可是那些邪教徒向废土发信号……他们是在联络谁?难道刚铎废土上竟然还有活人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与尖峰基地遥遥相对的哨兵之塔,看向了哨兵之塔南侧的那片紫黑色土地,视线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那片已经彻底腐化扭曲,生机断绝,只有凄凉废墟和荒芜大地的废土上,难不成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那些堕落的德鲁伊?!他们到底在这片废土上谋划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就连她都生出了一丝冲动,想要越过宏伟之墙,去那片死亡之地查探一番真相。

    但她硬生生止住了这个不理智的念头,转而语气严肃地说道:“不管他们是不是在向废土内发信号,他们的‘暗桥’都肯定已经随着宏伟之墙的传讯机能停摆而废弃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恢复和大陆南部的传讯联系。”

    “关于这一点,我们的魔网通讯终端已经送到了,魔导技师们正在根据你们提供的传讯秘钥对其进行调试,”高文说道,“如果卡迈尔的改造和设计奏效,那么今天日落之前,我们就能成功向白银帝国发送讯息。”

    索尼娅惊愕地看着高文:“这么快?!”

    高文微微一笑:“我们有最优秀的魔导大师,而且塞西尔所使用的技术在灵活性和可开发性上一向领先传统魔法装置。”

    他都没好意思说其实这套通讯装置早在自己出发前就开始研究了——那时候索尼娅还没意识到哨兵之塔遇上的大问题呢,他就在打着宏伟之墙的主意了……

    幸好,索尼娅并未在意这些细节问题——在这位高阶信使心目中,能尽快和母国联系上显然更加重要。

    就如高文所说,这套临时应急的通讯系统在巨日坠下地平线之前终于完成了调试。

    这套魔网通讯装置被设置在尖峰基地中央的指挥部中,为了安置它,技术人员们专门为其腾出了一间空房。

    当索尼娅和高文来到这里的时候,魔导技师们已经完成所有的安装和调试工作,偌大的房间中央安放着那台来自塞西尔城的全新通讯器,它是一台中型装置,有着约半米高的三角形基座,硕大的投影水晶安置在基座上方,玄奥的魔法符文在水晶周围的金属部件上有规律地闪着微光,而在这台装置周围,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则可以看到四根一人高、半米长宽的黑色长方体立柱静静地放在地上。

    那四根柱子是卡迈尔专门设计出来的,它们的作用,就是将魔网通讯装置的信号“转译”成宏伟之墙能够传输的信号。装置早在数天前就已完成,但直到不久前精灵们拿出了宏伟之墙的通讯秘钥,它们才真正能派上用场。

    “不管看几次,你们的魔导技术都是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索尼娅来到了房间中央的魔导装置旁,好奇地看着那些在水晶周围闪烁的符文,“它真的可以代替哨兵之塔的传讯矩阵,把信号送往南方?”

    “理论上是可行的,”高文微微点头,“另外这间房间里的装置也不是全部——为了把信号接入宏伟之墙的能量流,我们还在哨兵之塔的基座旁边设置了一个大功率的魔能方尖碑,现在方尖碑已经开机,我们随时可以开始了。”

    ……

    遥远的大陆南部,广袤无边的白银森林上空,群星圣殿正沿着预定的巡航轨迹低速巡航。

    这座处处闪耀着银白色和淡金色金属质感,造型仿佛一座浮空神殿,基座被无数光流和符文笼罩的飞行圣所缓缓划过白银帝国的北方边界,沿着一个微妙的弧线移动着,它的上层宫室朝向宏伟之墙的方向,设置在神殿顶层的十六组天线阵列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着,监听着来自废土方向的每一丝微弱信号。

    圣殿内部,一间银白色的金属大厅内,数根浮动着神秘符文的合金立柱整齐排列,十几个监听席位分布在这些立柱周围,身穿统一服饰的“听风者”们正坐在这些席位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各自眼前的全息影像。

    “听风者”是“风语者”的上层,后者的任务是处理来自宏伟之墙的常规通讯请求,而前者的任务则是监控宏伟之墙的所有信道,同时处理宏伟之墙上传的异常信号。如今宏伟之墙的通讯系统因过载而故障,风语者们已经很长时间无事可做了,但听风者们却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尽管他们同样收不到任何通讯信号,但他们必须紧盯着这里——一旦哨兵之塔的自我修复结束,通讯恢复,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向女王汇报。

    然后招呼风语者们回来上班(无误)。

    今日的监听信道仍然一片平静,所有天线传回来的信号中只有无意义的白噪。

    一名留着金色短发的男性精灵微微叹了口气:“看样子哨兵之塔短时间内不会恢复了……也不知道前往北方的几支信使队伍情况怎样。”

    在他身旁的一位长发男性精灵转过头来:“最近一次传回的消息表明人类诸国都已经着手准备修复屏障,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

    “但愿他们能尽快让最基础的副塔设施运转起来,这样哨兵之塔的自我修复速度可能会加快一些,”短发精灵说道,“北方通讯断绝,这样的日子可真难熬。”

    “听说你的女儿在北方?”旁边有一名女性精灵听到交谈,忍不住凑来问道。

    现在已经临近交接时间,即便是精灵族,也是会感到些许松懈的。

    “是啊,爱上了人类,不回来了,”最先开口的短发精灵无奈地说道,“劝不住,随她去了。”

    “我怎么记得这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女精灵脸上带着好奇,“不是说等那个人类寿终正寝之后她就会回来么?”

    短发精灵一声叹息:“唉……现在是她第三个人类丈夫……也可能是第四个?我都没心情管了。”

    “看开点,朋友,”稍远处监听席位上的一位精灵也加入到了这场临接班的闲谈中,“至少比霜叶家那位强,据说索尼娅高阶信使就是为此专门申请去了安苏……”

    现场的精灵们相视一眼,默契地微笑起来。

    有人在感慨:“成为高阶游侠也无法逃过母亲的力量啊……”

    大陆北方的异族人或许很难想象,神秘而优雅的精灵也会如人类一般谈论这些家常。

    但“听风者”们闲谈家常的时间突兀地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风铃鸣响声打断了。

    鸣响声从一座监听席上传来,起初席位上的听风者还以为这是系统的误报——类似的误报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发生了三次,但很快,更多的监听席上传来了铃声,全息投影也呈现出了侦测到未知通讯的标记!

    本已经准备好交接的听风者们短暂错愕了一下,随后所有精灵都忘记了收工的事情,迅速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正在追踪信号……”

    “确认来自宏伟之墙,37号哨兵之塔最后一次转发!是内部信号——但没有携带哨兵之塔的印记密文,是未知信号!”

    “正在追踪来源……起始地在6号哨兵之塔!大陆北方!!”

    “信号强度过弱——洛林,把增益天线打开,所有增益天线指向37号哨兵之塔!快快快,我们收到北方的信号了!”

    群星圣殿各处,尖顶塔楼与宫殿屋顶之间,与建筑浑然一体的银白色覆甲悄然无声地向旁边滑开,一个个有着优雅弧度的天线装置从隐蔽处升了起来,它们灵敏地在空气中转动着,并迅速指向了刚铎废土的方向。

    几分钟后,一名身穿淡金色长袍、头戴花叶冠冕的高位精灵脚步匆匆地走向了群星圣殿的核心,女王贝尔塞提娅的寝殿。

    贝尔塞提娅正在侍从的服饰下准备休息,但她已经隐隐感知到群星圣殿的天线阵列正在反常运转,正待询问情况之时,心腹大臣便来到了自己面前,她立刻站起身:“发生何事?”

    “陛下,宏伟之墙通讯链路突然恢复——信号来自北方,高阶信使索尼娅和人类公爵高文·塞西尔希望与您交谈。”

    “索尼娅和塞西尔公爵……”贝尔塞提娅的眉毛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很快便询问道,“哨兵之塔的通讯机能不是说要至少到明年春天才能自我修复么?”

    “信号并非哨兵之塔发出的,是人类的某种通讯技术,”辅政官低下头,“索尼娅高阶信使表示发生了紧急情况,她不得不同意人类建立了一条紧急信道。”

    “……我明白了,”素知索尼娅的行事准则,贝尔塞提娅丝毫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挥手命侍从退下,迈步向前,“引路,把通讯转至主控室。”

    “是。”

  • 第0590章 时隔七百年

    经历了紧张的调试,十余次失败的呼叫和传讯,将近两个小时令人难熬的等待之后,监控魔网通讯装置的技术人员终于从来自宏伟之墙的能量浪涌中侦测到了有规律的回馈信号——

    魔网通讯装置此刻代替了哨兵之塔的传讯机能,它无法取得哨兵之塔的特殊魔纹特征,但却拥有白银帝国内部的传讯秘钥,在正常情况下,这将是一个非法的访问请求,但在今日的情况下,非法的访问请求也会得到监听人员的回应。

    在短暂的二次信号调整和增强之后,信道中的干扰稳定在了可以接受的程度,人类的通讯终端和精灵的传讯介质在第一次融合中便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成效,尖峰基地的通讯请求以文字和声音形式首先传给了大陆南部,没过多久便得到回复:

    “贝尔塞提娅陛下将接听通讯。”

    “我们得到了更高一级授权,画面即将接入,”索尼娅站在通讯器旁,略有些生疏地辨别着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字符,随后提示一旁的操作人员,“打开第二信道——王座区的通讯信号是单独的。”

    高文抬起头,看向魔网终端上空那团散乱抖动的幻术投影——片刻之后,它开始渐渐变得稳定下来,有隐隐约约可以辨识的光影从那些散乱抖动的颜色和线条中凝聚出来,并最终形成了较为清晰的影像。

    画面仍然有不少干扰,但考虑到这信号穿越了整个刚铎废土,跨越了整个大陆,这效果已然令人分外满意了。

    一位金发泄地,头戴冠冕,身穿白底金边、镶有繁复蕾丝的宫廷长裙的精灵女性出现在画面中央。

    精灵族的领袖,白银帝国在这个千年以及下一个千年内的女王,群星圣殿的主宰,先祖林地及白银森林的统治者,贝尔塞提娅·晨星。

    她端坐在那里,容貌精致而高贵,就如传言中一样有着“众神缔造的瑰宝”般的外表,而又有一股凌然的威严笼罩全身,让每一个目睹她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她的帝国统治者身份,她的王座是那传说中的“统御之座”,这古代技术的结晶后方延伸出无数的管道和线缆,仿若某种怪异的双翼般在她背后舒展,这位统治者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王位上,视线首先扫过索尼娅,随后便落在高文身上。

    她的表情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下,那凌然威严的眼神稍稍软化下来:“高文·塞西尔公爵,你的复活果然是真的——感谢森林与远古诸灵的庇佑,这真是一次奇迹般的再会。”

    “你真是和我记忆中大不相同了,”高文翻动着脑海中继承来的记忆,发自肺腑地感叹道,“贝尔塞提娅女王。”

    在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中,这位女王还是个会到处乱跑,喜爱“冒险”,会被查理等人编造的英雄故事唬的一愣一愣的小姑娘,高文对贝尔塞提娅的起始印象也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然而此时此刻,那些久远的记忆正在渐渐消融。

    七个世纪之后,曾经的小姑娘终于成长为一位帝国统治者了。

    “你仍然和我记忆中的一样,”贝尔塞提娅露出了一丝微笑,“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就像从前一样。”

    “那我就不拘礼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繁文缛节,”高文点头说道,“如你所见,我们已经重建了大陆南北的信道,这用到了我们的一些新技术——稍后我会详细跟你介绍。在此之前,索尼娅高阶信使有更重要的事情汇报。”

    这是阔别七百年之后的重逢,然而双方都知道,他们并没有闲谈叙旧的余裕。

    “是的,陛下,”索尼娅立刻上前一步,“发生了紧急情况,我不得不同意建立这条紧急信道——我有关于宏伟之墙和万物终亡会的事情向您汇报。陛下,我们的哨兵之塔被人侵蚀了,宏伟之墙系统中存在可怕的漏洞……”

    贝尔塞提娅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详细告诉我。”

    ……

    讲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作为高阶信使的索尼娅非常清楚如何简明扼要地传达情报,她很快便向贝尔塞提娅女王讲明了自己与高文等人在哨兵之塔中的见闻,尤其是在暗影界中发现的那些藤蔓,随后,高文补充了关于暗桥,关于万物终亡教徒可能借助暗桥向废土中发信号的情报。

    听完这些情报之后,贝尔塞提娅眉头微皱地思索了片刻,她的脸色显然不是很好,短暂沉默之后,她看向索尼娅:“索尼娅,你们所发现的那些藤蔓已经枯萎了,是么?”

    “是的,但无法排除其他哨兵之塔的‘暗影藤蔓’仍然存活的可能性,”索尼娅一脸严肃地说道,“而且即便藤蔓枯萎,它们对哨兵之塔造成的破坏也未消失——通过某种尚不明了的映射方式,暗影界的哨兵之塔也在影响着现实世界的高塔运转,班纳魔导师已经测定出哨兵之塔的数个关键系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而这些损坏所导致的异常信号在之前一直都被篡改、掩盖了起来。”

    “命班纳魔导师将全部资料回传,我会立即让星术师协会研究解决方案,”贝尔赛提雅的声音充满威严,“另外,我也会命皇家德鲁伊学会确认白银帝国境内是否有堕落德鲁伊教派活动,你们随时与帝国保持联络。”

    随后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高文:“塞西尔公爵——你刚才说,这条特殊通讯线路是依靠人类技术建立的?”

    “严格来讲,是塞西尔公国的技术,”高文点点头,“安苏整体技术断层严重,各地发展情况差别很大,塞西尔公国是在我复活之后重建而成,我们正在尝试走一条特殊的技术路线,我将其命名为‘魔导’,眼下的这套通讯系统就是其技术成果之一。索尼娅女士已经在我这边停留了不短时间,她对魔导技术应该有着属于自己的、精灵视角的理解。”

    “确实如此,女王陛下,”索尼娅说着,神色间忍不住有着一丝感慨,“我们来到这里之后看到了很多想象不到的事物,魔导技术有着和旧有的魔法技术截然不同的……理念,它很实用,在很多领域都很实用,我们现在就在借助它的力量来建设‘副塔’的第一层魔力收束环……”

    当着高文的面,索尼娅向贝尔塞提娅女王汇报了自己所属的信使小队在安苏的见闻和活动经过——当然,她汇报的很简略,都是可以公开的内容,而在她汇报的过程中,高文便趁着这段时间整理着自己的想法。

    他终于成功和大陆极南部的白银帝国建立了联系,和这个拥有无数知识珍宝的先古文明建立了联系,而这其中蕴藏着他不能忽视的意义。

    得想个办法把白银帝国变成社会学+8.jpg(×)

    得从白银帝国的宝库里倒腾点先祖科技(√)

    他思索着和白银帝国建立深层交流的可能性,思索着应该如何交换这个先古文明手中的神奇技术——尽管他已经从哨兵之塔中复制了不少东西,但他知道,那些零星散碎的东西和真正完整的技术资料之间有着多大的差距。

    卡迈尔在研究过那些反重力符文之后给他发过一则消息,明确说明了那些符文阵列中存在不完整、难解析、被加密的部分,虽然它们仍然有很大的参考意义,但要将其转化为可用技术显然并不容易。卡迈尔认为单纯依靠从哨兵之塔里复制一些符文回去解析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想要以最高效率取得技术成果,最好还是能和精灵们达成开诚布公的交流。

    本身也希望和白银帝国建立良好关系的高文对此深表同意。

    索尼娅和贝尔塞提娅的交谈结束了,后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高文身上,这位女王轻轻点了点头:“你仍然和七百年前一样,在带领着自己的人民前进,开拓着新的土地。”

    “生存不易,只有发展才能在废土边缘生存下去,”高文斟酌着语言,不紧不慢地说道,“事实上我正要趁此机会和你谈一谈塞西尔的发展——坦白说吧,既然我们已经建立了这条联络途径,那么塞西尔公国希望可以和白银帝国建立更密切的……交流。”

    “交流?”贝尔塞提娅的眉毛轻轻上扬,“你是指哪方面?”

    高文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最终决定开门见山:“技术方面的。我们对白银帝国的反重力技术、符文堆叠技术、护盾技术等领域都很感兴趣,同时塞西尔的魔导技术对精灵而言应该也有一定参考意义。哨兵之塔的故障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当年所建造的这层‘安全屏障’或许并不够安全,但大家已经有太多年止步不前了,在这个正逐渐变得危险起来的世界上,我们必须想办法打破这种局面——发展,只有发展才是硬道理。”

    贝尔塞提娅似乎没想到高文会说出这些,她看起来略有些惊讶,而旁边的索尼娅则带着一丝早有所料的神色:早在之前探索哨兵之塔的时候,她就从高文的态度上猜到了这样的发展:这位死而复生的老朋友,对精灵的知识颇感兴趣。

    这位高阶信使想到了不久前与自己儿子的一番交谈,回忆着索尔德林的话,她决定暂且观望,观望一下女王的态度。

    贝尔塞提娅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她思索了一下,随后说道:“塞西尔公爵,我们可以单独谈谈么?”

    高文欣然同意:“当然。”

    双方身边的陪同人员很快便离开了各自的房间,贝尔塞提娅所处的统御大厅中只余她一人,高文所处的魔网通讯室内也只剩下了他自己,两人之间交谈所用的线路则本身就是精灵王庭的加密线路,在这跨越整个大陆的连线中,两人展开了一次私下交谈。

    全息投影中的贝尔塞提娅仍然端坐在王座上,她先是静静地看了高文一会,然后突然呼了口气:“我们可以不用这样绷着的,对吧?”

    高文心中略微错愕了一下,但瞬间便调整过来:“你现在已经是女王了——没办法的事。”

    “我当年也是女王,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淡淡地微笑起来——事实上她仍然维持着身为白银女王的威仪姿态,然而那笑容和语气显然比之前平易近人了许多,“不过您说得对,我是女王,所以正式场合的时候还是必须保持仪态的,但现在是私下场合,我们就放松一下吧。”

    “我是很乐意,”高文也笑了起来,“怎么样,贝尔塞提娅——坐上统御之座的感觉怎么样?”

    “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都很无聊,这座圣殿并不需要很复杂的控制就能自动运转,”白银女王眨了眨眼,“您呢?您真的……真的回来了?”

    “是啊,我回到了这个世界,回来面对一个烂摊子,”高文摊开手,略显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是很想跟你谈谈死而复生的经历,但还是先说正事吧。技术交流,我是认真的,这件事对塞西尔和白银帝国都有利。”

    “高文叔叔,我愿意相信您,”白银女王的态度认真起来,“所以我才要和您单独谈谈——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可以把国事甩给执政团,自己肆意妄为的小姑娘了,作为白银女王,我必须对我的帝国负责,所以……不管是技术交流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必须慎重思考才能给出答复,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慎重思考是必要的,”高文点了点头,紧接着突然泛起一丝好奇,“不过你似乎对我提出的‘技术交流’并没有太多质疑?你不好奇么,精灵和人类的魔法技艺……一向是无法交融的。”

    “但你们找到了让人类通过某种装置来释放精灵法术的办法,是么?”

    高文这次是真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的?”

    大陆南北通讯断绝,塞西尔—白银帝国专线是今天才刚刚建立,索尼娅应该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情报传回母国才对。

    “我对大陆北方发生的事情可不是一无所知,您的复活,塞西尔领的覆灭和重生,安苏南境的战争,安苏双王子内战,提丰和安苏的摩擦,弗朗西斯二世的死亡,还有……魔导技术,”贝尔塞提娅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是的,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依靠索尼娅的描述我才更准确地了解了什么是魔导,但我至少知道它们的存在。毕竟,我是白银女王。”

    高文突然从对方一口一个的“高文叔叔”中警醒过来,他看着全息影像中的贝尔塞提娅,重新审视着这个在七百年前和“自己”关系亲密,但如今已经坐在统御之座上的帝国统治者。

    “既然你知道我们的魔导科技实现了对精灵符文的转译和控制,那么想必你也能理解魔导技术的意义了,”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它是一项能够打破精灵和人类魔法技艺藩篱的技术,而且我相信,它也能从侧面帮助你们解析那些失落的先祖技术——一个全新的视角,其在技术领域的意义想必是不用我再强调的。”

    “它真的能有如此效果?”

    “当然,你高文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 第0591章 机会

    白银帝国的统治者静静地坐在那由早已失落的古代技术打造而成的王座上,王座前的全息投影已经消散,她的视线越过了空气,无目标地落在远方,似乎正沉浸在思索中。

    片刻的思索之后,她轻轻敲了敲王座的金色扶手,王座后方那些与她神经系统相连的线缆中有一条浮现出一闪而逝的流光。

    统御大厅(控制大厅)一侧的金属滑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名身穿白色带流苏衣裙的高阶侍女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向着统御之座的方向鞠躬:“陛下,您呼唤我?”

    “请薇兰妮亚大师来统御大厅,”贝尔塞提娅轻轻点头,“我要与她讨论技术领域的事情。”

    群星圣殿不仅仅是一座充当帝国力量象征的空中要塞,同时也是重要的研究设施和知识圣所,这座宏伟的空中城市内部有着规模庞大的实验室和数座档案馆,大陆上两大魔法组织之一的“星术师协会”便将总部设立在这里。

    白银帝国有着一群最顶级的研究者,其团队由最优秀的魔导师,最睿智博学的学者,最出色的工程大师组成,他们埋首于群星圣殿和各种先祖遗物所蕴含的无穷知识里,依靠群星圣殿的内的大量研究设施,不知疲惫地钻研着魔法领域的奥秘。

    他们因其出色的贡献和极高的学术能力而有着独立于自身职业体系之外的荣誉称号——星术师。

    最卓越的星术师之一,已为帝国效命近两千年的大星术师薇兰妮亚得到女王的召唤,从浩繁的数据和图纸中暂时脱身,来到了统御王座前。

    这位睿智而博学的女士有着高挑的身材,尽管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保持着美丽成熟的容貌和优雅的仪态,她身穿一件淡紫色镶银边的裙式法袍,金色的长发高高盘起,数颗充盈着魔力的水晶漂浮在她的身旁,充当着她的施法媒介和记录工具,她在贝尔塞提娅面前微微弯下腰,致敬并询问着女王的旨意:“陛下,您召唤我有何吩咐?”

    “薇兰妮亚,你是我最优秀的魔法顾问,”那位白银女王轻轻点头,“我现在需要做个决定,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您请说,我在听。”

    “我们已经和大陆北方重新建立联络,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白银女王说道,“我刚才和索尼娅信使通话,并见到了高文·塞西尔——他确实是复活了。”

    “……死者复生在历史上偶有发生,但高文·塞西尔公爵那样的‘完美’复活确实罕见,这或许与生命形式变异有关,”薇兰妮亚思索着说道,“您是想让我研究一下塞西尔公爵复活的秘密么?但这并非我的专业领域,生命派系的研究者应该更能给您建议……”

    “不,我找你来是因为塞西尔公爵向我提出一个建议——关于人类和精灵的技术合作。”

    “技术合作?”薇兰妮亚有些意外,她轻轻皱了皱眉,“这……是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建议。人类和精灵的魔法技艺之间素来无法交融,即便是在刚铎帝国时代,我们和人类之间的学术交流也大多限于文化、艺术领域,偶尔涉及到超凡力量,也只是理论学术方面的探讨,但我想塞西尔公爵所要求的‘合作’指的应该不是这些。”

    如果仅仅是上述领域的交流,女王是没必要找自己来商量的。

    “他们找到了破译、控制精灵法术的方法,”贝尔塞提娅淡淡地说道,但这淡然的话语内容却让大星术师瞪大了眼睛,“严格来讲,是他们找到了世间所有已知符文的规律奥秘——他们将其命名为:符文逻辑学。”

    薇兰妮亚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不可能”,因为世间符文种类繁多,符文的组合排列可能性近乎无穷无尽,而即便是天赋最惊人的凡人,也不可能感知到所有符文的魔力波动,不可能操控所有的魔法阵,更何况还要把那些相互之间差距巨大的、来自不同种族的符文体系梳理出一个共通的规律,这宛若一个不羁怪谈,然而作为一个严谨并且敬畏未知的研究者,这位大星术师最终还是压下了本能的抵触和不相信感,转而向白银女王求证:“这是真的?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塞西尔公爵当然不会告诉我具体情况,但他们应该真的找到了一条道路,一条……和传统截然不同的道路。我们已经有情报证实,安苏南境的那场战争中出现过带有精灵法术特征的魔法装置,这应当就个证据,”贝尔塞提娅不徐不疾地说道,“而塞西尔公爵希望据此与白银帝国展开技术层面的合作——他想要我们的反重力技术,多层符文堆叠技术,以及机械、工程等领域的各种先祖知识,而作为交换,他愿意与我们共享符文逻辑学,以及他们在解析人类法术、神术过程中取得的知识。”

    “我们的先祖知识……”薇兰妮亚轻声重复着女王提及的字眼,神色间渐渐严肃。

    “我们从未向异族公开过先祖知识,即便当年与人类诸国合力建造哨兵之塔,我们拿出来的也是不包含构造过程的‘封装成果’,”贝尔塞提娅继续说道,“原初精灵留下的遗产,是白银帝国屹立至今的保障,塞西尔公爵所提出的建议……令我犹豫。”

    大星术师没有立即给出自己的答案,她只是静静地思索着,那些漂浮在她身旁、不断轻微起伏变换位置的魔法水晶也不知何时静止了下来,开始闪烁着步调一致的光芒。

    这是大星术师陷入沉思的表现。

    白银女王没有打扰首席顾问的思考,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统御之座上,用灵魂与神经聆听着这座空中城市里那些古代机械的低吼或呢喃,聆听着它每一个引擎、每一座反应堆、每一个人工智能节点缓缓走向毁灭时发出的声音,表情平静无波。

    “陛下,”大星术师终于抬起头,打破沉默,“您知道么,一千三百年前,我曾是皇家学院的执教者,我负责教授那些青年精英奥术魔法的高级技艺,教授他们帝国在奥术领域最先进的知识。”

    “我听说过,”贝尔塞提娅微微点头:“星术师协会有不少成员都是你的学徒。”

    “是的,他们大多是我在一千三百年前教出来的,”薇兰妮亚说着,轻轻吸了口气,“而我在六天前曾回到皇家学院去探望一位朋友——在那位朋友的书架上,我看到了他们如今的教材……仍然是我在一千三百年前教过的内容。”

    贝尔塞提娅的眼神凝聚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星术师。

    “陛下,白银帝国已经是一头停滞数千年的巨兽,它或许仍然是这片森林中最庞大的个体,但它的内部已经在这数千年的停滞中逐渐腐朽。我们从先祖遗留的遗产中挖掘着知识,在最初的数个千年里,我们用它们建造起了庞大的帝国,但在之后的很多个千年里,我们都未有任何进步。我们所有的技术成果都是建立在几个已有领域的小修小补上的,我们用那些古老的图纸造出来的产物越来越精致,越来越耐用,甚至提高了一些效率,但……在这些图纸背后的基础领域,我们始终止步不前。

    “陛下,我们已近无路可走,我们需要第二条路——单独寻找这条路的希望渺茫,但我们眼前或许有一个机会。

    “人类的魔法技艺或许因刚铎帝国的覆灭遭受了沉重打击,但他们是一个聪慧而多变的种族,他们擅长从各种领域汲取知识并飞快发展,他们的知识对我们是有参考意义的——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参考意义’。

    “这就是我的建议,女王陛下。”

    贝尔塞提娅静静地听完大星术师的建议,数秒钟的沉默之后,她开口了:“你说的很对,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大星术师,请回去休息吧,让其他大星术师做好准备,等待我的召集。”

    薇兰妮亚深深低下头:“是,陛下。”

    薇兰妮亚离开了大厅,白银女王则静默了片刻,随后她再次敲击扶手,招来了自己的侍女:“让瓦伦迪安卿来见我。”

    片刻之后,头戴秘银冠,身穿红底金边长袍,高瘦而又严肃的帝国首辅大臣瓦伦迪安·金谷进入了统御大厅,这位充当女王首席心腹的高位精灵在王座前深鞠一躬:“陛下,有何吩咐?”

    “北方的塞西尔公国将和白银帝国展开高层次的技术合作,为换取他们掌控符文的技术,帝国将向他们开放部分先祖知识,”贝尔塞提娅平静地说道,“我要召集参政团和所有大星术师讨论此事。反对者会很多,无谓的矜持和骄傲会让很多精灵拒绝对人类开放先祖知识。”

    帝国首辅瓦伦迪安维持着永远不变的冷峻面容:“那么您的命令呢?”

    “我要求议案在两天内通过。”

    “是。”

    很快,大厅中再次沉寂下来。

    在提前屏退侍从的空旷大厅中,贝尔塞提娅孤身坐在王座上,只有各类仪器设备运转时偶尔产生的嗡嗡声打破房间内的寂静,这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王座上才响起一声叹息。

    “希望这真的是一次机会。”

    ……

    同一时间,大陆北部,安苏境内。

    地底深处的古老宫殿内,一个房间中灯火通明。

    女教长贝尔提拉站在房间内,静静地看着几名身穿黑色短袍的教徒检查房间中央的魔法装置。

    那是两个黑色的石柱,近一人高,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淡金色的秘法线条,又有细碎的晶体和昂贵的魔法材料镶嵌在那些符文和线条之间,闪耀着微微的光芒,两根石柱立在地上,相互间距不到两米,而在它们所立足的地面上,还可以看到一个复杂至极、近乎铺满了整个地板的大型魔法阵,那魔法阵显然处于半激活的状态,无数符文和连线都在闪烁着微光,镶嵌在魔法阵各处的晶石也都充盈着能量。

    精灵双子站在贝尔提拉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房间中央的那两根“石柱”,齐声感叹:“永眠者真是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啊——他们竟然能想到把人的思维投射至远处,甚至能直接跨过宏伟之墙……”

    “可惜这或许是跟他们的最后一次合作了,”贝尔提拉淡淡说道,“他们最终还是拒绝了伟大进化的道路,转而选择那虚假的心灵世界。”

    “他们认为他们的道路是正确的,我们认为我们的道路是正确的,”精灵双子轻声笑着,绕着贝尔提拉走来走去,“那么你呢?贝尔提拉教长,你对新世界可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见解?”

    “我并不喜欢你们这种绕着别人说话的爱好,”贝尔提拉毫不客气地闪开了精灵双子的纠缠,迈步走向房间中央——检查魔法阵的教徒们已经退下,那两根黑色石柱表面正泛起恒定的光芒,“如果你们不愿意帮忙,至少别选择添乱。”

    “啊,我们当然是来帮忙的,”精灵双子异口同声地说道,并跟着贝尔提拉一起来到石柱旁边,“我们和屏障那一边的同伴们要说的话也不少哦。”

    房间中的魔法阵激活了,两根黑色石柱表面游动的光芒陡然变得格外明亮。

  • 第0592章 盗梦

    夜幕低垂,废土中仿佛无休无止的风不知何时已然静滞下来,在一阵奇特的嗡嗡声催促下,沉睡中的高文突兀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一片起伏而腐化的土地在自己眼前延伸,怪异的极光和星辉一同洒在大地上,冰冷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铁锈般的味道,而原本应该躺在尖峰基地卧榻上的自己,此刻正站在这片陌生而苍茫的天地之间。

    周围没有任何人影。

    高文皱起眉,首先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随后隐约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这可能是一个梦境,或者某种心灵投影效果。

    永眠者的手笔?

    高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穿上全套甲胄,但那柄熟悉的开拓者长剑并不在手中。他握了握空荡荡的拳头,按照熟悉的方式心念一动,一把黑沉沉的长剑随之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置于掌中。

    这确实是永眠者制造出的心灵世界,但似乎并不是心灵网络,也不在那座“梦境之城”的某个地方。

    好奇与意外混杂的情绪从心底弥漫起来,但高文并不感觉惊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和永眠者的力量打交道,自然能感知到自己目前的状况如何——他转动着思绪,发现自己的思维仍然清醒,处于随时可以脱离梦境的状态,而在自己的精神感知范围内则未发现任何有恶意的或者关注着自己的“视线”,这似乎说明……自己不是被拉进来的,而是“误入”?

    他一边关注着视野中的景色,随时警惕这个梦境的变化,一边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此刻应该正睡在尖峰基地的房间中,而且入睡前也没有连接过心灵网络,那么自己极有可能是在入睡之后“不小心”闯入了某个属于永眠者的心灵频道:他拥有永眠者的精神烙印,又掌握着对方的秘术,发生类似情况是很有可能的。只不过……这里可是废土前线!

    为什么在如此靠近刚铎废土的地方,会出现永眠者搭建的心灵频道?!那些沉浸于梦境的邪教徒难道也在打废土的主意?

    高文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随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扩展自己的感知,尝试寻找隐藏在这片空间中的永眠者本体,以期能够捕猎到一个心智来拷问情况,但就在他刚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几道突然出现的气息让他迅速停了下来。

    天空中那些诡异的极光与星光骤然凝聚在一起,并洒下几道澄澈的光辉,在这澄澈的光柱中,三个身影渐渐浮现了出来。

    高文迅速操控着改变梦境的力量,让自己的身影和气息都消失在空气中,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这匆忙之间的伪装能骗过对方——在心灵网络里,他已经为自己构筑了完善的后门权限体系,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永眠者秘术有多厉害,一旦离开了心灵网络,来到一个权限失效的新网络里,他丝毫没有自信能在“技术”上赢过真正的永眠者。

    他只是想暂时干扰一下对方的判断,然后伺机出手而已。

    他从“技巧”上可能不是真正永眠者的对手,但他很擅长“暴力破解”。

    但令人略感意外的是,那三个人影竟然真的毫无反应——她们压根没意识到高文就潜伏在旁边不远的地方,而且来到这片空间之后还表现出了颇为不适应的症状,纷纷揉着额头或低声咕哝起来。

    就好像三个蹩脚的新手一样。

    见到这种情况,高文立刻按捺下出手的冲动,转而仔细观察起眼前的情况来。

    那三个人影皆为女性,其中一人是个身穿绿色神官裙袍,衣服上却抹去了所有宗教符号,容貌颇为出众但又疏离冷漠的人类女子,另外两人却是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对精灵姐妹。

    她们的服饰和气质和高文见过的永眠者很不一样……

    不,她们应该根本不是永眠者!

    高文丝毫没有从这三个人身上感知到属于永眠者的精神波动,反而发现她们与这片空间的连接状态脆弱而又不稳定,就好像是完全不具备梦境秘术知识的人借助某种魔法装置强行连接进来的……这是三个“访客”?

    高文猜测着这三个人影的身份,而在他猜测的同时,那三个人影中的人类女性突然开口了:“他们怎么还没有出现……你们确定是这个时间么?”

    这个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高文心中便陡然一动——他记忆中有印象!他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

    而在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熟悉感不是来自自己的,而是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这个说话的女人,是高文·塞西尔认识的人!

    然而他仔细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在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中,并没有任何一张熟人的脸能与之对上。

    他来不及细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因为那对容貌近乎一模一样的精灵异口同声地开口了:“再等等——他们在废土上跋涉,并不能每一次都准时到达预订的地方。”

    在废土上跋涉?

    高文再次捕捉到了一个令人在意的字眼,而几乎在那对精灵姐妹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突然感知到又有新的气息进入了这片“空间”。

    这一次,天空没有光华落下,但在广阔空地的边缘,却突然有一团烟雾与尘埃升腾起来,在那烟尘之间,数个干瘦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高文凝神看去,在星光与极光下,他看清了那几个新的身影的模样:那是几个身披黑色长袍的“人”,但其容貌却几乎不似人形,他们的皮肤干瘪褶皱,表面遍布仿佛树皮般的纹路,凹陷的眼窝中没有眼珠,却镶嵌着两点昏黄色的光芒,他们也有手有脚,但走动的时候却仿佛木偶般僵硬可笑,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三个女人面前,从黑色的长袍下,传来的是仿佛干裂的木枝摩擦断裂的怪异声响。

    高文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怪异的身影,心中满是疑惑:这又是什么“东西”?难道……在废土上跋涉说的就是他们?!

    他下意识地再次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尽管对方丝毫没有察觉的迹象,但他还是生怕因为粗心大意破坏了这次机缘巧合的“目击”——直觉告诉他,自己所看到的,恐怕就是那帮绕着废土打主意的邪教徒的一部分真相!!

    此时那个最先开口的女人又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来不了。”

    “我们在废土上,难以判断时间和距离,”那些披着黑袍的干瘪“人影”中有一个开口说道,“希望我们没有迟到太久。”

    “还不算太久,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身穿神官裙袍的女人说道,“废土内情况如何?”

    “废土之风一如既往,唯一的变化是有了一群外来者在边界上加固那些屏障……不值得在意。”

    “还是要谨慎一些,这段时间你们尽量不要靠近边界——尤其是北方边界,有一个很棘手的人在加固安苏东南部的屏障。”

    高文想了想,觉得对方口中那个“很棘手的人”应该是指自己。

    他觉得自己大概猜到这些人是谁了。

    真的没想到……在失去“暗桥”之后,他们竟然在利用永眠者的心灵连接技术来维持和废土内的联系……而那些身披黑袍的干瘪身影……就是万物终亡会在废土内的“内应”?!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竟然生存在宏伟之墙里面?!

    高文忍不住看着那些干瘪的黑袍人,看到为首的一个嗓音嘶哑地开口:“我们自会小心——你们那边进展又如何?”

    “你们提供的资料帮上了大忙,但神孽诱变剂表现出异常高的活性,导致变异体响应命令和维持理智的能力下降。我们需要确认,是废土内外环境差异导致的正常现象,还是你们提供的资料出现了失误。”

    “我们提供的资料没有问题,”黑袍人之一说道,“但那些都是废土环境下的原始资料。你们确实应该针对废土外的环境做针对调整。对此,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身穿神官裙袍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样最好——大教长会记得你们的功劳,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你们在废土上做出的努力和牺牲。”

    为首的黑袍人似乎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身为殉教者应作出的牺牲,贝尔提拉·奥古斯都女士。”

    “我已经不再用那个姓氏了,”女人立刻皱起眉,“你们应该知道。”

    “……啊,抱歉,我忘记了。废土的环境让我们很难精神集中……”

    在不远处,高文陡然瞪大了眼睛。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

    他知道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名字,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在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之后感觉熟悉了!!

    而且在这一瞬间,他也记起了自己之前从皮特曼口中了解万物终亡会情报时曾听过“贝尔提拉”这个名字——然而当时他仅以为这是重名,因为类似的名字在北方地区或提丰西北地区并不少见,然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贝尔提拉”就是自己记忆中知道的那个。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提丰开国先君罗兰·奥古斯都的妹妹。

    以及,七百年前北方德鲁伊教派公认的……圣者。

    她活到了今天?!

    在这强烈的惊愕中,高文终于稍微失去了对自身气息的控制,在短暂的一瞬间内,他小心隐藏起来的气息泄露出去了一点。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气息外露,让那两个始终没怎么开口、仿佛是在担任护卫或哨兵的精灵姐妹警觉起来,她们异口同声地示警:“有问题——终止联络!”

    已经无法隐藏了。

    高文立刻作出判断,并意识到哪怕自己现在脱身离开,也已经极大地引起了这些万物终亡教徒的警觉——他们知道自己的联络被人偷听了,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暴露。

    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秘密是暴露给了高文·塞西尔!

    在这一瞬间,高文心中有了决断,他意识到这个心灵空间并不是永眠者制造的,而只是这些万物终亡教徒在利用某种永眠者“友情赞助”的装置来联系,于是他毫不犹疑地为自己制造出了一个新的形象,然后解除隐身状态,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惊愕地看着空气中浮现出一个高大而又熟悉的身影,即便是她,在这一刻也惊呼出了一个单词:“……兄长?!”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不对——你是谁?!”

  • 第0593章 错位

    当贝尔提拉·奥古斯都惊呼出声的一瞬间,高文的怀疑也就得到了证实。

    眼前这个容貌陌生的女人,确确实实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位“老朋友”,七百年前的提丰长公主,北方诸德鲁伊派系中公认的圣者。

    然而她已经完全改换了面貌,改换了身份,不变的惟有一部分声音,以及灵魂。

    她真的活了七百年!!而且成了万物终亡会的高阶成员!!

    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是在一瞬间闪过,高文脸上表情却无任何变化,他大踏步地走向贝尔提拉——在这个由梦境力量支撑起的空间中,他把自己塑造成了提丰开国先君罗兰·奥古斯都的模样。

    然而很显然,贝尔提拉没有被这顶着自己兄长面容的“幻影”哄骗,她还记得这里是心灵投射制造出的幻象空间,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景象都不一定是真的——尤其还是七百年前便已经战死在哨兵之塔下的兄长死而复活。

    她不知道是谁在制造这幕闹剧,但很显然,这次本应严格保密的联络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高大身影,同时似乎已做好迎战的准备:“你是谁?!”

    “你可真让我失望,”高文冷漠地回应,同时已经高高扬起右手,一柄闪烁着电光的银白色长剑已然出现在手中,“竟走上这条路!”

    他知道自己已经激起了贝尔提拉的怒火,并准备大大方方地展开战斗——在这个心灵世界的战场上,他不惧任何形式的正面对决,尤其对方还明显是依靠魔法仪式或道具才能进入“梦境”的新手,如果能趁此机会留下对方或者周围几人的心智,肯定能收获不少情报。

    贝尔提拉张开了双手,似有无形的风开始在她周围涌动,两个精灵也开始吟唱古老神秘的咒文,鼓动起魔法的力量,那些身披黑袍的干瘪身影也一个个高举起枯瘦如木柴的手臂,酝酿着各自的力量。

    高文举起长剑——昔日提丰开国先君的佩剑,雷鸣之吼,同时嘴角已经微微酝酿出一丝笑意。

    这些人果然是梦境世界的新手,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个心灵世界的战斗规则。

    心相力量和精神力才是这里真正的力量,流于表面的魔法或招式都只不过是梦境中的幻觉而已。

    下一秒,贝尔提拉的身影便突然消失在他眼中。

    那对精灵姐妹的身影紧跟着也消失了。

    身披黑袍、枯瘦如柴的几个身影也迅速消失不见。

    高文嘴角的微笑僵硬下来,短暂的一个呼吸之后,他猛然惊醒。

    他从位于尖峰基地的卧榻上醒来,视野中是熟悉的预制屋顶和从窗外洒进屋内的路灯微光,琥珀轻细的鼾声正从隔壁传来。

    高文:“??”

    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家是菜,但人家不傻。

    他们把网线拔了……

    高文从床上翻身坐起,没有过多沉浸于这小小的挫折中,而是迅速分析起今晚截获的宝贵情报。

    这是一次阴差阳错的乱入,而且吃了这次亏之后,万物终亡会恐怕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截获情报,他必须谨慎且珍视地对待自己听到看到的那些信息。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活到了今天——考虑到她大德鲁伊的能力和万物终亡会这几百年来不断搞事的方针,她应该是利用某种禁术保持了始终存活,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最近几年才揭棺而起的。刚才虽然没有看清,但贝尔提拉发生变化的似乎不只是外貌,她的身体好像也有异样之处……高文回忆起来,他在贝尔提拉的裙摆下似乎看到了藤蔓或根须一样的怪异事物。

    她随着当年那批进入过先祖之峰的德鲁伊一起堕落了,成了邪教徒的高级神官之一。

    有两个精灵和她在一起,应该也是身份差不多的万物终亡神官。

    那些身披黑袍、干瘪怪异的“人”就是万物终亡会向废土中发射信号的目标,不管他们是什么,他们都显然在那片废土上活动着……而且他们在收集资料,不断传给外面的同胞。

    他们提到了一种叫“神孽诱变剂”的东西,这个词组深深印在高文的记忆里。

    这恐怕就是那些邪教徒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是他们的目标!

    他们知道神孽!他们在研究神孽!

    这源自于一千年前的刚铎帝国,用于让人类度过魔潮危机的终极计划产物,高文本以为关于它们的所有资料都已经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在忤逆要塞的千年封锁里了,却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在隐秘地流传着!那帮邪教徒想干什么?要完成古刚铎帝国未竟的事业?

    这难道就是皮特曼曾经提过一句的、万物终亡教徒所追求的“伟大进化”?

    等等,那帮邪教徒的目标应该不仅仅是完成一个生化实验那么简单,邪教徒之所以被称作邪教徒,就在于他们不但敢想,而且敢做……他们如果真的重现了神孽,那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其到处散播,只有这样,才能实现所谓的……伟大进化。

    高文现在最庆幸的,就是自己之前的应对正确:他没有暴露自己,而是用了“罗兰·奥古斯都”的形象来扰乱视线,同时在扰乱视线之余,他又设置了另外一个烟幕弹——他相信这个烟幕弹如果应用得当,肯定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也要考虑到烟幕弹被识破的可能,毕竟那个贝尔提拉·奥古斯都当年就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而自己匆忙之间设置的烟幕弹并不高明……或许应该再从永眠者那里想办法做一些遮掩和安排……

    高文一边思索着,一边完善着自己的善后计划,以务求不要暴露自己,不要让人知道自己有能力接入永眠者的网络。

    只是不知道万物终亡会在这次严重的变故之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他们或许会更加谨慎地隐藏下来,也有可能会提前展开某些行动,而后者其实才是更好的——这样一来他们或许会暴露出马脚,从而被提前清除。

    ……

    安苏境内,深邃地宫深处,贝尔提拉对抗着令人不适的眩晕和灵魂剥离感,迅速从心灵投射的后遗症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精灵双子也一前一后地苏醒,并几乎同时看向了自己。

    “心灵投射并不安全,我们这次通讯被偷听了。”她脸色阴沉地说道。

    精灵双子同时回应:“好在我们还没有开始交谈更机密、更重要的情报,偷听者并不能把握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重要的是那究竟是谁,”贝尔提拉沉声说道,“ta伪装成了罗兰……”

    “事实上……我们感知到了一丝气息,”精灵双子开口道,“那是使用永眠秘术之后的力量波动。虽然当时处于心灵投射状态,但我们与永眠者打交道不少,比较熟悉他们在梦境中施展力量的感觉。”

    “果然是那帮编织幻觉、沉溺于做梦的懦弱者,”贝尔提拉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我早就知道,那些沉醉于梦境的人不值得信任……”

    但紧接着,她就从怒火中清醒过来,依靠调节自身神经和激素,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着。

    “即便是那些沉醉于梦境的永眠者……也不是莽夫和蠢货,他们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偷听,更不会被我们抓到……心灵投射装置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如果他们真的想搞一些小动作,大可以直接在魔法装置里动手脚……”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看着精灵双子:“直接联系永眠者,告诉他们心灵投射装置出的问题,告诉他们可能有外人在入侵这个装置——看看他们会怎么说。”

    盲目怀疑或猜忌是愚蠢的行为,盲目信任同样愚蠢。

    直截了当地询问胜过遮遮掩掩,她选择直接和永眠者交流,如果真是有外人在捣鬼,那么作为“专家”的永眠者肯定能比自己更快地找到对方,而如果真是永眠者自己在做这种蠢事……那么直接对峙更能让他们暴露马脚。

    伟大进化的日子已经临近了,她必须尽速排除隐患。

    ……

    废土深处,蠕行的森林再次开始了移动。

    那些长着无数根须和枝丫、浮现出扭曲脸庞的诡异树木在夜幕中向前蠕动着,ta们移动的速度看似不快,但实际上远胜过人类的脚程,没用多长时间,这片蠕行的森林便渐渐越过了心灵投射的有效区间。

    “变故么……”为首的巨树发出低沉混沌的呢喃,语气中充满不屑,“无关大局。”

    ……

    高文耐心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知道高文昨夜在梦境里的经历之后,琥珀惊了个呆。

    对于这个担任自身近卫、执掌情报部门、已经知晓大量机密的半精灵,高文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经历,而最令琥珀震惊的,果然是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这个“古人”的存在。

    “那个贝尔提拉是个活了七百年的人类?!而且她现在看着还活蹦乱跳的?!”半精灵小姐瞪着眼睛看着高文,“你当年还认识她?甚至还很熟?”

    “我和她哥很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至少五年,她也管我叫兄长,”高文看着眼前明显过于亢奋的半精灵,不明白这家伙在听到这些情报之后为何激动成这样,哪怕作为情报头子的她确实应该对这些情报感兴趣,这家伙眼睛里闪的光也有点太过明显了,“但那都是当年的事情了,如今物是人非——她是邪教组织的头目之一,而且这个邪教组织明显想搞一些事情,这才是问题关键。”

    可琥珀显然不怎么关心这个问题关键,因为她下一句话就是:“那她是那八十多个公主之一么?”

    高文愣是反应了二十多秒,才想起来该把这个半精灵拍进墙里。

    然而危机感十足的琥珀这时候已经感应到杀气跳到两米开外了。

    “你该关心点正经事,”高文狠狠瞪了这个家伙一眼,随后脸色一正,“去门口守着,我要和本土联系,暂时不见外人。”

    他要利用已经建成的魔网连线,和位于塞西尔城的赫蒂联系,提前做一些安排。

    ——在需要进行较多的资料交接,需要进行多人会议或实验时,心灵网络与起源空间相对好用,但在需要尽快传达情报时,魔网终端还是比需要提前准备的浸入舱方便一些。而至于这二者的安全程度,在这个时代魔网通讯技术只此一家的情况下,其实是一样的,只要防止有人偷听就行。

    放置在书桌旁的、高文专用的魔网通讯终端很快便激活了,依靠沿途设置在几个前进基地以及“黑森林公路”上的中继装置,清晰有力的通讯信号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将远方的声音和图像拉近到了高文面前。

    赫蒂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带着一点点黑眼圈。

    好像不是画上去的……

    她最近似乎又非常忙碌,以至于压缩了休息的时间。

    高文不禁产生了一点点关心和担忧之情,以及一丝负罪感。

    因为他接下来要给赫蒂安排更多活干了……

  • 第0594章 预警处置

    确认通讯安全之后,高文没有对赫蒂隐瞒情况,而是直接提及了自己在梦境中截获的关于永眠者的情报。

    这情况显然让通讯器对面的赫蒂吃了一惊。

    “……他们应该是在研究神孽,并极有可能在寻找机会将其放出,他们追寻的所谓伟大进化多半就是把人变成怪物,”高文慢慢说着自己的结论,“目前我们没有能力深入废土去查明情况,也不清楚万物终亡会的成员是如何在废土环境里生存下来的,现阶段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那些隐藏于人类世界中的教徒身上……

    “不必再对王都和东境发出额外的警告……

    “关注来自北方地区的所有行商和流动人口,加强检疫和神术检查,在边境设置更多魔法感应塔……

    “命白沙矿业公司监视白沙丘陵至索林堡沿线地区,重点收集瘟疫、人口失踪、邪教仪式等方面的线索,有情况立刻汇报。”

    高文一条条地安排着赫蒂接下来要关注的事情,工作内容渐渐变得条理分明。

    他本想再对王都和东境发出一封示警信,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再进行更多的示警——

    一来,他了解北方那些传统贵族的效率和秉性,他在前几天才刚刚进行过一次示警,此刻更多的警告信也不会带来效果的提升;二来,他也没办法在送往北方的信函中过于详细地描述邪教徒的行动,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情报来源,反而会让万物终亡会意识到就是高文·塞西尔窃听了他们的通讯,并间接让永眠者意识到心灵网络的漏洞以及域外游荡者的入侵;三来……比起相信北方贵族的行动力,他更相信自己的队伍。

    他之后会让琥珀挑选优秀的军情局干员,配合塞西尔商会在圣灵平原的情报系统,直接收集、监控北方地区的邪教徒活动情报,那些军情局干员在搞事和掀桌子方面都是一把好手,他们如果发现了邪教徒的踪迹,只需要把事情闹大就自然而然地会引来当地领主的关注——这是让那些效率低下的传统贵族行动起来派上用场的最好办法。

    但如果这样仍然无法阻止邪教徒的破坏扩大……那高文就只能让北方贵族们自求多福了。

    塞西尔公国的力量是有限的,塞西尔公爵的影响力也是有限的,发出警报、派出情报人员执行调查活动、向王室和东境施压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现在既没有法理权力,更没有能力去直接插手圣灵平原或东境的局势,哪怕他真的插手了,更大的可能也只是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势瞬间引爆,把塞西尔公国也卷到内战的漩涡中。

    到那时候,修复、补强宏伟之墙的工程肯定也就完了,而这是最无法承受的代价。

    赫蒂一条条听着老祖宗的安排,她能听出这些举措的限制之处,也能理解先祖的顾虑。

    塞西尔公国毕竟还只是公国,没办法对北方地区伸手。

    在安排完这些事情之后,高文短暂地思考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舒缓,反而比之前更加严肃。

    赫蒂关注着先祖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担心万物终亡会的图谋……会比散布瘟疫更严重?”

    高文严肃地点了点头:“他们不仅仅是个邪教组织。”

    在大部分普通人心目中,万物终亡会只是个邪教团体,是混杂在乡野恐怖故事、巫师传说、神话怪谈之间的东西,但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了解其起源历史的高文可不这么认为。这是一个和人类诸国“同龄”的黑暗教派,底蕴深厚,势力广大,掌握着高深莫测的生化技术,谋划着晦涩难明的黑暗阴谋,他们甚至在这几百年的经营中渗透到了贵族统治层,对于这个时代的国家统治力度和集权程度而言,一个类似万物终亡会这样的黑暗教派几乎是可以颠覆王国秩序的。

    “他们一直隐藏在这次安苏内战的阴影中,东境有他们的影子,战场上有他们的影子,甚至我怀疑提丰对安苏的行动中也有他们的影子,”高文继续说道,“所以,要把他们放到更高的层面来看待,要做出更高一层的布置。”

    赫蒂仿佛从高文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铁与火的气息,这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您的意思是……”

    “将王室和东境交付的货款、物资全部转化成战车生产线,所有机械化部队,除必要的南部守备之外,全部派往磐石要塞和葛兰地区,”高文按照自己所构想出来的最糟情况做着布置,语气严肃,冷冽如风,“调整第一坦克工厂的生产计划,四至八生产线所生产的坦克,全部加装重型燃烧器,另外通知尼古拉斯——让他尽快完成白骑士重型燃烧器的轻量化,尽快制造出普通士兵也能使用的型号。”

    这就是高文的布置方式。

    管你什么黑暗信仰复杂阴谋,大不了钢铁洪流。

    装甲部队燃烧器开路,莽就完事了。

    “是。”

    赫蒂沉声回应,用力点头。

    确实没错,还真是铁与火的气息。

    通讯挂断,高文轻轻揉了揉眉心,在心中回忆着自己的安排是否有遗漏。

    火焰,是对付那些堕落德鲁伊的最佳利器,而带有魔法力量、铺天盖地的火焰,是利器中的利器。

    神孽是一种带有魔法力量的造物,但再怎么魔法造物,他们的本质也是有机体,那帮堕落德鲁伊哪怕有天大的本事和成吨的黑科技,也不可能改变这个本质,而根据卡迈尔和皮特曼曾经提供过的情报,用火来对付它们的效果会很好。

    即便万物终亡会制造的神孽带有神奇的魔法特性,能够抵抗自然界的火焰焚烧,塞西尔制造的重型燃烧器所喷出的也是带有魔法力量的“魔火”,只要数量足够,神孽也照烧不误。

    但是那帮邪教徒在研究的东西……真的只有神孽么?他们会不会还有更大的阴谋?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最早的提丰王室成员,最强的人类德鲁伊神官之一,曾经最虔诚,也最坚定的生命庇护者。

    如果说当年的赛琳娜·格尔分是开拓军战士们的心灵守护者,是庇护人们灵魂与梦境的港湾,那么昔日的贝尔提拉·奥古斯都毫无疑问便是开拓军的“治愈圣女”,她曾无私地治愈每一个人,从贵族到平民,有千百人的生命因她而得以延续,她曾虔诚地信仰自然诸神,哪怕她的所有祈祷都得不到回应,而她最令高文印象深刻的,便是她在毫无回应的祈祷之后最常说的一句话:

    “神虽然没有回应我,但祂确实曾给我们带来治愈生命的奇迹,这奇迹至今仍然在我们手中延续着。我不是在祈求祂,我只是在感谢祂。”

    那么一个这样的“圣女”,如果得知了真相,如果堕落成了黑暗神官……她会追求什么?

    高文静静梳理着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推测着贝尔提拉,或者说整个万物终亡会的终极目标。他不得不屏蔽了记忆中那些可能会影响判断的感情因素,比如对贝尔提拉的良好印象,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好地分析下去。

    半小时后,他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到那扇覆盖着炼金树脂的窗户前,视线投向远方。

    他看到了朦朦胧胧的宏伟之墙幻光,看到了废土中盘旋的烟尘旋风,看到了阴沉混沌的天空,而在视线的尽头,他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座恢弘的高塔,静静伫立在混沌朦胧的尘雾和天光背景中。

    那是另外一座哨兵之塔,位于东侧,在提丰那边。

    关于安苏的这场内战,高文几乎能够肯定提丰是幕后的最大推手之一,而在提丰皇帝的行动中,他也能嗅到万物终亡会的气息。

    丹尼尔曾汇报过,他在罗塞塔·奥古斯都身边见过两个容貌几乎一致、言行极为同步、仿佛双胞胎一样的双子精灵,而这与高文昨夜梦境中所见到的那对精灵姐妹完全吻合。

    他昨夜后半夜通过心灵网络与丹尼尔联络了一次,把那对精灵双子的形象展示给了对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么那位跟万物终亡会有着直接联系的提丰皇帝……会知道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存在么?会和对方有联系么?

    距离也不是很远。

    高文回到书桌后,刷刷刷地写了一封信,随后盖上自己的印章,并派琥珀去找来了精灵信使索尼娅。

    “我想托你送个信,”高文看着匆忙赶来、一脸好奇的索尼娅,微笑着把手中刚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你应该不介意帮忙吧。”

    索尼娅好奇地接过高文手中信函,但并没有激活精神力、感知里面的内容,而是挑了挑眉毛:“我是信使,送信也算我的工作范围——但这是送往哪的?你竟还打上了完整的公国徽记……”

    高文坦然回答:“提丰营地,给罗塞塔·奥古斯都,我准备拜访一下。”

    正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琥珀顿时目瞪口呆:“哈?!”

    “自宏伟之墙落成,废土气息阻隔各个王国,大陆诸国已经有数百年没有过今日通力合作的局面了,”高文端坐在书桌后,一脸的庄严肃穆,“这是人类重新携手共进的大事件,是这么多年的冷漠隔离之后第一次再度团结,如今提丰营地和安苏营地离得这么近,我认为有必要拜访一下故人之后,这是必要的态度。”

    索尼娅被高文这义正词严的态度所触动,她忍不住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位老友一眼,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七百年前那个风雨同舟的年代,看到了那段人们不分彼此、不分种族、携手并进的时光,她欣然答应了高文的送信请求,并表示这封信只收半价——

    她作为信使的报酬可以免费,但咕咕要吃肉,而且如此近距离飞越废土的话,咕咕还需要心理辅导。

    考虑到索尼娅确实是目前手头最优秀的信使,而且派一支塞西尔信使队伍跨越带状平原去送信的成本只会更高,高文也就没说什么。

    在索尼娅离开之后,琥珀才凑到高文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后者的眼睛。

    高文刚才跟索尼娅说的那番义正言辞的话确实触动人心,润一润色甚至是可以放在学院教材里的,但琥珀可不信。

    老粽子坏得很,哪一次的义正词严背后不是个预备着让某个倒霉蛋倾家荡产的阴谋——霍斯曼伯爵的尸骨到现在可还没凑齐呢。

    “你该不会是打算当面跟罗塞塔·奥古斯都打听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事儿吧?”半精灵小姐根据自己所知的情报,推测着高文的意图,“这么简单粗暴啊?”

    “当然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罗塞塔·奥古斯都跟万物终亡会有联系,我这么做等于是主动告诉那帮邪教徒是我入侵了他们的通讯系统,”高文摇摇头,“我只是去观察一下,确认一些事情,然后……试试看能不能做点生意。”

    琥珀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知道高文是怎么突然把话题跳跃到这方面的:“做生意?”

    高文微笑起来:“没错,做生意——跨国贸易。”

    这确实是他的目的,而且不是临时冒出来的主意。

    他早有和提丰接触的打算——虽然提丰是安苏注定的对手,虽然提丰早已准备好獠牙利爪,随时想要吞噬掉安苏的血肉,但在高文这个“穿越者”看来,只要安苏和提丰一天还没开战,那么他就不介意和提丰做点“生意”。

    权当做战争之前的战争。

    琥珀眨眨眼,她看到高文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这笑容在旁人看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当这个揭棺而起的老粽子这么笑的时候,通常就意味着他又酝酿了一个吃人的阴谋。

    而且不吐骨头。

  • 第0595章 历史的车轮

    领主暂时离开了他忠诚的首府,但这片土地仍然在钢铁般的秩序中继续繁荣。

    没有发生社会动摇,没有发生秩序混乱,军人仍然在执行命令,治安官仍然在维持治安,市场依旧繁荣,夜晚仍旧安全,人们曾经担心领主暂时离开之后塞西尔会陷入一定程度的动荡,但事实证明高文·塞西尔所建立的政务厅体系与严明法律发挥了作用——领主不在,法律还在。

    而在仍旧维持着繁荣与生机活力的塞西尔城,崭新的事物如往日一般层出不穷。

    城市东部,工厂区的边界,“机械广场”尽头,数以千计听到消息的市民正聚集在高台和空地上,而又有更多的民众正从工厂区、码头区等城区乘车或步行赶来,让原本开阔的空地上越发人头涌动。

    时节已经入冬,第一场雪虽未降临,但数日前的一次降雨仍然带来了大幅度的降温,此时更有不大不小的北风从白水河对岸吹来,提醒着人们冬季的寒冷,然而这低温并不能抵消市民们的热情,他们仍然越来越多地聚集到开阔地上,聚集到仅有的几处高台空地上,翘首看向东部那片被治安队和士兵分隔开的区域,而在他们的视线中,一道结构怪异、铺设着闪闪发亮的符文、两侧排列着奇妙“支柱”的道路正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市民们猜测着昨天的广播节目中所描述的“魔能列车”到底是怎样的事物,或热烈讨论着这崭新的事物能带来多少新的工作岗位和额外收入,而更有眼尖的人则注意到了来自塞西尔周报、杂谈报、奇闻博物周刊的记者们已经来到最靠近东侧的高台顶部,并对着那怪异的“道路”设置好了魔网摄影装置,俨然一副捕捉大新闻的派头。

    ——塞西尔周报是公国最早、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杂谈报与奇闻博物周刊则是在最近几个月才渐渐兴起的两份报纸,前者由几名来自北方地区的学者创办,后者则是当地一位富有进取精神的商人和几位热衷于现代技术的工匠所创,由于领地上认字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又有不同的阅读兴趣,这两份新读物的受众也正日渐增多。

    人们簇拥着,猜测着,讨论着即将出现的新事物,而那新事物并没有让大家等待太久——就如报纸上宣传的那样,“崇尚时间观念是光荣的塞西尔人应具备的特质”,伴随着远方“齿轮广场”上的大型机械钟发出响亮的钟鸣,一声悠扬的汽笛声也随之传入了人们的耳朵。

    那汽笛声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白水河上日渐增多的魔导机械船的声音,但却更加尖锐、更加高昂一些,而伴随着笛声越发清晰,前方高台和空地上的人群越来越多地骚动起来,并伴随着渐渐增多的惊呼与赞叹。

    一台钢铁打造、体积庞大、令人惊叹的工程学与魔导造物从远处的大型建筑物内缓缓驶出,威严地前行,不断加速。

    那是一辆车,但绝非人们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车——如果说之前的魔导车多少还能让人联想到“不用马拉动的车厢”,那眼前这东西就完全是另一个概念的产物了。

    它由一节又一节的钢铁车厢连接而成,每一节车厢的尺寸都超过最大型的魔导车辆,它们一个个地连接在一起,竟长达十余节,宛若某种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巨蟒;

    在这条“钢铁巨蟒”的最前端和最后端,几节车厢呈封闭结构,白色的箱体大致呈长方形,两侧镶嵌着整整齐齐的窗户,又有闪耀符文光辉、隐含机械结构的立柱固定在窗户之间的钢板上,车顶则可看到金属支架、魔能水晶、灯具之类的附属结构;

    “钢铁巨蟒”的中端则是开放式的车厢,它们同样以钢铁制成,并有着深灰色的沉稳涂装,其顶部开口,仿佛巨大的“箱子”,它们的风格显然比前后两端的车厢更加粗犷,却也更带着某种机械和工业的力量感,车厢下半和两侧都能看到构造厚重可靠的机械结构,并喷绘着比人还大的编号数字,较为聪明的人在看到这样的“箱子”之后便理解了它的作用:它显然是用来运输巨量货物的。

    这就是魔网广播中提到的“魔能列车”……能一次性将上千人或成千上万吨货物送往远方,奔驰在平原与丘陵间的“人造巨兽”。

    它再次鸣响了汽笛,列车两侧的机械结构一同运作,调整着那些闪耀符文光芒的立柱的角度,魔力运转的嗡鸣声和机械结构承受巨大力量的吱嘎声一同响起,这“人造巨兽”庄严地向前运动着,继续加速,继续加速……

    它已经承载了一部分技术人员和工人,货运车厢里也装载了一定量的物资,它将以半载的方式前往这趟旅途的尽头——位于城市东部的矿山镇,并在那里进行机械结构的检查和调整,随后来自矿山镇的铁矿将装满它的每一节货箱,被运回至塞西尔城。

    身穿红裙、成熟优雅的公国大执政官赫蒂·塞西尔站在附近的一座高台上,与技术人员、政务厅官员们一同注视着那辆钢铁巨兽渐渐驶向远方,她脸上的表情庄严肃穆,但眼底却微微有着一丝欣慰和放松。

    它终于启程了,一个凝聚无数人心血、牵扯巨大精力的大型项目终于有了成果,她也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了。

    圆滚滚的尼古拉斯·蛋总漂浮在她身旁,这个硕大的金属圆球内发出嗡嗡的声音:“从这里到矿山镇并不很远,它很快就能抵达——然后停留半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检查机械装置和符文结构,检查各个传感器和控制器的情况,随后满载折返。”

    瑞贝卡作为魔能技术部门的最高负责人当然也在现场,这姑娘满脸都是自豪的笑容,她双手叉着腰,一脸“我今天立了大功”的表情:“如果运行过程中不出问题——我觉得肯定不会出问题,毕竟我在起源实验室里都测试过八十多次了——那就可以继续把矿山镇的轨道往东边铺,一直和葛兰市连接起来。葛兰那边的车站已经开始施工,收到命令之后他们也会同时开始铺路,他们会向着东西两个方向铺轨道,向西和塞西尔线并轨,向东一路铺到白沙矿区去……”

    瑞贝卡的言谈举止仍旧毫无贵族仪态,但赫蒂此刻心情极佳,并不打算计较,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切会顺利的。”

    从塞西尔城到矿山镇并不是一段很远的旅程,现在魔能列车走的其实是一段试运行的线路,一方面是测试列车本身,一方面也是测试轨道的供能系统——只有这段测试通过了,列车才能进入正式运行的阶段。

    一旦开始正式运行,最先开通的,就是塞西尔—矿山镇—葛兰—白沙这条线路,最先在轨道上跑起来的,也将以货运列车为主。它会把来自白沙矿场的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回本土,以补充近期因制造战车、增设工厂、扩建城市而造成的金属缺口,而与此同时,通往北方磐石要塞和西部地区的两条动脉线路也会尽快开工。

    赫蒂望着已经在视野中越缩越小的列车剪影,心中不禁回忆起了她之前和先祖的一次争执,以及争执之后对列车方案的改动。

    她否定了先祖已经拍板定下的列车方案,最终……重新为魔能列车装上了“轮子”。

    是的,最终定型生产的魔能列车,下面其实是有车轮的,而且为了贴合V字形轨道,有着三列车轮——位于中轴,嵌入V字轨道最底部的车轮为“主轮”或“支撑轮”,用于在列车停靠状态或过高负载状态下提供必要的支撑,而位于列车两侧的车轮则带有一定倾斜角度,与V字轨道的两个斜面垂直,为“侧轮”,其作用一方面是对车体提供额外支撑,另一方面则是在车辆转向或遭遇左右晃动的情况下增强稳定,确保安全。

    这些车轮都没有动力,列车前进的动力仍然来自于车体两侧的斥力结构。

    她知道先祖一开始和瑞贝卡共同敲定的方案是完全悬浮的列车,而且她也承认,那样的列车确实更具有“魔法的美感”——它低空飞行,掠过高山和平原,迅捷,优雅,处处体现着魔法的力量……

    但它需要很多很多钱,而且载重量非常有限。

    作为既懂技术又懂内政的大执政官,赫蒂不但了解魔能列车研制过程中遇上的困难和最终解决方案的原理,也知道应该怎么进行成本核算。她知道用斥力机关来推动列车的想法是正确的,这确实解决了动力问题,但在她看来,位于轨道底部的斥力单元只要将列车适当地向上推举、让列车两侧的斥力机构所产生的力量足以推动车辆前进就够了,完全不必让整辆车悬浮起来——精良的车轮足以弥补悬浮力量的不足,足以减轻摩擦并让列车顺利前进,而且还能让车体更加稳固安全,载重量也更大一些。

    更重要的是,钢铁制造的车轮要比铺满整个轨道的斥力符文便宜的多。

    当然,这会带来额外的机械结构,带来车轮的磨损(斥力单元是几乎不用考虑磨损问题的),但和轨道上减少的那些斥力符文以及列车载重量的提升比起来,这点成本非常划算。

    幸运而不意外的是,先祖最终同意了她的改造方案。

    经过严密计算和反复试验,最终定型生产出来的魔能列车在“车轮”和“轨道推举”之间进行了平衡,它仍然保留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轨道斥力符文,以减轻车轮压力、让两侧接力桩能顺利为车辆加速,在车辆空载情况下也能让车辆微微悬浮,便于空车检修、组装和运输,而车轮则让列车有更高的负载和更高的稳定性,即便运输巨量货物或轨道能量中断也不用担心触轨事故。

    至于列车两侧用于提供动力的“斥力柱”和轨道两侧的“接力桩”结构,则没有任何改动,仍然是列车前进的动力源……

    一番计算下来,列车和轨道的整体成本降低了大约三分之一,载重量反而提升许多。

    在赫蒂思考着魔能列车成本和收益上的平衡问题,思考着它未来的发展时,站在旁边的瑞贝卡也静静地思索起来。

    在她看来,最终定型的列车其实就像是某种结构特殊、规模巨大的魔能引擎,它本质上仍然是依靠斥力机关推动着“转子”运动,只不过它的“转子”是一辆在轨道上行驶的列车,它沿着一条线移动,而非原地旋转……

    这也可以视作是一个依靠接力推进、行程极远的“活塞”。

    这个特殊设计的“巨大引擎”巧妙解决了传统引擎动力密度不足的问题,因为它不再需要将整辆车的动力都集中在一个车头里,而是把整辆车甚至包括整个轨道都变成了引擎的一部分。

    或许这东西应该叫做“线性魔能引擎”?继活塞式引擎、转子式引擎之后的第三种魔能引擎?

    在这个列车启程、历史车轮轰然向前的日子里,侯爵小姐的思维渐渐发散开来……

  • 第0596章 丹尼尔的自我修养

    安苏东部地区,深邃地宫深处,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走进了一个被各式符文和神秘符号覆盖的特殊房间。

    比起地宫其余地区的宽敞,这间房间几乎可以用狭窄逼仄形容,长宽不过两三米的斗室内没有任何家居陈设,惟有一盏魔晶石灯静静地镶嵌在屋顶正中。在魔晶石灯的光辉照耀下,可以看到房间的墙壁、地面、屋顶上遍布符文,永眠者的符文。

    贝尔提拉来到房间中央,随意挥了下手,从她身后随即传来门扉闭锁的轻响,不可见的魔法结界闭合起来,将整个房间与外部完全隔绝。

    随后她静静地环视了房间中那些神秘复杂、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一眼,轻轻放缓呼吸,释放出了自身魔力。

    房间内的符文逐一亮起,并且开始有规律地微微明暗变化,而在贝尔提拉那条抹去一切神圣符号的神官裙袍下摆,状似藤蔓和根须的植物结构也随之伸展、蔓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藤蔓与地板上的一圈符文缓慢融合起来……

    贝尔提拉张开了眼睛,她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身材挺拔健壮、面目严肃沉稳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那黑袍与万物终亡教徒常穿的纯黑罩袍不同,它结构更加复杂,表面还有符文和带有象征意义的丝线,更像是魔法袍与教士袍的融合产物。

    贝尔提拉知道,眼前的男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这只是一个投射在自己感官中的幻影,那张严肃沉稳的中年人面孔也不一定是对方真实的容貌,而更可能只是想象力捏造的产物,这是永眠者最擅长的手段,她对此早已习惯。

    “希望这一次通讯不要再出现无关干扰,”贝尔提拉淡淡地说道,“关于我们上次遇到的状况,你们调查出结论了么?”

    在她的视线中,那个本体可能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已经有了结论——你们的通讯并未被污染或入侵。”

    贝尔提拉的眉头微微扬起:“这个结论可不能让我安心。”

    “不要急,还有详细解读,”那面目严肃的中年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可靠感,“心灵投射技术是非常高阶的秘法,它的原理是极为可靠的,但作为一种新技术,它确实存在一定的瑕疵——使用者在接受投射的过程中,心灵印象会被放大,意识领域的活动会产生预料之外的现象,受过训练的永眠者可以依靠法术和意志力来抵消这种影响,但未学习过永眠秘术的人就有可能在心灵投射中制造出不应存在的声音和图像。”

    贝尔提拉皱着眉:“你们的意思是,那‘入侵者’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确实如此,但我们无意冒犯,仅仅因为确实如此,”中年人平静地说道,“贝尔提拉女士,请回忆你心中是否存在类似的想象或担忧,哪怕是潜意识中可能存在的担忧,在心灵投射过程中,那些深藏心底的事物也会浮现出来,请认真回忆一下——您所看见的,是否是您曾想象过的?”

    贝尔提拉面沉如水。

    她想象着那一幕:罗兰·奥古斯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昔日最亲密和敬仰的兄长愤怒地质问自己,他因自己的选择而失望,甚至举剑……

    她不认为如今的自己还会被类似的“阴影”困扰,不认为自己平日里有担心过类似的场景出现。

    但……潜意识呢?潜意识的最深处呢?哪怕她已经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深层思想,过去七个世纪里她曾吞噬过的那些个体……他们的灵魂与记忆是否不小心与自己的记忆混合过,然后产生了一点点隐患?

    她开始冷静分析,而越是冷静的分析,她就越认为这存在一定概率。

    说不定在某个已经被自己删除的梦境里,在某场噩梦中,真的梦见过兄长被自己气的活过来,然后举剑砍人的景象……

    “好,我接受这个说法,”最终,她轻轻吐出口气,并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那么我要确认,之后这种现象还会出现么?”

    那中年人一丝不苟地点了点头:“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不会出现,但如果使用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给予自身足够的心理暗示,‘额外幻影’的出现几率是可以大大降低的。”

    看到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脸上似乎仍残留着一丝怀疑,中年人微微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骄傲而不容置疑的模样:“贝尔提拉女士,你不必怀疑——永眠者一向重视盟友的利益,我们以最专业的态度分析了贵方遇上的问题,我刚才所说的,是教团最高安全主管,心灵网络大师,丹尼尔主教亲自研究并作出的结论——任何一个永眠者,都会向你证明这位大师的睿智与缜密。”

    贝尔提拉胳膊抱在胸前:“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没有更多疑问了。”

    “那么,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投影在意识中的影像和声音消失了,贝尔提拉随即关闭了房间中的魔法阵。

    “只是潜意识中的幻想么……”

    这位女教长低声自语,随后脸上浮现出一层冰冷的神情。

    永眠者说的或许是真的,那一晚看到的东西大概真的只是幻影,但她仍不想完全放下心来。

    从今往后,如非必要,她决定不再动用“心灵投射”装置。

    ……

    提丰帝都奥尔德南,帝国工造协会的某处私人休息室内,身披黑袍的丹尼尔从冥想中醒来,微微眨了眨眼。

    他收到了教团内下级神官发来的消息,知道与“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交涉已经顺利结束。

    那个谨慎又狡诈的女神官或许不会完全相信,但也会相信大半,至少,主人所要求的效果是肯定可以达到的。

    休息时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在日间冥想太久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丹尼尔看了一眼挂在不远处墙上的机械钟,随即站起身来。

    人造神经索在他身后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后非常服帖地呆在了不会引起不适的位置,老法师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正处于非常良好的状态。

    那令人疯狂的噪声和刺痛已经很久不再出现了,哪怕最近很少再注视那些“愉悦花纹”,头疼和幻听的症状也没有复发的征兆。

    “感谢主人的恩赐……”

    丹尼尔差不多是习惯性地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离开了休息室。

    一路上,一个个等级较低的法师对他低头致敬,一个个身份不高的工匠主动避让,一个个学者和助手对他鞠躬行礼。

    但丹尼尔很少回应这些问候,他只是快步走过走廊,最后来到了自己目前正在关注的一个项目实验室内。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内,数十名身穿短袍的工匠或法师或助手正在各处忙碌,堆满了卷轴、计算工具、书写材料的长桌排列在房间四周,而房间中央的宽大实验台上,则可以看到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与魔法装置正摊开放置着,似乎都是半成品。

    这是与传统法师实验室截然不同的环境,它更像是某种工程学和炼金术的工坊,而不是研究魔法奥秘的地方,事实上哪怕是在这帝国工造协会内部,类似这样的研究场所也是仅此一家的。

    ——在其他实验室内,很少会看到最底层的工匠也参与到魔法装置的研发中来,虽然罗塞塔皇帝设置了这么一个让有智慧的人共同工作的设施,但森严的等级制度、超凡者划分、天赋壁垒还是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人心中,只有丹尼尔亲自领导的项目里,这种隔阂才由于老法师本人的强势而被强行消弭了。

    他这是模仿了在起源实验室里看到的情况,模仿了“魔导技师”制度。

    “丹尼尔大师,”有在实验台旁忙碌的工匠注意到老法师的到来,立刻起身行礼,“您来了。”

    丹尼尔点点头,看向实验台上那些机械零件:“进展如何?”

    工匠一脸紧张,弯着腰连连点头:“我们正在想办法实现两个后轮的分别转动,暂时还没有头绪,但应该就快了,就快了……”

    丹尼尔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有着卓越的机械天赋,却由于环境影响而习惯性卑躬屈膝的工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些半成品,微微颔首:“不要急躁,严谨更重要。”

    随后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看到在不远处的一个架子上,数张草图被钉在木框边缘。

    在那些图纸上,描绘着某种目前仍然处于概念阶段(最起码在这里是如此)的事物:

    一种用斥力机关驱动,依靠机械装置传输动力,不需依靠畜力牵引便能够行进的车辆。

    当丹尼尔遵照主人的命令来到奥尔德南,向帝国统治者展示魔网技艺的时候,他也带来了另外的一些技术。

    其中包括依靠斥力符文驱动的简易动力机。

    主人希望用这些基础技术加速提丰的“工业剧变”,而这些基础技术也确实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但随着它们进入提丰技术工作者的视线,后续的发展也会变成必然——

    斥力机关的原理并不复杂,最简单的齿轮、杠杆、轴承之类的东西也早已有之,当帝国工造协会的工匠和法师们被神奇的“斥力机关”打开思路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会想到把这东西用在更多的领域。

    如今,提丰自产的魔能引擎已经被用在矿山机器和纺纱机、织布机上,商人和贵族们正躺在机器上数着流水般的金币,而更有远见的聪明人则在思考机器的进一步发展——一位宫廷顾问意识到了工厂运作必然会对运输环节产生更高要求,在这位宫廷顾问的建议下,罗塞塔·奥古斯都命令工造协会研制一种用魔能机器驱动的交通工具。

    丹尼尔欣然接过了这个任务,作为在魔导机械领域“极有天赋的天才法师”,他组建了这个工程实验室。

    然后他把项目恰到好处地卡了下来——这个项目实在有太多环节可以卡住了,差速,变速,传动,制动,散热,减震……丹尼尔在起源实验室里看到过完整的魔导车资料,因此他有自信把这个项目卡上三五年,而且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在等待主人下一步的命令,等待可以顺理成章“发明”或“仿制”出魔导车的命令。

    主人已经在准备和罗塞塔·奥古斯都会面,那么下一步的命令应也就快到来了。

  • 第0597章 阴霾

    巨石堆砌而成的东部要塞索林堡内,身披黑色外套的埃德蒙·摩恩面沉似水地坐在属于他的高背椅上,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函置于他面前的桌案上,魔晶石灯的光辉照亮了那信函一角的徽记——那是交叉的剑与犁,塞西尔家族的徽记。

    万物终亡教徒入侵并破坏了哨兵之塔的重要机能……最早的侵蚀可能发生在数百年前……

    如果不是高文·塞西尔公爵率领的队伍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暗影界中的线索,那些教徒的行径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直到宏伟之墙倒塌,直到人类文明毁灭都不会被发现。

    城堡长厅中笼罩着一层如有实质的深沉压力,高阶超凡者的恶劣情绪令大厅中的侍者和卫兵们噤若寒蝉,直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大厅入口传来,全身甲胄的东境公爵塞拉斯·罗伦走进大厅,笼罩在这片空间中的气息才渐渐松动并归于常态。

    塞拉斯·罗伦径直走向大厅主位,来到埃德蒙·摩恩面前,躬身行礼:“殿下——发生何事?”

    “来自南方的信函,”埃德蒙没有多说,把信函向前推去,“你看看吧,罗伦公爵。”

    塞拉斯·罗伦好奇地接过了那封印有塞西尔家族徽记的信,匆匆扫了一眼之后便皱起眉头:“殿下,这是何时送来的?”

    埃德蒙的语气低沉:“今天早上抵达索林堡的。”

    入冬之后,本就进入对峙状态的王国军和东境因严寒进一步收缩了各自的兵力,埃德蒙也暂时从巨木道口前线回到了作为临时大本营的索林堡中,因此,来自南境的信件要比往日更晚一些才能送到他面前。

    塞拉斯·罗伦飞快地计算了这封信在路上的行程,回忆着从南方传来的一系列消息,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样子塞西尔公爵刚一抵达废土边界就发现了这些情况……”

    埃德蒙轻轻吸了口气,看向塞拉斯:“罗伦卿,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在那些黑暗教徒,”塞拉斯·罗伦表情平静,视线沉稳地落在埃德蒙身上,“殿下,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的。”

    “是的,我知道,他们本来就不可信……”埃德蒙微微闭了下眼睛,等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中已经多了一抹寒意,“罗伦卿,我们应该重视塞西尔公爵的警告,不是么?”

    “当然,”塞拉斯·罗伦面无表情地点头,“扫除邪恶,维护安宁,这本就是贵族应做之事。”

    “很好……贝尔克应该会在近期返回索林堡,等他回来之后,这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他吧——我相信那位正直的年轻人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塞拉斯·罗伦微微低头:“当然,如您所愿。”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东境公爵离开了长厅。

    埃德蒙·摩恩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视线再次扫过那封来自南方的警告信。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随后看向另外一边的诸多文件与地图。

    王国军在入冬之后调整了部署,一只山地兵团在巨木道口北部驻扎下来,从那一地区弥漫出的寒冬气息甚至比平原上更甚,北方大公维多利亚·维尔德显然已经亲临前线,而北方大公麾下的山地近卫兵团据说无惧严寒……

    索林堡东部的部分城镇治安仍未好转,旧领主的影响力至今还未完全消散。

    东境境内的政令改革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反弹,大量农民竟然在抵制土地置换法案——这显然不可能是他们自发的行为,其背后肯定是那些保守派领主在鼓动,但他找不到证据。

    推进教育的计划进展缓慢,人民没有主动的识字热情,而执行命令的下层抄写员和小贵族则几乎没人认真做事——甚至在很多地区,他们将这方面的任务视作一种“惩罚”和“贬低”,因为“教贱民识字是一件有失体面的工作”……

    王国军在站稳脚跟,保守派在重新抬头,改革派在产生分歧,执行政令的人效率缓慢到令人发指,而人民……他努力想要帮助,想要改善其处境的人民,根本不理解他的法案。

    在最初,一切是很顺利的,军团的节节胜利和战利品让所有人都士气高昂,政令的推行也没遇上什么困难,但自从战争陷入僵持,自从新政开始涉及到“土地”和“人口”,难以计数的阻碍和困境便出现了。

    烦躁感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埃德蒙·摩恩突然感觉心烦意乱,他伸出手去,拿起了桌案上的水杯,想要喝口水来压制一下心里的烦躁感。

    ——为了保持头脑冷静,他已经很长时间滴酒不沾了。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大厅一侧的壁炉中腾起了格外明亮的火焰,火焰跳跃中似乎有什么虚幻的影子想要从炉膛内凝结出来,就连附近墙壁上装饰性灯架上的蜡烛,也仿佛受到莫名力量的牵引而陡然增大了火苗。

    这里可不是没有外人的暗室或哨塔顶部,大厅中到处都站着侍从和卫兵,这让埃德蒙·摩恩本就不佳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他皱了皱眉,随手向着壁炉的方向一挥:“胆大妄为!”

    壁炉中的火焰瞬间恢复了常态,不管要投影过来的是谁,都显然被打断了。

    埃德蒙·摩恩冷哼一声,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

    巨木道口西部,王国军控制下的城镇白松镇内,身穿暗红外套的霍恩子爵正坐在马车内,脸色非常不悦地听着外面的士兵对自己报告情况。

    见鬼,这可是寒冷的冬天!一个子爵竟然要在这种鬼天气里跑到贱民居住的街道上,监督什么“铲灭邪恶”,听那些愚蠢的士兵絮絮叨叨——这还有王法么?!

    霍恩子爵心中暗骂,但却不敢把心里所想的事情说出来,因为这些事情都是摄政公爵维多利亚的命令,而那位掌握着寒冬力量的北境大公就驻扎在北边不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出言不逊的每一句话,都会立刻传到那位女大公的耳朵里——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寒风仿佛透过马车车厢的缝隙吹了进来,霍恩子爵忍不住紧了紧本就厚实暖和的外套——他本是一个低阶的施法者,然而常年的酒色早就掏空他的身子,哪怕有微风护盾的保护,他也感觉这天气冷的难以忍受,而与此同时,他听到外面的士兵还在念叨:

    “……地窖里发现三个人,都死了,他们明显在做亵渎的事,现场发现了染血的祭坛和盛着可疑液体的容器……

    “屋子原本的主人下落不明,街上的人说他们是从入冬之后就不见的,这一点和举报人的描述相符……

    “……三个邪教徒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内讧,这需要大人您判断……”

    霍恩子爵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用上了不紧不慢的语气——这种保持特定韵律、每一个单词的音调都严格限制的说话方式是一个合格贵族必须具备的休养:“我已经明白了——简而言之,有人向骑士举报,说发现了邪教徒的踪迹,然后你们就真的在这里发现了亵渎的祭坛和三个死掉的邪教徒,清晰无误,是吧。”

    士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的大人——另外还有一户失踪的居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霍恩子爵打断士兵,“我已知晓此事,就按照应有的处置办吧,烧掉邪教徒的尸体,用圣水净化祭坛,房屋收归领主,就这样。”

    说完,他就要下令离开这个地方,然而那个不知变通的士兵还在说话:“但是……但是大人,您……您是不是要看一眼……这毕竟是规……”

    真是个木头脑袋,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么个蠢货安排到内城卫队里的。

    霍恩子爵暗骂了一句,飞快地推开了车厢窗户位置的盖板,朝外面扫了一眼。

    他看到外面是破破烂烂的街道,半融化的积雪泡烂了路旁的房屋墙壁和垃圾堆,几个士兵守在一处民居门口,三具已经开始散发出异味的尸体被扔在草垫子上,垫子上还有充当“异端证据”的仪式匕首、陶罐、石片等物,而一些畏畏缩缩的贫民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有的站在路旁,有的藏在窗户或门后面。

    那些畏惧又愚蠢的视线让人非常不舒服。

    霍恩子爵就这么扫了一眼,便飞快地放下了窗户的盖板:“好了,我已经亲眼见证了,按我说的办吧——皮埃尔先生,给他们办事的钱。”

    马车外,子爵的管家取出了三枚银币——这是处置邪教徒尸体、净化邪恶祭坛的钱——交到了等候在一旁的士兵队长手中。

    随后,子爵和他的侍从、管家们便离开了街道。

    留在现场的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摇头或嘀咕了几句,然后挥舞刀剑赶跑了那些靠得过近的围观贫民,队长则把一个士兵叫到跟前,随手塞给对方一枚银币:“行啦,按领主说的做,找两个人把这地方处理一下。”

    拿着银币的士兵看着自己的队长扭头离开,耸了耸肩。

    随后他注意到周围仍有不少围观的贫民还在那站着——那些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人,刚才被刀剑赶跑了一些,但大多并没有跑远,他们只是呆呆地站在路边,此刻正用一种古怪的、麻木的、空洞的眼神看着这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那座已经失去了主人,即将被收归领主的房子。

    被留下的士兵愣了愣,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这该死的冷天气,这些贫民的脑子恐怕已经被冻的不清醒了。

    在莫名的不安中,士兵放弃了去那座无主民宅中搜刮一番的打算——反正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家应该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神情麻木呆滞的贫民,看到了早已等在人群外的两个拖尸人——那脏兮兮的灰黑色罩衫和挂在脖子上的死神护符是拖尸人最显著的特征,这些和尸体打交道的家伙一向嗅觉敏感,恐怕在这里传出有尸体的消息之后半小时内,那两个拖尸人就已经在附近等着了。

    “今天真晦气……”

    士兵咕哝着,把拖尸人叫到跟前,随手塞给他们几个铜板,吩咐道:“把尸体拖到镇外烧掉——记得,一定要烧掉,这是上头的命令。”

    说完这话,他也没管拖尸人怎么回答,迈步就离开了这地方。

    之所以走得这么快,主要原因是他知道拖尸人一定会讨价还价——烧掉尸体需要额外的木柴和油脂钱,那几个铜板可不够。

    但等他离开之后,这事儿也就跟他无关了。

    领主离开了,管家离开了,士兵也离开了。

    街道上只剩下零零落落站在寒风中的几十个贫民,躺在草垫子上的三具邪教徒尸体,一地凌乱的脚印,还有两个拖尸人。

  • 第0598章 造访提丰营地

    巨大的雄鹰掠过混沌污浊的天空,雄鹰带来了信使和远方的消息,在士兵们和工匠们的注视中,那铁灰色的猛禽在高空盘旋了两圈,随后在地表引导灯光的辅助下稳稳地降落在尖峰基地一侧的降落平台上。

    “咕咕!!”

    顺利完成使命的巨鹰发出了响亮而兴奋的鸣叫,虽然叫的很丢人,但巨鹰的主人对此显然已经习惯——索尼娅跳下猛禽宽阔的脊背,脚步轻盈姿态优雅,随后她轻轻拍了拍伙伴垂下的羽毛,迈步走向营地方向。

    在路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开阔地上已经耸立起一座数十米高的六边形塔楼框架。

    那框架显然还未完成搭建,其上层仍然在不断增设各种结构,在暗淡的天光下,她看到嶙峋如同枝丫的钢筋和符文立柱在框架内延伸交错,仿佛巨人的骨骼和血管,微微的符文光辉在框架的基座附近流转,为整片工地提供着稳定的魔力来源,在稳固的脚手架内外,动力澎湃的机械装置和减重栈板则在不断将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和人员输送到框架各处,浇铸塔身,埋设魔力机关。

    而在距离这片工地稍远的地方,向着黑森林方向延伸出去的一条狭长区域内,还可以看到一系列的小型塔楼已经拔地而起或初具雏形——那是“泄压点”或“净化器”所处的位置。

    即便已经是寒冷的冬季,这些工程也没有丝毫耽搁,反而由于机械和人员全部到位,基地内几座临时前线工厂开工,效率提高了不少。

    哪怕是来自白银帝国的高阶信使,也忍不住发出感叹:“塞西尔人的效率……真的是高到可怕……”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索尼娅的感叹:“你才离开两天而已,用不着感叹成这样吧——两天的建设变化好像并没有那么大。”

    索尼娅闻言转头,看到高文正面带微笑站在不远处,她忍不住笑了笑,一边走过去一边说道:“精灵擅长从细节中精确感知事物的变化,我甚至能数得出在这短短两天内,那些工人让那些建筑物升高了多少……”

    “多少?”

    “……是这么回事,我那是个比喻……你这人七百年前可没这么较真吧!”

    “偶尔开个玩笑有助于维持心态,这在这片废土上是非常宝贵的,”高文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回复如何?”

    “你应该早猜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欢迎你随时造访,他将以最高规格——欢迎英雄和欢迎邻国顶层贵族的规格来招待你,”索尼娅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精致镂空木筒中取出了一封用魔法丝线和火漆密封好的信函,“这是他的回信。”

    高文的视线落在那带有提丰皇室徽记的卷轴上。

    一秒钟的停顿之后,他接过了那回信,随手打开,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提丰帝国的统治者以无可挑剔的言辞回应了高文之前送去的信函,不失礼貌,又充满威仪,而在信的末尾,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欣然接受了高文的拜访,并表示了欢迎态度。

    片刻之后,高文收起了这封早就在他预料中的回信,轻轻吐了口气:“很好,那我明天就出发。”

    索尼娅忍不住惊讶起来:“这么着急?”

    “我很早就想见见那位提丰皇帝,并为此准备了很久,”高文随口说道,然后顺嘴提了一句,“对了,你们的女王已经发来消息——白银帝国正式与塞西尔帝国建立深度技术合作,你和你的信使队伍暂时作为交流大使留在我这边,因为你不在,班纳魔导师代你接受了女王的命令。”

    索尼娅眨眨眼,稍微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对这个消息本身并不意外,早在得知塞西尔公国有意与白银帝国建立技术交流之后,她就预料到白银女王会答应这个要求——女王从来不是一个古板保守的人,而她最信赖的宫廷顾问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进步改革派,她只是没有想到,消息会这么早到来。

    刨除掉帝国内政流程中必要的公文拟定、部门协调等环节,这个议案本身,极有可能是在两到三天内通过的!

    高阶信使微微垂下眼皮,思绪在心头泛起。

    ……这不是正常的议案敲定速度。

    女王和“铁腕首相”瓦伦迪安大人直接推进了这件事。

    看来……星术师们遇上的麻烦,比外人想象的还要大啊。

    ……

    阴沉污浊的浓云遮挡着废土的天空,巨日的轮廓亦被阻挡在云层之外,只有在天空缓慢移动、不断升起又落下的朦胧辉光向人们证明着太阳的存在,标注着白昼和夜晚的交替。

    提丰尖峰基地,一座拔地而起的石质行宫内,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坐在桌案前,低头审阅着侍从官刚刚抄录来的文件。

    这些文件上的内容皆是国内最重要的情报和亟需皇帝亲自下令的事项,它们依靠沿途的传讯法师塔中转,近乎不计成本地传送到尖峰基地,每一封信所耗费的金钱都足以抵得上一户平民两年的收入。

    文件内容并不多,其中需要亲自作出指示的内容更是只占一少部分,更多的是关于国内局势和贵族议会、各方面军团的详细报告,罗塞塔·奥古斯都很快便处理完了所有文件,在那张冷峻又略显阴鸷的面孔上,隐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微笑。

    在国内督政的裴迪南·温德尔大公做得很好,帝国的运转井井有条。

    这位帝国皇帝站起身,将处理完的文件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首席侍从官,随后他微微呼了口气,迈步来到了房间一侧的落地窗前。

    尖峰基地三分之一的区域呈现在他面前。

    帝国工程法师们利用魔法的奇迹塑造了这座基地,在寒冬到来之前,数以百计的法师便依靠化石为泥、化泥为石、筑墙术、造岩术等法术将这片腐烂扭曲的土地化为了一片营寨,并在此基础上绘制城寨法阵,设置了能够保护整个尖峰基地的魔法护盾,此刻,尖峰基地内的工匠和工程法师们正在护盾的保护下轮班施工,筑起那座至关重要的“副塔”。

    他可以看到,在尖峰基地南侧,一片氤氲的魔法光辉正在闪耀,数名漂浮在空中的法师正利用法师之手将沉重巨大的岩石堆砌在高台上,而那已经堆砌起来的部分,已经可以看出八边形的第一和第二层塔身轮廓。

    事实证明,对超凡者职业进行系统化注册登记、执行国家编制、强制统一管理的政策是有效的,如果不是这项从十几年前便开始推行的“新政”,谁敢想象会有“工程法师”的存在?

    然而罗塞塔注视着窗外的景象,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在安苏,在那个突然崛起的塞西尔公国,他们在“超凡之力用于发展”这条路上走的似乎比提丰更远,更彻底……

    那条路会更正确一些么?

    一阵有节奏的军靴踏地声打断了罗塞塔的思索,他转过头,看到有着坚毅眼神、身材高挑、灰发披肩的年轻女骑士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陛下,”年轻的狼将军,安德莎·温德尔低头行礼,“希瓦·远行者女士收到了索尼娅信使的传讯,访客很快就要到了。”

    罗塞塔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希瓦·远行者是白银帝国派到提丰的信使,索尼娅·霜叶则是安苏一侧的信使。精灵信使是个独特的职业,他们的工作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只是运送信件、包裹,事实上他们都是传讯魔法的高手——尤其是在信使之间施展的特殊传讯魔法。

    信使可以以极低的法力损耗在同胞之间传递消息,只要距离靠近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现在希瓦·远行者已经收到信号,那说明那位高文·塞西尔公爵已经很近了,这正是让罗塞塔略有些意外的地方:他没想到对方能来的这么快。

    “安德莎,”提丰皇帝突然说道,“你猜那位死而复生的古代大公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年轻的狼将军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理解了皇帝这个问题的深意。

    对于像护国公爵和帝国皇帝这个层级的人而言,他们的一次出行、一次造访往往有着特殊的意义,他们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举动其实都是在彰显不同的“交涉语言”——

    高文·塞西尔要来提丰帝国的营地,为此,他要跨越一段不算太短的旅程,而这段旅程,在废土上。

    这里到处都是游荡的怪物,尖峰基地的外部哨站平均每三天就会遭遇一次袭击,而在无遮无挡,缺乏防护的荒野地区,危险程度更是可以想象。

    跨越废土的过程本身,就是个彰显实力的过程。

    他显然不可能为了安全便捷就借精灵的巨鹰过来,那会让他颜面扫地。

    他可以选择带着一支装备精良、补给充足、规模庞大的卫队过来,这便是在彰显他的军队和公国,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安苏王国的力量。

    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传奇实力,仅仅带着几个顶尖高手过来,以少数人挑战并跨越废土,这便是在彰显他强大的个人武力。

    对一位帝国统治者而言,罗塞塔·奥古斯都显然更忌惮前者。

    “他来的很快,”想明白问题背后的深意之后,安德莎·温德尔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带着一支由普通人组成的军队显然是走不了这么快的——因此他很可能是仅带了少数护卫,依靠自身的传奇实力跨越了这段废土之旅。”

    说完,这位年轻的女骑士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或许传说中的古代英雄只是个莽夫……他只是来显示个人武力的。”

    罗塞塔·奥古斯都静静地看了安德莎一眼,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一阵些微的骚乱声和一阵模模糊糊的、仿佛某种尖锐笛声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了过来。

    皇帝和他的骑士面面相觑。

    而在同一时间,提丰尖峰基地的大门外,高文与琥珀正坐在魔导车的后排。

    在他们面前,一道石质高墙耸立在十米开外,一些略有点惊愕无措的提丰士兵正站在墙上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两名前来查看情况的法师则正从远方飞来,而在他们身后,由三辆魔导车、四辆护卫用“钢铁大使”组成的车队正一字排开。

    琥珀探着脑袋,不断来回打量着提丰人建造的尖峰基地,忍不住和塞西尔的尖峰基地比较起来:“这应该是用筑墙术和造岩术直接‘拉’起来的吧……虽然没有钢筋水泥的围墙漂亮,但看着也挺带感的嘛,而且他们的基地看起来比咱们的还大了一圈。”

    “提丰人比我们更早抵达他们的工程点。”高文随口说道。

    “哎,哎,”琥珀忍不住凑到高文旁边,“你说那个提丰皇帝对你的提案会感兴趣么?”

    “那我就不在意了——反正我得先把车晒出来。”

  • 第0599章 面对面

    提丰帝国的尖峰基地和塞西尔人建造的基地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以高文的眼光判断,如果塞西尔尖峰基地体现出的是魔导工业的力量,是钢铁、机械、水晶与魔法杂糅的成果,那么提丰人的基地便是一个成本高昂的魔法奇观——这片占地面积比塞西尔尖峰基地要大一圈的建筑群,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依靠法师们亲手“塑造”起来的。

    提丰人打开了他们的大门,并派出了引导客人的骑士,身穿黑色制式铠甲的士兵们带着好奇和一丝丝戒备注视着那些钢铁怪车列队驶入基地,高文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透过窗户静静地观察着视线中的一切。他看到许多石质房屋整整齐齐地沿着一条中轴线向前排列,数座尖顶高塔错落分布在建筑群之间,朦胧虚幻的“法师之眼”在高塔顶部悬浮着,又有身穿整齐铠甲、高度警惕的士兵在基地外围的几座哨塔上站岗,警惕着废土区域的一切风吹草动。

    秩序井然,纪律严明,令人印象深刻。

    观察与思索间,车队已经在数名提丰骑士的引领下抵达了一座同样是用魔法力量“塑造”起来的石头堡垒前,高文看到一个黑发浓密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在一群骑士的簇拥下站在不远处,对方披着一件看似普通但实则用某种高阶魔物皮毛制成的黑色大氅,内穿暗蓝色的外套,并悬挂着金质的表链、绶带等饰物,他的视线正落在那些向自己驶来的钢铁怪车上,然而高文无法从那过于深沉内敛的目光中看出那位提丰皇帝的任何情绪波动。

    同样坐在后排的琥珀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比我想象的矮一点。”

    高文随口回应:“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时间太长了。”

    说话间,数辆魔导车在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同时刹停,随后每一辆车都同时打开了位于侧面或尾部的车门,身穿蓝色制服或白色轻甲的侍从与士兵以令人惊讶的纪律性和配合飞快下车,并眨眼间在车队两旁列成卫队,随后才有一名侍从打开了第一辆车的车门,高文·塞西尔与他的近卫从车内走了出来。

    罗塞塔·奥古斯都沉默而严肃地看着这一切,眉毛难以察觉地微微抖了一下。

    这位安苏公爵既没有率领一整支军队,也没有以传奇强者的姿态带领少数强者赴约。

    然而他仍然在彰显……某种力量,并且效果卓越。

    再次将视线从那些魔法车辆上收回之后,这位提丰皇帝迈出脚步,主动迎向了已经下车的高文,脸上颇为艰难地酝酿出一个微笑:“能见到一位像您这样的传奇英雄是我的荣幸——欢迎来到提丰人的营地,它已经为迎接贵客做好准备。”

    “我同样深感荣幸,”高文伸手与罗塞塔·奥古斯都相握,这个通用度极高的简易礼节源自开拓时代,至今仍然广为使用,他随口回应着对方的客套,“这是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营地,我能看到它体现出的勇气和毅力。”

    琥珀站在高文侧后方,无聊的想要翻白眼,这“高位者对着客套”的说话方式让她昏昏欲睡,但又怕真的翻个白眼的话回头就要被高文给拍墙上,于是只好忍住,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循着感觉望去,她看到在罗塞塔·奥古斯都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女骑士,那位年轻女士灰发披肩,身材与容貌都算得上不错,然而视线却颇为冰冷,似乎隐藏着些许敌意。

    琥珀眨眨眼,相关情报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那应该就是提丰帝国这一代的“狼将军”,安德莎·温德尔,貌似因为其父亲在安苏控制区失踪的缘故,对安苏保持着敌意。

    琥珀想了想,觉得找到事做,于是干脆地瞪起眼睛跟安德莎对着盯起来。

    片刻之后,年轻的狼将军安德莎·温德尔略有些别扭和尴尬地转移开了视线。

    她没见过如此缺乏涵养的贵族,缺乏经验,导致在对视中落于下风,而且忍不住冒出个念头:安苏人都是这么野蛮么?

    琥珀则因这小小的胜利心情愉快起来,小声咕哝:“耶——”

    塞西尔情报主管和提丰狼将军的这次隐秘交锋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高文的几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眼前的提丰皇帝并揣测对方性格上,而在一番并没什么营养的寒暄客套之后,他以及随行的琥珀、索尼娅等人被引入了罗塞塔的临时行宫。

    一场并算不上丰盛,但在这废土中已经难能可贵的宴席在等待他们。

    废土之上无法种植植物,四处横行的怪物显然也很难充当食物,提丰营地的物资和塞西尔营地一样,也完全依靠后方补给,在这种艰难条件下,哪怕罗塞塔·奥古斯都能拿出来的待客之物也极为有限,但很显然没有人真正在意这场宴席本身……至少除了琥珀都是如此。

    在让琥珀自己去觅食之后,高文很自然地端着酒杯来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周围的人自动向后退开一点距离,在维持护卫任务的前提下,为公爵和皇帝留出了交谈空间。

    “希望您不要介意这寒酸的招待,”罗塞塔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们的补给并不容易。”

    “我们那边同样如此,”高文淡淡地说道,“我很能理解在废土边缘的艰苦环境——事实上今天我们在这里面临的所谓‘困难’,如果放在七百年前简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优渥条件,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在相对安全的营地里,端着一杯酒交谈。”

    他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金质酒杯,酒杯中的暗红色液体微微荡漾,反射着诱人的光彩。

    “因此我们才更要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安全与繁荣,”罗塞塔微微举起酒杯,“向您,向七百年前开创这一切的开拓者们致敬。”

    高文坦然接受了这份致敬,随后罗塞塔继续说道:“我们今日来到这里,为的就是确保这份安全能继续维持下去,不是么?”

    “当然,”高文说道,并不动声色地关注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这份安全能长久维持,有一些神志不清的人,甚至会主动破坏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的安全屏障,你对此怎么看?”

    “我听说了你们在哨兵之塔里发现的那些破坏痕迹……邪教徒的危害触目惊心,”罗塞塔·奥古斯都沉声说道,表情肃然,“索尼娅信使在谈及此事的时候也谈到了你们的担忧……坦白来讲,我不但认为这担忧很有必要,而且还应更加提高对那些邪教徒的警惕。我已经派出暗影大师去检查附近这座哨兵之塔的情况,不过并未发现侵蚀迹象。接下来我会安排国内搜查那些邪教分子的踪迹——他们不止在安苏活动,在提丰北部,西部,也有他们的踪迹。”

    “扫清这些黑暗教派,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就如修复宏伟之墙也需要所有人类国度齐心协力一样,”高文仿佛是被罗塞塔真诚坦然的态度触动,顺着这个话题说道,“这七个世纪的和平安宁,是建立在当初那一代开拓者的共同付出之下的,说一句倚仗辈分的话——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一代人仍然能在危机面前团结起来,即便你们有一些矛盾,有一些纷争,但面临笼罩在全人类头上的灾难时,理智的人总能摒弃偏见和隔阂。”

    说到这他顿了顿,没有给罗塞塔思索的时间,继续说道:“看到人类各国前来修复宏伟之墙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回忆起当年……回忆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朋友们。我还记得罗兰·奥古斯都……他总是板着脸,会讲一些过时的笑话,他曾经很苦恼该怎么提高自己的幽默感,为此甚至跟查理请教……”

    事实证明,一个从七百年前复活过来的人端着酒杯跟你讨论自家先祖,满口都是当年如何谈笑风生,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尴尬且诡异的事情,即便是雄才大略的罗塞塔大帝在听到这些话题的时候也必须低下头来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不好插嘴。

    而看到这个情况,高文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继续下去:“另外还有贝尔提拉……她是我认识的最强大的德鲁伊,当年有无数人蒙她救治……”

    罗塞塔脸上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仍然平淡且略显严肃,深沉内敛。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急不缓地说道:“能从您这里听到和祖先有关的事情,是一种新奇的感受……在您这里,他们不再是史书上的符号,而变得有血有肉了。”

    “当然有血有肉,我们都是凡人,”高文慢慢说道,并悄然关注着罗塞塔的眼睛,“……据说你们至今未能找到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遗骨……是这样么?”

    “……我应感到羞愧,”罗塞塔沉声说道,“家族圣者贝尔提拉在先祖之峰的巡礼中下落不明,至今圣骸仍然流落在外,如今已经过去七百年……恐怕我们寻回她的希望已经渺茫。”

    高文静静地看了罗塞塔两秒,随之收回视线。

    他没有提“下落不明”的贝尔提拉和当时在先祖之峰附近的大部分德鲁伊一样投身黑暗的可能性,因为这样一来就超出了“试探”的限度,显得过于挑衅和冒犯。虽然他仗着自己的先祖身份可以在这方面任性一点,但为了避免太早把气氛毁掉,他还是决定不提此事。

    如果罗塞塔在听到“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名字之后都没什么特别反应,那即便高文作进一步的试探,对方应该也会维持淡定。

    在这之后,高文有意识地把话题引向了更加轻松自然的方向,并品尝着现场的食物和美酒,渐渐开始讨论起安苏和提丰两个国家的一些风俗和传说。

    气氛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轻松,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任何关于两国在三年前还濒临战争,以及至今还有战争隐患的话题,就好像所有的对立和摩擦都不存在,就好像罗塞塔对此毫不知情,高文对此也毫不在意一般。

    一个七百年前的古人,一个当代的皇帝,一个讲述起大开拓时期的风土人情,一个讲述着现代社会的演变发展,他们就如老友一般相谈甚欢,话题仿佛无穷无尽,这让刚刚觅食完成、吃的心满意足、正叼着一根鸡骨头溜达过来的琥珀看的目瞪口呆。

    半精灵小姐停下脚步,轻声低估:“老狐狸……”

    然后她便听到那边高文顺着某个跟贸易有关的话题开口了:“……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把合作扩展到比修复屏障更广的领域,比如贸易——我们可以互通有无。”

    琥珀眨眨眼,把嘴里的鸡骨头嚼的嘎巴作响。

    又一个牺牲品要进坑了。

  • 第0600章 贸易需求

    高文并没有铺垫太多,在话题自然进展到经济和贸易领域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自己的建议——在这一点上,他认为过多的遮掩和引导反而会显得刻意,显得自己在这个贸易方案背后还有太多想法,而且根据他目前对罗塞塔·奥古斯都这个人的感官,他认为对方应该也会更喜欢这种直接的交流。

    罗塞塔果然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当然,这个表情在他那张缺乏变化的面孔上并不是那么明显:“贸易……我确实也思考过这方面的事情。提丰与安苏毗邻,各有特色产出,本应互通有无,我曾经想过在两国之间开拓出一条商路,不过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实施。”

    安苏和提丰之间虽然对峙已久,不过民间的小规模商业活动并未禁绝,边界附近时常有行商活动,但罗塞塔口中的“商路”指的肯定不是那种依靠行商或民间商队维持的小宗交易……他已经开始思考和安苏之间的大规模贸易?只是还没来得及展开?

    瞬息思索间,高文已经结合丹尼尔提供的情报把握住了提丰的一些情况,看样子“机器生产”已经在提丰渐成规模,并开始显现出力量,越来越多的工业产品正从工厂中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市场,而罗塞塔·奥古斯都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这些工业产品需要更大的市场……他在考虑将安苏作为倾销目标?

    如果自己这次没有和他见面,那么罗塞塔的倾销目标应该是东境,东境目前正处于战争状态,可能确实会因物资短缺而接受提丰提供的“廉价物资”,好在短期内维持前线补给,但这却会在长远上摧毁其本身的生产秩序,而且埃德蒙王子和塞拉斯·罗伦极有可能采取和“南境贸易”一样的方案,用资源甚至矿山采掘权来换提丰的工业产品……

    真是熟悉的操作啊。

    高文微笑着,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一眼,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帝国统治者脸上,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一点影子。

    “塞西尔人一向敞开大门欢迎朋友,”他愉快地说道,“我们可以考虑先在塞西尔公国和提丰之间建立一条商路——我不会隐瞒,新生的塞西尔公国现阶段确实有很多短缺之处,魔导材料,矿石,木材,哦,当然还有大量的布匹……而另一方面,我们有一些独具特色的魔法造物却苦无销路。”

    罗塞塔·奥古斯都没有第一时间表达态度,他先是思索了几秒钟,然后才慢慢说道:“看样子通商确实是一件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但您应该知道,安苏南境和提丰并没有直接接壤……”

    高文捏着下巴,做出沉思的模样,一两分钟后才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们在白沙丘陵地区设立了一处矿场,并正在计划建造一条直达南境的新道路,我可以和东境公爵交涉,他应该不介意我稍微将道路向东扩展一点。或者我们可以在更靠南一点的黑暗山脉脚下开一条新路,沿着那道山脉,塞西尔与提丰能直接相连。”

    安苏南境虽然没有和提丰直接接壤,但其实相距并不遥远,南境东南角的一处延伸区域甚至和提丰就隔着一小段山路,若非如此,当初索尔德林率领的那支“提丰特遣队”也不会那么容易渗透到塞西尔领附近。

    罗塞塔认真思索着高文的提议——尽管他和高文都心照不宣地明白最终结果是什么,他还是认真思索了两分钟,并谨慎地说道:“这听上去确实很可行,只不过……我首先要知道塞西尔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的。”

    高文保持着微笑,他当然知道对这位皇帝而言最好的情况是提丰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对安苏,或者说对塞西尔输出工业产品,而后者则用自己的金银储备或矿产资源来换,在这个过程中提丰无需从塞西尔购买任何额外的商品。

    可惜,尽管高文已经做好准备让提丰对自己“倾销”工业产品,但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他还是要控制一下黄金与白银储备外流的问题的。

    “魔法产物,诸如各种类型的炼金药剂,加工成型的人造水晶,以及……魔力驱动的交通工具。”

    非常明显,当罗塞塔听到“魔力驱动的交通工具”几个单词时瞳孔稍微收缩了一下。

    高文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您提到的交通工具……是指您来时乘坐的那些东西么?”罗塞塔果然把关注点放在了那些车辆上,“他们确实非常不可思议。我早听说塞西尔存在一种被称作‘魔导机械’的神奇技术,那些车辆就是魔导机械的产物?”

    高文矜持地点头,心说对方当然听说过魔导机械,不但听说了,他还仿造了,不但仿造了,他还仿造成功,工业量产了呢。

    “那些车辆确实是我所说的‘交通工具’,但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们还有更加庞大,更加有效率的运输技术,”高文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了一眼四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就向你演示一下它的模样。”

    罗塞塔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点,露出颇感兴趣的模样,随后扬起了手,让不远处演奏乐曲的乐队停止下来:“我很期待,它是什么模样的?”

    高文笑了笑,早有准备地示意手下将一台小型的魔网终端拿到跟前——在不开启通讯功能的前提下,在场的提丰人大概会把这个怪模怪样的机器当成是一块镶嵌在奇特底座上的投影水晶,而这种东西在上层社会并不怎么稀奇。

    高文调整好了魔网终端的状态,随后直接激活了其内部存储的一段影像。

    清晰的全息投影浮现于空气中,一条钢铁打造的巨蟒匍匐在人造的轨道上,正承载着数以千吨甚至更多的货物缓缓加速,一声嘹亮的笛声从画面中传来,那“巨蟒”前行的景象中陡然浮现出了令人颤栗的力量。

    这正是前几天从塞西尔本土传过来的广播影像!

    画面很短,只有不到三十秒钟,这是因为高文擦除掉了影像的后半部分——在列车加速一段时间之后就该出现“塞西尔铁路运输公司”的广告了,而在现阶段,高文并不想让提丰人知道太多除了魔能列车之外的东西。

    大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几乎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双双眼睛落在那全息投影上,落在那已经静止下来的列车画面上,视频结尾的笛声似乎还回荡在他们的脑海中,让每一个人都油然而生无数的问题和猜测,即便是罗塞塔·奥古斯都,也把视线落在画面上超过了一分钟——但最终,这位提丰皇帝还是第一个清醒过来并恢复常态,他很认真地看着高文:“这是什么东西?”

    “魔能列车,你可以当成是一种格外巨大、格外有力的车辆,当然它的技术要复杂得多,”高文解释道,“这对我们而言其实也算是种新技术。”

    “你们愿意出售它?”罗塞塔似乎感觉很不可思议,他再次看了画面中那令人惊讶的“魔法车辆”一眼,眼神中有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疑惑,“为什么?”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画面,这位提丰皇帝就能意识到这种交通工具的巨大意义,以及它在客运、货运、军事等许多个领域所可能产生的作用,他不相信制造出这种魔法事物(或者用塞西尔人的话说,魔导造物)的高文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警惕和怀疑。

    高文摊开手,语气中似乎有一丝无奈:“我刚才说过了,新生的塞西尔公国……有很多短缺之处。”

    空有技术,但短期无法变现为财富?为了发展“魔导”,导致民生领域出现了重大缺口?还是说……遇上了致命的财政危机……

    罗塞塔·奥古斯都瞬间开始回忆他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情报,推测着塞西尔公国目前可能的处境,最终认为原因可能在后两点。

    塞西尔公国建立之后一直在进行不间断的、大规模的建设,一直在扩增城市,迁移人口,一直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拓荒,而且这一切还是在它刚刚经历了一次统合战争之后!

    如果不是真的在经济和基础物资上出了危机,一个像高文·塞西尔这样的传奇英雄是不可能如此主动地开口,来和自己讨论“贸易”的。

    “如果你们愿意出售,我们当然……非常有兴趣,”罗塞塔带着最后一丝谨慎说道,“但据我观察,这么庞大的东西……它好像还有一条配套的‘道路’?你们究竟准备怎么‘出售’这东西?”

    “没错,它需要铺设一种叫做‘能量轨道’,或者俗称‘铁路’的基础道路才能运行,而且还有配套的养护、控制技术,列车本身的运输也不容易,”高文点点头,“我们会负责这方面的全套工作。首先,我们可以在塞西尔—提丰的贸易线上先修筑一条道路,用来把列车车体和技术人员送往提丰,随后我们会帮你们修路以及建设车站——这会按照你们的要求。列车本体的价格是固定的,而道路方面……”

    高文看了罗塞塔一眼,在对方那深沉注视的目光中,他没有把“免费帮你们修铁路”几个字说出来。

    这会引起对方的警惕,也会引起对方身后一整个智囊团的警惕,安苏有一句谚语:“捡来的面包中多半有毒”,他相信罗塞塔也知道这句话。

    如果免费的仅仅是几个零件那还好说,但如果是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昂贵到能让普通中小贵族破产的东西,那就太可疑了。

    “我们愿意提供最大的优惠,但毕竟它成本高昂——我有一个方案,如果提丰可以提供修铁路所需的原材料,那我们可以仅收取技术人员的派遣费用以及一部分‘技术合作费’,它的费用不会超过筑路所需的人工费,按照实际铁路长度另行核算。”

    在更加长久的思考之后,罗塞塔微微点了点头:“另一种意义上的‘成本价’,听上去是个公平而慷慨的方案。”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有一点——我还不够了解您口中的‘魔能列车’,甚至不够了解您带来的那些魔法车辆。仅凭一眼印象,我不能做出决定。”

    “合理的顾虑,”高文笑了起来,“我会提供更多的资料,也欢迎你派人去实地看一眼魔能列车的运行。至于那些‘魔法车辆’……如果我们能顺利达成贸易协议,我愿意以个人名义赠送给你们一辆,以表达诚意。”

    “您无愧于骑士中的骑士,这份慷慨和正直令人动容,”罗塞塔肃然说道,随后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那么……如果这份贸易协议达成了,这是提丰和安苏的交易,还是提丰和塞西尔的交易?”

    高文静静地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片刻,嘴角渐渐翘起。

    “这是提丰与塞西尔的友谊。

    “我不能,也无意于代表安苏。”

  • 第0601章 降雪的日子

    在一次简单但得体的晚宴之后,来自塞西尔的访客们参观了提丰人的营地,参观了那些用魔法力量塑造而成的营房、塔楼与城墙,参观了正在施工中的屏障“副塔”以及规模颇大的法师区,而在这番招待之后,污浊云层背后的阳光已经渐渐接近地平线,夜幕降临之前,高文等人被接引至了罗塞塔行宫内的“客房”。

    所谓客房同样是用魔力塑造的石块搭建,灰扑扑的材质和这座尖峰基地中其他建筑物没什么两样,但此地主人显然想办法用额外的装饰物提升了客房的品味与舒适度,充满浓郁提丰风情的挂毯、长毛地毯和大幅油画抵消掉了“人造石屋”中冷冰冰的质感,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高文还看到了一整套精美的木质家具、镶金瓷器、银质灯架和足以打发时间用的藏书——作为一个毗邻刚铎废土的尖峰基地,拥有这样的房间已经可以算得上豪华。

    在侍者通报了晚餐的时间和地点之后,高文关闭房门,来到了房间西侧的书架旁,琥珀的身影则随之在他身旁浮现。

    半精灵小姐至少此刻还算尽职尽责:“没发现监视物品,附近的暗影力量也非常平静。”

    “当然不会有,罗塞塔·奥古斯都还不至于如此轻率莽撞——偷偷监视一个传奇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高文随口说道,视线则从书架上扫过,“……《北大陆纹章学变迁记略》……要靠这种东西打发无聊时间,那我恐怕只会更加无聊。”

    琥珀上下打量了高文几眼,琢磨了半天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说实话,我今天有点看不太懂你啊……”

    “哪方面看不懂?”高文早就料到这个半精灵肯定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也料到对方绝对憋不住,闻言便好整以暇地笑着说道。

    琥珀张了张嘴,似乎就要发问,但在开口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使劲咬了咬嘴唇,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最后鼓起脸:“我不问!”

    高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了一丝欣慰:“很好。”

    永远不能低估别人,永远不能在陌生环境下失去警惕,哪怕排查了再多遍,也要保留最后一线秘密,事实证明,这个半精灵如果真肯动脑子的话,是绝对不笨的。

    而在随口夸奖了琥珀一句之后,高文便把注意力从那些引不起自己兴趣的书本上转移开来,并以轻松的态度随口问道:“关于这座营地,你有什么看法?”

    他知道琥珀肯定已经把这座营地的大部分区域看过一遍,不管是提丰人带着参观的还是没带着参观的,而且她也肯定记下了比旁人所见多得多的细节——这家伙正面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唯有在作为一只探姬的时候,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在这之后他要和琥珀说的内容不会再涉及长远谋划或者机密,也不担心被人偷听。

    琥珀想了想,很直白地说道:“依我看,提丰人真是太有钱了,太有钱太有钱了!!”

    “哦?”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座营地几乎完全是依靠魔法力量塑造而成的,我检查了他们的营区和法师区的情况,我确认他们在这里聚集了至少八百名低阶到中阶的法师,这些超凡者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盖房子’,”琥珀一脸认真地说道,“依靠这些法师,这座基地的建设速度应该不比咱们的基地慢,各方面的效率都不比咱们差,甚至还可能更高效一些。”

    “提丰在十几年前便开始推行超凡者的系统化、职业化管理,并将各种超凡之力用于生产发展,他们还仿照古刚铎帝国的新生儿筛查制度,积极从全民、从婴儿培养超凡者,这导致他们整体的超凡者数量几乎是安苏的两倍,而且还有极其先进的管理制度与其配套,以确保所有超凡者都登记在册,各有职责,”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在这里看到的大部分法师,应该被称作‘工程法师’,他们从接触魔法力量之初便被针对性地培养,所掌握的法术几乎都与建设有关,而在提丰内部,类似的‘专职法师’数以万计。”

    琥珀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了言语:“……”

    高文颇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现在叛国的话他们会收么?”

    “要不你试试?”

    琥珀缩缩脖子:“不了,我怕被打死。”

    高文笑了笑,没在意这小小的玩笑,随口评价道:“如你所见,提丰确实很强,但从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怎么聪明。”

    琥珀眨了眨眼,多少已经猜到高文的意思:“你觉得他们浪费,是吧……”

    “是啊,巨大的浪费——科研人员竟然被他们用在了工地上,”高文摇着头,一脸惋惜,“法师是研究者,是搞发明,搞创造的人,怎么能浪费在工地上?!要我说,他们既不应该当做战场上的战力,也不应该当做生产环节的劳力,而应该全都送进实验室里去!

    “你在这儿看到了八百个法师,他们建造一座基地的速度丝毫不比我们的机械化慢,甚至比我们还快,但若是交给我,我会把这八百个法师都变成研究员,让他们研究更先进的魔导机械,更先进的炼金材料,研究出可以把他们的高效法术广泛复制的技术,然后我能把这些技术推广到八十万个普通工人手里,让这每一个工人都发挥出不亚于一名‘工程法师’的效率,这才是知识的正确使用方式。”

    琥珀眨了眨眼,在高文这短短的展望与描述中,她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魔导工业”真正的力量体现在什么地方。

    高文则呼了口气,在义正辞严之后还是忍不住摇摇头说道:“然而有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在困扰着我们……”

    “什么问题?”

    “就像你刚才说的,提丰真是太有钱了,太有钱了……有钱,有人,有资源……”高文叹了口气,“我们确实可以用八百个法师的技术成果去‘武装’八十万个工人,而提丰……他们恐怕真的能拉出八十万个工程法师来……”

    琥珀:“……”

    高文一声叹息:“这个,就叫钞能力。”

    琥珀一脸呆滞:“货币能力……还能这么形容的么……”

    这个世界并无“钞票”一词,高文直接用了“货币”这个单词和“技能”单词来生造出“钞能力”一词,很显然,琥珀理解了它的意思。

    于是,在理解了魔导工业的真正力量之源之后,琥珀又同时理解了为什么哪怕掌握了魔导工业这样的利器,高文仍然将提丰视作最强大,最可怕的敌人。

    她看了高文一眼,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不管这个揭棺而起的男人要和提丰皇帝做什么生意,不管他是要主动接受提丰的棉花倾销,还是要帮提丰人修铁路,他接下来的唯一目的……

    都是对付提丰人的“钞能力”。

    ……

    冬雪飞扬,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已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圣灵平原,距离白松镇骑马半日路程的一座无名村庄内,积雪已经没过脚面,但这场降雪却只是个开始,纷纷扬扬的雪花仍在飘落。

    这洁白的天赐之物无差别地覆盖一切,模糊了田埂和沟壑,模糊了道路和荒地,也模糊了天地的界限,无名村庄仿佛是这雪地中的一片石堆,人造的建筑物正在落雪中一点点被裹上银白。在这危险的寒冷日子里,家家户户紧闭了门窗,封好了破旧墙垒上的每一处孔洞,以防止宝贵的热量散失,人们躲藏在能遮挡风雪的室内,一边保存体力和热量,一边期盼着冬日平安度过,同时又担忧地听着屋顶上传来的每一声吱嘎怪响。

    雪中的村庄,一片寂静。

    然而在雪地之下,在某处长屋的地窖中,一场隐秘的集会却正在召开。

    廉价劣质的蜡烛摆放在斑驳破旧的长桌上,摇曳的烛光让整个地窖影影绰绰,长桌上摆放着陶罐、匕首、石片等物,并有某种红色颜料在桌面上描绘出了诡异阴森的魔法符号与令人不寒而栗的扭曲形象,在长桌周围,十几个破衣烂衫的身影正肃穆地围坐在烛光中,十几双隐含狂热的眼睛注视着长桌旁的两个身影。

    那两个身影颇为高大,身上穿着灰黑色的破旧罩衫,脖子上还悬挂着铁质的死神护符,俨然一副拖尸人的打扮。

    “兄弟姐妹们,脱离苦难的日子就要到了……”

    拖尸人之一张开双手,仿佛布道般说道。

    “受苦难的人呐,接受这份恩赐!”

    另一个拖尸人弯下腰,一边虔诚祈祷一边从桌上拿起了装有某种液体的陶罐。

    长桌周围的人纷纷站起身来,带着某种期待,带着某种狂热,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桌前,让那个拿着陶罐、身穿灰黑罩衫的人把陶罐中的暗红色液体涂抹在他们的额头上。

    “得此恩赐之后……便能脱离这苦难的日子,不等死后,不等来世,地上天国,指日可待……”

    “脱离者苦难的日子……”

    “地上天国……”

    “指日可待……”

    此起彼伏的吟诵声、祈祷声在这隐秘的地窖中回荡,而在地窖上方,风雪中耸立的长屋内,几双冷漠又警惕的眼睛正紧贴在窗板的窄缝后,盯着风雪中的世界。

    在周围的房屋里,在村庄的几乎每一座屋子里,同样冷漠又警惕的眼睛,贴在每一扇窗后。

    ……

    圣灵平原东部,索林堡。

    纷纷扬扬的雪花同样在这片土地飘落。

    一支骑士队伍在午后进了城,他们盔甲鲜明,装备精良,就连战马都披挂着最优质的钢丝锁甲,佩戴着能够安抚精神、增强耐力的护符颈套,他们从最宽阔的正门大道骑马行进,沿途的所有人——包括巡逻的士兵——在看到这些骑士身上的徽记之后都第一时间选择了敬畏退让。

    那些徽记上带有黑色长剑交叉的图像,是东境公爵塞拉斯·罗伦的标记。

    队伍之首,全身甲胄的年轻侯爵贝尔克·罗伦控制着爱马的行进速度,同时也一并控制着整支队伍的速度,以防这些言行习惯略有粗鲁的部下伤到沿街行人(虽然这下雪的日子里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同时他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高地上的巍峨城堡。

    在安全的后方待了那么久,整日里不是和那帮令人烦躁的地方贵族打交道,就是看着塞西尔人把白沙丘陵一点点炸平(现在他怀疑那帮塞西尔人甚至可能打算把那地方炸成白沙矿坑),贝尔克觉得自己的耐心和锐气迟早会被消磨干净,但是幸好,他终于接到命令,可以重新回到索林堡了。

    年轻的侯爵先生挺直了腰背,以最无可挑剔的骑士姿态迎接所有目光——即便周围并无簇拥的民众也是如此。他看着冬日中的街道,脑海中思索着在见到父亲和埃德蒙王子之后需要报告的内容。

    白沙丘陵的情况肯定需要随时通报,塞西尔人想要修建一种新的道路,这件事是必须要让王子殿下及时知晓的,此外还要汇报两处领地匪患平息的情况,而除此之外……还有底层贵族不认真执行“农奴自由法令”、“土地置换法”的情况。

  • 第0602章 贝尔克·罗伦

    铺着天蓝色地毯,陈设着大书架、名贵油画、银质灯架的房间内,贝尔克·罗伦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向坐在桌后的埃德蒙·摩恩汇报着他在东境的见闻。

    身穿黑色外套,已经蓄起胡须的年轻王子表情严肃而认真地听着报告中的每一句话,贝尔克则始终维持着发自真心的敬意,不愿让自己的报告有丝毫瑕疵:

    “霍尔郡、伦塔特尔郡两地的匪患已经平息,在他们的藏身处发现了一批没有标记的金币,通过寻物法术鉴定,初步判断这些金币确实是来自当地领主——在您颁布了相关的管制法令之后,仍然有一部分地方贵族在私下豢养‘黑手套’……”

    “这已经是明令禁止的行为,必当严惩,涉事贵族有两个选择,要么减一级爵位,要么上交半数土地或价值相当的金钱。”埃德蒙·摩恩脸色不愉地说道。

    接着,贝尔克又报告了东境后方的一系列变化和现状,也提及了白沙矿业公司最近的活动,埃德蒙则根据他汇报的情况作出了各种各样恰如其分的安排,有一些是贝尔克无法处理或有他人处理的事情,埃德蒙也会稍微谈一下他的处置方案,或者与眼前的年轻侯爵进行一番开诚布公的商谈。

    坦率,认真,公正,充满耐心。

    不管与埃德蒙·摩恩接触多少次,贝尔克心中都会忍不住浮现出与之类似的字眼。

    他看着这位与自己年纪差距不大的王子,看着对方认真思索问题的解决办法,提出各种各样让人钦佩的方案,能够感受到对方是真的在努力治理这片土地,在想办法把繁荣带给这个王国,而这份信念与行动,正是让他发自真心效忠对方的原因。

    然而……阴暗的角落仍然存在。

    贝尔克心中泛起一丝失落和纠结,而在他开口之前,埃德蒙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王子投来视线:“贝尔克,还有什么情况?”

    贝尔克皱了皱眉,并未隐瞒:“殿下,在东境不少地区,您的农奴自由法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挫折。只有少数农奴真正得到自由民身份,大部分……仍然被束缚在土地上,受此情况影响,这些地区的土地改革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工厂也招募不到任何人手——甚至连培训都无从展开。”

    埃德蒙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各种各样的原因——但大部分是由于土地主人设置的障碍。他们有的要求农奴赎买‘份地’才能获得自由,有的要求农奴上交第一年的全部收成,有的则在宣布农奴获得自由民身份之后直接将其赶离了农庄或果园……”

    埃德蒙微微闭了下眼睛,似乎在让自己的呼吸维持平静,随后他张开眼,眼眸深沉:“所以,获得‘自由’的农奴反而活不下去,是么?”

    “是的,他们最终不得不回到主人身边,‘自愿’回去……”

    这一次,埃德蒙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直到半分钟之后,贝尔克才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知道了。”

    “殿下,我们或许应该……”

    贝尔克迫不及待地开口,然而开口到一半就被埃德蒙打断:“贝尔克,我会与罗伦公爵商议此事——关于土地,他经验更加丰富。至于你,有一项新的任务。”

    贝尔克虽然还在思考那些农奴的事情,但忠诚让他立即响应了王子的新指示:“殿下,请您吩咐。”

    埃德蒙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端起手边水杯,喝了口水润润喉咙,随后才沉声说道:“关于最近越发猖獗的邪教活动,关于那些万物终亡教徒……”

    ……

    走出城堡主厅大门之后,贝尔克·罗伦的脚步显得比之前还要沉重。

    他原以为东境那些陈腐的保守派贵族和流窜盗匪、受蛊惑民众便已经是莫大的阻碍和难题,却没想到在这索林堡地区,还有着另外的巨大的麻烦。

    万物终亡会……这么一个只敢在阴沟里鼓捣些阴谋诡计的黑暗教派,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如此巨大的危害?他们竟然还把手伸向了宏伟之墙,伸向了刚铎废土?!

    按照王子殿下的说法,那些邪教徒在王国内部的腐蚀和蔓延早已超出人们预料,他们在贫民中传播,在市民中传播,甚至在超凡者,在贵族之间传播,他们的末日理论明明荒谬又疯狂……但为何有那么多人就是会前仆后继地去相信,去自毁?

    一阵寒冷但却令人精神一振的北风吹来,贝尔克激灵一下子清醒,他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息,此刻唯有大片大片的银白覆盖在庭院、小径和屋顶上。

    侍从骑士牵着马走了过来,在年轻侯爵身旁恭敬弯腰:“大人,您要……”

    贝尔克挥了挥手,让侍从骑士退下:“把马牵回去吧,我要去城里走走——步行。”

    在这个时节,大部分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已经转入萧条冷清,即便是作为圣灵平原东部地区有名大城的“索林堡”也不例外,在温暖的城堡之外,平民居住的整个城区都寒冷冷清,行人稀少,哪怕走在最宽阔的街头上,能看到的路人也相当有限。

    但事实上,能在街头看见平民路人就已经是热闹繁荣的体现了——至少还有人愿意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出门,至少还有最基础的商业活动、社交活动在这座城市的平民阶层中运转,这一点在寻常乡下是很难看见的。

    贝尔克没有骑马,也没有穿戴铠甲,只是身披一件狼皮大氅,内衬骑士常服,随意漫步在索林堡西城区的街巷之间。

    自从东境军团占领这座曾属于王室的城市之后,他还没机会以如此随意的姿态于街头漫步,作为东境守护公爵的继承人,他总是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学习和忙碌,今天他虽然接受了王子安排的新任务,但这个任务同时又不是立即能展开的——他首先需要安排手下去收集汇总周边区域异端祭祀、人口失踪、异常疾病传播等方面的情报,随后才能亲自行动,而在这之前,他终于有了一点点的闲暇时间。

    可惜这闲暇时间是在冬日,他没有机会看到太多民间有趣的景象。

    漫无目的地行走,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贝尔克终于叹了口气。

    确实看不到什么,冬日散步最为无聊。

    年轻的侯爵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他迈步之前,一阵突兀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中混杂着咒骂和击打身体的动静,还隐隐有一些压抑的闷哼。

    贝尔克皱了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还在两个街口之外——寻常人的听力绝对听不到的距离。

    他迈步向前,身影在近乎空旷的街道上划过一串幻影,几秒种后便来到了那处巷口,也看到了发生在小巷子里的事情——

    几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正围在那里,对着一个已经蜷缩在地上的瘦弱身影拳打脚踢,高声咒骂着粗鲁不堪的话语,而在他们附近的地面上,一个木盆被打翻在地,十几件衣服散落在周边。

    这令人厌恶的场景让贝尔克脸色阴沉下来,他立刻喊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响起的喊声让正在施暴的人一下子停了下来,他们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本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怒气,似乎想要教训插手的人,但在看清巷口的高大年轻人之后,这些人几乎瞬间就目瞪口呆地静滞下来,并伴随着几声倒吸凉气的轻响。

    “大……大人……”

    有人嗫喏着开口了,贝尔克看向那个出声的人:“这里发生什么事?”

    在看到这些人强壮的身材、较为整洁的衣服以及他们瞬间认出自己的表情后,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大人……我……我们在教训一个犯罪的人,”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她……她是个洗衣女,但她偷了雇主的衣服……”

    她?

    贝尔克低下头,看到那个之前因殴打而蜷缩在地的瘦弱身影正一点一点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爬向那些散落在地的衣服以及那只木盆,她枯黄干燥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脑后,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裳,腿上还绑了许多破布条来抵御寒冷,她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一张没有太多血色、因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的脸。

    她是个女的,一点都不漂亮,只有眼睛给贝尔克留下了一点较为深刻的印象。

    但如果她很漂亮的话,她在这里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拳打脚踢了。

    贝尔克低着头,平静地看着那个正在捡拾衣服的洗衣女——那些衣物有一些还残留着水分,已经快要冻结在地上:“你偷了谁的衣服?”

    洗衣女低下头,声音很轻:“谁的也没偷,大人。”

    “大人,您看,她还说谎!”周围站着的男人中有一个立刻大声叫道,“她偷了……”

    “偷了你的?”贝尔克抬起头,注视着出声的男人。

    那个男人立刻噤若寒蝉。

    “偷了你的?”贝尔克又转着视线,看向下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噤若寒蝉。

    “你的?”“还是你的?”

    没有一个人开口回应。

    “很好,你们至少不敢继续撒谎了,”贝尔克注视着他们,每一个字都让这些人的脖子更缩下去一点,“这样我至少不用把你们的尸体送回东境。”

    这些人,是轮值休息的东境士兵。

    除了占领这座城市的士兵之外,很少有人会如他们一样强壮,穿着暖和的冬衣,有着多余的精力,而且能瞬间认出穿着常服的贝尔克·罗伦。

    贝尔克又低下头,看着已经捡起所有衣服,守在木盆边低着头的洗衣女:“你是本地人?”

    洗衣女仍然低着头,仿佛不敢抬头对视:“……是的,大人。”

    贝尔克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在那些士兵中的败类身上,他吸了口气,但又慢慢平息了体内的魔力。

    军队,有纪律,这是埃德蒙王子的命令。

    “欺凌平民,蒙骗长官,去找你们的百夫长,各领三十鞭,禁闭一周,本月军饷减半。”

    那些败类惶恐而沮丧地离开了。

    洗衣女仍然跪伏在地上,低着头,身边放着她的木盆和需要重新浆洗的衣服。

    “抬起头。”

    贝尔克平静地说道。

    他看到对方稍稍抬起头来,但很快又低了下去,保持着平视前方。

    贝尔克在心里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和对方的视线平齐,看着那张营养不良、与美貌无关的脸,看着那双敬畏中夹杂着麻木的眼睛。

    在别的场合下,在城堡的宴会厅中,无数出身名门,美丽动人的小姐们会愿意付出一座庄园的代价来换取一个能够和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四目相对的机会。

    “那些人是东境的败类,不能代表东境的军队。”

    洗衣女立刻低下头回应:“是的,大人。”

    贝尔克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对方单薄破烂的衣着,随后从怀里摸出两枚金币。

    他思索了一下,把金币收起,然后从另一个口袋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些铜板和剪开的银片。

    他把那些硬币扔进洗衣女的木盆里,接着站起身:“这是东境给你的补偿——你可以用它们买面包,再换一身能保暖的衣服。”

    洗衣女的视线落在那些叮当作响的钱币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收了起来,动作又轻又认真,等做完这一切之后,贝尔克听到对方突然问了一句:

    “大人,您能施舍给每一个人过冬的面包和保暖的衣裳么?”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贝尔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告诉对方——他当然能。

    他是守护公爵的长子,是贝尔克·罗伦侯爵,是东境未来的主人,他私人名下就有无数的庄园和田产,哪怕其中一半已经因响应埃德蒙王子的政令,捐给了军团或分给了领地上的农奴和佃户,他也有能力给索林堡的每一个平民发放过冬的食物和衣服。

    然而那个洗衣女已经站起身,并恭敬地弯腰行了一礼,带着木盆和盆里的衣服离开了。

  • 第0603章 废土边缘的日常

    提丰人建造的营地内,用魔法塑造而成并用挂毯、油画、墙绘等方式装饰起来的行宫会客厅中,高文与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一张金橡木桌的两侧,共同审阅着面前摆放的文件,而作为见证人的骑士们则侍立在各自的主君身后,带着庄重肃穆的表情看着这一切。

    高文的视线短暂扫过罗塞塔·奥古斯都,看到那位黑发浓密的提丰君主正在一脸认真地看着手中文书,随后他收回视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视线也从自己手中的文书上慢慢扫过。

    开通商路,设立通商据点,塞西尔承诺将积极推进白沙丘陵东部地区的道路建设,铺设铁路,如与安苏东境交涉不顺利,则在黑暗山脉北侧小平原开拓道路——此区域为公认的“无人区”,符合“永久开拓权”的规定,因此导致的额外成本由塞西尔公国负担……

    双方共同约定的低税率,以及对商人的鼓励政策……

    对提丰发起的第一期棉纺织品采购计划,包括未印染的棉布、中等品级的彩色布匹以及上等品级的各类布料……

    来自提丰的炼金药剂、人造水晶采购订单……

    同样来自提丰的“魔导车”采购订单,以及对“魔能列车”的采购意向——正式的订单将在提丰派出观察人员,实际了解过列车相关概念和实物,且罗塞塔·奥古斯都亲自签字之后生效……

    此外,还有一系列长远的、关于通商贸易的条款与约定,以及双方承诺真诚,承诺不违背契约的誓言。

    视线一路移动到文件末尾,高文带着微笑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提丰皇帝:“这将是历史性的一刻,或许我们会开创一种全新的贸易概念,催生出许许多多的新行业、新职业,国家的繁荣和人民的富足都会由此而来,而它的开端……就在这几张又轻又薄的纸上。”

    “纸张轻薄,契约沉重,”罗塞塔说着提丰的一句谚语,露出一丝笑容,“说实话,我没想过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签订这样一份协议,在这废土边界,在一次临时的会面中……但我知道安苏人有一句话:抓住机会,就如抓住生命,我想我们现在就及时抓住了一个机会。”

    两个代表着各自势力的领导者相视一笑,随后在见证者的见证下,交换文件,在两份文件上都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印上了各自的纹章。

    一名身穿繁星法袍的高阶法师随即来到桌旁,法师身前漂浮着两块平整光滑的秘银薄板,无数闪亮的符文在秘银板之间飘动穿梭,仿若蕴藏着无数奥秘和知识一般。

    按照超凡世界的必要流程,当两个超凡者,两个势力的代表订立如此重要的契约时,必须以魔法力量进行更加长久、更加具备象征意义的记录和备份,必要的情况下还应该向各自信仰的神明祈祷,祈求神明的见证。

    但通常情况下,除了真正能引动神谕的教会圣徒之外,这种“神明见证”的约束力都相当有限,更像是一种象征。

    “您要请求特定神明见证么?”罗塞塔·奥古斯都看了高文一眼,平静地问道。

    问出问题的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了相关史料:根据史书记载,高文·塞西尔本人并无明确信仰。

    “神明很忙,这点事情就不必麻烦他们了,”高文笑了笑,反问了一句,“你认为呢?”

    “神明确实很忙……”罗塞塔微微点头,露出一丝微笑,“那便让先祖,以及奥秘女士弥尔米娜见证这一切吧。”

    奥秘女士弥尔米娜,也就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她除了执掌魔法领域之外,也被视作是一切奥秘和隐匿知识的见证者,在契约不依靠特定神明见证的情况下,这位“奥秘女士”通常可被视作是位“自然见证者”。当然,在订立纯粹的商业契约时,商人们通常也会将商业之神“包法尔”视作“自然见证者”,但由于商业之神的权能仅限于商业条款的公正和履约,在涉及到像今天这样包含复杂的政治性条款、国家层面的契约时,这位商业领域的神明并不像“奥秘女士”那样“适用”。

    这是神学领域的知识,高文不信神,但他也懂。

    执掌仪式的高阶法师在两块秘银板上勾勒了奥秘女士弥尔米娜的象征印记,随后罗塞塔·奥古斯都将手放在自己刚刚签订的文件上,以奥古斯都家族先祖之名进行了宣誓,高文也同样将手放在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上,并请塞西尔家族先祖做了见证——比他更古老的那批。

    最后,在魔法仪式的催动下,两份文件上的内容被拓印在秘银板上,并接受了元素力量的祝福和固化。

    对普通人以及大部分不那么强大的超凡者而言,这样经历了仪式灌注的“契约”是具备实际力量的,违约者毫无疑问会遭受魔力反噬,甚至可能遭受一定的“神罚”,但对像高文和罗塞塔·奥古斯都这样的人而言,他们自身具备极其强大的力量,“契约”又是以国家名义签订,仪式魔法的约束力通常仅限于面子……

    即使是当初弗朗西斯二世和罗塞塔·奥古斯都在缔约堡中签订的和平协议,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收起各自应保存的契约原版和“秘银誓约”,高文和罗塞塔两只手握在一起,他们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脸上带着相似的微笑,异口同声:“为了和平与繁荣。”

    站在桌子周围的骑士和近卫们纷纷鼓起掌来,庆祝着这值得纪念的一刻。

    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从行宫外响起,提前中止了签订文件之后应有的寒暄和客套。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涌起,高文轻轻握了握拳,罗塞塔则侧耳倾听了一下钟声的节奏,微微皱眉之后摇着头说道:“看样子就连废土中游荡的那些怪物也想来见证这特殊的时刻——这一波比往日到的还早了一些。”

    说话间,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的提丰骑士跑进了大厅,高声汇报:“陛下!畸变体靠近防线!数量两百左右,方位西南!”

    罗塞塔·奥古斯都微微点头:“我知道了,照常应对。”

    随后他看了高文一眼:“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墙上看看。”

    高文当即点头:“当然。”

    在安全的王国内陆,畸变体的袭击是吟游诗人口中的惊悚故事,伴随着夸张的描述和浪漫化的情节,讲述着骑士拯救公主一般的俗套内容,然而在这黑森林之外,在废土边界的唯一防线上,畸变体以及类似怪物的袭击是一种日常。

    提丰营地西南区段的城墙上,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和身披法袍的战斗法师已经严阵以待。

    威力巨大的弩炮被推到了墙垛之间,闪烁着魔法光辉的符文石则被设置在城墙后段,士兵们正在调整弩炮的角度,法师们则正在沟通符文石中预先存储的魔力,调整着自身的状态,身穿特制钢铁铠甲的重装战士则在弩炮之间的城墙上结成了战阵,他们三人一组,一人在前举盾,一人手持钢制长矛在后方预备,剩余一人手执长剑,随时策应。

    高文等人和罗塞塔·奥古斯都一同登上了城墙,琥珀眺望向远方,看到在东南方位,在宏伟之墙外部的腐化平原上,一群裹挟着不详烟云的红色怪物正在加速冲来,它们身旁烟雾翻滚,它们脚下的大地腐化愈发严重。

    高文则注意到了那些严阵以待,秩序井然的提丰士兵,注意到了他们使用的弩炮和战斗符文石,注意到了他们独特的“三人战阵”。

    面对先天素质远远凌驾于普通人的畸变体,这些提丰士兵和法师显得异常镇定,很显然已经不止一次应对这种局面,而那独特的“三人战阵”,在高文看来也是应对畸变体的有效手段——以冷兵器的标准而言。

    使用沉重盾牌的护卫兵能够在短时间内抵挡畸变体的进攻,长矛手便有机会重创那些目标明显的怪物,剑士能够在战友们纠缠住怪物的时候绕后攻击畸变体的弱点,或者支援陷入苦战的盾牌手,三人一组的战阵又是错落分布,能保证哪怕畸变体大量登上城墙,也可以将其拖延、分割、包围,逐步解决,且随时可以互相支援。

    而所有这些士兵身上都携带着备用的强弩,虽然这种武器对畸变体的伤害非常有限,但只要规模足够,配合上城墙的大型弩炮和战斗法师们的魔法,仍然足够威胁到那些使用远程魔法的怪物。

    这样一支军队,面对人类同样有效,甚至如果规模足够,加上城市级护盾的辅助,又有足够数量的战斗法师,他们在面对塞西尔的魔导兵团时也算得上威胁巨大。

    就在高文的观察和思索中,那些畸变体进入了提丰人的攻击范围。

    城墙上的指挥官一声令下,战斗瞬间爆发。

    早已蓄满力量的城防弩炮发出“嘣嘣”的闷响,沉重巨大、足以将低阶超凡骑士一击重创的弩“箭”瞬息间飞向远方,在畸变体中“砸”出一片血雾,而在连续不断发射的弩箭之间,又混杂着来自法师的火球、闪电、寒冰等法术,身穿战斗法袍的提丰法师们站在城墙后段的符文石旁,一边抽取着额外的魔力一边连续不断制造出致命的攻击效果,轰炸在远处的怪物头顶,而只要有法师精神力不稳、施法效率下降,便立刻有后备的施法者顶替位置,继续维持城墙上的法术压制。

    远处的平原上,那些浑身赤红、不断嘶吼或狂乱呢喃的怪物开始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仍然有一部分凭借着强大的生命力继续向城墙靠拢,它们中的一部分个体高高举起了双手,一团团蕴含着可怕腐化力量的能量箭随之成型,并在短暂延迟后猛烈轰向提丰营地。

    一层氤氲的魔力护盾从城墙上升了起来,阻挡了畸变体的腐化能量,在护盾非常轻微的抖动中,攻守双方的距离进一步缩短,那些使用强弩当副武器的提丰士兵立刻弓弩上弦,被圣水之类的魔法效果加持过的弩箭随之如暴雨般泼向那些残存的怪物。

    看样子这些袭击者甚至爬不上城墙,提丰人的“三人战阵”甚至连举盾拔剑的机会都没有——毕竟只有几百只,在这个极端靠近刚铎废土的位置,这已经算是非常“轻松惬意”的袭击了。

    高文与罗塞塔·奥古斯都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亵渎腐化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变成平原上的残骸,并迅速进入蒸发、消散的状态,两个人谁都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他们身边的人也显得很是平静淡然。

    这只是“日常”级别的袭击,在这片土地上,这种袭击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不管是提丰人还是安苏人,早就看习惯了。

    在注视着那些怪物逐步被消灭的过程中,高文的直觉忽然被触动,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罗塞塔·奥古斯都。

    这位提丰皇帝正静静地看着远方,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战场,越过了那些快要全部化为残骸的畸变体怪物,他正注视着刚铎废土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他的视线深沉内敛,整个人宛若一尊沉重庄严的黑曜石雕塑。

  • 第0604章 同类

    一直以来,高文都感觉自己很难看清这位提丰帝国的统治者——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注视着罗塞塔·奥古斯都那双凝望废土的眼睛,突然间产生了一丝丝的熟悉感。

    短暂困惑之后,他意识到这熟悉感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然而却说不清具体从何而来,具体对应着谁。

    那些从平原方向冲过来的怪物已经快要被全部消灭,浓郁的黑红色烟雾正从它们残缺破烂的残骸上升腾而起,烟雾之间仅有最后几个摇摇晃晃的、手脚都已不全的畸变体还在挣扎着前进,并被来自城墙上的弩箭、火球或闪电彻底撕裂。

    罗塞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轻声打破了沉默:“我一直在思考,思考它们到底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维持,如何行动的……”

    “畸变体的诞生是个迷,但多项证据指出它们可能是变异的刚铎牺牲者,”高文说道,“而至于它们的维持和行动……我只能说,和废土中的混沌魔能环境有关。”

    罗塞塔神情不变,嗓音低沉:“您的说法和古籍中记载的相一致,我查阅过所有和畸变体有关的资料,都是这么说的,然而……这不是很有讽刺性么?”

    高文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说,但他认为对方很快就会自己解释。

    果然,罗塞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继续说道:“第一代的开拓者们在七百年前就总结出了这些经验和猜想,如今七百年过去了,我们知道的还是只有这些——在对于畸变体的认知上,我所知的一点都不比你多。”

    高文理解了罗塞塔的意思,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里位于宏伟之墙外部,”罗塞塔又说道,他抬起手,指着宏伟之墙和尖峰基地之间的平原,“理论上,被困在刚铎废土内的怪物是不可能跑出来的,然而实际上,这片平原永远都有游荡的怪物,有时候只是普通的腐化魔物,有时候则是畸变体。我曾派出骑士,想要搞明白那些怪物到底是从哪来的,骑士们却看到那些怪物在空气中凭空凝聚的景象……它们是凭空出现的,多么不合理的现象。”

    高文点点头:“高浓度的混沌魔能环境中会产生怪物,这是废土的一大特征,但具体原理至今未知。”

    “是的,未知,此外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比如这些凭空出现的怪物为何到现在还没铺满整个世界——既然它们不管怎么杀都杀不完,那么是什么因素在限制它们的数量上限?为什么它们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是在废土周围徘徊?是什么在约束它们的活动范围?在宏伟之墙外部出现的畸变体和废土内部的畸变体有什么不同?”

    这位提丰统治者一连抛出了许多问题,却显然没有期待得到答案,他说完之后只是闭上了嘴巴,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沉浸在思索中了。

    高文则看了西南方向的平原一眼,看到最后一只怪物已经开始渐渐化为黑红色烟雾,他突然心中一动,出声问道:“你们这段时间遭遇过特别巨大的畸变体么?”

    罗塞塔·奥古斯都从思索中醒来,语气中略有困惑:“特别巨大的?”

    “是的,相当于普通畸变体两到三倍的高度,格外魁梧,身体表面有能够释放出强大法术攻击的魔力结构,而且似乎具备强化周围畸变体的能力。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格外巨大的个体似乎是有一定思考能力的。”

    “思考能力?”罗塞塔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丝惊讶,但很快他便摇摇头,“我听说过它们,冬狼堡曾经遭受袭击,安德莎在报告中提起过那种巨大的个体,但我们在这里并未遭遇过,如果它们真的出现……那绝对是巨大的威胁。你们的营地遭遇它们袭击了?”

    “不,但它们曾经袭击过塞西尔本土——我怀疑是在宏伟之墙出现漏洞的时候跑出来的。我原以为在这里会和它们打交道,但至今并未再次目击。”

    高文所指的,正是第二次塞西尔保卫战时出现过一次的巨型畸变体,又被称作“巨化体”,那些变异的怪物虽然最终被守城士兵以及瑞贝卡的大大大大大火球消灭,但它们可怕的力量和隐约具备智慧的特点仍然让高文印象深刻。

    他原本以为当自己来到废土边界之后就会有机会重新见到那种怪物,然而事实上一次都没见到。

    这一带的普通畸变体袭击倒是很频繁,可是“巨化体”再没出现过。

    罗塞塔·奥古斯都也没见过那种巨大化的家伙,在这一点上,高文认为对方没必要骗自己。

    这让高文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点猜测——难道,那种格外巨大的畸变体是废土内部独有的?

    不管塞西尔营地还是提丰营地,这一段时间以来打交道的,遭遇过的都只有宏伟之墙外部的游荡怪物,所有的畸变体都是由于废土中蔓延出来的混沌魔能影响,在“墙外”自然生成的,而当初进攻塞西尔领的畸变体则有很大可能是在宏伟之墙出现漏洞的时候从废土中游荡出来,是废土深处的产物!

    他想到了罗塞塔那一系列问题中的最后一个:宏伟之墙外部出现的畸变体和废土内部的畸变体有什么不同。

    难道这就是不同之处?废土内部的怪物会“进化”,而外面的不会?

    高文皱起眉,下意识地看向远方那道宏伟的、连接着天地的能量屏障,心中又冒出了第二个疑问:

    哪怕那些巨大化的畸变体是废土内部的独有产物……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屏障边缘驻扎的哨兵们却连见都没见过它们?

    废土内部的畸变体会漫无目的地游荡,自然免不了会游荡到屏障附近,几乎每天,尖峰基地的哨兵们都会目击到大群大群的畸变体游荡至屏障脚下,然后被屏障激荡出的能量瞬间蒸发的景象,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巨化体的目击报告从未出现……

    是因为巨化体格外稀少?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那些巨化体,不让它们游荡到屏障边缘,不让它们被屏障外面的哨兵看见?

    顺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高文不禁想到,之前袭击塞西尔领的那些巨化体,到底是个意外,还是……有意?

    在思索到这一层的时候,他脑海中已经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迄今为止唯一能和宏伟之墙、刚铎废土联系在一起,而且还充满阴谋的名字:

    万物背锅会。

    ……

    最终,高文没有在提丰人的营地中得到任何答案。

    他踏上了返回塞西尔尖峰基地的旅途。

    荒芜腐化的旷野在车窗外不断后退,废土上无休止的风卷着尘埃在车队周围盘旋,位于车队前方的“钢铁大使”多功能战车侧面火光一闪,迸射出的灼热射线洞穿了一头尝试靠近的变异魔物,高文则静静地坐在车队中央的魔导车内,已经沉思许久。

    琥珀把视线从荒凉的废土上收回,好奇地看了高文一眼:“你这一路都在想什么呢?”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把诸多纷繁思绪暂时放下,随后他看了眼眸发亮的半精灵小姐一眼,在对方那满脸八卦的注视下随口说道:“你认为罗塞塔是个怎样的人?”

    琥珀想也不想便开口道:“跟你一样的老狐狸呗——我是说老谋深算那种人。”

    高文看了这个最后关头赶紧改口的精灵之耻一眼,微微摇头:“我没法确定罗塞塔·奥古斯都和万物终亡会的联系到底有多深,仅从目前观察到的细节判断,他们双方或许只是利益合作。当然,也有可能是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演技太过滴水不漏。”

    “当你提起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时候,他表现的就好像压根不知道对方已经是万物终亡的高阶神官一样,”琥珀眨眨眼,“如果他是真不知道,那他和万物终亡会的合作可能真的很浅,贝尔提拉·奥古斯都也是真的彻底脱离了曾经的提丰皇室,如果他是假装不知道,那乐子就大了……那说明提丰皇室跟万物终亡会铁定是一伙的。”

    高文对此不置可否,但其实从直觉上,他已经开始倾向于认为提丰皇室与万物终亡会之间的联系仅止于利益,至少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是如此,但他也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是不能依靠“直觉”来判断的。

    车内一时间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护卫战车消灭废土上突然出现的怪物时的武器射击声会打破静默。

    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高文才微微感叹着打破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跟我有点像……”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没有得到回应,高文不禁好奇地看向了身旁的半精灵,却看到这个精灵之耻正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自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妈呀——你当年干了什么?!”

    高文:“……”

    在这一瞬间,他骤然冒出了一个几乎无法遏制的念头:把这个精灵之耻绑在杆子上,戳在车顶上,就这么一路挂着,把·她·挂·到·营·地!!

    好不容易远离了个头铁的瑞贝卡,这怎么琥珀的脑袋也铁起来了!!

    ……

    提丰尖峰基地,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行宫旁,一辆钢铁打造、线条硬朗的魔导机械造物正静静地停在广场上。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提丰士兵护卫着这个地方。

    罗塞塔与安德莎·温德尔站在“魔导车”旁,带着一丝好奇观察着眼前的复杂机械。

    这是来自塞西尔人的礼物,是作为“贸易缔约”的纪念品留在这里的。

    “真是不可思议的工程学和魔法奇迹……不是么?”

    罗塞塔轻声感叹道。

    安德莎微微皱了皱眉:“但我仍然对这东西心存疑虑。”

    “可以对安苏人的行为心存疑虑,但要对先进的技术心存敬畏,”罗塞塔看了年轻的狼将军一眼,淡淡地提醒着,“技术的进步会带来巨大的发展,社会产出会变多,民众会富足,军队会强大,国家会繁荣,提丰这些年的每一次前进,都建立在这些基础上。”

    安德莎低下头:“是……陛下。”

    罗塞塔轻轻点了下头,视线重新回到那辆魔导车上,低声感叹:“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原本已经全面落后的安苏竟会突然走在我们前面。塞西尔人找到了一条前人从未想过的路,如果我们发现的再晚一些,我们甚至会被一个公国甩在后面。”

    “您似乎对塞西尔公国很重视?”

    罗塞塔没有回答安德莎的问题,而是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突然问道:“你认为高文·塞西尔是个怎样的人?”

    安德莎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他看上去很慷慨正直,但又潜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一面。我听过很多关于第一代开拓者的故事,其中也包括他的,但那些故事里都只是将他作为一个符号化的英雄来描述,从未提过他还会与人在谈判桌上交锋。”

    罗塞塔不经意间看了这位“狼将军”一眼。

    考虑到这位狼将军对安苏人的敌视态度,上述显然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露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嗓音低沉:“那位开拓者……迟早是要与提丰为敌的。

    “因为他跟我是一类人。”

  • 第0605章 冬日尽头

    安德莎带着一丝丝惊愕看着自己效忠的君主。

    一开始,她并没有听出罗塞塔大帝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因为几乎任何一个掌握局势、了解帝国这些年变化的提丰贵族都能看出提丰与安苏之间终将开战,这是一种必然,但很快,她便意识到罗塞塔话中深意不止如此。

    高文·塞西尔终将与提丰为敌。

    一直以来,罗塞塔·奥古斯都都将安苏视作猎物,但现在,猎物中出现了一个猎手,同样饥肠辘辘的猎手。

    “陛下,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与他合作?”

    “战争有很多种形式,‘合作’是其中之一,”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在这场合作中,帝国能获得的利益太大了,塞西尔人手中有我们急需的东西,但同时,我们手中也有他们急需的……我们图谋着他们,他们也图谋着我们。”

    安德莎微微低着头,思索着皇帝这些话中蕴含的深意。

    “塞西尔人创造出的‘魔导工业’正在改变社会的运转规则,我还看不清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能感觉到,现有的秩序,建立在土地和农耕上的秩序很快就会被工厂和机器打破,在这一领域,塞西尔人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但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罗塞塔继续说道,“将这辆车送回国内,送到帝国工造协会,拆成零件,不管需要多少成本,都要搞明白它的运作方式。我们可以暂时造不出比它更好的,但至少要造出能和它一样跑的。

    “另外告知裴迪南公爵,召集宫廷顾问,统计全国铁矿、魔导材料以及粮食、棉花的生产和需求情况,规划出最初期的运输线路。

    “组织机械和魔导技术方面的学者,从现在开始,让他们和筑路工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准备成为‘工人’。塞西尔人有很大概率不会允许我们的法师和学者参与到修‘铁路’的技术环节中,但他们不可能不招工人。

    “替我拟一份命令,让赛文公爵开始‘银行’的筹备工作……

    “命议会评估所有事项的风险……”

    风险……安德莎脑海中闪过了这个词汇,同时将罗塞塔大帝的每一条命令都牢牢记住。

    巨日隐藏在混沌污浊的云层后面,从云层中泄露出的光芒渐渐靠近了西方的地平线,天光迅速黯淡下来,营地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明亮的魔晶石灯释放出恒定的光辉,让这小小的营地仿佛混沌中的灯塔,光辉璀璨,又与那朦胧壮丽的宏伟之墙交相辉映。

    罗塞塔·奥古斯都回到了自己的行宫,他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眼前摊开着诸多和工厂、道路、棉花生产有关的报告和资料。

    夜色渐深,这位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随后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休息。

    无边无际的黑暗,宁静至极的黑暗,仿佛一瞬间笼罩了他的感官和精神。

    罗塞塔·奥古斯都张开眼睛,他看到自己置身于一座宏伟华丽的宫殿内。

    这宫殿极尽华美,立柱高耸,穹顶壮观,所有的墙壁和屋顶都描绘着精美的画作和彩色纹路,带有浓郁提丰风格的尖顶窄窗镶嵌在两旁的墙壁上,窗户的水晶玻璃上同样有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一间宽广的大厅呈现在罗塞塔面前,这大厅仿佛可以容纳千人举办舞会——然而实际上,整个宫殿空无一人。

    一种难言的死寂笼罩着这个华丽而又空旷的建筑,没有侍从,没有卫兵,没有半分人影,只有微漠的、黄昏一般的光线从那高高的窄窗照射进来,在宫殿大厅中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相间的阴影。

    罗塞塔静静地看着这座梦境中的无人宫殿,神色淡然冷漠,在短暂的静立之后,他迈步向前走去。

    在他迈开脚步的一瞬间,无数低沉的、模糊的、不知来自何方的低语和呢喃便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无处不在的声音中夹杂着细碎重叠的交谈和嬉笑打闹,又仿佛混着压抑的哭泣和惊声尖叫,就好像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突然站满了人,那些看不见的访客或住户们在空荡荡的走廊和大厅里来来往往,在罗塞塔·奥古斯都周围肆意交谈嬉笑怒骂哭泣——然而被这些声音包围的罗塞塔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仿佛无视了所有声音的干扰。

    终于,那混乱的低语和呢喃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耳语,它沙哑而低沉地传入提丰皇帝耳中:“……啊……你又来了……如此的不知屈服……”

    罗塞塔继续向前走去,随着他迈动脚步,那宽阔的大厅无声破碎,一条深邃悠长、不知通往何方的走廊出现在他前方,这走廊两侧同样有一扇扇窄窗,黄昏的天光透过窄窗洒在对侧墙面,光影交错间,可以看到一幅幅肖像画无声地悬挂在墙上。

    罗塞塔看到了自己的兄长,看到了自己的父皇,看到了自己的叔父……

    每一个继承了奥古斯都家族血脉的,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都静静地挂在这里,透过那冰冷的油画,用冷漠的眸子注视着自己。

    距离他最近的,就是他英年早逝的长子。

    那个凝固在画框中的年轻人看着罗塞塔,突然开口道:“父皇……您不停下休息休息么?”

    罗塞塔却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

    那个低沉的耳语再次响起:“这条路的两旁,都是死亡,这条路的尽头,也是死亡……”

    罗塞塔渐渐走向走廊的深处,周围的光线已经愈发暗淡下来,两旁的画像开始变得愈发古老,愈发褪色,愈发冷漠疏离,那些来自更久远年代的奥古斯都们就好像充满恶意般注视着在走廊中前行的提丰皇帝,而那个低沉的耳语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不如停下脚步,休息一下吧,你没必要挑战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真相多么令人痛苦啊……不如把它抛到脑后,有时候,无知地活着才是凡人之福……

    “在你之前的那些奥古斯都们,他们和你一样顽固,但他们的结果如何呢?没有一个人成功,他们疯了,都疯了……你们不该看到它,但既然你们已经看到,那不如坦然接受这个诅咒……”

    走廊到了尽头,所有那些令人发狂的低语和呢喃都骤然消失无踪,罗塞塔静静地抬起头,看着悬挂在走廊末端的那些画像。

    那是“奥古斯都”这个姓氏作为提丰统治者的开端,是这个古老家族的最初——比那更早的奥古斯都们,已经随时间流逝消失在古刚铎帝国的破灭中,纵使有姓名流传,也未能在这“宫殿”里留下形象。

    影影绰绰的微光里,罗塞塔看到几幅画像:罗兰·奥古斯都,贝托蒙德·奥古斯都,塔利亚·奥古斯都……

    在这些并行排列的画像末尾,他看到了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位置,然而在那黑沉沉的画框中央,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凝聚不散的阴影,完全遮掩了那位七百年前活跃过的圣者的面容。

    罗塞塔面容平静地看了那幅画像一会,随后收回了视线,第一次开口打破沉默:“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真的还活着?”

    空无一人的宫殿深处,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的问题。

    罗塞塔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所料,他只是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那个耳语声又响了起来:“你为什么还没疯?”

    罗塞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我们,有着超乎你们想象的韧性。”

    宫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梦境即将结束。

    罗塞塔仰起头,看着深邃悠长的走廊不断分崩离析,掉落砖石碎块,而在他身后不知多深的黑暗中,那个低沉的耳语化为了一声距离遥远的叹息:“唉……”

    那叹息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遗憾和无奈,与之前那些令人疯狂的、蕴含恶意的呢喃低语有很大不同。

    整个宫殿最后的支撑结构也在这一声叹息之后彻底崩解,化为虚无。

    在墙壁彻底崩塌之后,宫殿外部的景象也映入罗塞塔眼中,他看到一座城市,一座正在天塌地陷中迅速崩落的城市,无数高耸的塔楼和巍峨的城墙在剧烈摇晃中解体,大地裂开了骇人的巨大裂口,一整个城市几乎在转瞬间便被大地吞噬,而在那不断崩落的事物之间,在大地的深处,他最后看到的景象便是一层透明的穹顶,穹顶内浮动着不可名状的星光聚合物……

    ……

    巨日东升西落,昼夜交替,群星流转。

    古老的星座就如众神般庄严又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时间流逝,注视着凡人的忙忙碌碌。

    霜天座越过了天穹的最高点,寒冬开始在这个季节的最后一个月内释放它最后的威能,寒风呼啸,大地冰冻。

    在工程机械以及其他各种先进技术的支持下,塞西尔尖峰基地所负责的“副塔”比预定工期提前一个月完成了主体建筑,一系列从副塔向北方蔓延的“净化装置”也完成了主体的封顶,在这之后,一系列后期魔法装置的安装和调试工作便将成为魔导技师们的主要工作内容。

    白银帝国和塞西尔公国之间的技术交流终于步入正轨,在初期的磨合和小项目测试之后,位于大陆南部的精灵魔导师和位于大陆北方的人类魔能研究者们建立起了初步的默契,塞西尔公国和白银帝国分别在自己所控制的区域设置了更多的信号中继塔和增强装置,在更加稳定、更加高效的通讯环境下,两个种族的研究者们跨着整个大陆,在远程通讯中开始了一系列的技术交换和合作项目。

    安苏738年,冷冽之月35日,高文收到了赫蒂发来的魔网通讯。

    “提丰派遣来的特使已经抵达塞西尔城,”挽起长发,优雅沉稳的公国大执政官在全息投影中认真汇报着情况,“按照您的命令,将在第二天安排他们参观魔能列车东部线的运行。”

    “他们终于到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如此重要的项目,罗塞塔·奥古斯都和他的智囊团们不知道评估了多少次才最终下的决定,”高文坐在书桌后,窗外传来的是重型运输车辆独有的车笛声:一批在废土上采集到的岩石、土壤以及魔物标本刚刚完成装车,准备送往塞西尔城的研究部门,“公国情况如何?”

    “一切平稳,北方地区最后一批流亡骑士已经投降,所有边境区域、重点城市区域的魔力监控和感应装置已完成铺设并启动,按照计划,下一步我们要把感应装置铺向村镇。”

    高文微微舒了口气。

    至此,塞西尔公国现阶段的社会安全保障终于完成。

    所谓的“魔力监控和感应装置”,是由卡迈尔牵头研发、由政务厅设置的一种特殊设施,它的思路来自古代刚铎帝国,其技术则是当代的“魔力侦测法术”和魔网通讯技术糅合之后的产物,它最大的功能,就是感知范围内的一切施法行为,并第一时间发回报警,政务厅治安部门的“监督者”们可以从城市沙盘上看到发出报警的节点位置,从而迅速锁定未经授权的法术活动。

    当然,这套系统并不是为了禁止超凡者们施放法术——只要携带特制的“施法者许可证”,依靠许可证中的符文阵列,超凡者们就能正常施放法术,这个许可证必须从政务厅办理,还要接受定期检验、符文更新以及资质考核,这样一来,塞西尔境内的超凡者就必须接受登记才行——这个制度推行之初当然遭遇了一些阻力,但由于统合战争的硕硕战果,整个南境几乎九成的超凡者已经处于公国控制之中,未接受管辖的超凡者本身就不多,它最终还是得到了顺利推行。

    这套系统从去年中旬便开始铺设,到现在,它终于渐成规模。

    对所有超凡者实行有效的管理,它听上去很超前,但实际这个思路一点都不先进。

    不说一千年前的刚铎帝国,仅一条国境线外的提丰在多年前就已经实现了超凡者的登记和职业化管理,他们特殊的“工程法师”队伍便是个明证。

    提丰人利用数量众多的法师塔和大量效忠帝国的皇家法师实现对大部分城市区域超凡者的登记和感应,并设立了大批培训设施来打造更加忠诚、更加服从帝国命令的“专职施法者”,这种方法耗资巨大,但依靠强而有力的“钞能力”,提丰最终实现了这一切。

    安苏在这方面已经慢人一步,所以高文不得不通过更先进的技术和更先进的制度来弥补后发劣势,至少在公国境内,他必须实现对超凡者更有效的管控。

    当然,那些设施和制度肯定还有漏洞,总有钻漏洞的人会找到隐藏法力波动的破解手段,高阶或传奇级别的超凡者也有可能凭借自身的强大实力屏蔽掉魔力感应装置的监控,破解与反破解,监控与反监控,这方面的对抗永远都不会结束,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新的管理方式能产生一分作用,南境就能更安全一分——最起码,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随时随地都想偷摸举行邪恶仪式的邪教徒现在可不那么容易混进来了。

    从今往后,在南境活动的邪教徒——不管他们是永眠者还是万物终亡——都将面临念个咒语都会被执法人员铐在暖气片上的处境。

    ……

    挂断通讯,赫蒂使劲伸了一下脊背,活动着略有些发酸的脖颈。

    窗外正是寒风呼啸,前两日的积雪还压在几座楼房的屋顶上,晶莹剔透的冰挂从窗沿上垂挂下来,显示着屋外的寒冷。

    微微的温暖气流沿着通风管流动,从办公室两侧的空气循环口吹出,维持着办公室里的舒适温度,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房间里的气温仍然舒福到让人困倦。

    事实上瑞贝卡已经躺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

    赫蒂无奈地看了正在呼呼大睡的侄女一眼,忍不住摇头。

    “……就这还跑来要跟先祖聊天……通讯还没接通就自己睡着了……”

    她嘀咕了两句,但并没有把瑞贝卡吵醒,也没有真的想要责怪什么。

    她知道瑞贝卡最近确实很是疲惫——为了和白银帝国的技术交流,为了组织筹备那一系列的新项目,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已经小半个月没好好休息了。

    这孩子需要好好睡一觉。

    赫蒂从旁边找了条毯子,动作轻柔地给瑞贝卡盖上,这让她忍不住想到了后者小的时候——这个从不安分的丫头,一向是个踹被高手,哪怕安排了两个女仆专门看着,往往也赶不上瑞贝卡踹被子的速度……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躺在沙发上的瑞贝卡稍稍拱了一下身子,发出含混的嘀咕:“……祖先大人……我会搞明白……精灵的符文……”

    嘀咕了一句,她便突然在睡梦里傻笑起来,仿佛是在梦里得到了夸奖一般。

    赫蒂看着瑞贝卡这些动静,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随后她站起身,视线扫过了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日历。

    冷冽之月,35日。

    还有25天,冬季就结束了。

  • 第0606章 复苏之月

    冬季结束了。

    尖峰基地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内,一台魔网终端机正在运行。

    房间里空无一人,厚厚的窗帘挡住了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天光,让整间屋子昏暗莫名,魔网终端运行时的白噪投影像一盏亮度不足的灯,在一件件家具器物上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光影。

    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与魔网终端机相连的印刷机器正发出吱吱嘎嘎的运转声,一张张白纸被送纸机构推进机器,随后来自远方的信息便被印在纸上,被送到打印输出口。

    在机器前端,已经积累了一小摞印好的资料。

    突然间,那些放在桌上的资料浮了起来,就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起,纸张开始哗啦啦地翻动。

    片刻之后,资料被重新放在桌子上,自动运行的魔网终端也渐渐安静下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飘过了一阵微弱的风,不远处的窗帘抖动了一下,伴随着屋内些许明亮,一切都恢复寂静。

    基地中央,高文正翻看着来自精灵魔导师班纳的技术资料——由于工期缩短,塞西尔公国所负责的副塔以及相关设施即将提前完工,目前副塔正在进行后期的魔法装置安装调试工作,数个净化节点也已大半完工,为了确保这至关重要的工程能顺利收尾,高文此刻一点都不敢放松。

    一股无形的风突然吹进房间,高文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窗口,他随手团了个纸团扔过去,伴随着“哎呀”一声,下一秒他便看到琥珀从空气里浮现出来,狼狈地掉下了窗台。

    ——尖峰基地的窗户是特制的,窗台狭窄而且有凹凸的密封结构,无法放老鼠夹子,这是让高文非常遗憾的一件事情。

    “有什么情况?”高文抬起眼皮看了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半精灵一眼,“你这个时间过来可不多见。”

    琥珀起身拍了拍衣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般大大咧咧地来到高文桌前:“刚收到一批从北方来的情报——有几件事情我感觉不对劲。”

    “北方的情报……”高文放下手中资料,“讲一下。”

    “从雾月下旬开始,东境控制区内就开始了大规模的邪教徒清缴活动,我们一开始猜测那会不会是埃德蒙王子的‘演技’,猜测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根据最新情报,至今为止东境人已经抓到了数以百计的万物终亡信徒,摧毁了几十个秘密举行过黑暗仪式的隐秘祭坛,情报人员初步判断,那些隐秘祭坛和异端证据都是真的。”

    “……看样子埃德蒙和万物终亡会之间的合作关系确实没有那么紧密……”高文微微皱起眉,“但仅仅是因为我的一封警告信,东境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考虑到埃德蒙之前与万物终亡会起码还有一定程度的合作,他在收到我一封警告信之后立刻就有这么大动作,反而很可疑……”

    “更可疑的还在后面,”琥珀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你敢信么——从上个月到现在,圣灵平原对峙带的王室控制区内,贵族军抓到的万物终亡教徒、捣毁的隐秘祭坛数量甚至比东境还多!!”

    高文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怎么可能——

    北边那帮旧贵族突然不是饭桶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疑的事情么?!

    自己之前的一封警告信真的有那么大作用?安苏贵族们突然意识到了万物终亡会的危害于是决定团结一致惩奸除恶?维多利亚·维尔德瞬间完成了旧贵族的思想改造工程?

    高文宁可相信那些被揪出来的万物终亡信徒是自杀的!

    “具体怎么回事?”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我可不相信是那些旧贵族突然提高了效率。”

    琥珀果然还有下文:“东境和王室贵族之所以效率都这么高,是因为有人举报。”

    “举报?”高文皱了皱眉,“不是你派出去的军情局干员举报的么?”

    “只有最初几次是我们的干员举报的,但从霜月结束之后,举报突然剧增,几乎每天都有邪教徒的线索被送到当地领主面前。干员们用了很长时间才查到那些举报者的身份——你猜是谁?”

    高文心中突然浮出了怪异的念头:“……不会是万物终亡会自己吧?”

    “没错,真的是他们自己——而且情况怪异至极!!被举报的都是已经举行过黑暗仪式之后的现场,参与仪式的万物终亡信徒全部都已在仪式过程中自尽,所以严格来说,不管是王室还是东境,在收到线索之后‘抓到’的都只是已经举行过仪式的邪教徒尸体……”

    琥珀还没说完,高文眉角就突然抖了一下。

    这怎么还真是自杀的……

    然后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这荒唐的情况背后有着令人极度不安的诡异之处——

    这像极了某种隐秘的、持续的、大规模的献祭仪式!那些邪教徒正在成规模地献祭自身!

    毫无疑问,经常处理各种情报的琥珀也能想到这一层,这个半精灵脸上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很像是大规模的献祭,是吧——圣灵平原的邪教徒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至少举行了数百次需要参与者自尽的黑暗仪式,可能有多达上千的万物终亡信徒已经完成了献祭!”

    “没错,献祭,这毫无疑问是献祭,”高文的眉头不知不觉已经紧皱起来,他忍不住用手按着桌子,声音低沉严肃,“但他们为什么要举报……要在献祭结束之后主动暴露那些好不容易秘密建成的祭坛和据点……除非是仪式需要……等等,不一定是仪式!”

    高文脑海中仿佛骤然划过了一道亮光,他突然抬起头,盯着琥珀的眼睛:“那些被发现的尸体都烧掉了么?”

    “只有一部分烧掉——东境人烧掉了三分之二,王室贵族烧掉的恐怕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多半都被直接扔进了乱葬坑里,甚至扔到了野外。尽管他们各自的高层领主都下达了必须烧毁所有尸体、用圣水净化所有祭坛的命令,但你应该知道那些下层骑士和贵族兵的执行效率有多差,”琥珀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猜到了高文的想法,“你觉得那些邪教徒是在用举行过献祭仪式之后的尸体充当污染源?”

    “黑暗德鲁伊非常擅长用血肉残骸传播瘟疫……”高文语速飞快地说道,“但是不对,还有问题……这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在献祭之后进行‘举报’……这反而会让一部分原本能充当污染源的尸体被焚烧净化!”

    高文已经从书桌后站起身,他一边皱眉思索一边在书桌后慢慢走动,猜测着那些邪教徒一定要把献祭之后的遗骸、祭坛、据点都公开出去的意图,而在苦思之中,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想到了维多利亚·维尔德和埃德蒙·摩恩都是传统贵族中的“明智之人”,想到了他们在得到邪教徒的情报之后可能会下的命令——

    “在发现邪教徒情报之后,当地领主以及他们的护卫骑士是不是必须亲自到现场?!”

    “是的,这是维多利亚女公爵下的命令,埃德蒙·摩恩也有类似的命令,这是为了防止下层贵族和骑士们敷衍了事,为了确保他们至少能亲临现场……”琥珀说着说着,语速突然缓慢下来,后续的言语最终汇成一句惊叹,“……妈呀……”

    高文缓缓吸了口气:“要出大事了——当邪教徒把自己经营多年的祭坛和据点都主动暴露,那就说明他们的仪式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他心中则是一声暗骂:妈的,所有人都正好掉在坑里!!

    谁会想到那些整天念叨着万物终亡的疯子举行献祭仪式的最后一步竟然是自己举报自己?!

    “现在再提醒女公爵和那个王子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圣灵平原东部冲突区至少有一半的贵族领主和骑士可能都已经被某种东西感染,”琥珀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可怕,她的语气急促起来,“不过你说维多利亚女公爵和埃德蒙王子会不会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们并不愚蠢……”

    “他们确实不蠢,但倘若邪教徒是从基层村镇展开行动,中间没有进入大城市,绕开了所有王室直属和二级封地的话,那么短短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各方消息根本不会汇总到维多利亚和埃德蒙耳朵里。”

    琥珀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高文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随后他回到书桌后,飞快地抽出一张信笺:“不管来不来得及,都要提醒北方——这封信你直接传给磐石要塞,让他们用狮鹫信使,最快的狮鹫信使送信给王国军和东境军团。另外,撤回所有在冲突区内活动的军情局干员,先撤到磐石要塞,暂时隔离,进行过神术、诅咒、疫病方面的全套检查之后再进城。商会那边的人员同样安排。今日起,磐石要塞和葛兰关隘全部关闭,边境地区所有魔法感应塔灵敏度开到最高。”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写下了紧急信函,然后一边盖上自己的印记一边继续说道:“我必须返回塞西尔城了——你和我一起回去。”

    琥珀眨眨眼:“那这边的工程怎么办?”

    “这里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布鲁斯·磐石和班纳魔导师会确保它顺利完成,”高文说道,“目前最重要的是确保南境安定,并想办法掌握北方地区的情况,南境出了问题……也就没什么工程了。”

    说完之后,高文又仔细思索了一下,寻找着自己是否有所遗漏,最后补充道:“请索尼娅信使他们去一趟西部营地,如果北方情况真的恶化,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那边也出了问题,我们就接手西部营地的工程。”

    他这是想到了那些藏身在废土中的邪教徒,担心北方地区的局势只是万物终亡会的烟幕,担心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破坏屏障。

    ……

    同一时间,圣灵平原东部,王室控制区,小镇。

    冬雪正在渐渐消融,今年的复苏之月仿佛比往年要更加温暖,淅淅沥沥的雪水顺着屋顶和塔楼滴落,小镇中几乎所有的路面都因此变得湿漉,在房屋中躲藏了一冬的居民们纷纷走上街头,在这个象征着希望的月份里,为自家房门插上一支从去年保存下来的麦穗——在安苏的民俗中,这意味着对一年饱腹的祈盼。

    一对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精灵姐妹漫步在小镇街头。

    她们姿容秀美,衣裙华丽,不管是出众的外貌还是精灵的身份,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偏远小镇中的人物,然而她们却好像镇子里的熟人一般,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闲庭信步。

    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仿佛无视了这对醒目的精灵,有的则会停下,微笑着与她们打起招呼。

    “复苏的季节真好,”精灵姐妹边走边看,异口同声地说道,也不知道是互相说给对方,还是她们独有的“自言自语”,“寒冷的日子一结束,新芽很快便会长出来。”

    一个身穿士兵铠甲的男人从她们身旁经过,闻言微微停下脚步,绅士般微微欠身鞠躬:“是啊,新芽就要长出来了。”

    “你的新盔甲真漂亮。”

    精灵姐妹欢笑着说道,脚步轻快地走过街头。

    街道两旁,有年轻的妇人正在整理插在门上的麦穗,有男人正在修补农具,有工匠正在饮酒闲聊,有学徒打着哈欠走出房屋,人人脸上带着平和宁静的微笑,并和路过的精灵姐妹打着招呼。

    “早上好,蕾尔娜小姐。”

    “早上好,菲尔娜小姐。”

    “早上好,山姆大叔——你的胡子真精神。”

    “早上好,波比婶婶,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精灵姐妹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灿烂,被她们称作波比婶婶的农妇停下摆弄麦穗的活计,略带着一丝困惑直起了身子,但下一秒便跟着微笑起来:“是啊,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复苏之月的第一天看到太阳,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都会填饱肚子,”精灵姐妹笑容灿烂地说道,“是吗?”

    农妇笑的愈发灿烂起来:“是啊,都会填饱肚子……”

    人人都灿烂地笑了起来。

    男人,女人,工匠,学徒,士兵,平民,街道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

    他们咧开嘴,嘴唇之下,整整齐齐的结晶体闪闪发亮。

  • 第0607章 灾难

    很多时候,这个世界都不会按照你计划的那样发展,就如高文之前认为王室和东境的对峙起码会持续到宏伟之墙的工程结束,在战火重燃之前安苏起码还有一年的平安,但事实却是时间刚过去大半年,另外一团火就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烧了起来——说实话,万物终亡会的行动在高文意料之外。

    他确实知道那个黑暗教派是个隐患,知道那帮邪教徒满脑子的疯狂和破坏,但直到发现暗影界里的“藤”之前,他都没想到万物终亡会的侵蚀已经如此严重,而直到上个月之前,他也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对王室以及东境的贵族军队动手——到这一步,他们的行动就已经完全脱离“黑暗教派”这个概念了。

    安苏738年复苏之月5日,高文与琥珀等人返回塞西尔城,并第一时间召集了军事和情报方面的负责人员。

    政务厅一间高级会议室内,琥珀报告着刚刚由手下人送来的情报:

    “……已经有大约三分之二的军情局干员收到命令,正在返回南境的路上,剩余三分之一人员处于失联状态,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情报是上个月最后一天,位于王室控制区白松镇的干员传回消息,说当地居民正在举行隐秘可疑的聚会,而当地领主已经长达三周不曾出现。”

    高文看向琥珀:“失联人员主要分布在什么区域?”

    “王室控制区和东境控制区的交叉、对峙地带,目前这些地区的情报已经完全中断了。”

    在高文右手边的赫蒂站起身:“从上个月下旬开始,来自上述地区的行商和旅人、冒险者队伍便全部中断,磐石要塞和葛兰地区的关卡最后一次登记到来自上述地区的入境人员是在冷冽之月41日,一支商队——目前我们已经严密监控了去年整个冬天所有从上述区域入境,且目前还滞留南境的人员,暂未发现携带诅咒、神术、瘟疫的现象,但隔离仍在继续。另外,白沙矿业传回的情报一切正常,东境秩序未受影响,我已经下令让霍姆提高警惕,并做好撤离准备。”

    高文点点头,转向瑞贝卡:“卡迈尔那边有什么进展么?”

    瑞贝卡赶紧也站起来:“有的有的,卡迈尔先生拿出了很多资料,包括神孽变异各个阶段的特征还有魔力反应的特点,他说神孽最大的特点是会不受控制地释放属性驳杂的奥术能量,但他也说这都是一千年前的资料,不能保证万物终亡会制造的神孽也会如此。”

    最后,高文看向了菲利普和拜伦。

    “装甲部队已经在磐石要塞和葛兰地区集结待命,”菲利普第一个站起来说道,“除了带有重型燃烧器的战车之外,我们还准备了大量‘常规’燃料,包括炼金油脂和粘性树胶。”

    紧接着是拜伦:“战舰随时可以封锁多尔贡河。”

    高文呼了口气。

    幸好,不管万物终亡会的行动再怎么出人意料,他也不是真的没有应对。

    他一向是把最糟的准备都做好的。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了索尔德林。

    高阶游侠已经主动站了起来,做出等待命令的样子。

    “带上你最精锐的队员,带上最好的装备,进入圣灵平原东部,必须搞明白那里的情况。”

    赫蒂微微吸了口气,尽管她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这样可能会被圣灵平原的贵族领主视为挑衅甚至入侵……”

    “那欢迎他们拿着脑袋来找我抗议,”高文淡淡地说道,“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土地和领民,我帮他们,如果他们还没有能力认清局势,那我也帮他们。”

    随后他继续吩咐:“索尔德林,你沿着庞贝—伦堡—巨木道口方向进入对峙地带,但不要过度深入,如果发现可以救助的难民就立即发信号,我会命令瓦尔德爵士准备一批机械船在多尔贡河口待命,随时接应你们——但如果发现瘟疫蔓延已经开始……立即撤回来。”

    高阶游侠以手击胸:“是。”

    高文会尽力救助那些可能已经陷入危险的圣灵平原民众,但他救不了所有人,而且也要考虑到王室—东境对峙区深处已经蔓延开致命瘟疫,从上述地区逃离的难民携带感染的情况,在这种局面下,他必须首先保证南境的安全。

    ……

    圣灵平原,对峙区深处,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笼罩了整个巨木道口区域。

    白松镇,巨木山谷,戈尔隆多地区,灰山城,巨石城……短短数个小时内,十余座城镇和不计其数的村庄、营寨、庄园都笼罩在雾气中。

    巨日已经凌空,然而太阳的热量依然无法驱散浓雾,一座座房屋,一座座教堂、钟楼的尖顶,一道道城墙,所有事物都在灰白色的雾中呈现出朦朦胧胧的模样,来自天空的阳光因浓雾而显得格外暗淡无力,在这无力的天光照耀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座座城镇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空城。

    一座兵营前,士兵们正不安地看着不远处街道上的景象,这不正常的雾气中仿佛隐藏着令人惊惧的力量,哪怕是胆大的士兵,在看到雾气中隐隐绰绰的街道之后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这见鬼的天气……狗屎的浓雾,”一名士兵紧握着手中长矛,用咒骂来缓解着内心深处的紧张,“今年春天的雾也太大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雾,”另一名士兵念叨起来,“我听说提丰那边才有这种鬼天气——他们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得在雾里过日子。”

    “我身上有点痒痒——我怀疑我都一整个冬天没洗澡了。”

    “别怀疑了,你他妈就是一整个冬天没洗澡。”

    几句闲聊仿佛稍稍打消了士兵们心中的紧张情绪,他们变得放松起来,再度把视线投向远处影影绰绰的街道。

    一个从浓雾中走出来的高大身影进入了士兵的视线。

    “什么人!”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对着从浓雾中走出的身影高声呼喝。

    另一处城镇内,正在巡视领主城堡周边的几名骑士谨慎地停了下来,一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正从远处浓到诡异的雾气中走出来,沉默地靠近。

    那个身影身披黑色的宽大长袍,所有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深处,骑士们只能辨认出对方有着惊人的身高——就仿佛传说中拥有一半巨人血统的山脉之民一样,将近三米的身高让人只能仰望。

    骑士们迅速拔剑在手,高声喝道:“站住!你正在踏上子爵的禁地!”

    那高大的身影停了下来,黑沉沉的兜帽阴影中仿佛有一双异质化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骑士们。

    骑士们突然感觉自己身上有点痒。

    一座座城镇,一个个街头,身披黑袍,高近三米的身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在街道上仿佛没有目的地漫步,但又近乎均匀地出现在了每一个地方。

    紧闭的门窗打开了,大量躲藏在房屋中的平民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紧张,有的狂热,有的欣喜,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沉默又默契地走上街道,跟在那些高大的身影后方。

    又有更多困惑不安的视线出现在一扇扇打开的窗户后面,这些视线的主人恍惚地看着街道上的景象,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随着那些高大的黑袍身影从他们眼前走过,这些视线中的恍惚茫然便渐渐消退,他们同样打开家门,走上了街道。

    一座教堂的屋顶上,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双子精灵站在房檐上,微笑着看着浓雾中的景象。

    “听到了么?”她们轻声说道,“那个心脏真正开始跳动了……”

    ……

    心跳声充斥在整个地下裂谷中,强而有力,震慑着每一个敢于踏足此地之人的心智。

    值守血肉之渊的万物终亡教长们站在一块漂浮于岩浆上空的平台上,屏气凝神,而又万分狂热、期待地看着前方。

    一团被符文锁链束缚在半空的庞大肉块正伴随着心跳声不断蠕动,不断变化,每一声心跳之后,这庞然扭曲的肉块都会更加凝聚一分,更加脱离那可怖的、污浊的血污形态。

    它渐渐凝聚出了肢体,渐渐凝聚出了皮毛,渐渐凝聚出了仿佛一头巨鹿的形态。

    无数蒙着双眼、堵着耳朵、戴着符文项圈的奴隶排列在长桥上,沿着那些通向伪神之躯的桥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每当他们靠近到“巨鹿”身边数米范围,他们的身体便会被某种不可视的力量侵蚀,瞬间化为难以名状的扭曲血肉,融入到伪神之躯上——随后大部分血肉都会作为“废料”被抛弃,落入下方涌动的岩浆,只有少数闪烁着微光的“因子”留下,成为伪神之躯成长所用的“食粮”。

    那是神孽因子,是人类从刚铎时代遗传至今的、属于神明的成分。

    现在,它们正在重聚,正在塑造一个新的神明。

    然而数量还是不够,这种程度的“献祭”还是不够,伪神之躯苏醒的进程停滞在最后一步,那已经初步具备神圣、强大之感的巨鹿静静漂浮在岩浆上空,它仍然紧闭着眼睛,浑身的皮毛和皮毛之下的血管、肌肉都在不断蠕动着,仿佛持续着不断聚合又崩溃的过程。

    一个身影从阴影深处走了出来,他身披花纹繁复的黑色神官长袍,面容却隐藏在某种扭曲的幻象深处,他凌空踏步来到“巨鹿”的头颅位置,平台上的万物终亡教长和更远处的神官们便已经整整齐齐跪倒:“大教长!”

    数百年内始终将自己关在密室中,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万物终亡大教长终于离开了他的房间,来到了这最后的仪祭场。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那个将面容笼罩在幻象中的男人开口了,“人造神明的苏醒需要更多的神孽因子,需要最初和最终的信徒……

    “让我们开始吧。”

    ……

    咕嘟……

    士兵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尽管那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已经在他不远处停下脚步。

    他不得不以高声呼喝来鼓起自己的勇气:“把兜帽摘下来——立刻!”

    那个黑袍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半分钟后,他才微微侧了侧头,仿佛聆听着空气中的声音。

    随后,它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那身黑色的长袍也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成灰。

    一个由血肉和水晶交织而成的巨人站在浓雾中,那双毫无人类特征的、结晶化的眼球注视着眼前的士兵。

    士兵在巨大的惊骇中张开了嘴巴,然而他已经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发出了。

    他注视着那个巨人,浑身战栗,仿佛注视着神的使者,他的牙齿飞快变成晶体,体表长出了晶簇,骨节劈啪作响,血肉之间能量涌动。

    他仰起头,在迅速异化的视野中,他看到浓雾深处浮现出了一抹神圣的光辉,一头浑身洁白的巨鹿从光辉中走出,那巨鹿有着光铸的角和水晶质地的眼睛。

    巨鹿怜悯地看着他,又仿佛是在看着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有叹息声从光辉中传来。

    那叹息声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遗憾和无奈。

    安苏738年,复苏之月10日。

    神明之力在这个纪元掀起的第一场灾难,由人类之手开启。

  • 第0608章 卑微

    浓雾正在渐渐消散,然而仍旧笼罩着整个东部平原。

    巨日的光辉在雾气中变得苍白而黯淡,一座又一座城镇在雾气与怪异的低语呢喃声中断绝了联系,在城市街道,在乡村旷野,扭曲畸形的人形之物蹒跚着行走在薄雾之间,仿佛进入尘世间的一场噩梦,正沿着被污染的土地四处蔓延。

    索林堡终于也被笼罩在了这无边无际的雾气中。

    无规律的风在城市上空肆意席卷着,卷动着所有的旗帜在空气中猎猎作响,越来越多的坏消息正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光是眼前这座城市,在这座城市之外的广袤土地上,所有的秩序都在飞快崩坏。

    城堡大厅内,身披暗色精钢铠甲的高阶骑士正在汇报最新的情况:“……我们已经失去和索斯特地区的一切联系,道路被雾阻断了,信使进入雾中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斜林河谷、亚尔特尔山方向的要塞在上午曾短暂燃起烽火,但烽火随即熄灭,传讯法术断绝,派去查看情况的骑士队至今没有返回,恐怕凶多吉少……”

    另一名高阶骑士紧接着站起:“城内情况也很异常,有士兵在外城区发现游荡的平民,看上去都已神志不清,还有人目击到异常高大的黑袍巨人在雾中活动……”

    一边说着,这名高阶骑士仿佛略有不适,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长桌上首,埃德蒙面沉似水:“我们现在确定能联系到、能调动的人手还有多少?”

    大厅内的高阶骑士和贵族领主们陷入了难言的尴尬沉默,在短暂对视之后,才有人起身回复:“确定状态正常的……只有城堡区的两千近卫兵团,以及靠近城堡区的两座兵营里驻扎的两千士兵。”

    “也就是说,因为这场诡异的雾,整个东境军团数十万人,如今只剩四千可用?”

    “……是的,殿下。”

    “这不是普通的雾,”塞拉斯·罗伦公爵开口说道,“它有魔法操纵的痕迹,很有可能是大规模的禁咒法术,甚至神降仪式的产物。”

    埃德蒙皱了皱眉,看向一名贵族领主:“……王国军方向有什么可用情报?”

    那名领主立即起身:“那个方向的消息完全断绝了,殿下,但根据最后一次传来的传讯,在王国军控制的平原地区同样出现了大雾。”

    短暂的沉默之后,埃德蒙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双手撑在桌上,眼神异常严肃:“显而易见,我们正在遭受一场袭击,袭击者掌握了天象级别的力量。现在,我们的法师团正在准备大规模的驱散和净化法术,在他们完成仪式之前,诸位务必确保内城区所有法师塔的安全。罗伦公爵,城堡区的护卫交给你,另外,请立即通知贝尔克返回城堡。”

    “是,殿下。”

    得到命令的人员迅速离开了大厅,偌大的主厅中很快便只剩下埃德蒙·摩恩和少数侍卫。

    突然而来的安静中,气氛愈发压抑低沉,丝丝缕缕的雾气从窗户的缝隙中渗透进了大厅,仿佛一并带来了某种盘踞在城市各处的、扭曲疯狂的恶意,而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压抑里,大厅一侧的壁炉突然劈啪作响。

    埃德蒙瞬间抬起头,看向了那骤然明亮起来的炉火……

    ……

    外城区的街头,情况恶化的比想象中更加迅速。

    正变得略微稀薄的雾气中,金属交鸣的锐响短暂打破了空气中的死寂,伴随着几道骤然亮起的闪光和几声短促嘶哑的闷哼,数个异常高大的、由血肉和水晶混合而成的人型怪物沉重地倒在地上。

    贝尔克·罗伦甩了甩略微有些发麻的手臂,甩掉长剑上沾染的些许污物,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生物”。

    他们(或许已经该称作‘它们’)狰狞可怖,扭曲变异,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增生的晶簇,危险的奥术能量在这些怪物倒毙之后仍然不断在晶簇之间跳跃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而在这些变异膨胀的怪物身上,还可以看到一些残存的、已经与血肉水晶融合在一起的铠甲和衣物碎片。

    在短短几分钟前,这些“怪物”还是跟着贝尔克一同来到外城区查看情况的骑士和扈从,但在雾气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黑袍怪物,这些骑士与士兵与那怪物的眼睛视线相交之后,他们就都变成了这副模样,并疯狂地袭击了自己的主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尔克一边谨慎地警戒四周,慢慢向着最近的军营移动,一边在脑海中冒出了巨大的疑问。

    他也曾和那个黑袍怪物视线接触过,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和自己的手下一样发生变异。

    自己的部下不知不觉间受到了诅咒?与那个黑袍怪物视线接触是引爆诅咒的“密匙”?自己为什么没事?

    年轻的侯爵悄然为自己施加了一系列的防护祝福和无形铠甲,锐利的视线不断扫过一个个被雾气笼罩的街道巷口。

    那个黑袍怪物在“诱发”了那可怕的变异之后便趁乱迅速离开了,现在恐怕还在附近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潜伏着,贝尔克是个强大的超凡骑士,但在面对这完全未知的诡异敌人时,他也必须拿出最高警惕的态度。

    一阵不加掩饰的杂乱脚步声突然从附近传来,复数的魔力波动也同时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贝尔克迅速转身,长剑上已然燃烧起一层虚幻炙热的火焰,而一群浑身覆盖着晶簇、高大变异的怪物已经从雾气中迈步跨出,向着他聚拢过来——这些显然不是那种黑袍巨人,他们明显矮小一点,但仍然有着两米以上的高度,浑身释放着肉眼可见的奥术能量。

    与自己那些变异的部下特征一致——这些也是被“诱发”变异的牺牲品。

    贝尔克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而那些怪物也猛然发动了袭击。

    一个“晶簇巨人”迈开脚步,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冲向贝尔克,另外的巨人则或是冲锋,或是抬手制造出强大的奥术电弧——年轻侯爵迅速扭身,以毫厘之差闪开抓向自己肩颈的利爪,同时长剑斜挥,虚幻的火焰击碎了凌空而来的电弧,随后长剑去势不减,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砍掉了第二个晶簇巨人的手臂。

    短暂化解攻击,贝尔克立刻向后跃步,长剑交于左手,右手在空气中猛力下挥,一道晶莹剔透的能量剑刃随之从天而降,将第一个晶簇巨人狠狠钉在地上,而一阵令人头皮发凉的疾风则几乎同时略过贝尔克的后颈——他瞬间前扑,转身,躲过这致命的偷袭,几缕被切断的头发在空气中飞散开来。

    袭击者再次发动了进攻,贝尔克短暂调整平衡之后提剑相迎。

    他们在近距离交错掠过,在那不到百分之一秒的交错中,一双已经部分转化为结晶体、被细微晶簇包围的眼睛在贝尔克眼前一闪而过。

    他有些愕然,依稀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

    一个身披绿色神官裙袍,上半身美丽端庄,下半身却是狰狞的植物根须的女人从火焰中缓步走出,一步步地走向埃德蒙·摩恩。

    身穿黑色甲胄,外披狼皮披风的埃德蒙站在桌后,死死地盯着那个从火焰中走出来的女人,盯着那个万物终亡会女教长。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他沉声说道,话音未落,一柄黑色利剑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侍从和卫兵都毫无反应,仿佛已经陷入某种催眠状态,完全不曾注意到入侵者的出现。

    贝尔提拉不紧不慢地来到长桌对面,看着眼前的安苏王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对别人而言,这是阴谋,对你而言,这是阳谋,不是么?我们的‘盟友’殿下……”

    埃德蒙知道这个诡异的女人极端危险,力量强大,他一边悄然为自己施加骑士领域的祝福,一边压抑着怒火说道:“你们果然不可信。”

    “这一点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么,充满自信的王子殿下?你只不过是习惯性地低估了别人,高估了自己罢了。”

    贝尔提拉一边说着,一边竟好整以暇地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埃德蒙面前坦然坐下——她那藤蔓和根须形成的双腿蔓延生长,伴随着沙沙声,与座椅和地面融为了一体。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我们?”贝尔提拉笑了起来,笑容格外真诚——事实上,这几乎是她七百年来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想为人类寻找一条生路,一条能在众神的餐桌上,在世界的恶意中延续下来的生路。

    “而我……我只是来迎接你的,迎接全新的你。”

    “疯子。”埃德蒙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邪教徒的思路,他已经积蓄好了力量,不想再有任何变数,于是他长剑扬起,无数细碎的黑色裂纹迅速从剑尖弥漫而出,仿佛蛛网般封锁着整个空间。

    长桌在裂纹中化为粉尘,座椅一个个四分五裂,然而在那致命的黑色裂纹蔓延到贝尔提拉身上之前,一阵阵令人头痛欲裂、理智崩溃的低语和呢喃声突然涌入了埃德蒙的脑海,他骤然间失去了对手中长剑的控制,甚至整个人都摇摇晃晃无法站立。

    贝尔提拉静静地看着埃德蒙用剑支撑身体,逐步走向崩溃的模样,淡淡地说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觉口渴呢?”

    “水……”埃德蒙脸颊两侧正渐渐生长出剔透的晶簇,他的双眼中骤然划过一丝明悟,“你们下毒?”

    “不是毒,只是一个祝福——‘神明’亲赐的祝福。”

    “你们……会毁了……安苏……”

    “毁了它的,是你,或者应该说,是你们,”贝尔提拉近乎怜悯地看着眼前的王子,“还记得么,这个漩涡,是你开启的。”

    埃德蒙感觉自身的理智正在飞快消散,那呢喃低语声正在迅速剥夺他的思考能力,他艰难地开口,近乎本能地说道:“我只是……想重新带给它……繁荣……”

    贝尔提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静静地注视着已经快要失去自我意志的安苏王子,眼神深邃,语气低沉:“你们,真的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繁荣么?”

    埃德蒙的视野中覆盖了一层朦胧的光幕,他的眼球正在迅速被结晶体重塑,在那异化的视野中,他只能看清贝尔提拉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坚毅,仿佛带着某种可怕的偏执,却又带着令人难以相信的纯粹和理智。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疯狂的邪教徒会突然露出这样的眼神。

    这个眼神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从坟墓中回到这个世界的人。

    在失去自我意志之前,他听到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

    “你从未真的低头看过,看一眼那些卑微的人。”

    ……

    “晶簇化”的袭击者全部倒下了,包括那个眼睛看起来很熟悉的……人。

    她已经变成一个身高两米的怪物,膨胀扭曲的血肉中混杂着充能的水晶,但贝尔克还是认出了她。

    她倒在遍布薄雾的街道上,身体蜷缩着,微微发抖,这让贝尔克想到了不久前,他在一个巷子里看到对方的时候,当时她也是这么蜷缩在地上,蜷缩在泥浆里。

    贝尔克慢慢走上前,身上的一些细小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以长剑支撑着身体,在“洗衣女”面前蹲下身子,和对方的头部平齐。

    “是谁把你们变成这样的?也是那些黑袍的怪物么?”

    那晶簇化的女人发出嘶哑的声音,在一阵艰难的喘息中,贝尔克听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答案:“我们是……自愿的,大人。”

    年轻的侯爵惊呼出声:“为什么?!”

    那个已经看不出人类样貌的“怪物”抬起了头,轻声说道:

    “变成这样……吃石头就可以活,大人……”

  • 第0609章 突围与围困

    贝尔克·罗伦一步步地走在通往内城城堡区的小径上,身上几处细小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不断刺激着他已经疲惫的精神,刺激着他维持清醒。

    雾气已经稀薄,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道仍然盘踞不散,仍有可疑的阴影闪过,有脚步声从附近的街巷深处传来,那每一道阴影和脚步声都有可能是潜藏的怪物——它们可能已经完成转化,也可能正在转化,无论如何,贝尔克都不能冒险。

    那个声音仍然在他脑海中徘徊:

    “变成这样……吃石头就可以活……大人。”

    就为了这个理由,人可以心甘情愿地变成怪物。

    这一刻,年轻的侯爵突然想起了他在一份报告上看到的一句话:

    ……上述地区征粮六次,家户已空,树叶都已食尽,饥民数量……

    那曾经只是一句描述,几个数字,他也曾觉得触目惊心,但也只是觉得触目惊心。

    现在,他终于亲眼看到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世界”和他的“世界”之间,竟然只隔着一道城墙,只隔着一座城堡。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王子殿下的那些政令大多难以推行,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贵族领主永远无法依靠了。

    住在城堡里的人,是想象不到外面的世界什么模样的。

    贝尔克抬起头,看到索林堡的正门就在眼前,吊桥……没有升起来,也没看到守卫的士兵。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突然涌上心头,贝尔克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紧握长剑,跨过吊桥,走过空荡荡的庭院和兵营区,推开留着一条缝的主堡大门,进入了同样空旷无人的一层长厅。

    视线中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人影,然而令人不安的血腥气到处都是,长厅各处都有战斗留下的痕迹,有人的血液,也有破碎掉落的晶簇。

    不是外部入侵,是从内而外爆发的战斗,守卫曾短暂对抗,但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主动停止了战斗……

    贝尔克迅速通过现场痕迹做出了这些可怕的判断,同时他脚步不停,循着记忆飞快地跑向二楼,跑向了城堡二层的大厅。

    大厅的门敞开着,同样看不到守卫,而在大厅中央,贝尔克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一个身披黑色甲胄的高大身影站在那里——埃德蒙·摩恩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他转过头来,一张已经被晶簇蔓延共生的面孔映入了贝尔克·罗伦的眼睛。

    贝尔克感觉自己心跳骤然空缺了一拍,随后立刻拔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很快他便发现,埃德蒙·摩恩看向自己的视线并没有彻底混乱疯狂,在那双已经快要变成结晶体的眼球中,仍然残留着作为人类的理智之光。

    他谨慎靠前:“殿下——您能听到我说话么?”

    埃德蒙·摩恩死死地盯着贝尔克,他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两个意志正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而在这争夺过程中,他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杀了我,立即动手。”

    这个可怕的命令让贝尔克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他在两秒之后清醒过来,并作出了最冷静的判断。

    他提起长剑,大步上前:“是,殿下。”

    长剑上燃起虚幻而炙热的火光,因为知道眼前的王子有着怎样的实力,贝尔克在这一击中汇聚了自己全身的魔力,伴随着一阵破空锐响,他的长剑刺向埃德蒙·摩恩的心脏。

    然而在剑尖距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时候,埃德蒙的左手突然抬起,覆盖着晶簇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那炙热的精金长剑,手掌与剑刃之间迸发出一连串刺眼的火光和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之后,贝尔克的剑再难前进分毫。

    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一幕,随后埃德蒙抬起头,吐出一个单词:“跑。”

    贝尔克瞬间松开剑柄,他没有丝毫停留,冲向大厅一侧之后纵身一跃,直接撞破窗户跃出了城堡。

    大厅一角的阴影中,一丛蜿蜒生长的藤蔓缓缓蠕动着,伴随着沙沙细响,它们最终全部收缩到了黑暗深处。

    ……

    在巨木道口西侧,在巨石城和白松地区,在王室控制的土地上,浓雾已经完全消散。

    雾气离开了城市和乡村,而在被雾侵染过的地方,人变成了怪物。

    无数血肉与晶簇融合而成的扭曲巨人正在集结起来,形成如火般蔓延的灾难,只要曾有人烟的地方,就会聚集起可怕的晶簇军团,身披黑袍、巨人一般的个体是这些军团的指挥官,在这些指挥官的带领下,晶簇巨人们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便占领了所有村镇,随后便开始向着王国军驻扎的方向蔓延。

    王国军重要据点之一,巨石城正在遭受攻击,这座以厚重城墙闻名的城市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考验。

    “守住防线!守住防线!!盾牌手——顶住!”

    “这里需要更多的火油!需要更多石弹!”

    “战斗法师们法力枯竭了——投石机顶上!近卫法师团就要到了!”

    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油包和蚀刻了符文的石块呼啸着腾空而起,从城墙上飞向远方,巨大的弩箭伴随着机弦的砰然爆鸣划破空气,砸在远处的“晶簇之潮”中间,骑士们和督战的贵族军官在城墙上奔走,声嘶力竭地指挥作战,用各种法术强化城墙、鼓舞士兵们已近摇摇欲坠的士气,然而城墙下面,那些怪物仍然在越聚越多。

    这是整个地区所有人口转化而来的晶簇军团,在这已经能够引起质变的数量面前,区区石弹和火油,甚至法师们的火球和闪电都显得羸弱无力,这些攻击落在那些怪物头上,就好像一粒石子扔进大海般难以掀起太大的浪花。

    一名身披暗蓝色铠甲,肩挂绶带的贵族军官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多的晶簇怪物从远方涌来,那些怪物不仅仅在依靠强大的躯体作战,它们更有可怕的施法能力——不断有强大的奥术闪电从怪物最密集的地方爆发出来,每一道闪电之后,巨石城的城墙上就会多出一道可怕的裂缝,或者倒下一片的士兵,如果局势再这么发展,这座城市的陷落将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们还有多少火油和石弹?”贵族军官转过头,盯着附近的一名骑士副官。

    “能够坚持两天,大人,但恐怕仍然不够——怪物太多了,后面还有不计其数!!”

    火油是最能够有效对抗那些怪物的手段,但投石机扔出去的油包根本无法阻挡潮水般的袭击,而能够连续释放大规模火焰法术的法师们……他们数量太少,且已经全部法力枯竭!

    贵族军官脸色阴沉,他听到西侧城墙上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喧哗。

    大量濒临崩溃的士兵陷入了混乱,从受到攻击的区域开始,守城部队开始出现明显的动摇、后退。

    督战骑士在第一时间上前,利用鼓舞士气的战技强行维持住了防线,受到超凡力量影响的士兵在激素和神经亢奋的作用下又回到了城墙上,然而他们双眼已经充血,举止已经失衡,内在的意识正在飞快接近崩溃,他们还能操纵几次投石机完全是个未知数。

    更可怕的是,就连在那些士兵身后督战的骑士们……脸上也已经出现动摇的神情。

    这些已经是王国的精锐部队,他们能在战场上和拥有强大实力的东境骑士正面拼杀一整天,然而那只是对“人”的战争,现在,他们面对是怪物。

    这超出了人类意志力的极限。

    另外一名骑士副官跑上城墙,脸上带着惊恐,语气中满是动摇:“大人,已经确认了,有很多怪物身上带着第三、第五、第六骑士团和王国军士兵的衣物铠甲碎片,它们……它们是我们的士兵转化来的!!”

    贵族军官瞪着眼睛:“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所有守城部队都看见了……”

    完了。

    驻守在巨木道口南北纵线上的骑士团和征召兵团全完了,这座城应该很快也要完了。

    但贵族军官还没来得及发出叹息,一声噩梦般的高喊便突然从远处传来:

    “索林伯爵战死了!!”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贵族军官立刻瞪大了眼睛,想要找到是哪个愚蠢至极的传令兵在阵前喊叫这样的事情,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声音来自城墙下,来自那些怪物中间。

    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怪物们抛上了天空,索林伯爵死不瞑目的头颅正好进入了守城士兵的视线。

    最终,那位伯爵还是没能夺回他的领地和城堡。

    城墙上的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溃,开始后退,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缺口和空白,守城部队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溃退,而督战骑士们再也没有能力重新组织防线。

    因为就连骑士们的士气也已经崩溃了。

    数十道巨大的奥术电弧同一时间击打在城墙上,伴随着连续不断的爆炸声,这宏伟的石质高墙剧烈摇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垮塌。

    这座城已经不可能守住。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贵族军官和他的副官们便听到了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从高空传来,伴随着这呼啸声,整个天空都迅速被大片大片的阴影覆盖——

    不计其数的冰锥和呼啸的狂风席卷了整个战场,仿佛刚刚结束的寒冬又一次回到了这个世界,在这突然降临的冰风暴中,一道新的冰冻壁垒迅速阻挡在城墙前方,成百上千的怪物被冰锥钉在了冰冻峭壁上。

    然而下一秒,这道由坚冰形成的防线便受到了连续不断的攻击,那些被钉在冰面上的怪物也有一半左右开始挣扎起来:这对普通人而言足以致命的伤害根本不能彻底杀死它们。

    伴随着咔拉咔拉的声音,整座冰墙迅速开裂。

    一个充满威严的女声从高空传来,响彻整个战场:“山地兵团随我断后,王家骑士团和近卫兵团带上平民,向西北突围!”

    这是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的声音。

    骑士副官在旁提醒道:“大人,是撤退的命令。”

    贵族军官看了已经近乎完全崩溃的防线一眼,深吸一口气。

    “撤退!!”

    安苏738年复苏之月12日,王国军在圣灵平原上的最大要塞,巨石城陷落。

    一支由晶簇巨人形成的庞大军团开始向着圣苏尼尔城的方向蔓延。

    ……

    数天后,刚刚越过庞贝地区,正沿着多尔贡河东岸向北方地区前进的索尔德林及其带领的钢铁游骑兵们遇到了完全陌生的敌人。

    一种仿佛被什么水晶寄生物感染了的、格外高大的人类。

    单兵燃烧器焚烧过后的大地弥漫着浓郁的焦味,大量彻底碳化的尸体和散落的晶簇在射程范围内堆积成片,全副武装的战斗队员正在外围警戒,索尔德林和几名钢铁游骑兵战士则在战场上检查着那些怪异的尸骸。

    高阶游侠眉头紧皱。

    北方发生了什么?

  • 第0610章 局势飘摇

    前往北方查探情况的索尔德林传回了情报——借助沿途沿着河岸设置的隐秘中继装置,钢铁游骑兵先遣队始终保持着和南境的魔网传讯,在便利的远程通讯支持下,高文第一时间知晓了高阶游侠所遭遇的那些“晶簇怪物”的情况。

    说实话,他倒希望这份报告永远不要送到自己手上。

    “……我们在庞贝领东北方向的多兰丘陵一带遭遇了那些怪物……看上去像是血肉和水晶融合而成的人类,但比人类更加强壮高大。它们似乎有很强的身体素质和一定施法能力,但具体战斗力尚不明确——目前只知道燃烧器对它们非常有效。

    “根据残留线索,那些怪物应该是从更北边的方向游荡过来的……发现了一个受到袭击的村落,但村民没有感染迹象,污染源应该不在附近……

    “……当地领主及其军队响应王室号召去了前线,据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全息投影中的索尔德林一丝不苟地汇报着北方的情况,他身后的背景是一座建立在背风岩石脚下的临时营地,钢铁游骑兵战士们正在不远处警惕放哨,由于中继节点较少,通讯画面略有些干扰失真,但高文仍然能从高阶游侠脸上看到明显的担忧神色。

    大片区域联络中断,地方领主下落不明,诡异的血肉晶簇怪物从失去联络的地区游荡出来……不管哪一条特征,都指向了最糟糕的可能。

    完成汇报之后,高阶游侠询问着下一步的命令:“我们还要继续前进么?”

    “继续前进至巨木道口外围——但如果遇上数量过多的‘晶簇感染者’就立刻返回,”高文沉声吩咐道,“注意沿途设置中继装置和小规模的魔网……你们携带的魔网单元和小型中继装置还够么?”

    “中继装置足够,魔网的话……我们可以直接把一部分中继装置安装在当地领主的磨坊和庄园里,平原中部和东部地区的魔网普及度较高,这里的能源不成问题。”

    高文点了点头,随后又进行了一些较为细节的询问和安排,才挂断通讯。

    他抬起头,看向聚集在房间里的人。

    赫蒂,拜伦,菲利普,琥珀,瑞贝卡等人当然在场,而除此之外,还有卡迈尔和皮特曼这样的“技术人员”也被召集到了这里。

    “现在可以肯定,万物终亡会的大规模破坏已经开始,而且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即便北方地区的贵族们再怎么无能,他们也不可能任由成群结队的、完全没有掩饰行踪的怪物穿越他们的领地,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的贵族领主们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高文肃然说道,同时他的视线看向了悬挂在旁边墙壁上的、标注出安苏全境的精确地图,在那幅地图上,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用一个大大的红圈标注了出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确定失控的地区到底有多大,那些‘晶簇感染’有多少,以及王室和东境各自的情况如何。”

    一边说着,高文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只是手绘的安苏地图,还有来自卫星的俯视视角。

    然而即便有着卫星视角的辅助,他这次所能看到的情况还是有限。

    从上周开始,整个巨木道口区域便被浓郁的雾气笼罩了起来,到现在虽然雾气有所消散,但云层仍然影响着卫星俯视的视线,同时俯视图还出现了严重的画面干扰和畸变,似乎整个圣灵平原东部都被一层强大的能量场笼罩了起来,而类似的情况……他只在俯瞰刚铎废土的时候遇到过。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看不到,在畸变不是那么严重,云层和烟雾干扰也相对较轻的区域,他能看到爆发战斗的痕迹,看到一些凌乱的战场——但由于清晰度不够,他不能确定那些战斗痕迹是被怪物袭击了,还是正常的王国军和东境交战所致。

    “白沙矿业传来最新消息,东境社会秩序目前还算正常,但确实有令人不安的气氛在蔓延,”赫蒂此时说道,“贝尔克·罗伦侯爵前往索林堡之后再未返回,东境诸多留守贵族在频繁集会、互访以及派出信使,似乎他们也和前线断绝了联系。负责白沙地区的霍姆认为局势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即便没有外敌进攻,东境留守贵族们在失去控制之后也有可能陷入内乱,并威胁到矿场安全。”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表情古怪地补充了一句:“白沙丘陵附近的当地贵族似乎……一直不是很喜欢我们采矿的方式。”

    “白沙丘陵……它与葛兰地区紧邻,是一个缺口,”高文短暂沉吟,随后看向了瑞贝卡,“‘铁王座’的改装完成了么?”

    瑞贝卡眼睛发亮,一脸兴奋:“装甲板已经完成焊接,轨道炮组和焚烧装置也装上去啦!现在它正在车厂做控制性和平衡性测试——不过您要觉得有必要,可以直接把它开到葛兰,后续的测试在那边也能完成……”

    短暂的思考之后,高文点点头:“开到葛兰,随时待命。”

    随后他又顿了顿,把头转向拜伦。

    “开拓者号、极光号、晨星号现在在什么位置?”

    “已经抵达磐石港。”

    “你立即前往,三天后无论索尔德林是否有新情报传来,都立即起航,越过磐石要塞,沿多尔贡河北上进入圣灵平原,随时准备对游骑兵先遣队进行支援。另外,我之前已经命令瓦尔德爵士预备了一批用来接应难民的机械船,现在它们还在港口待命,那批船也交由你指挥——如果情况真的向着最糟的方向发展,你会用上那些船的。”

    当这个命令下达,即便是一贯大大咧咧没什么正形的老油条骑士,脸上也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如果说军情局干员还只是情报人员,如果说钢铁游骑兵还只是执行刺探工作的小队士兵,那么三艘魔导机械战舰一旦越过磐石要塞,一旦进入多尔贡河,意义将截然不同。

    自南境统合战争结束,自磐石要塞挂上塞西尔公国的旗帜,这片土地便关闭了它的大门,圣灵平原以及更北方的贵族们无不猜测着这片神秘的土地上究竟在酝酿着怎样的力量,猜测着那覆盖了钢铁的墙垒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他们派出了各种各样的探子,做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但在塞西尔严密的社会体系面前,所有妄图撬开这道大门的努力都无功而返——

    现在,它的大门终于要打开了。

    那些眼巴巴地盯着南境看到现在的平原贵族们,将如愿以偿地看到大门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拜伦沉声领命,不过在短暂的严肃之后,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猜多尔贡河沿岸的那些平原贵族们一定会恐慌起来的——如果他们都还活着的话。当然更有可能他们压根不认识我们的先进战舰……”

    “这是严肃场合,”菲利普立刻板着脸打断了拜伦的话,紧接着看向高文,“大人,陆军战斗兵团呢?”

    “暂时待命。”

    目前情报仍然不足,高文还不敢确定平原东部地区的污染或“诅咒”到底有多严重,不确定那诡异的“晶簇”到底是如何蔓延,也不确定那些地区王国军或东境军队的情况,在严重缺乏情报的状态下,贸然投送地面部队并不明智。

    另一方面,强大的魔导战舰在这个时代有着近乎无解的力量,有着卓越的生存能力,同时在水面航行的战船也能极大地规避来自陆地的“瘟疫”威胁,即便真的遇上情况,它也有能力迅速返航。

    综合这两方面因素考量,他才决定先让魔导战舰进入多尔贡河,一边沿着河流北上确认圣灵平原的情况,一边在河道里建立起可靠的舰炮支援,提前为陆地部队提供进场条件,在这之后,等到索尔德林收集到了更多情报,他才会考虑让后续的战车和步兵进入可能已经非常危险的“污染地带”……

    ——王国军和东境对峙的区域位于圣灵平原偏东的巨木道口,虽然属于平原东部,但实际已经很靠近中部地区,且多尔贡河正好从那一带附近穿过,因此河道中的舰炮是能够为东岸陆地上的地面部队提供有效支援的。

    会议结束了,大部分人离开了会议室,但卡迈尔和皮特曼被高文留了下来。

    “关于索尔德林提到的那些‘晶簇感染者’,你们有什么看法?”高文的视线在两个大师(虽然其中一个大师貌似很有水分)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卡迈尔身上,“那听上去确实很像当年的‘神孽’,但细节上似乎又有不同?”

    “没错,和我记忆中的神孽不太一样,”卡迈尔点点头,发出嗡嗡的声音,“我们当年制造的神孽,哪怕是晶化感染最严重的那批,也只是主要关节会出现水晶,同时伴随身体的肿胀扭曲,但根据索尔德林的说法,他看到的‘感染者’体表水晶覆盖率甚至超过五成,几乎已经是一种由水晶和有机质混合而成的生物……”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给我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我们当年的神孽研究,是在努力减少携带者的‘异化’倾向,让他们在携带神孽因子的同时变得更像人,而索尔德林看到的那些……却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它在努力让人变得……非人。”

    “这或许就是他们所谓的‘伟大进化’——抛弃人的身体,拥抱变异所带来的全新形态,”高文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皮特曼,“根据你的了解,你认为这种‘感染’可能会通过什么途径传播?或者说,怎样的预防手段最有效?”

    “万物终亡会的‘瘟疫法术’不管看起来多诡异,本质上也还是瘟疫,而瘟疫的传播不外乎几个途径——水源,食物,空气,还有利用携带诅咒的尸体进行污染。空气传播是效率最高的途径,但它通常只能传播较为弱小的瘟疫,而且很容易被仪式类法术驱散,其次是水源和食物,万物终亡会最喜欢这两种手段,不过煮沸饮水和彻底的加热食物能有效对付它。至于最后一种……施加诅咒的尸体有着最强的污染力量,因为血肉本身就是优秀的施法材料,所以我们的各类燃烧器就显得很有必要:必须烧毁所有尸体,不论敌我,不论贵贱,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们烧成灰永远是最安全的,而且烧毁之前要尽可能减少近距离或直接接触——非要接触,也必须做好隔离手段,同时用侦测法术确认安全。”

    高文摸了摸下巴:“听上去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对我们而言,对南境的人而言,或许如此,但在圣灵平原上,这些传播途径中的任何一条都足够致命,”皮特曼收起了一贯不正经的模样,他拈着自己的胡须,低声感叹,“烧开一壶水需要的木柴足够换小半个面包,而就是因为这小半个面包……水源瘟疫就可以杀死成千上万人。”

    房间中一时间沉默下来。

    “关于那些‘晶簇感染’,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还太少,我无法做出足够准确的分析,”短暂安静之后,卡迈尔突然打破了沉默,“如果有更多的样本,我应该会有一些进展。”

    “索尔德林会派一支小队将那些晶簇碎片送回来——在确认它们不携带活化的魔法特性,没有污染蔓延的倾向之后,”高文点点头,“我会专门给你一个实验室来研究它,接下来直到这次事件平息,它都将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

    在卡迈尔和皮特曼也离开之后,房间中彻底安静下来。

    高文坐在他的靠背椅上,静静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和发展。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高文才突然被门口传来的细微动静给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房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窄缝,而一个几乎快被他忘掉还有这么一号人的家伙探头探脑地钻进来了半个身子。

    提尔。

    高文从去年秋天开始就离开了领地,一直在废土附近忙着工程,他还真是有太长时间没见过这个家伙了。

    但实际上即便留在领地,他也没多少时间跟提尔见面——从去年天气转凉以来,这海毛虫就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冬眠,每天在水池子里睡二十个小时,偶尔爬出来也只是为了去阳台上晒晒太阳翻个面,全然一副忘记了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的架势……话说这货怎么突然来了?

    高文心中冒出一阵疑惑,同时看着提尔一拱一拱地爬了进来,这海妖之耻四周看了一圈,脸上一片茫然:“啊,不是说开会呢么?”

    高文:“……”

    “早开完了啊,”高文用尽全身本事才让自己表情没有崩坏,但还是难免一脸古怪地看着这个咸水怪胎,“你……竟然还知道开会的事?”

    “知道啊,瑞贝卡跟我说的,不过我打了个盹,”提尔晃了晃尾巴尖,一脸无奈,“然后你们就开完了。”

    这时候高文才恍惚间想起,之前瑞贝卡好像是说过通知了提尔过来,因为这咸鱼多少也算是军工方面的技术顾问,但当时高文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就没相信过这鱼会来……

    不得不说,虽然提尔一点忙都没帮上,但看着这个稀里糊涂的海毛虫在房间里拱来拱去,高文的心情还是莫名地愉快起来。

    大概这就是深海谐神的力量吧。

    他微微摇了摇头,把“深海谐神”之类的联想从脑海中排除出去,接着站起身,准备离开:“我要走了,如果你没什么事,也可以回去睡觉了。”

    “哎——我难得醒会儿,”提尔伸了个三四米长的懒腰,随后扬起上半身,一脸好奇地看向了某个方向,“话说……北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高文打算离开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

    提尔所注视的,正是北部偏东一点的方向,是王国军和东境对峙的前线。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对提尔详细提过那边的情况,即便有人提过,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记住。

    她为什么突然关注起了那个方向?

    直觉告诉高文,这鱼的反应恐怕是感受到了什么!

    “那边的战场正在恶化,我们正在想办法搞明它的情况,”高文说道,“有人跟你说过了么?”

    “那倒没有,不过我好像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点点食物的气息,”提尔眨了眨眼,随后更加用力地扬起身子,使劲看向北方,“跟大鱿鱼有一点点像……”

    高文眼神微微一凝:他的直觉果然没错,长期跟风暴之神的神尸打交道的海妖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感知能力,而他的卫星视角在俯瞰巨木道口时受到干扰说明那个区域有特殊的能量场覆盖,提尔突然注视北方……说明她感知到了那个能量场!

    他立刻追问道:“食物?你确认是食物?”

    “有点,”提尔皱了皱鼻子(尽管她并不是依靠鼻子来感知那个“气息”的),不太肯定地说道,“但总觉得有点串味了……”

    高文:“……”

  • 第0611章 动荡的王国

    天色阴沉,动荡不安的风从平原方向吹来,裹挟着尚未完全退去的寒冷空气卷入城市,暗淡的天光下,庞贝伯爵站在家族城堡的露台上,心情比天色更加阴沉。

    越来越多的流言正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流传,流言的内容让人格外不安,有人说在巨木道口地区爆发了可怕的大瘟疫,有人说王国军已经遭遇惨败,重要城市和据点接连失陷,各种各样的消息纷纷乱乱,甚至就连伯爵这样的贵族,都得不到来自北方的准确情报——而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一点。

    城堡露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以及城市外的大片平原,身材微微发福的庞贝伯爵披着暖和的厚外套,拄着手杖,在寒风中眺望远方。他的视线首先扫过了偏北方向的丘陵地和树林——不久前,有一支从磐石要塞中出来的奇特队伍从自己的领地边缘经过,一路前往北方,那支队伍由一名精灵游侠率领,乘坐着奇怪的魔法车辆,携带着古怪的装备,他们没有说明自己的任务和目的地,但带着高文·塞西尔公爵签署的通行文件。

    庞贝伯爵没敢阻拦。

    但从那支队伍训练有素的表现以及他们的前进方向判断,伯爵先生不难猜出他们的行动或许与最近一段时间北方的局势变化有关。

    他的目光沿着丘陵地和平原移动着,波光粼粼的多尔贡河进入了他的视线,随后是远方连绵的群山和群山之间那朦朦胧胧的磐石要塞,那座巍峨的要塞仍然笼罩在一层氤氲的魔法护盾中,山脉和城墙一同锁死了所有向南窥探的视线。

    自从塞西尔家族重新执掌南境,那片土地便关闭了它的大门——当然,它物理意义上的“大门”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敞开,甚至有一座磐石城会对访客开放,但从象征意义上,南境的“大门”从那场统合战争结束之后,就一直关闭到了今天。

    王国用一百年时间打造的监视和控制体系被连根斩断,如今没有人知道那个死而复生的开国公爵究竟在他的国度中酝酿着什么东西,也没有人知道那片土地在过去的两年中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人们只能依靠商人和冒险家们传出来的荒诞离奇的故事,以及在磐石城里看到的一点浮光掠影来猜测一二,而除了猜测南境的风土人情之外,好事者们关注的另外一个重点便是磐石要塞的大门——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打开,在什么情况下会打开?

    这恐怕是个比此刻的北方局势更加难解的谜团。

    或许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自己这个“实地伯爵”也就到头了吧。

    紧邻着磐石要塞,全家老少都在要塞炮射程内,缺乏王室支持,在上次南境战争中失去了几乎所有军队,如今领地经济命脉还被来自塞西尔的商人们牢牢控制,庞贝伯爵已经在这煎熬般的局势中过了很长时间,如今倒是看得很开。

    他有点出神地眺望着磐石要塞的方向,超凡者的视觉让他哪怕不借助鹰眼术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到要塞以及多尔贡河口的景象,而在这出神的眺望中,他突然看到了一幕令自己心神动摇的景象——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很快,他便通过鹰眼术清清楚楚地确认了自己所看见的情况。

    磐石要塞西部的河口主闸门打开了——往日里,那里只会开启一道侧闸来出入商船,但此刻,整个多尔贡河口已经敞开。

    三艘张开“双翼”、无帆无桨、乘风破浪的大船正航行在多尔贡河上,一路向着北方驶来。

    庞贝伯爵瞪大了眼睛,鹰眼术的魔法光辉在他的眼球前方闪耀,他清清楚楚地看着那边,看到三艘大船后面还跟着驶出了一系列的小船,看到要塞顶端的炮台正从隐蔽处升起,看到无数士兵正在城墙上方跑动……

    磐石要塞的那道主城门此刻仍然维持着关闭状态,但庞贝伯爵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南境,开门了。

    ……

    圣苏尼尔城,内外城区仍然繁华热闹,复苏节的到来以及前些日子的一场及时降雨让人们看到了今年好收成的预兆,市政官提前开启了市场,富裕的王都居民在各个城区举办了多场庆祝活动,就连外城区较为贫困的平民也参加到了庆祝活动之中——热热闹闹的繁华景象似乎完全遮掩了长期笼罩在王国上空的阴霾,平原地区的内战,废土屏障的异变,所有这些令人不安的东西都被表面的庆祝活动遮挡了起来。

    然而王城深处,白银堡内,这个国家的主事者们却已经嗅到空气中传来的动荡气息。

    城堡上层区,一间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书房内,威尔士·摩恩正端坐在书桌后面,柏德文·法兰克林站在他旁边,两人对面则站着一位身披黑色繁星法袍、须发皆白的王家法师,那位老魔法师正满面愧疚地报告情况:“……仍然联络不上山地兵团,王子殿下,公爵大人,和巨木道口的魔法传讯中断了,和维尔德女公爵的传讯也没有回应……”

    威尔士面沉似水,站在他旁边的法兰克林公爵则代为问道:“魔法传讯断了,烽火呢?”

    “所有烽火都没有点燃,公爵大人。”

    短暂沉默之后,法兰克林点了点头:“……好的,辛苦你了,罗塔斯大师。”

    老法师离开了,西境公爵则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威尔士:“我们应该再派一批狮鹫信使,同时再派一批骑士,从‘谷地回廊’过去——或许是春季常有的魔力涌动影响了传讯法术的效果。”

    威尔士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你酌情安排吧,法兰克林公爵——我有些累了。”

    “那么,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柏德文·法兰克林微微欠了欠身,以手抚胸,言辞礼节无可挑剔地说道,“请安心休息,殿下。”

    西境公爵离开了房间,威尔士·摩恩在书桌后面静静地坐了一会,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份刚刚送过来的、需要自己过目的文件,略微停顿之后继续向旁边移动,最终落在了书桌上的一叠资料上。

    这位王储短暂思索了一下,伸手抽出那些资料,放在眼前细细观看。

    资料上的一些关键内容从他视线中滑过:

    万物终亡教徒活动情况……黑暗仪式……巨木道口一带的几次小规模疫病……

    这些资料并不及时,它们很多甚至是去年年底的情报,由于冬季道路难行,信使通行不便,直到今天它们才被送到白银堡里。

    威尔士知道,法兰克林公爵手中肯定也有一份,但他想必还没来得及看——毕竟比起“名义上的王储”,真正需要处理国务的摄政公爵可是要繁忙许多的,这些涉及到邪教徒和黑暗祭祀的“小事情”并不值得排在前面。

    在仔细的翻阅中,威尔士·摩恩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书房门外,一个身穿圣洁白色裙袍,身边浮动着淡淡圣光的身影短暂伫立,维罗妮卡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但在转动把手之前,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隐隐约约的虚幻心跳声传入了这位“圣女公主”的耳中,她抬起头,向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始终带着淡然表情的面孔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深沉肃然。

    “有人走了禁忌的路,”维罗妮卡轻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情况发生变化了……”

    她毫不犹疑地取消了这次沟通兄妹感情的探访,转身离开威尔士·摩恩的书房门前,伴随着一道流光闪过,她的身影直接化为了最纯粹的圣光,凭空消失在城堡的走廊上。

    片刻之后,这道纯粹的圣光流入白银堡旁边的圣光大教堂,并通过大教堂顶部的圣光云顶凝聚、降临,来到了教皇圣·伊凡三世的圣座前。

    大光明厅中并无旁人,只有教皇本人正端坐在圣光聚焦的中心,虔诚地进行着冥想和静默祈祷,维罗妮卡的到来打断了圣·伊凡三世的祷告,这个已经极端苍老的老人慢慢张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球中迅速充盈起纯净的光焰:“维罗妮卡,主最虔诚的孩子——你不是去城堡中看望威尔士殿下了么?”

    “冕下,我突然听到圣光的启示,”维罗妮卡表情忧虑,轻声说道,“阴影在聚集,有人在挑战神的权柄,妄图污染主的土地。”

    圣·伊凡三世那张苍老的面容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笼罩在整个大光明厅中的圣光云顶却突然涌动起来,在教皇的圣座后方,那蔓延生长、状似树木的光之影像在一瞬间扩张开来,无数枝丫尽头悬挂的“果实”张开了“眼睛”,仿佛某个隐藏在世界彼端的强大存在突然对这个世界投来了惊鸿一瞥——维罗妮卡在这之前已经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自己视线,没有和教皇身后的那株“圣光之树”对视,片刻之后,那株“树”便恢复了一开始的状态。

    随后,圣·伊凡三世的表情才开始变化,他微微张大了眼睛:“这是严重的亵渎行为,它发生在何方?”

    “王国军和东境对峙的战场上,有邪恶的异端教派将那里做成了仪祭场,教会派往那里的大量圣教军已经被黑暗的力量污染。”

    说到这里,维罗妮卡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注视着圣·伊凡三世:“……冕下,该做好准备捍卫主的荣光了。”

    在整个大光明厅的圣光涌动中,圣·伊凡三世的视线微微恍惚了一下,随后仿佛梦呓般轻声说道:“是该做好准备捍卫主的荣光了……”

    ……

    向神明祈祷似乎越来越没有效果了。

    圣灵平原东南部的旷野上,贝尔克·罗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土和碎石间艰难跋涉着。

    他的披风已经破烂,仅余下几缕破布残留在肩部的扣环上,轻质铠甲斑驳开裂,遍布着经历数场恶战之后的沧桑伤痕,前些日子受的伤仍未愈合,并且正在用细微而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它们的存在,但贝尔克仍未停下脚步,仍然在旷野中前进着。

    因为他不知道那致命的污染已经蔓延到了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怪物能追出多远。

    在趟过一条小溪之后,贝尔克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看太阳,分辨了一下方向,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战神符咒,开始对自己信仰的神明进行短暂祈祷,以祈求精神和躯体的赐福和复原。

    然而这祈祷几乎没什么效果。

    看样子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和伤痛已经超过神明赐福的极限了。

    贝尔克叹了口气,把那枚小小的护符收了起来,随后环视四周。

    这附近没有什么人烟,事实上这么多天了,他都没有遇到过任何人类的踪迹。

    他确实是在刻意避开有人居住的地方,因为他担心有人的地方都已经被那种“晶簇诅咒”污染,但这一路上他也没遇上过什么行商和旅人……这要么是纯粹的巧合,要么是更可怕的原因导致的。

    贝尔克摇了摇头,把那些过于糟糕的联想甩出脑海,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他不能自己把自己吓到。

    他要前往南方,前往塞西尔公国。

    通往北方地区的道路已经被那些晶簇巨人占据,通往东境的道路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能选择的只剩下西境和南境两个方向,这两个方向或许还没被污染,而在一番思考之后,他最终决定前往南方。

    没什么理由,在这种糟糕的局面下,直觉就是最好的理由,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前往南境,把示警信息传给南境,让那里的守护者尽快知道巨木道口的情况。

    高文·塞西尔公爵已经对这个国家示警过不止一次,现在,是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贝尔克吸了口气,校准前行的方向,迈步向着南境走去。

  • 第0612章 烽火

    巨木道口区域的边缘地带,索尔德林和他率领的钢铁游骑兵战士们正在抵近一座小镇。

    先遣队乘坐的多功能战车在镇子外面停了下来,这些钢铁制造的坚固车辆临时充当着护盾发生器和能源站的角色,在镇外的一座石质高地上构筑起临时的据点,一名游骑兵战士攀上战车顶部,朝向小镇方向,用手按了按封闭式头盔侧面的某个机关。

    头盔面甲上镶嵌的晶体目镜被魔力激活,先是变成红色,战士用侦测魔力的视野大致扫了一眼镇子,随后护目镜切换为蓝色——二代目镜中新增的鹰眼术增强了使用者的视觉,小镇内的诸多细节立即呈现在观察员眼中。

    短暂观察之后,游骑兵头盔内传来了略微有些发闷的声音:“长官,镇子里有游荡的晶簇感染者,各处均存在明显的魔力反应。”

    “整个镇子都已经被感染了……”索尔德林脸色阴沉,“看样子我们已经进入感染区,不能继续前进了。”

    “这一路上都没有发现东境军团和王国军的踪迹……”游骑兵战士说道,“他们会不会已经全完了?”

    “……没办法确定,贵族军虽然战力低劣,但至少有数量不少的超凡者坐镇,不是那么容易全军覆没,”索尔德林沉声说道,“或许他们放弃了所有旷野区域,正在依托大城市固守,也可能还在更北边的地方和晶簇感染者混战……”

    他说着自己的分析,然而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自信。

    作为一个高阶游侠,而且是经历过七百年前大开拓的高阶游侠,他在面对眼前这个局面的时候仍然感觉分外棘手。

    诡异的“神孽污染”和数量巨大的晶簇感染者阻碍了情报收集工作,哪怕带着精锐强大的钢铁游骑兵,他也没办法确定污染区更深处的情况如何。

    这和七百年前还不一样,七百年前,人类是在废土上作战,总体上根本不用考虑前方的废土中还有没有援军或者安全区,因为到最后基本都会发展成莽一波——莽过了就活,莽不过就全军覆没,前方没有别的路线,后方步步紧逼的魔潮也不会给人思考的空间,但在这里……情况复杂得多。

    索尔德林分析着最近几天收集到的情报,而在同时,另外几名游骑兵战士仍然在观察小镇内的情况: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遭遇战的情况下目击到大量晶簇感染者聚集在一起的景象,这是观察它们活动规律的良机。

    很快,战士们发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情况。

    “长官,这些‘怪物’……似乎是有组织的。”

    索尔德林怔了一下,随后立刻开启了猎鹰视觉(精灵系的鹰眼术),向镇子的方向望去。

    正如战士们看到的那样,晶簇感染者……有组织。

    它们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组织地活动着,有一些格外高大的个体在指挥它们,索尔德林看到了那些“怪物”三五成群合作搬运东西的景象,也看到了它们在镇子各处巡逻、放哨的情景,而这样的景象……是之前野外遭遇的时候未曾观察到的。

    索尔德林皱了皱眉,慢慢回忆起更多细节:之前野外遭遇的时候虽然都是混战,但晶簇感染者的组织性似乎也是有迹可循的。

    它们在进攻的时候确实存在配合和一定程度的指挥。

    它们……似乎保留了一定的思考能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可就更糟了——会思考,但认知方式已经完全异化,这意味着它们不仅仅是被感染之后失去理智的怪物。

    这些晶簇感染者……是一支军队。

    思索间,远方镇子里的情况突然出现了新的变化。

    索尔德林看到在镇子西侧聚集的晶簇感染者莫名躁动起来,紧接着有数个格外高大的晶簇巨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些晶簇巨人迅速召集起了一支规模颇大的队伍,脱离镇子向着西北方向冲去。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索尔德林望向了那些晶簇感染者前进的方向,在视野的尽头,他看到了一片升腾起来的烟尘以及魔力爆发时的闪光。

    那边爆发了战斗。

    “可能有幸存者——上车!”

    ……

    当黄昏降临的时候,那座巍峨的南境门户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了。

    贝尔克在旷野上停下,在春季渐暖的风中,他眺望着南方那连绵的群山,以及在群山之间傲然挺立的雄伟要塞。

    一匹毛色驳杂的马不安地停在他身旁,不断用蹄子刨着脚下的土地,打着响鼻。

    这匹马是他在路上“捡来”的,马的主人可能已经逃亡,只留下这可怜的牲畜在荒野上游荡,它和贝尔克曾经的爱马当然无法相比,甚至比不过军队里的任何一匹战马,但不管怎么说,它都在这场艰难跋涉的后半段帮上了很大的忙,大大缩短了这场旅程的时间。

    或许是终于看到旅程的终点,贝尔克陡然感觉轻松许多,他笑着拍了拍这匹杂色马的脖子,语气轻快:“你的功劳很大——几乎配得上一个骑士爵位。”

    杂色马打了个响鼻,微微晃动着脖子。

    贝尔克心情不错地点点头,随后翻身上马,控制着这不会说话的临时旅伴向远方那座要塞继续前进。

    他知道自己正在从庞贝伯爵的领地边缘经过,但他并不打算去见那位平原贵族,甚至不打算在这附近的任何一座村镇中停留休息——一方面是为了节省时间,尽量减少波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真的不感觉疲惫。

    尽管他已经在旷野中跋涉了十几天,尽管他几乎没怎么休息,但他确实不感觉累。

    他只是隐约记得,自己曾经疲惫过——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杂色马在较为平坦的荒野中小跑起来,令人舒适的风迎面吹拂,振奋着贝尔克的精神,一种奇特的期待和愉快感觉浮上心头,让他倍感轻松。望着磐石要塞的巍峨城墙越来越近,这位年轻的侯爵开始在心中规划后续的事情——

    首先他要穿过磐石要塞,进入磐石城,他要把巨木道口发生的事情告诉那位瓦尔德爵士,请他帮忙警告南境的统治者,巨木道口,索林堡,索林堡……

    贝尔克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迷茫。

    巨木道口发生了什么?索林堡又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恍惚了一下,但这短暂的恍惚很快便被忽略,他突然不在意自己具体要去警告什么了,他只记得自己的任务就是去南境,去示警,去传递重要的消息,而以他的身份和他所传达消息的重要程度,他毫无疑问会被高文·塞西尔公爵亲自接见……

    这强烈的念头不断上涌,一波波冲击着贝尔克的思绪,但在突然之间,他那已经越来越恍惚的意识中出现了一幕画面。

    一双眼睛,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双眼睛……有点熟悉。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贝尔克骤然清醒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急促,汗水正顺着脖子下落,大量凌乱破碎的记忆画面正在脑海中飞快地重组着,却很难形成准确的印象,甚至让他头疼欲裂,而在这可怕的状态中,他突然感觉自己胸前一阵阵发热。

    贝尔克下意识地把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个正在不断发热的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护符,战神的护符。

    这个接受过最高层次赐福、拥有各种固化神术、能够启迪佩戴者灵性的强大护符正在释放出越来越强的热量,而伴随着热量一同释放的,还有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力量,贝尔克有些茫然地握着护符,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不断被它冲刷、重塑,而他那些凌乱破碎的记忆画面终于一个个重新组合起来。

    他回忆起了索林堡的浓雾,回忆起了巨木道口的异变,回忆起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在所有回忆画面的最终,他又听到了自己所宣誓效忠的那位王子对自己说的最后一个词:

    “跑。”

    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贝尔克彻底清醒过来,并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多天的诡异——

    他在某种执念的驱使下来到了这里——但这执念并不是他自发的。

    他一路上主动或被动地远离了所有人烟——就好像在努力避免被任何人干扰或阻拦。

    他从污染最严重的地区顺利逃了出来——几乎没受任何追击。

    他正在被控制。

    贝尔克猛然拉动缰绳,让杂色马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磐石要塞,骤然感觉自己脑海中又浮现出虚幻的期待和冲动,然而这一次,他硬生生压下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他翻身下马,手中紧紧捏着战神护符,这护符锐利的边缘刺破了他的手掌——在鲜血流出的同时,他看到了那血液中浮现出的、星星点点的闪光。

    那是某种结晶微粒在阳光下的闪光。

    这一刻,贝尔克终于意识到了——他已经成为一个感染源,用高阶强者的躯体为容器、完全伪装成人类的,最危险的感染源。

    战神护符的热量开始减退,护符中储存的力量渐渐枯竭,他感觉自己的清醒意识重新动摇起来,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异质化的思绪正在尝试重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磐石要塞,艰难的思考中,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必须……示警。

    清醒的时间不多了。

    贝尔克环视四周,随后拔出了自己的家传长剑。

    他来到附近的一块巨石旁边,扬起长剑,剑尖在石块上划过,碎屑飞舞——

    “巨木道口被瘟疫笼罩,埃德蒙殿下已被诅咒控制,东境军团或已全灭……

    “主要污染区域集中在……

    “小心伪装成人类的瘟疫携带者——他们的特征是血液中含有晶体。”

    长剑垂下,贝尔克看着自己留下的这些字迹,心中升起些许自豪。

    尽管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穿过了巨木道口,但他仍然记住了那些晶簇巨人主要盘踞的区域,这份情报……或许是有用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看了磐石要塞的巍峨高墙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对那匹陪着自己走过了最后一段旅途的、毛色驳杂的马微微一笑——

    “跑。”

    陡然袭来的威压面前,杂色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转身跑向远方。

    贝尔克呼了口气,将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笔直地站着,看向东境的方向。

    “真远啊……”

    两秒钟后,一道巨大的、远在磐石要塞都可以清晰看到的魔力焰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片天空。

  • 第0613章 起动

    那道魔力光辉是如此明亮,它在黄昏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中仿佛一道连接着天地的巨柱,只要是有视觉的生物都不可能看不见,磐石要塞城墙上那些一直在警惕北方动静的士兵们当然更不可能忽略它。

    一支精锐部队很快离开要塞,循着魔力光辉的方向进入了庞贝领边缘的旷野,在那道光辉消散之前,他们找到了这不同寻常的魔力爆发的来源。

    一尊由岩石和水晶混合而成的“石像”笔直地立在旷野上,手持长剑,面向东方,而在石像附近,士兵们发现了一块刻满字的巨石。

    消息迅速被送进磐石要塞,要塞司令官瓦尔德·佩里奇爵士在天光彻底黑暗之前抵达了现场,这位老骑士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认出了那石像的容貌,因为他曾经在某些资料上看见过那张年轻的面孔。

    “这石像是……贝尔克·罗伦侯爵?”瓦尔德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这……”

    他先是下意识地认为那确实是一座石像,但很快就怀疑起来,并产生了一些可怕的联想——他发现那石像是如此惟妙惟肖,甚至连每一缕发丝和每一个衣服褶皱都纤毫毕现,一系列晶莹剔透的、仍然在闪烁微光的水晶镶嵌在石像表面,仿佛从“石像”的“皮肤”中生长出来,看上去令人心惊胆战。

    这让老骑士联想到了最近从北方传来的一些情报。

    而石像附近那块巨石上的字迹似乎在印证着他的判断。

    在仔细看过巨石上的刻痕之后,这位可靠的老骑士立刻转向了自己的副官:“玛格丽塔骑士,立即联络高文大公!”

    来自磐石要塞的紧急通讯打断了高文和丹尼尔的一次常规联络,在听完玛格丽塔骑士的话之后,坐在书房中的高文慢慢吸了一口气。

    来自北方污染区最深处的消息……以令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了自己眼前。

    贝尔克·罗伦变成了一座石像?他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来到磐石要塞前的?他为何会发生那种转化?这一切都令人困惑不解,但隐隐约约的,高文又猜到了一些真相。

    书桌旁的全息投影上,留着褐色披肩发的女骑士正在等待命令:“大人,我们应该如何处理……这里的情况?”

    高文看了全息投影一眼——在玛格丽塔身后,他看到了磐石要塞北方的旷野,一座笔直站立的“石像”正静静立在碎石与杂草之间,被周围魔晶石灯的光辉照亮,在那已经化为石块、覆盖着水晶的面容间,高文依稀记起了上一次见到对方时的景象。

    “检查‘石像’是否有残留的污染因素,特征是驳杂的奥术能量和不稳定的生命反应——如果没有,就把他带回来,”高文吩咐道,并不忘提醒,“千万小心,不要损伤分毫。”

    虽然他不知道贝尔克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但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一个勇敢的骑士,是不应该继续被暴露在荒野上的。

    通讯结束之后,高文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琥珀,后者这时候还陷在茫然状态,小声嘀咕着:“整个东境军团……真的就这么完了?”

    高文轻轻摇了摇头:“恐怕完的不仅是东境军团。”

    随后他再度激活了魔网通讯终端,呼叫了军事区的紧急专线:“菲利普,来领主府一趟。”

    巨木道口部分地区情况已明,东境军团现状已经探清,虽然还需要索尔德林方面的情报做进一步补充和佐证,但很多事情已经可以开始了。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三十分钟后,贝蒂的声音便从书房门外传来:“老爷!菲利普骑士来啦!!”

    身着骑士正装的菲利普走进了书房,他进屋之后先是对高文行了一礼,但在他开口之前,高文书桌旁的那台魔网通讯终端便突然又亮了起来,同时发出嗡嗡的鸣响。

    “你稍等一下。”高文对菲利普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稍候,随后打开了通讯装置——从魔网终端激活之后空气中浮现出的特殊标识判断,这是优先级极高的紧急通讯,如果不是很重要的情报,是不会用这个线路接进来的。

    通讯装置激活了,装置上空的全息投影很快便凝结出清晰的影像,戴着一头金色假发的索尔德林浮现在影像中,脸上一片严肃:“我们这边有重要进展。”

    高文点点头:“说。”

    “我们已抵近污染区边缘,并救下了一群从北方败退下来的王国军士兵,”索尔德林语速飞快,清晰明了地汇报道,“据他们所言,王国军在巨木道口的所有控制区都已经被‘晶簇诅咒’污染,巨石城已经沦陷,索林伯爵战死,王国军主力大半覆灭,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及其山地军团被困北方,现状不明,一部分王国军残部向西北方向突围,现状不明,有大批晶簇巨人纠集成军,正在向圣苏尼尔方向移动。”

    “从北方败退下来的王国军士兵?”高文心中一动,突然间想到的却是刚刚收到的另一份情报,来自贝尔克·罗伦的示警,“你先检查一下那些人的血液……”

    索尔德林虽不太明白,但还是第一时间去执行了命令,高文则起身来到旁边的安苏地图前,根据索尔德林刚刚汇报的情况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和推演。

    很快,高阶游侠便再度回到了全息投影前,让人感到庆幸的是——钢铁游骑兵们救下的那些王国军士兵并没有携带感染的迹象。

    “那些士兵是谁在带领?他们是怎么来到污染区南部的?”

    “一个叫米切尔的骑士,他和他带领的小队是跟着大部队向西北突围的队伍之一,但在紫水河谷附近整个突围队伍遭遇了‘晶簇军团’的伏击,主力部队被切割,米切尔和他的队伍也和大部队失散——由于向北继续突围无望,他们才开始向南移动。”

    “被晶簇军团伏击?”

    “是的,那些晶簇感染者……虽然看上去已经变成怪物,但我们发现它们仍存理智,只是思维和认知已经完全异质化,把正常的生者视作敌人……”

    索尔德林和他的钢铁游骑兵们真的收集到了大量至关重要的情报。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高文又详细询问了许多关于北方,关于“晶簇感染者”,关于污染区的情况,索尔德林也将他一路上收集到的诸多信息进行了详细快速的汇报。

    渐渐地,原本迷雾重重的圣灵平原局势终于变得清晰,高文脑海中迅速组合着所有的已知信息,在那张俯瞰安苏的卫星图上,大量模糊未知的区域一个接一个地得到了填补和完善。

    贝尔克·罗伦带来了东境控制区和东境军团的情报,索尔德林则得到了王国军的第一手资料,所有的信息都相互印证,填补完整,主要的污染地带,晶簇“怪物”的分布情况以及它们的诸多特征,幸存者们可能的藏身点和逃亡路线……全都汇总到了一起。

    高文转过头,看向正一脸肃然站在自己面前的菲利普——这位年轻的骑士正在等待命令。

    “第一战斗兵团及附属机械化兵团——立即出击,目标,圣灵平原。”

    “是!”

    短暂思索之后,高文继续说道:“这一次,我也出征。”

    “你要出征?”第一个瞪大眼睛的不是菲利普,而是站在高文身旁的琥珀,“你不是……”

    这精灵之耻说到一半就硬生生掐住了话头,好歹克制着自己没把“上次出征结果当场暴毙留下了心理阴影”这句话给说出来,但她那瞪着眼睛的样子显然已经把心中所想的内容暴露无遗。

    “情况不一样了,”高文能猜到琥珀想说什么,但这一次他毫不生气,只是淡然一笑,“如今的局势,只有尽最大可能保证战争胜利,我们才有未来和希望可言。”

    随后他顿了顿,微微叹口气。

    “这个王国终究是变成了个没法收场的烂摊子——也是时候让我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家伙给他们收拾收拾了。”

    十分钟后,菲利普离开了领主府,他要前往军事区,召集自己的副官和参谋人员,重新梳理所有情报并在动身北上之前制定出更加完善切实的进军计划,琥珀也离开了领主府,她要去安排军情局的一系列事务,确保战时情报、后方舆情等所有事项都有序运转,高文则离开自己的书房,来到了提尔的房间——

    海妖小姐此刻并没有泡在她最爱的大水池中,而是正盘踞在房间西侧,一圈又一圈地占据着庞大的空间,当房门打开的时候,她正微微摇晃着尾巴尖,嘴里哼着一曲不知名的歌谣。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歌谣的曲调中混杂着大量空灵的回响以及仿佛海浪般的和声,它听上去美妙而神秘,但在人耳能识别的频率之外又似乎还有着更加丰富的、只有深海子民才能听到的复杂音域。

    高文是来找这海妖商议事情的,他没想到对方不但没睡,甚至还在唱歌——老实说,她能做一件符合“海妖”这个种族身份的事是真难得,以至于高文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原来还会唱歌的么?”

    “我是个海妖,这是我们的本能好么?”提尔用尾巴尖戳了戳地板,用“哆哆”的声音表达着对高文这句质疑的不满,随后才好奇地问道,“话说你找我有事?看你这一脸严肃的样子……事儿怕是不小吧。”

    高文点点头,开门见山:“关于你上次提到的,在东北方向感应到‘食物’气息的情况,我想详细了解了解。”

    “啊……”提尔轻轻感叹了一下,蜿蜒的蛇尾在地板上滑动着,身躯一点点挪到了高文面前,“看来事儿果然不小呐……”

    ……

    忤逆要塞最深处,越过物质世界的边界,越过和现世界相互映照的暗影界,位于幽影界的忤逆堡垒旁,一座规模庞大的尸体正如过去的千百年一般沉默着。

    巍峨如同小山的巨鹿静静悬浮在破碎的浮岛和碎石之间,无数扭曲的金属残骸纵横交错地封锁着这具神尸周围的空间,在巨鹿周围,一层充斥着圣洁、强大之感的光芒仿佛永不熄灭般微微浮动着,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忤逆堡垒内外那些已经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魔法装置大多都已熄灭,只余下微弱的符文光辉在黑暗中缓慢闪烁,陪伴着巨鹿阿莫恩那陨落三千年的躯体。

    这一成不变的沉寂状态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突然之间,变化发生了——

    在那庞大的神尸上,微光缓缓流淌,巨鹿阿莫恩紧闭的双眼,悄然张开了一些。

  • 第0614章 北上

    多日之后,戈德温·奥兰多的一名学生用这样的文字描述了安苏738年复苏之月30日的景象——

    当南境敞开它的大门,机械与钢铁的力量倾巢而出,战车的车轮和履带碾压着这片曾经用剑与火开拓的土地,在塞西尔的力量面前,众生即将平等。

    塞西尔的魔导战斗兵团第一次离开南境,踏上了圣灵平原。

    引擎鸣响,齿轮与杠杆驱动的钢铁战车在号角声与笛声中驶出了磐石要塞,浩浩荡荡地向北方推进,满载士兵和补给品的大型运输车队也驶上了纵贯南北的王国大道,在平原上排成了一条巨蟒。菲利普坐在位于第一车队中段的指挥车上,他打开了车顶的装甲板,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透过闪烁微光的车载护盾,凝望着这支队伍。

    沉重的战锤坦克在道路两旁护航,钢铁装甲和战车主炮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寒光,大型运输车在道路中间,与“钢铁大使”错落排列,宽敞的车厢中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队伍中每隔百米左右则又有一辆悬挂着银白色拳头徽记的卡车,那是隶属于白骑士战团的运兵车辆——作为随军牧师的白骑士们暂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主战坦克,但在大牧首莱特的努力下,他们的战团已经初具规模。

    而在车辆之外,还有列队的士兵步行跟随——步兵是保证战车部队视野和应急反应能力的重要保障。

    这军团出击的景象震撼人心,机械与钢铁之力动人心魄。

    但毕竟塞西尔的魔导工业时日尚短,还无法做到全军机械化——在第一战斗兵团的后段,还有长长的队伍是在依靠畜力运送兵员和给养,只不过即便是畜力拖拽的车辆上,也往往安装着榴弹炮或连射枪塔,做到真正的全副武装。

    菲利普收回了视线,过程中他的目光和附近战车上探出身子的某个年轻人短暂相遇,那位年轻人立刻以手按胸,恭敬地行了个“半骑士礼”。

    那年轻人胸前佩戴着利剑的徽章,肩膀上也有对应的徽记,这说明他是一位受封的骑士,是塞西尔公国成立之后提拔上来的平民军官之一。

    菲利普当然认识对方,毕竟这支队伍里一半左右的新生代军官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而且他还知道,那挂着骑士徽章的年轻人只是个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在塞西尔的军团里,有一半以上的受封骑士或军官都是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普通人。

    “新的骑士时代啊……”菲利普轻声感叹,但语气里再也没有了遗憾。

    塞西尔人来了。

    在侍从跑来报告之前,庞贝伯爵就在露台上看到了王国大道上浩浩荡荡的军队,看到了那难以用常识理解的魔导工业造物,在鹰眼术的加持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机械怪物的车轮和履带,也看到了它们的炮具,以及那些随车队一同行进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身材微微发福的庞贝伯爵站在冷风不断的露台上,静静地看了很久,他不只看着塞西尔人的军队,也想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那支军队——那支由骑士带领,由征召兵组成,披挂着五花八门的护具,举着色彩斑斓的旗帜,依靠吹吹打打的鼓点和笛声才能排成队伍的军队,然后惊讶于昔日磐石要塞的马里兰爵士依靠那种程度的军队竟然坚守了整整四十个小时。

    看来那果然是要塞护盾和城墙的功劳。

    随后这位伯爵离开露台,来到城堡的主厅,命仆人们准备了一桌盛大的午宴,他穿上了自己受封时才穿过一次的礼服——这套礼服已经有点发紧了——又戴上领结、发套以及绶带,他也让自己的妻儿们同样穿上正装,仿佛参加王室册封盛宴般坐到了桌旁。

    落座之后,一身正装的庞贝伯爵环视了一眼大厅,看到仆人们都紧张地站在远处,于是他笑了一下:“你们也来吧。”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挪动地方,他们并不能理解自己的主人这些天反常的表现,更不能理解今天这反常中的反常。

    庞贝伯爵对此只是耸了耸肩,随后他举起酒杯,在空气中微微摇晃,对已经离开这世界的弗朗西斯二世致敬。

    大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了,一个侍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大人,外面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庞贝伯爵平静地说道,随后微微转头,对身后不远处的乐队说道,“请换一首肃穆点的曲子,《瓦尔萨落幕曲》就不错。”

    城堡大门被人砰然推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她身旁则还站着两个身穿沉重的白色全身铠甲、浑身充盈着圣光力量的重装战士——塞西尔人管这种重装战士叫做“牧师”。

    那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大步来到庞贝伯爵面前,手中抓着一张文书:“伯爵先生,我是来自塞西尔的玛格丽塔·克里特,在此代表高文·塞西尔公爵,向您传达……”

    庞贝伯爵没有等对方说完,便取出了一摞封好的文件,温和而缓慢地说道:“这是摩恩王室对我的册封文件,这些是我领地上的土地文件,这是我除城堡之外的财产清单。”

    随后他看向女骑士手中的文书,微微点了点头:“我在哪签字?”

    玛格丽塔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这情况出乎了她的预料,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把文件递过去:“末尾。”

    庞贝伯爵接过那张印刷品,大致看了一眼,接着拿起早就备好的蘸笔,在两次把笔尖凑近纸面之后,他苦笑一下,抬头看向女骑士:“女士,我可以吃完这顿饭再签么?”

    “可以,”玛格丽塔平静地看着这个位于圣灵平原最南部的,整个领地都位于磐石要塞火力覆盖范围内的伯爵,淡淡地说道,“我们会在这里看着您吃完。”

    ……

    大型指挥车内,琥珀离开通讯台,来到高文旁边:“庞贝伯爵已经签字了——竟然真的没有发生战斗。”

    这半精灵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面积庞大,土地也不算贫瘠,总体甚至算得上富庶的伯爵领,竟然就这样简单地接受了塞西尔公国的“管理”。

    高文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对那位伯爵先生应该是一种解脱,至少他终于不用整天纠结自己到底是该坚持当王室派贵族还是赶紧转来当南境贵族了。”

    说完,他的注意力便重新放在了眼前的作战地图上。

    在这张精确的地图上,圣灵平原四分之一的面积已经被标上了刺目的红色。

    纵贯南北的戈尔贡河以及沿着戈尔贡河的王国大道则被标上了醒目的蓝色与白色。

    在戈尔贡河与王国大道上,已经有两根箭头被标注出来,它们分别是正在沿河北上的内河舰队,以及正沿着王国大道和平原地区向北推进的陆军部队。

    他的作战计划明确,且已经和军队将领、参谋人员达成了一致——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完成对整个圣灵平原东部污染区的切割和封锁!

    万物终亡会制造的这次“瘟疫”凶险可怕,但显然还是需要传播媒介以及相对应的激发“仪式”才能实现(来自索尔德林和贝尔克的情报),因此在现阶段,它的传播还未失控,污染区仍然是以巨木道口为主,且没有越过戈尔贡河。

    他要在这场瘟疫越过戈尔贡河之前,抢先在陆地上将其封锁——依靠河道中的战舰对沿岸进行火力清场,随后装备着重型燃烧器的机械化部队一路推进,从南向北、从西向东地制造隔离带和净化区,在初步控制了污染范围之后,再通过机械化部队的推进和收缩包围,逐步清除万物终亡会的“晶簇军团”。

    现在南境所有工厂都已进入战时状态,所有生产线都在加班加点地制造简易版、速成版的“喷火战车”,大量民用船只也被临时征用,安装上了小型舰炮和燃烧弹抛射器,不久后便会通过磐石要塞进入多尔贡河以支援第一舰队,再加上从去年以来整个塞西尔公国就在有意识地为这场战争做准备,因此只要污染区不突破几个关键的点,那这个计划就是最妥善,最有效的。

    但相对应的,这个计划最容易失控,也最具风险的部分,就是污染突破封锁……

    高文的视线上移,最终落在了戈尔贡河的北部尽头,落在了王国大道的枢纽,落在了圣灵平原最大的城市,也是最主要的堡垒上——

    圣苏尼尔城。

    这座有着十几万人口,控制着东西南北所有交通要道,控制着北境大门的王都,绝对不能丢,更绝对不能被污染!

    ……

    庞贝地区北方,越过一片王室直属的丘陵地带,数辆战车形成了小小的临时营地,一支队伍正在旷野间扎营休息。

    身穿黑色全身轻甲,带着封闭式头盔的游骑兵战士攀上车顶,调整着战术目镜的观测模式,警惕地扫视着远方黑沉沉的旷野,两名榴弹炮操控手和两名重型燃烧器操控手则分别坐在各自的战车上,用武器封锁着每个方向——不仅仅要封锁道路,更要警惕看似难以跋涉行走的碎石荒野,这是在和那些怪物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之后,战士们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

    晶簇巨人不是人类——尽管它们是由人类变异而来,但在获得了强大的体魄之后,它们的行动方式已经脱离人类束缚,它们能在碎石、洼地、浅滩甚至毒沼间自如行走和发起袭击,这是必须时刻注意的。

    来自王都,有着蓝色眼珠和一头褐色卷发的米切尔骑士裹着毯子,紧靠在依靠热力符文加热的取暖灯旁,带着复杂的视线看着那些来自南境的奇特战士,而他仅剩的几名士兵则坐在不远处,大多显得浑浑噩噩。

    直到现在,这位贵族骑士仍然仿佛深陷梦境——他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又落入了一个诡谲奇异的新梦境,在这个新梦境中,钢铁打造的战车呼啸而至,巨大的爆炸和致命的烈焰从天而降,自称“钢铁游骑兵”的战士们救下了他和他的士兵,而这些战士的装备和战斗方式……令他大开眼界。

    要知道,作为一位家学渊源的王都贵族子弟,他一向是以见多识广自豪的,但这些从南境来的战士以及他们的战斗方式……米切尔骑士是真没见过。

    王室军队也得到了来自南境的武器,骑士们都佩戴着熔切剑和热能射线枪,军队中也少量装备了依靠符文推动的“轻型加速炮”,但直到今天,米切尔骑士才意识到一件事:南境人交到王国军手中的……只不过是他们庞大武装的冰山一角罢了。

    可笑的是直到一周多前,王国军的指挥官们还在为那些武器沾沾自喜,还在计划着春天结束之后就发起对东境的进攻,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现在战争倒确实是结束了……王室和东境的战争结束了。

    米切尔骑士自嘲地笑了一下,脚步声则从旁边传来,那位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精灵游侠来到取暖灯旁,挨着米切尔坐了下来。

    “伤势如何?”

    “已经好了,体力也恢复了八成左右,”米切尔没有掩饰自己的感谢,“谢谢你们的炼金药剂。”

    索尔德林点点头:“用祛病合剂混合回春药剂冲洗伤口能有效避免化脓感染,还能在不损耗体力的情况下让伤口迅速愈合,这一点仅靠口服药剂是无法实现的。”

    米切尔保持着微笑,但嘴角有点僵硬。

    在王国军,哪怕骑士阶层,每场战斗也只能配给两瓶炼金药剂,两瓶!每瓶只有半口的量!只有快被打死的时候才敢喝!

    谁不知道用炼金药水冲洗伤口会加速愈合——但正常人谁用得起啊……

    片刻的尴尬之后,王都骑士强迫自己转移话题:“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向戈尔贡河方向移动,我们的军舰会在那边接应,随后我们会在河岸地区与第一兵团汇合,”索尔德林说道,“不说这个了——根据你的判断,你认为那些晶簇军队大概要多久会抵达圣苏尼尔?”

    “如果它们不眠不休,那恐怕再有一周就该到了……这还是因为它们大多只能步行,没有马匹和车辆能适合它们庞大的躯体,”米切尔回忆着那些可怕怪物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觉得它们能做到一周不眠不休地赶路。”

    “那就按最糟的情况,它们会在一周内抵达圣苏尼尔,”索尔德林皱起眉,“……但愿那座城市能坚持到南境的主力部队抵达。”

    作为一个保持着骄傲的王都贵族,米切尔骑士立刻下意识地开口:“圣苏尼尔有安苏最强大的魔法护盾和能够自我修复的城墙,还有上百座战斗法师塔和强大的王都骑士团、近卫骑士团,它能顶住那些怪物的进攻。”

    然而那金发的高阶游侠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我相信你口中的护盾、城墙和法师塔,但我不怎么相信守城的人。”

    米切尔迎着高阶游侠的目光,坚定不移地说道:“两大骑士团会坚守至最后一刻。”

    “……还行,王都这一代还有像你这样的骑士,也算没彻底烂光,”索尔德林拍了拍米切尔的肩膀,说着也不知道算不算夸奖的话,“但愿吧,但愿那座城能坚持住。”

    ……

    继续顺着戈尔贡河向北,河道东部,巨石城与戈尔贡河之间,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红枫城”内,最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止息。

    鲜血溢满街道,残破的刀剑与同样残破的尸体横陈于地,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这座以红色枫叶闻名的城市中,从云层中洒下的阳光照亮了正逐渐冷却下来的战场,阳光照耀下,晶簇巨人形成的军队正在清扫废墟,收缴战利品,清点损失,而一个身穿黑袍、身材瘦高面容阴鸷的男人则走过泛着血色的街道,在周围晶簇巨人纷纷的恭敬行礼中,来到了领主城堡前的广场上。

    万物终亡教长,希顿。

    这个阴鸷的男人和之前比起来已经有了些许变化,他的脸颊和双手位置已经长出细小的水晶,眼球中充盈着强大的奥术能量,他尚未完成神孽转化的最后一步,但神孽的诸多特征已经浮现在他身上。

    这为他带来了额外的力量,也让他能够更有效地指挥这支庞大的军队。

    “抵抗到最后的……竟然是雇佣兵和冒险家么,”身披黑袍的教长看了一眼广场周围的尸体,脸上带着不屑,“这里的领主是个懦夫。”

    一个高大的晶簇巨人来到了希顿身旁,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他们大多是懦夫,只有少数例外。”

    希顿微微转头,看了这名巨人一眼:“柯罗德,巨石城的抵抗结束了么?”

    “会结束的——我们已经占领了整座城市七成以上的区域……”

    “那就是还没有结束,”希顿打断了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所谓的‘北方女王’还在负隅顽抗,她和她的部队控制了城堡区,依靠城堡的魔法塔和魔网的增幅,整个城堡区外都笼罩着一层强大的暴风雪,无法靠近。”

    说到这里,巨人忍不住咒骂了一句:“那该死的魔网,它能一直运行下去!”

    “魔网不会疲惫,人会,那个‘北方女王’迟早会枯竭的,”希顿淡淡地说道,“想办法消耗那暴风雪的魔力,尽快摧毁他们——他们抵抗的已经够久了。”

    “是。”

    “比起那些负隅顽抗的蠢货,另一件事让我更在意,”希顿继续说道,“我听说南方出了一些麻烦?”

    “是的,一些流窜的闯入者,似乎是南境的人,他们正在我们的控制区外围活动。”

    “……我不想分心,但我已经受够那些所谓的‘塞西尔人’了,”希顿冷哼了一声,“消灭他们。”

    “是。”

  • 第0615章 突围与火力支援

    索尔德林率领的钢铁游骑兵部队在黎明第一缕阳光浮现之前拔营启程,开始了向着戈尔贡河方向转移的行动。

    这支队伍已经过于靠近危险的污染区域,甚至越过了巨木道口的边缘——这个所谓的“道口”并非是真正的路口,而是位于圣灵平原东侧的,将巨石城、斜林河谷、亚尔特尔山等一大片区域包括在内的广阔地带——在这个地区,钢铁游骑兵战士们已经和晶簇巨人多次遭遇,并发现了数个完全被晶簇军队占领的村庄或镇子,再加上偶然搭救下来的王国军残兵,这支特遣队已经超额完成了他们的探索任务,是时候撤离了。

    真正的炮火洗地应该交给后续的大部队。

    王都骑士米切尔和自己的士兵们挤在装甲步兵车内,感受着这辆用魔力和机械驱动的钢铁莽兽所发出的低吼和震动,一种磅礴的力量感从那齿轮和连杆的运转中传递出来,让他们敬畏莫名之余又感到一种异样的踏实——尽管他们不能理解塞西尔人到底是怎么造出这些不可思议的魔法装置的,但安心感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们被保护着,被一层坚固的框架、钢板以及厚实的魔法护盾保护着,塞西尔人用巧妙的办法把这些常见的物质和常见的法术组合到了一起,并用神秘的符文技术赋予机器以灵魂,让这些钢铁无需法师维持便能自行运行,坐在这里面,就仿佛置身于一座移动的堡垒般安全。

    驱动这战车的一定是某种魔法灵魂,这是毫无疑问的。

    说不定是机魂。

    米切尔骑士思维发散,用“常识”来尝试理解塞西尔人的造物,最后发现无法理解,于是他转过头,透过车厢装甲上镶嵌的水晶块观望着外面的景色——旷野中的景物正在不断后退,速度比马车快了不知多少。

    “我们要直接去戈尔贡河么?”坐在旁边的一名王国军士兵看着车厢对面坐着的、全身覆盖黑色护甲的塞西尔战士,略有些不安地问道,“在那边有人接我们?”

    那穿着黑色轻甲的魔法战士随口说道:“我们先往南走,然后再往西靠近河岸。”

    米切尔骑士微微点了点头,他认为这是相当正确的选择。

    直接向西靠近戈尔贡河当然是最短的路线,但由于深陷污染区,贸然横向移动极有可能遇上晶簇巨人的大部队,最安全的路线还是先往南移动,脱离最危险的地区之后再调整方向,而且据说前来迎接的军舰此刻还在沿着河道北上,那么车队往南走也是在尽快前往汇合点……

    只不过这种汇合方式要求车队和军舰配合无间,必须在准确的时间抵达准确的地点,除非提前商议好了时间地点,否则很难实现……但看塞西尔人淡然的样子,他们显然不担心这点,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那些黑甲士兵中有人能够使用传讯法术么?

    米切尔骑士猜测着,但突然之间,车身的剧烈一震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车子陡然加速的晃动,紧接着,他听到了外面传来一种尖锐的鸣响,片刻之后又从后方传来遥远的爆炸。

    他听过这种声音——在他和他最后的士兵即将被越来越多的晶簇巨人们淹没的时候,就是这种爆炸从天而降,拦截了晶簇巨人的后续援军,救下了他们所有人。

    那是被称作“榴弹炮”的东西——在他所乘坐的这辆用于运输人员物资的车上并未装备,但在另外两辆被称作“多功能战车”的车上各有一座,其威力令人印象深刻。

    车厢中两个身穿黑色轻甲的塞西尔士兵瞬间便有了反应,他们立刻起身,一人靠近车厢的观察口确定情况,另一人则顺着车厢中部的梯子攀了上去,开始操纵车顶的射线枪塔参与战斗,而米切尔骑士在短暂错愕之后也反应过来,他猛地扑向了另外一个观察口,看到了外面的可怕情况——

    大量晶簇巨人正从四面八方袭来,数量不可计数,它们制造出的奥术电弧已经开始舔舐不远处的地面……

    在看到那些怪物的一瞬间,钢铁和护盾带来的安全感瞬间便被减弱了,米切尔骑士还强行鼓起勇气保持了镇定,然而几名王国军士兵却已经恐惧地祈祷起来。

    可米切尔却无法责怪这些士兵——因为他们才经历了惨烈的失败,经历了不止一次的逃亡,才刚从那个地狱出来。

    就在此时,又是一阵晃动传来,同时还有在极近处响起的巨大爆鸣,这声音让几个士兵瞬间脸色煞白:这是强大的奥术闪电击中护盾的声音!

    那些怪物越来越近了!

    隔绝战车前段和后段的铁门突然被人打开,那位有着一头金发的高阶游侠弯腰探身进来:“我们好像进了个埋伏圈——不过敌人似乎不太适应我们的速度,没来得及把埋伏圈彻底合拢。”

    竟然是埋伏!!

    米切尔骑士吸了一口凉气,语速飞快:“能跑掉么?”

    “不是很容易,数量很多,咬得很紧,”那位高阶游侠一脸轻松地说道,淡然冷静的态度和已经陷入紧张恐惧的几位王国军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他说的内容却一点都让人轻松不起来,“以那些怪物的耐力、速度和士气,一时半会恐怕甩不掉。”

    米切尔骑士脸上笼罩了一层灰暗,他甚至不能理解眼前这个高阶游侠是如何做到在这种局势下仍然这么轻松的:“那……我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索尔德林笑了笑:“放心,我们已经接近预定的汇合点了——大概十几公里吧。”

    米切尔先是被那“欺骗性”的笑容带着轻松了一点,但紧接着他就几乎要惊跳起来——还有那么远!!

    而且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车队并不是直接朝着戈尔贡河方向移动的,它是在向南开!它距离河岸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以及燃烧器喷射火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中间夹杂着奥术闪电击中车辆护盾之后的剧烈爆鸣,这些声音不断提醒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外面已经到处都是晶簇巨人,而且它们正越来越近!

    在车队和戈尔贡河之间恐怕已经布满了埋伏起来的怪物,在这种局面下,这支远离河岸,距离汇合点还那么远的队伍,怎么可能安然活下来?

    来自王都的骑士先生在他那有限的战场经验中根本找不到能够突破重围的办法,哪怕算上了这几辆古怪战车的强大力量,他也不觉得大家能在那蜂拥而来的晶簇军团包围中存活,然而索尔德林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高阶游侠只是随口又安慰了几句,表示他们有“优秀的火力支援”,随后便转身离开了乘员车厢。

    留下一脸懵逼的“乘客”之后,索尔德林迅速回到了车辆前端的驾驶台旁,一边示意操控战车的士兵继续向着河岸方向靠拢,一边飞快地打开了车载魔网终端。

    事实证明,在收集情报的过程中沿途布设中继点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魔网终端被激活,小型的全息投影在装甲车的仪表台上空浮现出来,画面中央的,是胡子拉碴的拜伦以及背景中繁忙的战舰指挥台。

    “我们已经看到你们打出去的信号弹了,”不等索尔德林开口,拜伦便主动说道,“很快进入覆盖范围——在那之前别死,一股脑地往南跑就行!”

    索尔德林飞快地说道:“我们正在被追击,你在我们越过临时·16号中继点之后就开炮,瞄准中继点附近炸就行,炸毁中继点也没事,回头我再来补……”

    “这么保守的么,”拜伦不知从哪找到一个烟斗,叼在嘴里也没点燃,一脸“我劝你莽一点”表情地说道,“其实你可以在十分钟后再打一轮信号弹,然后我这边根据信号弹重新校准一次,这是标准的舰炮支援流程,能帮你们搞定更多……”

    一道明亮的奥术电弧从远方袭来,在战车的护盾上打出一片碎光,紧接着回击的灼热射线便覆盖了袭击传来的方向,索尔德林握住车顶上的扶手,一边在剧烈的晃动中维持稳定一边回应着通讯器对面的佣兵骑士:“我就怕你顺便把我的整个队伍也炸飞——你那可是舰炮!”

    “我的炮手实弹成绩优异,而且开拓者号的主炮使用了最新型的瞄准具和测量尺,给我一缕烟,绝对打不偏,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真不试试?”

    索尔德林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是怎么在军队里活到今天还深得高文器重的,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舰炮支援”——主要是选择相信饱经训练的炮手以及最新锐的魔导战舰。

    而在确认了火力支援方案之后,通讯器对面的拜伦明显高兴起来,这位已经成为舰队司令,而且对新锐魔导战舰越发着迷的佣兵骑士拿着烟斗,面带笑容地做出男人的承诺:“你放心,我的舰炮但凡伤到你那几辆宝贝战车一根螺栓,我就把自己头发剃光去塞西尔城游街两圈……”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索尔德林额头上瞬间暴起了两道青筋,然而通讯已经结束了。

    在钢铁游骑兵指挥官突然升起的无名火中,突围车队驶入了更加平缓的地区,速度陡然再次加快。

    从高空俯视,两辆多功能战车、两辆装甲运输车卷起阵阵烟尘,在旷野上疾驰狂奔,不计其数的晶簇巨人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层层叠叠地追击着这正在突围的小小车队,奥术电弧与轨道榴弹炮发射的闪光在车队与追击者之间纵横交错,重型燃烧器喷射出的火焰舔舐着大地,在这爆炸与烈焰交织的战场上,追击者与突围者的距离一次次拉开,但又一次次拉近。

    巨人狂奔起来的速度,丝毫不亚于魔能引擎驱动的车辆。

    这追逐战似乎会持续很久,但是突然之间,其中一辆魔导战车的顶部打开了。

    一名钢铁游骑兵战士将轻型发射器指向天空,打出了三发信号弹。

    两红一白的信号弹升上高空,在晴朗的天光下砰然炸裂,醒目的烟雾和闪光在遥远的戈尔贡河上都清晰可见。

    打出信号弹之后,四辆魔导车速度丝毫未减,甚至再次有了细微的加速,仿佛是要飞快地离开这危险的位置,而在信号弹缓缓下落的轨迹下方,是万物终亡会的晶簇军团……

    戈尔贡河上,新锐魔导战舰“开拓者号”四座实弹主炮中的两座迅速而细微地调整着各自的角度,片刻延迟之后,来自动力脊的澎湃能量被注入加速轨道。

    天火,从天而降。

  • 第0616章 巨石城的暴风雪

    这可怕的追逐似乎很快就会吞噬这小小的队伍,来自王都的骑士也好,被征召起来的士兵也好,从巨石城的城墙上捡回来的一条命在经历了短暂的延期之后终究渐渐靠近了死神的怀抱——米切尔透过车厢后部的观察口看着远处的景象,看到成百上千的晶簇巨人越来越近,这些身高达到三米的巨大人形生物集群冲锋的声势甚至超过了王家骑士团,而它们频频释放的奥术闪电则跨过整个战场,不断击打在战车的护盾上……

    在更远处,则是大片大片升腾起来的烟尘,每一片烟尘都意味着一股新的追兵正在迅速靠拢。

    然后,一道异样的闪光便从天而降。

    那是某种速度极快的飞行物,以超凡者的视觉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点轨迹,它裹挟着淡绿色的微光,从戈尔贡河的方向飞来,掠过丘陵和旷野,坠入了远处的烟尘中。

    下一秒,一团可怕的爆炸闪光以及更加可怕的雷鸣声几乎撕裂了米切尔和士兵们的耳膜。

    无数粉碎的肢体和水晶在爆炸闪光中被抛上天空,可怕的冲击波甚至平推了方圆近百米的所有地表凸起物,大地在剧烈震颤,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米切尔都清楚地看到战车外面的护盾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更多的闪光出现在天际,伴随着某种尖锐的鸣响,接连不断地落在远处。

    轰隆!轰隆!轰隆!

    地崩山摧的大爆炸接连响起,每一次闪光,每一次爆炸,都仿佛是在晶簇军团中间落下了一击陨石术,不知有多少怪物在这可怕的攻击下化为粉尘,米切尔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晶簇军团的追击正在瓦解。

    驾驶车辆以及控制武器的塞西尔士兵显然早已知道这惊人的“天火”会出现,他们没有丝毫慌乱,在第一次大爆炸落下的同时,那些士兵们就配合默契地进入了摆脱追击的下一阶段,他们开始操纵车辆上安装的武器清扫追上来的晶簇巨人,在车辆后方抛下大量能够爆炸的、被称作结晶手雷的魔法道具,同时开始向着戈尔贡河的方向移动。

    在这整个过程中,米切尔最担心的就是那些从天而降的攻击会落在自己头上——它们的威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骑士先生万分肯定哪怕有一次攻击落在车队旁边,自己的尸体都会瞬间分布到半径百米的随机区域里,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些攻击显然刻意和车队拉开了安全距离,最近的一次都远在数百米外。

    一切都好像演练过无数遍。

    即便是无惧痛苦,缺乏人类感情的晶簇巨人,在这样的攻击下也会退却——这场追击和突围的战斗最后终结于一道从戈尔贡河方向扫来的能量光束,那道恐怖的光束切过战场,带着嗡嗡声持续灼烧大地,最后留下了一道宽达数十米、近乎熔融的壕沟,惧怕高温的晶簇巨人不得不四散退却。

    之后的路途,再无波澜。

    ……

    复苏之月35日,先一步前往北方的内河战舰“开拓者号”顺利完成了和钢铁游骑兵先遣队的汇合,依靠强大的舰炮支援,拜伦骑士消灭了一股从巨木道口向南移动的晶簇巨人,随后舰队在庞贝领北方的丰饶林地河岸暂靠,在利用近防炮开辟出一片安全的登陆场之后,登陆部队和钢铁游骑兵先遣队在丰饶林地西侧的伦堡地区建立了基地。

    与此同时,高文与菲利普率领的地面部队也从陆路推进至丰饶林地,在协助先遣队扫清了外围残余的晶簇军团之后,从南境通往战区的地面通道被打通,至此,自磐石要塞至伦堡,河道与地面道路终于畅通无阻,补给线正式建立。

    以“钢铁大使”为节点、以预制混凝土墙垒和钢铁街垒连接而成的临时围墙在河岸附近蜿蜒连接,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岗哨上紧盯着北方,大量加固帐篷和活动板房整齐有序地排列于基地内,运送物资和人员的车辆一刻不停地在这座前线基地内外进进出出,将来自南境的武器装备、人员给养送往此处,又将前线采集到的污染样本和抢救下来的一部分难民源源不断地送往后方的临时实验室和难民营地,入目之处,一片繁忙。

    高文和琥珀乘坐的魔导车平稳驶进基地,透过一侧的车窗,他们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半坍塌的城堡仍然在冒着烟尘,城堡破碎的城墙有一部分和基地的围墙连接在一起,在城堡尚未坍塌的结构上,可以看到高耸的水晶中继塔已经竖立起来,信号增益装置正在机械台的驱动下缓缓旋转,扫过灰蒙蒙的天空。

    那座半坍塌的城堡就是“伦堡”,全称应该是伦贝尔—克里堡,它是王室位于圣灵平原的直属封地,城堡以及周围的整个丰饶林地一度是摩恩家族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虽然在“雾月内乱”之后,这座堡垒以及周边领地因受到破坏地位有所降低,但它仍然是圣灵平原东南部最富庶的土地。

    但那是曾经了。

    当部队抵达这里的时候,晶簇污染已经蔓延进丰饶林地,这里的领主很大概率已经死在北方的战场上,剩下驻守城堡的骑士和士兵们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个小时便四散奔逃,土地上的平民有一部分被晶簇污染,有一部分逃进了附近的荒原中——在建立登陆场的过程中,开拓者号的炮击摧毁了已经失守的城堡,烧毁了受到污染的林地,现在这个富庶的区域已经成为这场灾难的象征之一,以坍塌倾颓的城墙和空气中仍然残留的焦糊味提醒着造访者战争的到来。

    车辆经过基地东侧的隔离区,在一排栅栏对面,十几个衣着破烂的平民正瞪大眼睛看着从不远处驶过的“钢铁怪兽”,他们扒着栅栏上的铁丝网,蓬头垢面,甚至还有些惊魂未定,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更多的平民正在士兵的指挥下排着队领取食物和药品——维持着一种建立在麻木基础上的秩序井然。

    琥珀的目光从那些在栅栏后面等待领取食物和药品的平民身上扫过,脸上带着同情:“这些人恐怕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城堡里的骑士逃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把整个地区的人都抛下了,”高文说道,“菲利普已经派人去附近寻找幸存者、建立隔离区,但这片地区的社会秩序已经受到严重破坏,几年内恐怕都很难恢复。”

    琥珀抿了抿嘴唇,但她知道,比起局势更糟糕的北方,这里已经算是幸运的——进入伦堡地区的晶簇感染者只是一些游荡过来的散兵游勇,造成的破坏尚不足以彻底摧毁整个地区,城镇的陷落以及大量难民主要还是由于城堡里的骑士过早逃亡导致的,这导致那些进入这一地区的怪物几乎没受什么抵抗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但相对应的,逃出城的平民也数量不少,伦堡东部地区的城镇也没受太大破坏。

    只要歼灭晶簇,收拢难民,这里起码还有重建的希望。

    感慨之后,琥珀说道:“经过血液和神术检查,已经发现近百名感染携带者,他们还维持着人类之身,但身上带有神孽的能量反应,按照你的命令,这些人已经送往庞贝地区的隔离营。”

    “让那边的负责人保持密切监控,在确保感染不会蔓延的情况下,尽可能照顾好他们,”高文认真交待着,最后微微呼了口气,“只要他们还没变成怪物,就不能放弃治疗。”

    琥珀看了高文一眼:“说实话,我之前还挺担心万一你下令杀死所有感染者该怎么办呢……”

    高文瞥了这半精灵一眼:“你觉得我像是会下这种命令的人?”

    “感觉也不像,但你也说过,要价值最大化——从成本和安全角度考虑,杀死所有感染者应该才是最‘划算’的吧……”

    “真要这么做了,才是算计不过来,”高文摇了摇头,“即便不考虑人命和民心,那些已经携带神孽感染,但却没有发生变异的感染者也是宝贵的样本,他们能让技术人员搞明白万物终亡会的手段,我们了解这场灾难、终结这场灾难的希望或许就在那些感染者身上。皮特曼和卡迈尔已经赶到庞贝,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在那些感染者身上找到万物终亡会的秘密。”

    琥珀挑了挑眉毛:“你果然比我会算计。”

    高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面对这样一场灾难,他确实要认真计算,但却不能单纯地把人命当成数字来计算。他还要考虑将来战后的发展,要考虑社会秩序的维持,考虑人心的得失,考虑史官的笔杆,同时也要考虑从感染者身上寻找对抗灾难的手段,考虑怎么把更多的人救下来——一个冷酷无情的指挥官或许可以只统计人头,但一个统治者要计算的东西却不止这些。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镶嵌在车门上的水晶玻璃,望向北方。

    ……

    晶簇巨人柯罗德收回了投向南方的视线。

    进入伦堡地区的部队——尽管只是临时召集起来的散兵游勇——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消灭了。

    由于距离限制,他无法清楚地“看”到那些负责向南扩张的队伍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从有限的讯号中,他还是能感知到那一瞬间在成百上千的晶簇巨人身上爆发出的高温灼热,以及一阵阵雷鸣般的虚幻巨响,这或许是某种极端强大的法术攻击,有很大概率是复数传奇级别的法师进入了战场……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值得提高警惕。

    联想到不久前,还有一支奉命去消灭入侵者的队伍也遭遇了难以理解的猛烈打击,短时间内损失惨重,柯罗德认为那些从南境游荡出来的塞西尔人并不好对付,他们恐怕已经为这场战争做好了准备。

    军团虽然强大,但也要小心来自背后的强敌。

    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后,有必要返回红枫城,去提醒那位来自教会核心的教长阁下。

    而至于现在,还是该把精力放在眼前的战场上。

    柯罗德抬起头,已经化为水晶的眼球中映照出巨石城内的景象——这座城市几乎已经被军团摧毁,八成以上的区域变成了废墟残骸,然而一道不散的暴风雪却笼罩着它最后的城堡区,那无数利刃般的冰刀和致命的寒气让晶簇巨人们寸步难行。

    希顿教长命令军团在三天内拿下它的城堡区。

    柯罗德对这个命令其实略有一丝不屑——虽然他认可教长的绝对权威,但他知道,那位教长阁下并不懂军略,他只是个强大的黑暗德鲁伊,法术或许强大,但压根没打过仗,而柯罗德自己,却曾经是东境军团最优秀的贵族军官之一。

    当然,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但那些日子积累下来的经验还是有用的。

    作为一个经常和战场打交道的人,柯罗德知道要攻陷眼前这座城堡并不是只要有士气和士兵就够,最后的山地兵团和那个强大的“北方女王”占据着地利优势,占据着城堡区的魔网,而一个传奇级别的魔法师本身就非常善于管理自己的精力,在施法环境稳定,有源源不断的外部魔力支持的情况下,那位“北方女王”依靠一些辅助性的法器,甚至可以让城堡周围的暴风雪持续整整一个月——而城堡里储存的物资足够让她和她的军团坚持比那更久的时间。

    但是也没关系,柯罗德有属于自己的好办法。

    一支挖掘队伍已经出发,正在顺着城堡西侧的死角挖掘一条地道,那只挖掘队伍的领队……正是巨石城原本的领主。

    当然,那位领主先生现在已经拥抱进化,成了新时代的一员了。

    在昔日领主的带领下,挖掘队伍会从地下进攻那座被暴风雪保护起来的堡垒。

    但是他们肯定没办法就这么攻入城堡内庭,没办法击杀里面的维多利亚·维尔德或消灭那支强大的山地兵团,事实上他们甚至没办法靠近城堡内墙——一个传奇法师不可能不在自己的施法区域周围设置结界,只要地道挖到维多利亚附近,挖掘队伍肯定瞬间就会暴露。

    他们真正的任务……是破坏城堡外层区地下的魔网节点,破坏魔网的完整性,掐断“北方女王”的魔力。

    只有巨石城的领主本人,才清楚每一个魔网节点的位置,因为那些魔网正是领主设置的,而维多利亚·维尔德虽然贵为摄政公爵,却不一定知道巨石城领主的房子里有什么细节……

    柯罗德凝望着城堡区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暴风雪,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

    在模模糊糊的精神感知中,他能感应到那支挖掘队伍仍然存活,并且还在向深处挖着。

    昔日的东境柯罗德伯爵,今日的巨人指挥官转过身,随口吩咐身旁的部下:“暴风雪停了就进攻。”

  • 第0617章 前方与后方

    在伦堡基地内,高文见到了索尔德林解救下来的那批王国军士兵。

    带领这些士兵的是一名中等身材,褐色短发,鼻梁较高的北方人,他已经换下自己原本的残破铠甲,换上了基地提供的舒适衣物,脸上虽仍然残留着一丝疲惫,但精神状态显然已经好转很多。

    当高文走进略显简陋的营房之后,这名死里逃生的骑士先生立刻站了起来,他带着身旁几名脸上稍显茫然的士兵,略有些紧张慌乱地弯腰行礼:“大人,我是来自王都的巴尔纳·米切尔,我和我的士兵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庇护……”

    “请坐吧,米切尔先生,我有些问题想问你,”高文示意眼前的骑士坐下,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首先自我介绍——你应该能猜到,我就是高文·塞西尔。”

    这就是那位传奇骑士,在数年之前还仅仅会出现在传奇故事和历史学家的书卷中,如今却从亡者的国度回归,重新执掌南境的统治者。

    王都贵族对于这位南境统治者有着五花八门的描述与猜测,大部分人选择敬而远之,少部分人视为威胁,极少部分人怀揣着阴谋论者的恶意,而几乎所有人都公认的一点是,这位传奇开拓者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带着刚铎人的高傲,开拓者的粗犷,初代贵族的野蛮,以及死而复生者的不可理喻,这就是来自王都的巴尔纳·米切尔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对高文·塞西尔建立起来的所有印象。

    米切尔以最不失礼的目光短暂打量了眼前的传奇公爵,在这打量即将逾越规矩的时候将视线下移,做出等候吩咐的姿态。

    眼前的开拓英雄并没有穿着不符合时代的奇装异服,也没有流露出令人不安的气息,他就如最正统的史书上记载的那样,高大,威严,披挂甲胄,仿佛永远身处战场,目光锐利,但并不冰冷。

    “在这里住着习惯么?”

    这第一个问题有些出乎米切尔预料,他短暂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是的,感谢您提供的舒适环境……”

    有洁净的热水,有整洁的房间,有衣服、食物和宝贵的药品,最重要的,还有安全——刚从绝境中死里逃生的人实在不可能对这样的环境提出任何不满。

    “很好,”高文微微点了点头,“我想了解一下‘晶簇感染’的具体情况,以及北方诸军团最后的突围路线……”

    ……

    庞贝城郊外,一座临时设立的营地。

    铁丝网和连射枪塔层叠交错,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哨位上警戒着周围,营地内外,或明或暗的魔力监测和警戒装置嗡嗡运转,尽管营地本身不大,然而惊人的防护等级却让它像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要塞。

    如此严密的防护只有一个原因:这里,就是研究神孽污染的场所。

    营地深处,一间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内,卡迈尔正悬浮在距地面十几公分的地方,在他面前的平台上,一个由护盾发生装置和实体钢筋栅栏组成的囚笼被稳固地镶嵌在钢筋水泥制成的底座上,囚笼内则是这间实验室的任务核心——

    一个已经彻底变异,失去了人类认知的晶簇巨人。

    那个高达三米的巨大人型生物静静地站在能量护盾和实体栅栏组成的坚固屏障后面,它丝毫不像一般人所认知的“怪物”那样狂暴,事实上恰恰相反:它的目光冷静而理智,甚至带着一种超然,它紧盯着屏障外面的大魔导师,不发一言。

    “我听皮特曼说,你拒绝和‘羸弱的旧时代人类’交谈,”卡迈尔飘近了一些,嗡嗡说道,“所以我就来了——我很好奇,在你们的认知中,我这样的形态算不算是旧时代。”

    晶簇巨人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看样子你仍然拒绝交谈——你认为会有人来救你么?这里远离前线,你和你那些畸形的同胞相距甚远……”卡迈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有理智的,你仍然能思考,只不过被替换了一套全新的世界观,在你的认知中,或许晶簇感染才是正常的生命形态,而未被感染的人类其实是某种病变……但我好奇的是,在经历了这样的转化之后,你是否还记得自己身为人类时候的思想,还记得身为人类时的情感……”

    在又一轮沉默之后,那个巨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某种低沉的震颤:“当新纪元到来,你们就会意识到纯粹血肉之躯的缺陷——灭绝会自然而然地到来,而我们,是在帮助……你们。”

    巨人在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显然有点迟疑,因为它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把眼前这个漂浮的发光灵体也纳入到“你们”的范畴中。

    不管怎么看,卡迈尔身上好像都没有可供变异的人类器官……

    卡迈尔并不在意对方言语中那些耸人听闻的部分,他只是用两团闪耀的奥术光芒注视着眼前的变异者,嗓音低沉:“你们所谓的新纪元,就是魔潮吧。”

    晶簇巨人沉默以待。

    “据我所知,像你这样拥有特殊力量和完整神智的个体属于‘晶簇巨人’中的指挥官,而你身上残留的德鲁伊黑暗法术说明你原本应该是万物终亡教会的神官——或者是殉教者。”

    “……”

    “你曾经在万物终亡会中属于哪一阶层?教长?还是低一级的枯萎神官?还是牧林者?”

    “……”

    “你们是从何得到魔潮的资料的?”“你们为何确定变成这种形态就能度过魔潮?”“你听说过‘神孽’这个词么?你知道它的含义么?”“这种转化技术,你们是从何得来?”

    卡迈尔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然而晶簇巨人始终不发一言,最终,在一阵更加令人难以忍耐的沉默之后,卡迈尔突然说道:“你们知道么,这条路当年刚铎帝国也走过——我就是这计划的一员。我亲眼见证了它的失败,而你们这自诩为进化的形态,只是我们最早淘汰的失败方案……”

    他本以为这样的话多少会触动到眼前的囚犯,然而那晶簇巨人却只是平静地看过来,片刻之后才说道:

    “我听说过,南境发掘出了刚铎时期的要塞……

    “对于你的存在,我丝毫不意外。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古代的魔导师,你们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技术因素,不是因为这条路线有问题。

    “你们的失败,是因为你们忤逆的还不够彻底……”

    说完这句话之后,晶簇巨人后退了两部,它回到囚笼的中间,原地坐了下来,不再接受任何交谈。

    卡迈尔努力无果,最终无奈地离开了实验室。

    在实验室外,一身灰色长袍的皮特曼和几名研究员已经等了很久。

    “它多少跟我说了几句话,但有用的情报几乎没有透露出来,”卡迈尔叹息着对皮特曼说道,“就如你之前判断的,这种‘指挥级’的晶簇巨人大多是由万物终亡会的死忠殉教者转化而来,他们通过这种方式维持对晶簇军团的控制,而这种狂信者的嘴巴几乎撬不开。”

    “随着晶簇军团扩大,他们迟早会从接受转化的超凡者中遴选新的指挥官的,这种指挥官的嘴巴应该能撬开,我们不用急,”皮特曼说道,随后似乎注意到了卡迈尔的情绪有些异样,“它还跟你说什么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卡迈尔惊讶不已:“你能看出我的脸色?”

    “神色看不出来,颜色还是挺明显的,现在挺绿……”

    “……没什么大事,只是那家伙最后说的一句话让我有点在意,”卡迈尔摇了摇头,“万物终亡会果然是得到了当年‘忤逆’计划的一部分遗产,他们在继续推行这个计划的过程中制造出了神孽,但那个晶簇巨人说他们做的更加‘忤逆’……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更‘忤逆’?”皮特曼挑了挑眉毛,尽管他也曾是万物终亡会的一员,但显然他并不了解万物终亡会的神孽计划,“你们当年把自然之神的坟都刨了,肉都削了,还把神血神肉炼了药给全国人打疫苗,天底下还能有比你们更忤逆的?他们就是真的造了个伪神出来,在我看来也没你们忤逆啊……”

    “所以我无法理解,”卡迈尔嗡嗡地说道,接着摇了摇头,“你那边呢?你的实验结果如何?”

    “将普通人转化而来的晶簇感染者和‘指挥者’隔绝之后,所有实验体都表现出了明显的衰弱和活动停滞迹象,而且仅存的思维能力在快速消失,似乎下级晶簇感染者的精神活动是必须依靠‘指挥者’才能维持的……”皮特曼摊开手,叹了口气,“简而言之就是没救了——从躯体到精神的变异都已经无法逆转。不过那些还没有发生变异,仅仅携带感染的个体说不定还能救,最近一批送过来的感染者现在状态就很稳定,常规治疗瘟疫和诅咒的法子对他们都有用,我正在寻找最有效的净化方案,以及寻找导致他们从‘携带者’突变到‘变异者’的关键诱因。”

    ……

    塞西尔城,一场春雨洗净了鳞次栉比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道,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中,这座城市仍然繁华如白昼一般。

    一条曼妙的蛇尾攀上了城市中最高的魔网广播塔,缠绕着广播塔顶端的增幅天线,提尔的身体攀附在那钢铁打造的魔力机关上,她探出身子,视线扫过远方的城区,扫过那已经亮起灯火,正在昼夜不停运转的工厂车间。

    战火正在遥远的北方蔓延,尽管塞西尔公国的土地仍然安全,战争的影响却依旧会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开始在酒馆和咖啡馆中讨论这场战争,报纸上开始频频出现北方的消息和评论文章,而工厂,已经进入所谓的“战时状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数不尽的战争机器排着队离开车间,齿轮与轴承还未冷却,便轰然作响奔赴前线;刚刚从各学院毕业的技工、医师与士官们朝气蓬勃,走向各自的岗位与人生;由于并未直面战争,公国内部的商业运转非但丝毫没受影响,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加繁盛。这座依靠魔导工业的力量推动的城市是如此生机勃勃,如此令人喜爱,即便慵懒的提尔,也不禁会被它勾动起思绪,勾动起一些关于海妖故乡的遐想——

    提尔并不知道海妖的故乡长什么样,她是在安塔维恩号迫降在这个世界之后才诞生的新生代,“大坠毁”之后的海妖帝国已经衰落,再也不复昔日辉煌,然而在教学机器上,在记忆晶片所存储的破碎资料上,在古老海妖讲述她们那些遥远模糊的记忆时,提尔不止一次听到过关于故乡的描述——

    那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海洋覆盖着整个星球,在深沉而温柔的海水深处,海妖的世界繁荣昌盛,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人工智能控制的城市在海床上熠熠生辉,海底列车驰骋在海沟和海脊之间,飞行器从深海疾驰跃出水面,卫星集群和轨道设施环绕着星球,俯瞰那美丽水世界……

    海妖们或许真的回不去了。

    但提尔的视线扫过塞西尔——这些陆地上的生灵们,他们拥有故乡,他们在满怀热情地建设这个地方。

    或许终有一日,他们会把这个地方建设的和那个“美丽水世界”一样漂亮。

    迷途的海妖轻轻吸了口气,张开嘴巴,低声吟唱。

    无形的力量浸润在这空灵的歌声中,震荡着周围的魔力,震荡着广播塔的增幅天线,震荡着塞西尔的魔网——然后通过塞西尔—黑森林—宏伟之墙之间的无数中继塔,震荡着哨兵之塔,震荡着宏伟之墙。

    歌声乘上空间的涟漪,跨越了无尽的风暴和海洋。

    无尽之海东部,已经沐浴星光的海妖之城“安塔维恩”,值夜的聆听者惊讶地看着通讯器上突然跳出来的陌生频率。

    片刻之后,一位深海侍女摆动着鱼尾,游进了女王佩提亚的寝殿——

    “陛下!那位失踪的潮汐大师找到了,她返航时游反了,现在在西部大陆!

    “她在那里找到了人类盟友!

    “她问您想不想吃小饼干?”

  • 第0618章 铁王座

    魔网终端投影出的全息影像闪着辉光,在黄昏之后的房间中勾勒出一种夹杂着奇幻与科技感的奇妙氛围,高文坐在通讯器前,认真听着卡迈尔从后方实验室传来的汇报。

    “……皮特曼已经确认了高级别的晶簇巨人是由万物终亡会的神官转化而来——不排除将来会出现由其他超凡者转化而来的‘指挥官’,但从现阶段来看,狂热的万物终亡信徒是晶簇军团的核心上层……

    “由普通人转化而来的晶簇巨人有着较小的体型和较低的力量,它们的思维能力,或者说仅存的理智需要依赖上位个体维持,上级晶簇和下级晶簇之间是一种奇妙的依存关系,下级晶簇巨人是能够思考的,但它们本身的思考并不完整……

    “我和皮特曼一致推测,晶簇巨人的这种独特联系说明它们具备某种程度上的‘心灵感应’,指挥者级别的晶簇巨人或许能够通过这种心灵感应控制附近的单位,或者感知到远方晶簇军团的状态,但这种感应不会很清晰,会随着距离剧烈衰减——这是几次隔离对照实验之后得出的结论。

    “在失去指挥者之后,下级晶簇巨人会迅速衰弱并失去理智,退化为彻底依靠本能行动的怪物,彻底的衰弱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理智则是从一开始就中止了……”

    高文一字不落地听着卡迈尔的报告,眉头偶尔紧皱,又偶尔舒展。

    感谢后方的研究人员,在前线作战的将士们不用面对未知的敌人,随着越来越多的感染样本被送往后方,随着卡迈尔开启他那些来自刚铎时代的记忆,“神孽感染者”的种种特性终于在世人面前揭开了面纱。

    在高文旁边,旁听的菲利普骑士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能力……怪不得它们之前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对索尔德林的大规模追击,而且在没有常规斥候、传令单位的情况下还维持着这么高的组织力……”

    高文看着这位虽仍然年轻,但已经愈发成为一名成熟将领的骑士:“你有什么想法?”

    “晶簇的心灵感应能力是个让我们棘手的优势,这意味着它们在小范围战场上的信息流通速度丝毫不比我们差,甚至会更快一些,”菲利普很认真地思索着,“但很显然它们的心灵感应能力也很有限,依靠其建立起来的指挥体系相对混乱模糊,并不是无法对付。而且我觉得比起心灵感应带来的优势,它们的组织结构中存在的巨大漏洞才是重点。”

    高文微微点头:“只要摧毁指挥节点,它们就会迅速崩溃——无理智的怪物比有组织的士兵好对付多了。”

    “我会和副官、参谋以及智库们制定一个可行的战术,”菲利普一脸严肃地说道,“如果它奏效,我们的推进速度一定会进一步加快。”

    高文不禁有些感慨:没了拜伦在旁边插科打诨,菲利普在思索战术时的头脑效率显然直线上升,怕不是把捧哏的线程省下来制定战术用了……

    随后卡迈尔继续汇报着后方的研究成果:“另外,我们观察比对了神孽携带者和变异者身上的魔力反应和侵蚀度,对于导致他们从携带状态突变到变异状态的‘仪式力量’有了初步结论——与神性干涉有关。”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果然是神明的力量么……”

    “我在彻底变异为晶簇巨人的感染者体内发现了活化的神孽因子——虽然由于设备限制,无法完全分离出它们,但我能判断出它们经受了诱因激活。就如古代刚铎帝国从巨鹿阿莫恩身上提取血肉和力量制造了第一代神孽,万物终亡会也必须有自己的‘能量源’才能让那些原本已经成为隐性遗传因素的神孽因子重新活化。目前为止,虽然还未找到直接的证据,但我们可以从理论上认定,万物终亡会手中已经掌握了某种神明力量,或者神明力量的替代品……”

    高文脸上表情一片平静,丝毫没有意外。

    早在这场灾难爆发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万物终亡会在重重黑幕中酝酿着某种惊人的图谋,并隐约猜测这与“神明”有关——毕竟三大黑暗教派的堕落之初都显然与神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终极目标指向神明毫不令人意外。

    而在这之后,在和提尔的交谈中,那位在噬神领域有着丰富进食和烹饪经验的海妖所泄露出来的信息更让高文明确了自己的猜测,为此,他甚至提前请提尔去做一些准备,好应对可能存在的、涉及到神明的可怕黑幕。

    此刻,卡迈尔的研究则是终于从实证方向给出了一定的证据:万物终亡会,把“神”拉入了这个战场。

    这令高文压力巨大,但他并不因此绝望。

    神明的力量对凡人而言是可怕的,如果真是某个愤怒的真神降临,那或许塞西尔真的无力反抗,但万物终亡会能把一个真神弄下来帮忙打仗么?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顶多找到了类似巨鹿阿莫恩的血肉残骸并激活了其一部分活性,或者用人工禁术制造出了某种强大的、具备部分神性的怪物出来,而不管是哪种可能,既然是那帮邪教徒用人类的法术制造出来的,就肯定不是无法消灭的。

    邪教徒都能制御的东西……起码得有血条吧?

    即便万物终亡会制造了一个活着的、依靠塞西尔的火炮都无法消灭的“人造之神”,还有提尔和她背后的海妖们可以帮忙,那帮深海咸鱼或许对付不了一个真神(虽然平常她们整天吃风暴之主刺身,但她们吃的毕竟是不会反抗的尸体),但作为掌握着超时代技术的堕落帝国大爹,她们对付个“串了味”的假货总没问题。

    再加上高文当初还接触过“弑神舰队”的战报,前世又是个无神论者,他在面对神明领域的问题时,或许会紧张,或许会谨慎,但总会保留着一份余裕——尽管目前阶段这种余裕可能只是迷之自信罢了。

    但那起码也是自信。

    高文好奇的是,菲利普在知道万物终亡会手中可能掌握的禁忌力量之后会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这位年轻骑士在听到高文的询问之后一脸肃然地说道,“服从君主的命令是骑士之责,保护领地与人民也是骑士之责,在这个前提下,我只关心敌人在哪,不关心敌人是谁。”

    这样的回答让高文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菲利普一眼,觉得这位年轻人耿直无畏的有点不真实:“哪怕对面可能是神——或者邪神,或者别的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东西也一样?”

    “一样,”菲利普点点头,“向谁冲锋都一样,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回来而已。”

    高文哑然失笑,两秒钟后才摇摇头:“我还以为你起码会有点恐惧感。”

    菲利普听到高文的话脸色略微有点古怪,然后他低头想了一下,稍显尴尬:“其实是有一点害怕的……”

    “哦?”

    “所以真要到了那样的战场上,我会把面罩拉下来,防止别人看见我的嘴唇在发抖,我会把武器绑在手上,防止武器脱手,不过我应该不用写遗书——我还没有妻子孩子,也没有别的亲人,我名下的财产到时候可以直接回归公国……”

    这回答一瞬间就真实起来了。

    看着年轻骑士这一脸认真的模样,高文突然忍不住想用手按住额头:“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拜伦那么热衷于跟你斗嘴了……”

    菲利普反应了一会,然而没反应过来:“……啊?”

    “总而言之,你无需提前考虑慷慨赴死之类的问题,我们是在打一场战争,而不是为了去送死,任何人都不是为了送死,”高文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去安排你的战术会议吧,我们要尽快进入红枫地区——如果我们能尽快打通这条通道,或许王国军最后的残部还有希望。”

    菲利普离开了营房,而在最后汇报了一些实验室运转方面的情况之后,卡迈尔也离开了通讯频道。

    高文坐在桌前,在整理思绪的过程中,他的视线扫过了放在桌上的、由琥珀送来的一份后方简讯:

    “东境局势恶化,铁王座已出发——赫蒂。”

    “你们局势恶化了也好……”高文轻轻呼了口气,“省去我很多麻烦。”

    ……

    自从异变产生,整个东境军团在一阵浓雾中被吞噬,索林堡以西整个地区通讯断绝,东境公爵和埃德蒙王子音讯全无,整个东境的秩序就飞快滑向了混乱无序的深渊。

    流言四起,无人管束,留守在东境的地方贵族嗅到了可怕的气息,但却无人有能力把握整个局势或约束住东境的秩序,关于军团全军覆没的消息甚嚣尘上,小家族们最先失去了控制,紧接着便是更上一层的贵族领主们,混乱从西向东蔓延,原本在埃德蒙王子和罗伦公爵共同约束下铁板一块的东部地区竟出现了四分五裂的迹象——而让局势更加急转直下的,是西部和圣灵平原接壤的边陲地区传来的可怕消息。

    一支怪物大军在东境军团的残骸上站了起来,正在圣灵平原游荡。

    那些怪物似乎还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东边,它们的目标应该是更北方的圣苏尼尔,但怪物军团的存在本身,便击垮了让东境贵族们维持基本秩序的最后一丝约束力量——

    实地贵族们迅速做出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最正常的应对:召集封臣家将,封锁领地边境,一夜之间回归到割据状态,然后在紧张的对峙中,在对怪物的警惕中,在互相的警惕中,让整个地区的局势瞬间紧绷成了一锅火油。

    在这样的局势下,作为塞西尔公国桥头堡的白沙矿业公司向境内发送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一台刚刚在葛兰地区完成全部技术检查和测试的战争机器响应这份情报,奔赴东境。

    充盈着魔力的道路在大地上延伸,连绵不断的魔法护盾笼罩着整个轨道,伴随着钢铁车轮与魔力机关协奏出的低沉鸣响,一台庞大的列车正庄严地驶进白沙矿区。

    在已经染上橘红的晚霞中,它披挂着坚实钢铁护甲的车身闪烁着寒光,大型列车轨道炮和密集排列的枪塔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它的车厢内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盔甲沉重的白骑士,它的运载底盘上则固定着整齐排列的战车和牵引式榴弹炮——它就如一座全副武装的钢铁城堡,甚至是一道会走路的要塞城墙,沉重而充满威严。

    白沙矿业公司的总负责人霍姆站在车站旁的塔楼上,静静注视着这魔导工业的奇迹,工程学的珍宝,塞西尔力量的象征——

    装甲列车,铁王座。

    二十分钟后,霍姆站在平日里用来装卸矿石和重型机械的高台上,看到了那位指挥着铁王座号、穿着黑色魔能战甲、眼神深邃面容沧桑的中年骑士。

    “很高兴见到您,马里兰爵士。”

    “请不要称呼我爵士,”中年骑士微笑着,坦然伸手握住了霍姆的手,“那是摩恩王室的册封,已经是过去时了。”

  • 第0619章 铁与火

    站在那台庞大而充满威严的战争机器旁,霍姆不禁满怀敬畏抬头仰望着它那铁灰色的装甲和覆盖在护盾中的管道与机械结构,而在他身边,曾经的磐石要塞司令,如今的塞西尔军官马里兰骑士发出了轻声赞叹:“这真是一台漂亮的机器,不是么?”

    霍姆微微侧头,看了这位已经重新披挂甲胄,效忠公国的骑士一眼。

    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劳动改造和思想重塑,又经历了大半年的知识教育,再通过了严格的考核和宣誓程序之后,这位曾经的王室贵族得到了向南境领主效忠的机会。

    他一度被编入第二军团的工程部队,参与北方诸多地区的建设和生产,亲眼见证,亲身经历过塞西尔秩序的运转规则,这位骑士先生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了诚恳认真的态度和优秀的个人能力,于是辗转、升迁,最终被编入了第一战斗兵团,并成为了“铁王座”的指挥官。

    在塞西尔,像他这样的“改造者”数量并不少,毕竟这个时代人才稀缺,生产建设早期的一部分知识分子必须从旧贵族中遴选,这或许会在将来留下一定隐患,但总好过在发展早期便死在泥潭里。

    而本身就品性可靠的马里兰骑士应该算是此类“改造者”中最值得信赖和期待的人之一。

    农奴出身,但如今已经成为塞西尔官员之一的霍姆笑了起来:“这确实是一台漂亮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很漂亮。”

    他多少有点一语双关,但也确确实实是在赞叹身旁轨道上的战争机器——这台庞大的装甲列车是他平生见过的最有力的机械装置,它不仅仅是运输工具,也是武器和堡垒,它是瑞贝卡女侯爵和大工匠尼古拉斯的杰出创造,也是塞西尔勤劳智慧的工人们所制造出的、令人敬畏的血汗结晶。

    它在头尾各有两节“武库段”,车体底盘上安装着总计四门大型轨道炮以及四具目前最大型的超重型燃烧器,炮台与燃烧器的基座之间则安置着可容纳战斗人员的覆甲枪塔,根据战况不同,可发射闪电、火球、灼热射线来扫射敌人,以保卫列车炮;

    列车中段是被称作“战术段”的大型车厢,除了容纳列车指挥部之外,还安装了大功率的魔能方尖碑和通讯装置,以及充足的、自卫用的武器;

    列车其余车厢则是“运载段”,那些庞大的车厢内可以容纳成百上千的士兵,也可以将车厢换成开放式的底盘,以运输各类战车,目前塞西尔所制造出的各种魔导车辆,几乎都可以放在那宽阔有力的运载底盘上;

    现在,这台可怕的战争机器就有总计四个运载底盘上固定了十二辆“战锤·I”坦克,那些坦克不仅仅是这趟列车的“乘客”,它们自身也是可怕的武装力量——当它们被固定在底盘上的时候,就相当于变成了小型的列车炮,它们的炮塔甚至比“铁王座”自身的主炮更加灵活,只要列车长一声令下,十二门额外装载的坦克炮就能忠实地歼灭所有胆敢靠近“铁王座”的宵小之徒。

    全副武装,君临大地,它是如此充满力量,以至于在亲眼看到它的时候,霍姆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一辆列车的名字会是“铁王座”——那铁灰色的涂装和线条硬朗刚直的机械结构让它不负“王座”之名,甚至还带着一种令他着迷的美感,这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嫉妒马里兰骑士了。

    “这只是第一列‘铁王座’,”马里兰骑士脸上带着自豪,“按照计划,还会有后续的铁王座型装甲列车被投放到轨道上,以保护铁路覆盖的土地。因此,每一列铁王座其实也有细分的名字——你眼前这一列,全名应该叫‘铁王座·零号’。”

    “最初的铁王座么……”霍姆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随后说道,“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铺设向北延伸的铁路。目前东境局势恶化,但相对应的,由于各地领主封锁了自己的领地和城堡,大量荒野地带已经成为彻底无人管束的区域,几乎无人阻碍我们的活动——即便少数地方领主出手干扰,在一盘散沙的情况下他们也成不了气候。”

    马里兰问道:“那些晶簇感染者目前在什么位置?”

    “它们仍然在索林堡以西的区域活动,只有少数浑浑噩噩的游荡者进入东境,暂时还未构成威胁。”

    马里兰轻轻点了点头。

    很显然,万物终亡会的主要目标还是安苏的王都,他们把几乎所有晶簇大军都送到了西北方向的前线,而对东境这份已经被摆在餐桌上的食物,他们关注甚少——这并不难理解,东境一侧是提丰帝国,一侧则是已经彻底沦陷的圣灵平原东部地区,其境内主要的军力和有能力的贵族大半都已经损失在圣灵平原的大污染中,对于已经掌握优势的万物终亡会而言,这片土地等于已经被他们吞入腹中了,如今所余的,只剩慢慢消化而已。

    但马里兰骑士知道,这个局面并不会持续多久——万物终亡会现在只是暂时还没调整好精力,没有“消化”好他们突然掌握的庞大军团,没有彻底站稳脚步,但等到他们完全剿灭了圣灵平原上残存的王国军反抗力量,等到他们兵临圣苏尼尔城下,他们就会开始从东境“吸收”力量,把这片土地上的人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他们的晶簇大军,用来横扫安苏剩下的疆域。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从万物终亡会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然堵死通往东境的关口,配合高文·塞西尔在戈尔贡河一线的“封锁”行动。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白沙矿业已经以“修筑更多道路以方便运输矿石”的名义在白沙—葛兰之间的交错地区修筑了大量铁路,当地领主迟缓的反应速度再加上白沙矿业公司对乡下骑士、收税人、民务官的金钱攻势让这些铁路几乎铺到了塞拉斯·罗伦的眼皮子底下,而现在,由于东境的愈发混乱,白沙矿业铺设铁路的动作已经可以明目张胆。

    ……

    戈尔贡河东岸,丰饶林地北部,钢铁铸造的军团开始推进。

    河道中央,以“开拓者号”为首的三艘魔导战舰张开了它们的魔能翼板,璀璨的符文光辉在戈尔贡河的波涛上方闪耀,庞大的能量被汇聚,压缩,灌注,沉重的“真理·I”型魔晶轨道炮在机械装置的辅助下细微调整着自己的角度,伴随着炮弹划破空气的震耳爆鸣,方尖碑一般的魔晶炮弹冲出轨道,直飞云霄——

    在尖锐的鸣响中,从天而降的炮弹坠向大地,如天火坠地,地崩山摧,无数在荒原和旷野上茫然前行的晶簇巨人在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便灰飞烟灭,这打击超出了它们的视力极限,甚至超出了它们中最强者的感知极限,在连续不断的天火坠落中,变异的肢体和晶簇灰飞烟灭,庞大的晶簇军团四分五裂,然后在混乱中各自为战,搜寻不知藏身何处的敌人。

    河岸边的高地上,身穿黑甲的钢铁游骑兵战士攀上战车观察台,打开了战术目镜,关注着从平原方向涌来的晶簇怪物,同时不断对河道中的战舰发回信号,指引着一轮又一轮的舰炮轰击。

    数轮舰炮轰击之后,战车开始前推,依靠坦克炮与后方的长程榴弹炮开路,车轮和履带碾压着已经开始升温的大地,一步步向着被晶簇巨人污染的地区推进。

    在这股毁灭性的洪流中,“钢铁大使”撑起了强化护盾,突出队列驶向前方,在每一辆钢铁大使战车内,都有最机警的士兵关注着观察窗中映照出的图像——那观察窗上,带着“侦测歪曲”的法术效果。

    在由于法术效果而显得泛红的观察视野中,整片大地都被涌动的魔法力量笼罩着,而那些在烟雾与尘埃中晃动的晶簇巨人,它们身上的奥术光芒就如暗夜里的烛火一般醒目。

    其中一些个体身上的烛火,尤为醒目。

    侦察兵第一时间将目标转给榴弹炮的炮手,同时对后方的部队发回信号:“观察到指挥个体,开始引导射击。”

    充当观察车的钢铁大使们短暂停车,稳定车身之后激活了各自的车载榴弹炮——这小威力的“主炮”并没有很强的杀伤力,有时候甚至会被格外强大的晶簇巨人用护盾拦截下来,但随着它们打出的长程榴弹呼啸着划破空气,坠向远方的大地,位于后方的数百辆“战锤·I”主战坦克便会立刻将炮火集中在榴弹标注的方向——这种程度的攻击,依靠一两个强大的施法单位是无论如何拦截不下来的。

    一轮短促但毁灭性的炮击之后,必然就会有相当一部分敌人陷入混乱。

    那潮水般的晶簇巨人向着进入它们视野的敌人发动了冲锋,它们的指挥者在冲锋开始之前便已经死去,而冲锋的巨人们……在这个过程中便会渐渐退化为失控的野兽。

    它们还需要大概一个小时才会彻底衰弱,但它们大多活不到一个小时之后。

    因为它们会毫无组织、毫无章法地冲击由炮火和燃烧器交织出的死亡火线,不闪不避,直到化为灰烬。

    由于晶簇巨人在失控之后本能的进攻性,军团甚至不用刻意去寻找那些躲藏在视野盲区或者在远处的敌人,只要炮火还在轰鸣,几乎方圆百里的怪物都会主动凑到熊熊燃烧的净化烈焰中。

    后方的高地上,高文站在遮阳棚下,静静地看着远方平原上的景象,炮火连天的战场和来自戈尔贡河方向的闪光(偶尔还会有规模和声势都颇为惊人的虹光光束横扫河岸)映入他的眼帘,在他附近,移动式的魔网中继车正转播着来自开拓者号和地面部队的密集通讯,数台魔网终端机都投影着不同的图像,通信兵和指令员在设备与战术地图之间忙碌着,指令声、汇报声不断从各个方向传来。

    恍惚间,他竟产生了一丝时空错乱的感觉。

    另一边,年轻的菲利普骑士正站在不远处的地图桌前,和一群军官关注着战场的变化,拜伦的全息投影则浮现在菲利普身旁——通过魔网终端,远在开拓者号上的拜伦也仿佛身临陆军指挥部的现场一般。

    水陆推进的方案是高文提出的,在这个方案中,他要求内河舰队以重炮支援地面部队,初步撕开晶簇巨人的军团阵列之后,陆地坦克部队再向前推进,依靠远距离榴弹炮等手段做第二遍清场,接着在晶簇巨人反应过来之前,陆地部队迅速占领有利位置,并依靠重型燃烧器、喷火步兵、白骑士大队等力量彻底净化整个战场。

    菲利普骑士则在这个基础上制定了更加详细的陆地部队作战方案——依靠钢铁大使做侦察车,借助机动力和射程优势,再加上可靠的护盾装置,这些战车会在前方迅速锁定晶簇军团中的指挥节点,并远程引导炮击摧毁那些节点。

    在这之后,忠诚的塞西尔军团将依靠同样忠诚的燃烧武器消灭那些失去控制的敌人。

    这些方案出奇的有效。

  • 第0620章 风雪止息

    灰黑色的巨鹰振翅掠过天空,庞大的羽翼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微光,这庞然的猛禽仿佛沐浴着微末的火焰,在云层下方穿梭而过,锐利的双眼中倒映着下方已经化作焦土的广袤大地,在大地边缘游荡的晶簇大军,以及正稳定将战线向前推进的钢铁军团。

    一次斜掠之后,巨鹰调转方向,急速地向着大地俯冲而去,它的目标,是那钢铁军团的锋矢。

    索尼娅·霜叶轻巧地跃下鹰背,在巨鹰响亮的“咕咕”声中走向不远处的高文。

    “感谢你的回应,”高文笑着迎向索尼娅,“我们这里确实需要人手。”

    “我在天上看到了,这真是可怕的战场——让我忍不住想起七百年前的刚铎,大地同样化为焦土,到处都是怪物游荡,”高阶信使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感慨和惊叹,“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你的军队……说实话,跟我现象的很不一样。”

    “当亲眼看到这些战争机器全力运转的时候,我也有点惊讶,”高文淡然说道,并看了一眼远方,“这里不会变成刚铎的——焚烧之后的土地还会长出新芽来,万物终亡会制造的这场瘟疫迟早会被净化,安苏会多一道伤口,但伤口总会愈合。”

    “贝尔塞提娅陛下在关注这场灾难,但很可惜远在大陆极南部的帝国没办法提供什么帮助——她只能授命我和我带领的所有信使、游侠过来帮忙。除了留在宏伟之墙的班纳魔导师之外,我带来了我的整个小队,他们还在路上,应该很快就会到。放心吧,不管是游侠还是信使,我们在乘上巨鹰之后都是优秀的斥候。”

    高文露出了笑容:“这正是我们紧缺的。”

    塞西尔并不缺常规的侦查部队——不管是精锐的钢铁游骑兵还是训练有素的兵团侦查员都是优秀的地面侦查力量,但随着战线向前推进,战斗烈度不断提高,地面侦查部队的压力正在越变越大:前方整个地区都已经是重度污染区,几乎没有安全的立足之地,人类侦查兵也无法在怪物之间实行渗透,另一方面,晶簇巨人在遭受了一连串的沉重打击之后也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变得更加警惕,更加严密,甚至开始反制塞西尔的侦查和进攻,两相压力之下,空中侦查开始变得至关重要。

    塞西尔有自己的狮鹫骑士,但是数量并不多,而且人类驯养的狮鹫在飞行高度和速度以及对侦查任务的适应性上远远比不过精灵巨鹰,在目前反重力技术还未完全解析,飞行器尚未实现的情况下,高文便把索尼娅找了过来,而同样关注着大陆北方这场灾难的白银女王则同时下达了命令,允许包括索尼娅在内的整个信使队伍以“雇佣”的形式为塞西尔公国服务,介入这场战争。

    “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红枫地区的情况——那里聚集着数量异常庞大的晶簇军团,而且晶簇巨人的战斗力、组织度都明显超出其他地区,我认为那里至少存在一个指挥中枢,并且有万物终亡会的高阶神官坐镇。”

    “交给我们吧,来自天空的眼睛会搞明白那个指挥中枢的,”索尼娅痛快地点了点头,“另外,你有什么建议么?”

    “建议只有一个,”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尽量飞高一点——那些巨人在被抱着炸弹的狮鹫骑士袭击几次之后,已经开始懂得防空了。”

    ……

    接连不断的部队在南方那片丘陵与树林交错横生的土地上消失了。

    一支军队,一支意料之外的军队正在稳步向着北方推进,它自南境那片诡异的土地而来,一路上就仿佛某种平稳而坚定的潮水般向着这里一路蔓延,数不尽的神孽个体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联系,不管是弱小的“变异者”还是强大的“起始神孽”,都毫无区别地淹没在那股潮水中。

    远在红枫城的指挥官们无法准确感知前线的具体情况,但他们都能感受到那股潮水所释放出来的一些“特质”——钢铁般坚毅,毫无感情的推进,可怕的爆炸,烈焰,烧尽一切……

    希顿教长站在红枫城堡的塔楼上,已经结晶化的眼球中充盈着愤怒的光芒:“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竟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反击?!”

    一名穿着神官黑袍,但身体已经几乎完全转化为神孽形态的万物终亡神官艰难地承受着教长的怒火:“塞西尔人的魔导机器非常强大,尤其是进攻性……它们能在极其遥远的距离发动攻击,我们的神孽大军强行反冲锋之后只能徒增大量伤亡……”

    “所以那些转化废物就拒绝执行冲锋的命令?那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建议!是命令,应该执行的命令!”希顿愤怒地砸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神孽是什么?是没有恐惧,没有痛觉,没有犹豫的战争兵器,是冰冷的刀锋!但现在那些本应强大的战争兵器却仿佛被驱赶的野兽一样在整个平原到处乱窜,毫无体面!”

    教长大发雷霆,神官们噤若寒蝉,但在短时间的发泄之后,希顿却主动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略有些不受控制的神经系统正在魔法力量的抑制下迅速复原——为了转化为更强大的神孽个体,他在血肉之渊汲取了太多的力量,这让他愈发强大,但也让他的转化更加缓慢,而且转化彻底完成之前脾气变得更为暴躁。

    不过在恢复冷静之后,他还是能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并无意义。

    他不怎么擅长军事指挥,事实上大部分万物终亡神官都不擅长应付战场——他们终究只是个黑暗教派,高阶成员皆是神官出身,强大的神孽(晶簇)军团确实是在短时间内摧毁了王国军和东境的大部分力量,但那并不是因为一帮黑暗神官指挥有方,只是因为军团足够强大罢了。

    希顿冷静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后思索着谁最适合眼下的局面。

    大量从王国军和东境军团中转化来的指挥官如今都被派往了北方,去进攻圣苏尼尔城外围的防线,那边的战斗非常重要,是不能受到影响的,而在留下的指挥官中,最能派上用场的恐怕还是那个柯罗德。

    红枫城东部,已经近乎一片废墟的巨石城内,晶簇巨人柯罗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略显烦躁地走动着,一些噤若寒蝉的下级指挥官在不远处低着脑袋,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道强大的暴风雪就好像嘲讽所有人般仍然盘旋在城堡区和内城区之间。

    几分钟后,柯罗德来回踱步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小水晶球,水晶球表面正不断闪烁着光芒,散发着明显的热量。

    柯罗德定定地看了那水晶球两眼,才伸手摩擦了一下它的表面,下一秒,这件固化了传讯术的魔法道具中便传来希顿教长的声音:“不要告诉我你还在对付那道暴风雪!!”

    “事实上我确实还在对付它,”柯罗德压抑着烦躁的情绪说道,“我们遇上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天知道为什么城堡外围的魔网节点被破坏之后里面的魔网还在运行!它只是功率降低了一些,但竟然还在运行!

    塞西尔人在制造魔网并把它传授给各地贵族们的时候,绝对保留了大量技术细节!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大型魔法阵”,不是挖掉几个关键循环,切断几条能量连线之后就会停止运行的魔法阵!

    “听着,我对你们遇上的麻烦并不感兴趣,”水晶球中,希顿教长的声音继续传了出来,“我们的军团在南方遇上了麻烦,你……”

    希顿的声音刚到一半,另外一阵怪异的嗡鸣声和呼啸声突然传入了柯罗德的耳朵,让这位晶簇巨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他望向城堡区那道暴风雪,看到那强大可怕的魔力风暴顶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乱流,在渐渐减弱的风暴中,无数锐利的寒冰碎片正从气旋顶端四散飞溅……

    暴风雪减弱了!

    “教长阁下,这边的暴风雪减弱了——维多利亚·维尔德的法力恐怕已经枯竭!”

    水晶球中,希顿的声音暂停下来,似乎他也有些错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柯罗德听到希顿的声音再次传来:“非常好,你先解决掉那个令人生厌的女公爵,然后立即返回红枫,我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

    水晶球黯淡下去,柯罗德盯了这个魔法道具片刻,才把它重新收起。

    在他(它)身后的背景中,笼罩巨石城堡的暴风雪正在飞快瓦解。

    ……

    屏障即将崩溃。

    维多利亚·维尔德静静地站在城堡上层的露台上,看着正在渐渐解体的暴风雪,脸上一片冷然。

    她身穿一袭从法师袍改良而来的白色裙袍,披着银白色的披肩,手中握着一根镶嵌水晶和白金的法杖,数个散发着冷冽寒气的冰霜水晶在她身旁盘旋,她脚下则踩着一个大型法阵,无数复杂玄奥的线条和符文从她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露台的边缘,延伸到城堡魔网的接口上。

    魔网仍然在运行,但所提供的能量已经大大减少,维多利亚知道,这是因为有人破坏了外墙地下的魔网单元。

    破坏者看来并不懂得魔网的原理——维多利亚倒是依稀记得,那位死而复生的开国英雄曾教过自己几个词汇,其中一个词汇名为“模块化”,指的就是魔网这种依靠大量独立单元组合起来的结构。

    这种模块化的结构让破坏者没能达到预期的目标,也让内城区的魔力供应维持到了今天,延长了自己能够坚持的时间,事实上如果继续强行坚持的话,维多利亚至少还能让暴风雪持续三天。

    但在今天,她主动结束了施法。

    一个个身穿灰白色铠甲的骑士站在露台上,一个个身披法袍、神情疲惫而坚毅的法师站在维多利亚面前,而在他们身后,在城堡的广场,花园,内庭,城墙上,山地兵团的士兵们已经站上防线,手执刀剑。

    女公爵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部下,轻轻吸了口气,迈步上前。

    “今天是第三十天,我们已经在此地拖延了那些怪物三十天!

    “突围的骑士团和平民们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至少,我们已经做到了极限。

    “继续维持防御已无意义,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暴风雪消失之后,敌人便会蜂拥而至,它们或许曾经是我们的同胞,曾经是我们熟悉的安苏人,但现在,它们已经是敌人,是怪物,是无法挽救的变异者和污染源,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武器,捍卫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或许我们在这里杀死的每一个怪物,就是在为其他安苏人争取一份活命的机会。

    “很遗憾,我不能把你们活着带回故乡。

    “但是很荣幸,我能与你们一同赴死。

    “为了安苏!!”

    充盈着魔力光辉的法杖高高举起,随后沉重捶地。

    战士们刀剑如林,吼声震撼着那道正迅速崩溃的暴风雪:“为了安苏!与您一同赴死!!”

    依靠暴风雪,或许这里的人还能多活三天,但那将彻底耗尽维多利亚以及法师团所有的法力,耗尽城堡中储存的资源,暴风雪停息之后,英勇无畏的山地兵团只能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面对一边倒的屠杀。

    北境人不喜欢这样。

    北境人选择死在战场上。

    女公爵知道这一点,战士们也知道这一点。

    暴风雪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波了,那些扭曲可怖的晶簇怪物在风雪对面隐约可见。

    骑士们跑向了城墙,法师们喝下了最后的药剂,城堡露台上,每一个人都握住了武器,奔向这座王国堡垒最后的防线,维多利亚则只是握着自己的法杖,静静等待暴风雪彻底消散。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此时进入她的视线——侍女玛姬从战士们之间走过,手提两把长剑,黑发在风中扬起。

    这是山地兵团的战士们第一次看到这位“女仆长”武装起来的模样。

    “玛姬,”维多利亚叫住了自己的侍女,在对方靠近之后说道,“你没必要留在这里,你不是安苏人。”

    “我曾经向您宣誓过,”玛姬手执长剑,静静地看着维多利亚,“而且如今这种局面下,我又能去哪。”

    “不,你是唯一可能离开的人,”维多利亚注视着玛姬的眼睛,“你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

    玛姬露出了些许惊愕和一瞬间的慌乱,但在她开口询问之前,维多利亚已经继续说道:“你去往南边。”

    “为什么是南边?”

    “之前的骑士团向西北方突围,圣苏尼尔是第一线希望,你向南方——或许那里是第二线希望。”

    黑发侍女迎着女主人的目光,她知道,对方口中的“希望”并不属于山地兵团。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我会去往南边。”

    “很好,”维多利亚轻轻呼了口气,慢慢向前走去,“我会在南边为你制造一道气旋——乘上它,隐藏好自己,然后……

    “飞吧,玛姬。”

  • 第0621章 风云起伏

    飞吧。

    黑发的侍女心中回荡着女主人的话语。

    这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祝福。

    她看了看手中的两把长剑,随手将它们扣在腰带上,随后向着露台的边缘走去,越走越快,渐至飞奔。

    最后,她从露台边缘一跃而下——一道狂风裹挟着风雪适时出现,笼罩了这个一跃而下的身影,并将她托举向天空。

    在那纷繁飘舞的雪花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庞大的影子冲向了南方的天空,然而那影子一闪而过,以至于所有注意到这一幕异象的人都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如若乘风而起,畸形退化的双翼也可以振翅飞翔。

    维多利亚静静地看着那团骤然出现的狂风逐渐消散在天际,看着远方铅灰色的阴云中掠过的庞大身躯,她的双眼中倒映着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口中则轻轻叹了口气:

    “你藏的一点都不好——尤其是在维尔德家族与圣龙公国打了几百年交道的前提下。”

    随后,这位女公爵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注视着不远处的城堡区城墙。

    现在,是履行护国公爵责任的时候了。

    ……

    圣灵平原方向涌来了数量惊人的人形魔物,那可怕的晶簇巨人军团一路推平了不知多少要塞和堡垒,埃尔隆城,风城,谷地回廊接连受袭,临时召集起来的贵族军队仓促应战,损失惨重……

    接连不断的噩耗从东南方向传来,而除了越来越近的遇袭情报、越来越多的损失清单之外,疲惫的王室情报部门还在不断接获关于怪物大军中出现王国军装备、前线士兵被转化为晶簇巨人的可怕消息。

    圣苏尼尔城已经进入最高等级的戒严状态,一种可怕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城市,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士兵们整日在城墙与哨所之间巡逻,市民紧闭家门不敢上街,几乎所有贵族都取消了休息日的宴会和郊外的捕猎。

    每天,都会有穿着蓝白色罩衫、骑着快马的信使跑进城内,或者有狮鹫骑士掠过天空;每天,都会有更多的士兵在城门进进出出,有紧急召集起来的后备兵,也有前往前线支援的骑士团;每天,都会有新的消息在市井间流传。

    白银堡内,王国的贵族们聚集在金橡木厅中,局势的紧迫终于让这些习惯用特定优雅腔调说话的先生女士们放弃了矜持,他们激烈地讨论,提出一个又一个方案,交换着最新的情报,气氛热烈,焦头烂额,恐惧与疲惫笼罩着一大半人。

    终于,当火烧到圣苏尼尔之后,他们变得积极起来了。

    “它们已经开始进攻谷地回廊——我们在那里的两座堡垒在同时受到攻击,那些怪物不但数量惊人,力量也远远凌驾于我们的士兵!”一个高高瘦瘦的王都贵族用近乎尖利的声音说道,“我们如果不能在谷地回廊拦住它们,那就没什么堡垒和要塞能拦住它们了!!”

    另有一人站了起来,高声说道:“我们应该把黑铁堡骑士团和查尼尔堡骑士团也派过去,仅凭谷地回廊的当地骑士团是肯定挡不住敌人的……”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能把更多骑士团往外派了,”就在此时,王室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有着矮人血统的克伦威尔·白山伯爵站了起来,“我们应该把有效精锐聚集在一起,收缩防御圣苏尼尔城,这是唯一有可能守住的方案……”

    身材矮胖的巴林伯爵忍不住站了起来:“这种守住有什么用?!困守就是等死,难道我们还有援军!?情况已经很明白了,王国军的主力和山地骑士团已经完了!没有人会从圣灵平原回来支援我们,我们没有援军!!”

    大厅中瞬间安静下来,死寂压抑的气氛几乎凝结出实质,巴林伯爵如此直接地提到了这个显而易见但却无人愿意面对的事实,这让很多本来想要开口的人都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克伦威尔·白山瞪着眼睛,胡须都抖动起来,然而他也很明白,巴林伯爵的话无可辩驳——他的收缩防御或许确实是唯一能有效守城的方案,但收缩防御的必要后续是要能够等来援军,或者能够磨光敌人的士气和兵员——然而现在的事实是,那些怪物的士气和兵员恐怕远远胜过圣苏尼尔,而援军……

    王国军主力和山地兵团应该真的已经完了。

    这位王室骑士团团长忍不住砸了一下桌子。

    即便是他,此刻能做到最好的也只不过是提出一个勉强延长圣苏尼尔生存时间的困守方案而已,还是没有后续的困守方案。

    就在此时,金橡木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一名身穿王家骑士团铠甲的军官跑进了大厅。

    在往常,是没有人可以如此随意地闯入金橡木厅的,可是现在,显然已经无人在意这点。

    克伦威尔·白山认出了闯进来的军官,他心中陡然升起可怕的预感:“发生什么事?”

    “谷地回廊失守,诺斯伯爵战场失踪,巴里尔伯爵战死,”军官声音略有些颤抖,“骑士团……骑士团和刚刚前往支援的教廷卫队全军覆没了……”

    大厅中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现在,他们不用讨论是否支援谷地回廊的问题了。

    “我们……我们无险可守了,”一个穿着暗蓝色天鹅绒外套的王都贵族双手撑着桌面,脸上冒着汗珠,喃喃说道,“谷地回廊的防线也没了,它们离王都只有两天路程……”

    “现在真的没什么堡垒和要塞能拦住它们了,”另一个声音也紧接着响起,“下一个就是圣苏尼尔。”

    克伦威尔·白山沉声说道:“现在应该立即收缩兵力,巩固王都的防御。”

    “但固守并不是办法,伯爵阁下,”一名戴着白色发套,身穿棕色外套的王都贵族说道,“我们或许可以向西部转移——然后借助西境和圣灵平原西部剩下的丰饶地区的力量重新维持住阵脚,再慢慢图谋未来……”

    “向北转移也是个办法,寒冷的北境或许能够阻挡那些怪物,而且北境还有群山屏障……”

    “西境军团已经在赶来王都的路上,有他们的话,现在就放弃圣苏尼尔还为时过早……”

    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不发一言,似乎在思索着可行的防御方案,或者在权衡着那些放弃王都的建议,没有人能从他那深沉内敛的表情中猜到这位西境公爵在想什么。

    沉思中,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威尔士·摩恩面沉似水地坐在长桌上首,这位王储仿佛是在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眼眸深沉,毫无表情,同样没有人能猜到这位王储心中在想些什么。

    就连柏德文·法兰克林也不能。

    在长桌两旁,真正执掌着王都权力,执掌着王国剩余军队的人们,他们同样没有过多地参与到那吵吵闹闹的讨论中。

    他们有一些人的注意力放在柏德文·法兰克林身上,另一些人则在关注着威尔士·摩恩。

    而在城堡之外,一支原本已经预定前往谷地回廊的队伍在出城前停了下来,一支沉默着的教廷骑士团也因突然下达的命令停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这座王都未来的命运会如何,人们只知道,它最黑暗的一天已经到来。

    在同一时间,在圣光大教堂,大光明厅中,低沉的祷告声已经告一段落,辉煌的圣光还在能量的余波共振中荡漾,在那笼罩着整个大厅穹顶的圣光云顶中,隐隐约约的圣洁空灵之声久久不息。

    “我们已经损失了数量众多的教廷骑士和战斗神官,”一位须发皆白的大主教在祈祷之后对着大厅中央的圣座说道,“他们皆是最优秀最虔诚的信徒,是主忠诚无畏的战士,冕下,我们应当破格为其中最杰出的一批殉教者授予圣徒之名。”

    “他们充满荣光的殉教行为是对主最大的敬奉,他们履行了自己对圣光的誓言,保护了主的国度和人民,他们确实应当得到圣徒之名,”教皇圣·伊凡三世苍老的声音从圣座上传来,“去拟定名单吧,忠诚而纯洁的行为应被昭彰。”

    又有一名主教上前:“冕下,亵渎的军队正在逼近这座神圣的城市,我们应如何应对?”

    “主启示我,应为保护它而战,”圣·伊凡三世的声音几乎没有迟疑,“这是对我们忠诚信仰的考验——黑暗的日子到来了,而最初的圣光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亮起,现在,我们应履行对主的誓言。”

    大光明厅中的主教们顿时齐声说道:“最初的圣光在最黑暗的时刻亮起……履行对主的誓言。”

    大厅中央的圣座上,圣·伊凡三世苍老的面庞仿佛浮现出一层虚幻的光芒,他的眉毛低垂,轻声祷告:“是时候……为主尽忠了……”

    在这位虔诚的教皇身边,维罗妮卡·摩恩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同样在静默祷告,从圣光云顶倾泻下来的光辉在她身边环绕着,比以往更加明亮辉煌。

    “足够黑暗……就会足够明亮……”

    这位圣女公主轻启嘴唇,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

    安苏已经陷入一场近乎灭顶的灾难。

    可是塞西尔和提丰之间的贸易线却奇迹般地如期展开,而且从一开始就发展飞快。

    这在提丰皇帝罗塞塔看来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似乎那个奇妙的“公国”完全抵御住了发生在他们身旁的人造天灾,甚至还在这场天灾导致的战争中进入了快速发展的状态,他们的商人,机器,车辆,所有东西都在源源不断地越过边境,通过特别开通的贸易渠道进入提丰境内,而提丰向他们输出的海量棉纺织品和工业品,则被他们完全吞下。

    提丰所负责的宏伟之墙修复工程已经提前结束,罗塞塔也返回了他的帝都,坐在黑曜石宫的书房内,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正仔细地看着顾问团队收集整理来的情报资料,在这上面精确且鲜明地汇总出了安苏和提丰贸易过程中的所有关键数据,以及情报人员好不容易才从安苏搞到的一些资料。

    “工业生产因受到战争刺激而急速发展……

    “原因在于大量工业产业是与军事挂钩的,他们已经普遍把魔导机器用在战争领域,军事的需求刺激到了整个工业体系……

    “塞西尔本土似乎并未卷入直接的战争中,他们在本土外作战……

    “塞西尔吞下了惊人数量的棉纺织品,却不知道他们把这些东西用在了什么地方,只能确定其中一部分用在战场损耗上……

    “塞西尔人制造的日用型廉价魔导产品在帝国境内受到了极大欢迎……”

    罗塞塔·奥古斯都放下了那些资料,脸上带着沉思之色。

    帝国与塞西尔人之间的贸易以出人意料的顺利态势展开了,而且发展势头良好。

    帝国在这个过程中似乎真的收获了预期中的巨大利益,输出了海量的棉纺织品,奥尔德南地区的纺织厂因而获利巨大,帝国也收获了塞西尔人先进的交通技术,而且最近工造协会在仿造魔导车的项目上还有了长足的进步……

    一切似乎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罗塞塔·奥古斯都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个泥潭,一个看不见的泥潭。

    就在这时,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丹尼尔大师已经到了。”

    罗塞塔·奥古斯都立刻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他随手把资料放在一旁,清了清喉咙:

    “请大师进来。”

  • 第0622章 安全建议

    书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位身穿黑色暗纹长袍、佝偻着身体、背后蠕动着人造神经索的老法师出现在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丹尼尔曾经是一名隐居乡野的隐世法师,但在那之前,他曾是皇家法师协会的高阶成员之一,在那之后的今天,他则是工造协会最出色的专家,他还是皇家法师协会会长的导师,帝国大量新技术的缔造者,今日奥尔德南诸多贵族争相追捧的技术大师,他已深得皇室信赖——包括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的信赖。

    罗塞塔大帝一向对技术人员礼遇有加,他丝毫不介意丹尼尔外形上的可怖,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大师,希望我的召见没有影响到你的工作。”

    “为您工作是我的职责,”丹尼尔微微弯腰,颇为恭敬地说道,“我很乐意为您解答技术领域的问题。”

    罗塞塔点了点头,等到老魔法师落座之后,他才问道:“据说魔导车的仿制已经成功了?”

    “是的,原型车将在两天后测试,”丹尼尔回答道,“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尽快让它进入实用阶段。”

    “你的智慧是帝国不可估量的财富,”罗塞塔忍不住感叹,“有了新的交通工具,再加上新的铁路系统……我们就终于可以解决工厂原材料和产成品运输的问题了。”

    “我个人的智慧并不重要,仿制魔导车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且比起我们这些微末的智慧……”丹尼尔说着,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我们更应该感叹安苏人的智慧,是他们首先创造了魔导,然后又创造了魔导车这样精密又有力的机器。”

    “严格来讲,是塞西尔人的智慧——我今天叫你来,正是想跟你商讨这方面的事情。”

    丹尼尔低垂着眼皮,以保持对皇权恭敬的姿态掩饰了自己眼底一闪而逝的微光,他微微低下头:“您请讲。”

    “魔导技术是从塞西尔起源的——包括我们仿制出的魔网,虽然结构和单元规格上和塞西尔人的魔网不同,但诸多特性都很通用,”罗塞塔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外,还有如今正在奥尔德南西部和南部动工的铁路系统,那更是塞西尔人的产物,所有核心技术都在他们掌握之中……”

    丹尼尔抬起头:“您是担心,这些起源于塞西尔人的技术,终究会威胁到帝国的安全?”

    “即便不考虑这些,将帝国的命脉交到外人手中也终究是不妥的,哪怕只是交出一部分,”罗塞塔·奥古斯都严肃地说道,“塞西尔人擅于利用魔网的能量,而如今他们又在帝国境内修建了铁路——那些力量巨大的列车能够运输货物,也能够运输武器和军队,我甚至现在都能构想出一些基于铁路来进行战争的方案,塞西尔人不可能想不到。”

    铁路的作用有多大?在亲眼见到考察团队带回来的关于列车的详细资料之前,罗塞塔·奥古斯都只有一个笼统的印象,但在看到那些详细资料之后,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种近乎颠覆性的技术有着多么可怕的力量和潜在的应用方式——

    它能在短时间内将足以攻陷一座城市的兵力运输到目的地,能以极低的成本维持后勤补给,而如果是针对他国的运输,截断铁路则能够瞬间让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地区的物资供应瘫痪——它的运输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很多在传统道路和马车上无法想象的事情,在铁路上都变为了可能。

    去年冬天,贵族议会和皇家顾问们在拿到铁路的相关资料之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们带着震惊和紧张讨论关于在帝国境内铺设铁路的可行性,讨论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给罗塞塔拿出了一份厚达九十多页的报告,整份报告首先确认了一件事:

    提丰需要这种先进的运输技术,因为提丰的工厂需要它。

    随后,报告中提出了两项最重大的潜在危险评估——

    首先,要警惕安苏人利用跨国铁路发动对帝国的攻击——以列车的运行速度,一旦第一波攻击在无预兆的情况下到来,那么关隘处的守卫们恐怕甚至来不及炸毁轨道。

    其次,如何保护帝国境内的铁路,确保它们完全处于帝国控制之下,防止它们被敌人破坏。

    作为一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帝国,提丰从来不缺乏对战争的警惕,尤其是在帝国发展到了某个……关键状态之后,安苏,已经成了几乎所有提丰上层心中的假想敌。

    丹尼尔静静地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几秒钟,随后他那双略有些发黄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一下。

    “陛下,我只是个技术人员,所以我大概不是很能理解您在军事方面的忧虑,但从技术角度,我能给您一些建议。”

    “这正是我想要的。”

    “问题的关键是能源,或者说,是魔网,”丹尼尔平静地说道,“铁路也好,列车也好,它们运行都依赖于沿途铺设的魔网,而且如果安苏人,或者说塞西尔人真的要对帝国发动攻击,他们的很多战争记忆也需要依赖魔网才能运行——他们自己能够携带的魔网肯定是有限的,所以避免帝国的魔网落入外人手中就是关键。

    “我最近在构思一种对魔网的控制结构,或许我们可以在帝国最核心的区域设置对魔网的总控,让它可以随时关闭任何一个地区的魔网供应,甚至是破坏性地关闭……

    “除非敌人控制了帝国核心地区,攻陷了帝都和皇宫,否则他们在帝国境内任何一个地区活动都会被切断能量供应……”

    “……这个方案很好,”罗塞塔·奥古斯都思索着,慢慢说道,“嗯……非常好。”

    这位提丰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眼皮,静静地注视着丹尼尔的眼睛。

    丹尼尔身后的人造神经索仍然轻轻蠕动着,他脸上一片平静,坦然面对罗塞塔的注视。

    “大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请尽快拿出一个方案,交给我亲自审阅。”

    “是,陛下。”

    老魔法师离开了,罗塞塔则重新拿起之前被自己放起来的资料,又随意翻看了两眼。

    “安苏……”

    他低声咕哝着那个正身陷漩涡的古老王国的名字,眼神中一片平静,既无敌意,也无同情。

    塞西尔的突然崛起令人意外,那些不可思议的技术和高文·塞西尔本人的存在都让他感到了一丝丝久违的威胁,因此,这位强大的帝国统治者才忍不住想到了一些“防御”方面的事情。

    但本质上,他还是更喜欢进攻。

    “这一仗打完,安苏人的血应该也就差不多流尽了吧……”

    丹尼尔离开了皇帝的书房,离开了书房前那条长长的走廊,一直到穿过黑曜石宫的前厅,离开皇宫正门,走到宫殿前的广场上,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慢慢呼出。

    那些匍匐在他后背上的人造神经索快速蠕动了一阵,几秒种后才渐渐恢复平静。

    感谢主人赐予的知识,他才能够如此成功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反应,如果是之前近乎精神失控的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完成这么高难度的交涉的。

    在略微放松了一点精神之后,老魔法师抬起头,开始寻找自己那个原本应该在广场上等着自己的学徒。

    玛丽没有站在她应该站的地方。

    丹尼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忍不住嘀咕:“那个蠢货……跑哪去了……”

    他并没有找太久,仅仅几分钟后,他便看到了自己那个熟悉的黑发女学徒——

    玛丽不知何时跑到了广场边缘,这时候正蹲在一个不知从哪跑来的小女孩面前,远远地看过去,丹尼尔甚至看到了玛丽手中跳跃着的两个魔法光球。

    她竟像个卑微的街头小丑一样,跑到广场上给路过的小孩子表演戏法?

    丹尼尔惊愕了一下,随后便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而直到他走到玛丽身后,那位年轻的女法师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起劲地变出一个个魔法光球逗弄着眼前的小姑娘,后者睁大了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法师姐姐”的表演,但她终于还是注意到了脸色阴沉可怕的老法师,顿时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玛丽这才注意到身后熟悉的气息,浑身几乎下意识的一个哆嗦,然后飞快地站了起来,转过身,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导师阴沉的脸色。

    她立刻便低下头去,紧张地把手绞在一起:“导……导师……我……”

    “这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迷路了,我……我只是想……”

    丹尼尔愤怒的话语即将出口,但听到玛丽的话之后还是先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后他低头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一个迷路的小姑娘,穿着还算得体,因此应该不是从工厂里跑出来的童工,但也够不上可以出入皇宫的级别,多半是附近居住的市民。

    不知为何,丹尼尔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很久以前,玛丽迷迷糊糊跑进他的法师塔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大……

    他抬起头,看着正一脸紧张,甚至是一脸惶恐的女学徒。

    现在,那个稀里糊涂跑进法师塔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如果当年玛丽没有跑进他的法师塔里,现在她会是什么样呢?会这样惶恐地看着一个老魔法师,等待惩罚么?或者会平静地生活在父母身边,亦或者已经嫁人,有了丈夫……

    丹尼尔的脸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容,但那干瘪僵硬的肌肉似乎已经做不来这么复杂的事情,所以他只好摇了摇头,伸手按了按小女孩的头发:“不要乱跑,迷路了会让父母担心。”

    随后他抬起手,对广场附近的卫兵招了招。

    卫兵立刻便殷勤至极地跑了过来,不敢有丝毫怠慢——哪怕这士兵不认识帝国工造协会的首席学者,他刚才也是亲眼看着丹尼尔在侍从的陪伴下从黑曜石宫里走出来的,自然要恭敬对待。

    “这孩子迷路了,带她找到她的父母——之后我会向你的长官确认这件事。”

    丹尼尔随口吩咐,士兵一连串地答应。

    等到士兵和孩子都离开之后,丹尼尔才看了玛丽一眼:“蠢到不可救药。哪怕是以你在工造协会的身份以及在贵族议会里认识的人脉,你也能指挥得动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士兵,你却只知道用几个戏法哄小孩子。”

    玛丽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丹尼尔的视线则随之落在了玛丽脖子上,落在了那个铁质符文颈环上。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随意离开我给你规定的区域会怎么样。”

    听到导师这句话,玛丽才悚然一惊地反应过来,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颈间的铁环。

    然而在一些更加可怕的想法浮现出来之前,她却看到导师把手伸向了自己——那只手捏住了她颈间的铁环,随后伴着咔哒一声轻响,这伴随她许多年的铁环被轻描淡写地打开了。

    丹尼尔咕哝着:“我就知道,给你带上这东西也挡不住你瞎跑,还是把这破东西扔掉吧。

    “回去之后把那几个蠢货的颈环也扔掉吧。”

  • 第0623章 坠落之龙

    复苏之月43日,晴朗,微风,能见度良好。

    狮鹫骑士金娜驾驭着与自己搭档了八年的伙伴,掩护着精灵巨鹰划过晴空。

    下方大地的景象清晰呈现在金娜的视线里,她看到被烈焰与校准光束灼烧过的大地泛着焦黑,焦土上遍布着可怕的弹坑,几缕烟尘还在从弹坑之间升起,而在遥远北方的大地上,依稀可见蹒跚的巨人身影。

    这是战争的痕迹,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战争,机器和怪物的角力撕裂了这片大地,而这种撕裂还将继续下去。

    战争的形式已经变了——曾经效忠莱斯利子爵的女骑士深刻地理解到了这一点。她从一位替贵族送信的信使变成了塞西尔军团的空中侦察兵,骑着狮鹫一路从南方来到北方,她俯瞰着这场战争,俯瞰着战争机器蹂躏之后的战场,感慨着自己人生的变化,感慨着战争形式的变化。

    骑马冲锋的骑士已经被炮火轰隆的战车代替,披挂着简单铠甲胡乱冲锋的士兵也变成了堪比超凡者的魔能战斗兵,许多许多的新事物取代了旧事物,狮鹫骑士又会在什么时候被取代呢?

    一道云雾从附近飘来,侧方的精灵巨鹰微微调整了一下飞行的方向,金娜也立刻调整着狮鹫的辅助缰绳,跟上那些精灵盟友的身影。

    狮鹫骑士是如今塞西尔军团中为数不多的“旧时代兵种”,由于独一无二的飞行能力,暂时还没有新的单位来取代他们的作用,这些翱翔天空的骑士仍然是最优秀的信使和侦察兵,不少同伴也对此颇为自豪,但金娜总有一种预感,那位不可思议的公爵迟早会搞出能够取代狮鹫的东西,而只懂得驾驭狮鹫的自己,到时候又会有怎样的尴尬处境呢?

    平常还是多看看书吧……找新工作也方便。

    脑海中稍微闪过了一些走神的念头,这位女骑士赶紧抬手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任务中。

    这里还未深入敌对地区,但仍然不能放松警惕,尽管狮鹫是飞在天上的,但那些格外强大的晶簇巨人有能力用闪电对空——已经有两个学艺不精的狮鹫骑士在执行侦察任务的过程中丧命,金娜可不想当第三个。

    女骑士调整了一下自己在鞍具上的姿态,视线略微扫了那特制的大型鞍具两旁的挂架一眼,这上面安装着为狮鹫骑士准备的新式装备:一台能够发射增程奥术飞弹的魔导终端,用于自卫,以及一个连接着钢丝绳的扣环——拉动扣环,挂在狮鹫肩颈两侧的两枚十公斤重结晶炸弹便会被投向大地,用于攻击。

    在狮鹫骑士们眼中,这是非常令人满意甚至惊喜的好东西,但公爵大人貌似对其并不满足,金娜曾经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听到公爵念叨,说什么狮鹫的载重能力还是不足,十公斤算什么航空炸弹之类听不懂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金娜耳旁响起:“即将越过红线,提高警惕。”

    金娜抬起头,看到那只作为领队的精灵巨鹰已经开始爬升,而骑在巨鹰背上的那位高阶信使则微微张开了双手——一道淡青色的魔力光环以巨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在巨鹰周围护卫的三只狮鹫立刻受到了风元素力量的加护,较为轻松地跟上了巨鹰的高度和速度。

    精灵族的巨鹰骑士有着更优秀的对地观察能力和飞行能力,是比狮鹫骑士更合格的侦察兵,但它们负重能力较差,以至于在带上一名纤瘦的精灵之后就几乎带不动更多的负重,自然也无法携带什么自卫的武器护具,同时这些精灵盟友又格外宝贵,寥寥几个巨鹰骑士可以说是一个都损失不起,因此在最近的侦察任务中,指挥官开始安排全副武装的狮鹫骑士担任巨鹰的护卫——塞西尔式的狮鹫骑士胸腹位置挂着薄钢板,身上戴着护盾发生器,还携带了能够对地对空的武器,纯粹的战斗力是远远强过巨鹰的。

    呼啸的风在护盾外面扫过,仅余微风吹在骑士们的脸上,整个侦察小队迅速拉升着高度,很快就到了云层底部。到这个高度,不管是人类还是狮鹫的眼睛都已经无法捕捉到地面上的细节——哪怕加上鹰眼术也不行,因此具体的观察任务就要依靠那位精灵信使以及她的……鹰形鸽子来完成。

    索尼娅·霜叶的双眼中浮动着淡蓝色的微光,她为自己的“咕咕”施加了能增强视力的法术,随后共享着来自巨鹰的视野——这是一个需要长期训练和配合的能力,因为野生的飞禽在突然获得视力增强之后立刻就会陷入混乱,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真实高度,在精灵族豢养的巨鹰中,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鹰都会因为无法适应这一法术而被淘汰,无法成为侦查型伙伴。

    天赋不佳的“咕咕”当年如果不是在最擅长训练巨鹰的荆棘之心大师手下接受了培养,恐怕也早就被淘汰了。

    如果荆棘之心大师没有在月亮谷里养那么多鸽子就好了……

    索尼娅心里没来由的叹息了一句,随后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下方大地上的一点异常。

    “注意,右前方地表——山岗向阳面,有情况。”

    那里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战斗。

    数以百计的晶簇巨人正聚拢在那道小小的山岗旁,围攻着一个落在山坡上的庞大身影,奥术电弧一刻不停地在空气中闪耀,而被围攻的则是一个长有双翼、体积庞大、覆盖着黑色鳞片的……

    看起来好像是一条龙。

    索尼娅判断了一下可视范围内的威胁,随后利用风语法术下达命令:“小队注意,准备降低高度观察,提高警惕。”

    几名狮鹫骑士即刻作出响应,金娜也将一枚树叶形状的金属片贴近嘴唇:“收到,警戒中。”

    这树叶形状的金属片并不是塞西尔制造的新式通讯器——狮鹫骑士的通讯装备固定在鞍具上,虽然已经是最先进的小型魔网终端,但也有两公斤重。她手中的“树叶”是精灵给的,可以让持有者在“信使”附近使用“风语术”,虽然限制不少,但在这种以精灵信使为核心的混合小队中用起来颇为便利。

    高度降低之后,更多的细节进入索尼娅眼中——她看清了那被围攻的确实应当是一头龙,至少从外形上非常接近,但那龙比她认知中的龙更加瘦小,翅膀也显得有一些扭曲怪异。

    那头龙的情况显然不妙,尽管ta的力量比晶簇巨人更强,但此时已经寡不敌众,ta用尖牙利爪对抗着不断涌上来的敌人,偶尔还能喷发一道火焰吐息,但总有晶簇巨人从死角发动进攻,让那头坠落在大地上的龙增添一道新伤。

    “那是龙么?”有护航的狮鹫骑士发出了惊呼,“我只从故事里听说过!!”

    “为什么这种传说里的生物也出现在这片战场上了?”

    “霜叶女士,我们怎么处理?要救援么?”

    索尼娅·霜叶飞快地思考起来——战场上不能简单地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一头被晶簇巨人围攻的黑龙还是让人太过在意,这头龙为什么被围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或者她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些问题都让高阶信使意识到,不能坐视那头黑龙死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和明确为敌人的晶簇巨人比起来,精灵记载中的龙族对大陆而言至少是中立的。

    但仅凭一支侦察小队可不足以对付那么多晶簇巨人。

    “先报告指挥部。金娜小姐,你们想办法吸引那些巨人的注意力,减轻黑龙的压力,我去引导那头龙突围——”

    说话间,索尼娅已经直接利用信使的强大传讯法术联络了远在后方的指挥部——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遇上的不可思议事件,呼叫了后方支援并约定了大致的突围方向,随后便跟在护航的狮鹫骑士们后方,再一次压低了高度。

    ……

    玛姬能够感受到那些伤口,灼热,疼痛,令人越来越难以忍受——龙也难以忍受。

    她知道自己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然而她已经越来越看不到突围的希望。

    或许在被奥术闪电击中坠落的那一刹那,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畸形无力的翅膀注定飞不了太高——但玛姬还是死活想不清楚,那些从平民和庸庸碌碌的贵族军转化而来的晶簇怪物,怎么会有那么强的防空意识和对空能力?!

    它们的准头都是怎么练出来的!

    然而再怎么懊恼也无济于事,随着情况愈发恶化,玛姬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终,她还是辜负了维多利亚。

    一个丑陋的晶簇巨人从左侧发动了偷袭,这是个格外强大的格斗者,它扑击时仿佛一阵狂风,玛姬用强而有力的尾巴横扫过去挡住了这一击,随后一道烈焰将敌人烧成灰烬,然而一阵剧痛却从她右侧身体传来——一个卑鄙的施法者对着她防御的空档打出了一道奥术电弧。

    “你们这些畸形的怪物!”玛姬怒吼着,喊出了她平时最不愿意听到的字眼,“畸形!畸形!畸形!”

    然而晶簇们根本不在意这些,它们再一次涌了上来。

    玛姬收缩了防御,准备在之后以雷霆般的反击慷慨迎接死亡,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坚持住!我们来帮你!”

    这好像是精灵族的风语术?

    玛姬短暂错愕了一下,随后便听到连续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远处传来——轰隆!轰隆!

    爆炸落点很远,几乎一点都没有波及到晶簇巨人,然而那些变异的怪物却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齐刷刷地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以及附近的天空——不知是不是错觉,玛姬甚至觉得那些怪物的反应近乎“惊跳”。

    随后,她便看到了那些从天空急速靠近的黑影。

    一只精灵族的巨鹰,以及三只人类的狮鹫。

    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风语术再次传来:“地上的龙,还能飞起来么?”

    此时已经有很多晶簇巨人被转移了注意力,玛姬一边应付着剩下的敌人一边用龙语魔法作出回应:“无法起飞。”

    “明白,我给你指出方向,随我突围——我们是塞西尔军团先锋侦察队。”

    瞬间,玛姬陷入了巨大的惊愕:塞西尔?塞西尔人的军队?!

    塞西尔人的军队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他们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方?这里已经是彻底沦陷的污染区,那些塞西尔人怎么进来的?!

    然而心里惊愕归惊愕,玛姬身体上的反应还是丝毫没有落下,她几乎立刻便响应了陌生精灵的帮助,开始尝试向着对方指示出的方向突围,同时焦急地说道:“巨石城需要支援!北境公爵和最后的山地军团还在抵抗!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在这里遇到塞西尔人的军队是个巨大的意外,但这个意外让玛姬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些南境人的主力已经到了这附近,如果他们能有力一路打到这里,那说不定巨石城还是有救的!

    陌生精灵很快做出了回应,这回应让玛姬稍稍安心下来:“收到,我会立即上报——但你最好能活下来,亲自去和塞西尔公爵说明情况。”

    “我会活下来的。”

    更多的攻击从天空坠落——包括明亮的奥术飞弹,以及某种会发出巨大爆炸的东西。

    大量晶簇巨人就被这来自天空的袭击吸引了注意力,玛姬承受的压力陡然减轻,与此同时,她也看到那些晶簇巨人对天空的狮鹫发动了反击——它们一边飞快地扩散开来,一边用密集且交叉的奥术电弧扫射天空,不断尝试封锁狮鹫骑士的飞行轨迹,而那些狮鹫骑士则以令人惊讶的娴熟不断穿梭在奥术电弧间,发动着一轮又一轮的袭击——

    这样的事情似乎是种常态。

    玛姬在陌生精灵的引导下向着战场南部冲去,脑海中则油然而生一个疑问:

    在巨石城被围困的这三十多天里,这片战场到底发生了多少变化?

  • 第0624章 驰援计划

    索尼娅带领的侦察小队在靠近战区边缘的地方发现了一头正在被晶簇巨人围攻的龙。

    说实话,高文在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懵逼的。

    因为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那位My little pony小姐又从天上掉下来了——毕竟那头蓝龙有过这方面的先例,飞行技术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排除了这个猜测,因为报告指出那头龙是黑色的,高文理智分析了一下,觉得那应该不是梅丽塔被奥术闪电炸黑之后的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第一时间派出了支援部队,去索尼娅标注出的突围地点接应对方,同时自己也立即动身,来到了战区前线的一处推进据点——大量部队正在这个据点集结,准备以此为踏板展开对红枫地区的进一步行动。

    ……

    直到看见数辆造型奇特的钢铁战车和大量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出现在前方,玛姬才终于确定,自己活下来了。

    那就是塞西尔的军队——能够一路从污染区边缘打到腹地的军队。

    钢铁战车引擎轰鸣,魔导巨炮发出刺耳的尖啸,被轨道加速的方尖碑状弹头落进敌阵,以爆炸为那些可悲而扭曲的生命画上句号,又有身穿金属盔甲的士兵背着沉重的作战背包,手持火焰喷射器与战车一同行进,所过之处烈焰滚滚,万物燃烧。

    铁与火的气息充斥在战场上,这种比野蛮更野蛮的文明力量彻底震慑了玛姬的心灵。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大地都在爆炸之下微微发抖,玛姬奋力甩脱了一个试图抓住自己尾巴的晶簇巨人,然后看着那怪物在空中便被十几道扑面而来的光束切成了碎片,致命的魔法效果就好像廉价的弩箭石弹般四处泼洒,扫射着所有站立的、不属于友军的目标,在连天巨震之下,玛姬甚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惊胆战——

    那位死而复生的开国公爵,到底在他的国度中打造了什么样的力量?

    她沿着炮火掩护出的安全路线,强壮的龙爪以颇有些狼狈的姿态在大地上奔跑着,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辆悬挂钢铁圣徽、车厢表面用钢印打上了诸多祝祷语句和神圣符号的大型车辆冲上坡道,车顶上的武器频频发射,用炽热的白光扫射战场,随后战车侧面的金属门打开,数个身穿厚重白色铠甲、身材异常高大的勇猛战士从里面冲了出来,他们手持沉重战锤,头盔、肩甲各处都刻满经文,胸前的经文布随风飘摇,他们冲上战场,狂热地用战锤粉碎了最近的晶簇巨人,高声怒吼:“执行圣光的净化!”

    随后,这些狂战士拿起了挂在身后的某种燃烧装置,开始向四周扫射。

    最后,战场归于平静。

    狮鹫骑士和巨鹰在高空盘旋着,继续警戒周围情况,一名看上去像是指挥官的军人带着几名士兵来到玛姬面前,这名指挥官带着好奇和谨慎打量了眼前的黑龙一眼,出声问道:“情况如何?能听懂人类语言么?”

    玛姬忍着伤口的抽痛,喉咙里发出深沉近乎低吼的声音:“能。”

    “好——”那名军官点了点头,紧接着注意到了玛姬流血不止的大量伤口,于是立刻转身招手,“这里需要牧师——她伤得很重!”

    尽管玛姬在龙形态下的嗓音低沉,军官还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女性特征。

    玛姬本想说自己的伤并不碍事,以龙族的体质完全可以硬抗到抵达撤离点,但她很快就惊愕地忘记了说话,因为她看到那几个比狂战士还要勇猛的重甲战士朝自己走了过来,领头的人还从腰间解下一本金属外壳的祈祷书,俨然一副要释放圣光术的模样……

    所以……这些人就是塞西尔的牧师?

    这一刻,玛姬突然理解为什么南境原本的圣光教会会被赶出去了……

    ……

    救援行动进行的非常顺利,在高文抵达推进据点之后不久,任务成功的消息便被送到了他面前。

    在任务简报中,指挥官盛赞了白骑士班组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他们勇猛地消灭了敌人,而且还对援助目标提供了有效的治疗,尽管只有一个班组的人员,却发挥出了大队士兵都无法取代的作用,相当值得嘉奖。

    这让高文颇为宽慰,并坚定了自己的看法:牧师嘛,果然擅长的就是救死扶伤……

    在这一天傍晚之前,那头来历不明,但貌似和北境公爵有关系的黑龙抵达了推进据点。

    由于接受了有效的治疗,她是自己走进营地的。

    高文在营地中专门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来安置这位访客,因为他记得龙族是一种身长达到几十米的庞然巨物(梅丽塔·珀尼亚数据),但等到那头黑龙出现在营地中,高文才发现情况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头格外瘦小的龙,翼展极限或许只有十几米,体型只有成年巨龙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大小,而且其双翼尤为扭曲、短小,就仿佛没有完全发育一般。

    虽然高文之前只是远距离看到过梅丽塔·珀尼亚的龙形态,在成年巨龙的身长方面都只能目测,但他敢肯定,标准的成年巨龙绝对比眼前这头黑龙要大得多。

    这是个幼龙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已经坦然迎上了那头正走进营地中央的黑龙,后者则几乎没有过多关注周围奇特的预制营房和旋转的魔力监测装置,也没关注附近士兵军官们的驻足打量,她来到高文面前,那张与人类迥异的面孔上……竟流露出清晰可辨的焦急。

    不等走到跟前,她便语速飞快地说道:“尊敬的公爵,巨石城需要您的支援!维多利亚她……”

    “放心,我已收到消息,主力部队已经开始向北方移动,”高文打断了黑龙,他注意到自己的话明显让眼前这头龙的呼吸平缓了一些,这让他格外好奇,“你是谁?你和维多利亚·维尔德是什么关系?”

    黑龙沉默了一下,随后清晰地说出了让高文倍感惊讶的话语:“我是玛姬,您曾见过。”

    “玛姬?”高文愣了愣,几秒种后才终于从记忆中搜索到这个发音,并记起来这似乎是维多利亚身旁那位黑发女仆的名字——一个非常有特色的,不像安苏风格的名字。

    “原来如此……一头巨龙……”高文笑了起来,微微点头,“维尔德家竟然和你们建立了联系么……”

    “我是以个人意志效忠维多利亚的,”黑龙立刻说道,并有一点好奇,“您……在面对龙族的时候好像并不惊讶?”

    “我和龙打过交道,”高文随口说着,接着顺势询问,“但我见过的龙和你好像不太一样。冒昧问一句,如果你觉得冒犯或者触忌讳可以不用回答——你,是一位幼龙么?”

    他记得这位黑发女仆的人类形态是很成熟的样子,因此才对其龙形态格外好奇,而且这是个了解龙族的好机会,对方此刻有求于自己,想必不会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询问跟自己翻脸。

    他注意到玛姬在这个问题面前显露出了一时间的犹豫,那犹豫中或许还潜藏着紧张和恼火,似乎这个简单的问题已经触及到了她不愿回答的领域,但她还是开口了,语气有点迟疑:“这是……疾病……”

    “好的,我明白了,”高文隐约猜到了是什么情况,立刻打断,“抱歉,女士,是我的问题冒犯了。”

    紧接着他看了看玛姬现在的形态,转移了话题:“女士,你可以变为人类形态么?这样或许我们交流的可以方便一些。”

    黑龙微微垂下脖子:“可以——请稍微退开一点。”

    包括高文在内的几位指挥官,以及跑出来看热闹的琥珀等人立刻向后退去,而空地中央的那头黑龙则紧跟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翼和尾巴,伴随着一阵强大的魔力波动和骤然出现的气旋,黑龙全身都被一层不断蠕动的光幕笼罩了起来——

    看着那团光幕不断收缩变化,高文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句话:世间多数变形类法术,都起源于龙族……

    黑发黑眸,身穿侍女裙,腰间悬挂着两把长剑的玛姬从光幕中走了出来。

    人群中,琥珀忍不住跟菲利普嘀咕起来:“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这种搞变形术的他们变形之后身上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到底都藏在哪了……”

    年轻而率直的骑士显然不是很能适应这个情报头子的节奏,顿时愣了一下:“……你的思路怎么这么奇怪?”

    “非常感谢您的援助,”人类形态的玛姬来到了高文面前,深深鞠躬,但随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的军队什么时候……”

    “我的军团主力傍晚就能抵达战区,我们连夜就能发起进攻,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制定出一个有效的进攻方案,”高文打断了这位人形之龙,并抬手指向不远处充当指挥部的营房,“请随我来,我要先了解一下北边的情况。”

    玛姬跟着高文以及数名塞西尔军官进入了指挥部,在这里,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极其精致详尽的地图被悬挂在营房的木墙上。

    在那精致的地图上,她看到了被标上诸多战术符号的巨木道口,看到了纵横交错的箭头,看到了显示敌军方位和战区分割的线条,以及一个又一个连她都看不懂的数字和速记标记。

    尽管名义上只是个女仆,但玛姬还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幅地图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塞西尔人对战场的掌控,意味着一种此前从未有人实现过的战争方式!

    她第一时间甚至想要转过头去,因为这地图上呈现出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能够左右战争局势的程度,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高文就是带她来看这幅地图的。

    高文在旁边开口了:“标注一下,维多利亚在什么位置,敌人在什么位置,他们的规模大概是多少,主要防线的情况——如果你知道的话。”

    玛姬点点头,走上前去,手指向巨石城的位置:“维多利亚和山地兵团被困在城堡区……

    “敌人已经完全包围巨石城,地面上没有缺口,数量……保守估计在五万以上,而且这个数字随时可以增加,因为他们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可以调动,只要进攻受挫就肯定会增兵……

    “这里是红枫城,在戈尔贡河东岸,是那些怪物的大本营……

    “我从天空掠过的时候,看到那些怪物正在分出一部分兵力向南移动……”

    高文认真听着玛姬一条一条的情报,不断将它们汇总考量,而在旁边,菲利普和几位参谋人员也在飞快地低声讨论着,推演可能的进攻路线。

    “你认为维多利亚还能坚持多久?”高文突然问道。

    玛姬语气沉重地说道:“他们原本依靠暴风雪屏障的力量固守,还能够支撑三天,后来维多利亚主动撤去了暴风雪,选择正面迎战敌人,依靠城堡区的城墙和士兵们的奋战,他们或许只能撑两天……不,那是山地兵团,他们一定还能多撑一天!哪怕没有暴风雪,他们也可以撑三天!”

    高文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比起在安全的屏障背后苟延三天性命,北境军人们选择了奋战三天之后慷慨赴死么……

    “我已经在路上耽搁一天了……”玛姬接着补充道。

    另一边,菲利普和参谋们已经讨论出了一些内容,一名参谋来到高文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高文抬起头,看向玛姬:“女士,我们恐怕没办法在两天内抵达巨石城。”

    黑发女仆瞬间瞪大了眼睛,但在她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之前,高文已经继续说道:

    “但我们只需要一天就能抵达红枫——然后炸平它。”

  • 第0625章 作战方案,进军红枫

    战术地图悬挂在高文眼前,地图上一个个位标,一个个地名,一道道河流与滩涂都被准确标注在正确的位置。

    戈尔贡河,红枫城,巨石城,战区分界线,塞西尔军团的主力位置,进军方向……先进的战术理念和便捷的信息传递手段让这幅地图呈现出了可以令这个时代的战术家们咋舌的信息量,也让高文能够短时间计算出一场急行军的大部分变量。

    以塞西尔军团的推进速度——尽管它已经非常非常快——高文的主力部队不可能及时抵达巨石城,毕竟地面部队无法和玛姬这个飞行单位比速度,而且即便依靠强行军在两天内抵达,过于疲惫的军队也无法和战斗力本就不弱的晶簇军团战斗,毕竟那里已经是污染区的最深处,所盘踞的晶簇巨人都是精锐。

    但他可以直接进攻红枫。

    红枫就在军团主力的正北方,二者之间已经只剩下一段较为平坦的河岸平原,沿途情况皆已经依靠侦察部队探明,同时这条路线还全程处于塞西尔内河舰队的火炮支援范围内,甚至连红枫城本身也相对靠近戈尔贡河,当开拓者号抵达红枫西部河道的时候,整座城市有将近三分之一都会处于舰炮轰击范围内。

    考虑到晶簇巨人独特的组织结构,它们将比人类军队更加重视“指挥中心”,一旦红枫城受到猛攻,高文敢百分之百地肯定附近所有晶簇巨人都会回援——包括正在进攻巨石城的那一拨。

    这个,就是高文版本的“围魏救赵”。

    玛姬很快便理解了高文的思路,并意识到这恐怕是当前最有可能实现的方案。

    “当我们的炮弹打在红枫城墙上的时候,北境军团就等于安全了一大半——晶簇巨人拥有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能力,它们会第一时间感知到大本营的危险并返回救援,”高文站在地图前,手指在红枫和巨石城之间扫过,“之后会有两个可能。如果我们能在回援的敌人抵达之前彻底摧毁红枫的指挥中枢,那么失去指挥官的晶簇军团就会立即陷入虚弱和失控,它们会按照之前的执念返回大本营,但战斗力将大打折扣,我们可以布置好阵地,简单地消灭那些和野兽差不多的怪物;

    “如果在我们突破红枫防御之前,敌人的回援抵达,那我们就转入移动作战,机械化部队的机动力和耐力胜过晶簇巨人,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再借助舰队火炮支援,把那些怪物消灭在红枫城前的平原上。”

    高文简单说完了自己的战术,随后菲利普和参谋们开始对这个战术做出修订和补充,玛姬略有些愣神地看着这处指挥部中井然有序的景象,突然觉得塞西尔人仿佛是在用驾驭机器的方式来处理这场战争:一切行动都有计划,一切变化都设定了预案,士兵,武器,补给,甚至敌人的反抗,所有因素都化为一个个零件,被填充进塞西尔人打造的庞大战争机器中……

    而战争中不可避免的意外和偶然因素,以及军队必须具备的灵活作战能力,则依靠这些职责分明的军官用智谋来作出补充。

    就在这时,高文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玛姬的思绪:“另外……我还有个想法。玛姬小姐,你或许能让我们的战术多一些变化。”

    “我?”玛姬一愣,接着立刻点头,“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配合!”

    “你是一头龙,肯定比狮鹫或巨鹰更擅长飞行,”高文的思绪渐渐活跃,在注意到玛姬的龙族身份之后,有一些早就在他脑海中酝酿过,但现阶段还无法实现的战术便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你飞行时最多能携带多少负重?”

    “我……”玛姬却一下子犹豫起来,脸上还带着些尴尬,“其实不是很擅长飞行……”

    高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联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双似乎带有畸形的翅膀,以及玛姬在黑龙状态下过于瘦小的体型。

    看样子这位生活在人类世界的龙族身体上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严重,那反常的体型和双翼……果然是某种严重的畸形。

    玛姬忍不住低下头:“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我却帮不上忙……”

    “不,没关系,这只是个备选方案,”高文一边说着,一边让自己被玛姬启发的思路继续延伸开来,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而且我还有个备选方案的备选方案……”

    一边说着,他一边摩挲起了自己始终随身带着的那枚秘银之环。

    既然已经与巨龙建立了“友谊”,为何不试一试呢?现在或许正是时候……

    指环中内置的魔力构造被激活,渐渐发出些微热量,片刻之后,高文便听到了梅丽塔·珀尼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秘银宝库随时为我们的重要客户提供服务——您好,公爵阁下。”

    “你应该就在附近吧,”高文已经熟悉了对方这娴熟的“官方开头”,语气平淡地说道,“能不能过来一趟?”

    指环对面的人似乎怔了一下,片刻迟疑之后才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高文的语气似笑非笑:“还有比这场战争更值得‘你们’来‘观察’的么?”

    “……确实如此,”梅丽塔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请稍等,我一会就到。”

    通讯挂断,高文的视线在旁边的玛姬身上一扫而过——他突然有点好奇起来,好奇当那位来自秘银宝库的蓝龙小姐看到这位生活在人类社会的黑龙之后会有怎样的展开。

    ……应该不会发生两头龙在营地里打起来的狗血桥段吧?

    而在同一时间,营地深处的仓库区内,穿着一身淡紫色纱裙,轻纱覆面的梅丽塔·珀尼亚在“借宿”的库房中站了起来,她随意收拾了一下身边的床铺被褥和锅碗瓢盆——皆是从附近仓库中“借用”而来——然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塞西尔人的米仓。

    这一路从南境跟到巨木道口,她都是这么蹭饭蹭过来的——事实证明,只要不被那个诡异的半精灵撞见,梅丽塔小姐作为秘法之龙的尊严还是可以保全的,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塞西尔的军需官都没发现有人在偷吃军队的大米……

    高文想过梅丽塔就在附近,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到自己面前,但他可没想过这个“用不了多久”竟然只等了不到十分钟。

    当琥珀一脸古怪地进来报告说那个秘银宝库代理人已经来到营房门外的时候,高文甚至怀疑那位蓝龙小姐就一直住在他的营地里……

    梅丽塔·珀尼亚走入了作为指挥部的营房,她毫不在意旁人,笔直地走向高文,但在走了两步之后,她突然感知到了一股令自己在意的气息,循着这股气息望去,她一眼便看到了正站在高文身边不远处的那位黑发侍女。

    后者正带着复杂的神色看过来,那神色中夹杂着紧张和拘束,还有一丝丝的警惕。

    这位秘银宝库代理人的眉毛忍不住微微一扬:“基因缺陷者?”

    随后她对玛姬轻轻点头,淡淡地说道:“你好。”

    这一瞬间,玛姬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出口,只见她张了张嘴,眼神复杂莫名,但最终,她也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好。”

    这一切,都被高文看在眼里。

    他心中万分好奇,想要知道龙族社会到底在如何运转,玛姬这样存在畸形的龙族是怎么回事,梅丽塔这样的健康龙族又是如何看待玛姬,想要知道为什么会有龙生活在人类社会,但他知道,眼下并不是询问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挥手屏退了现场的无关人员,只留下自己和两位龙族。

    高文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玛姬:“同样身为龙族的她,应该可以在这里听我们的交谈吧?”

    “可以,”梅丽塔看了黑发侍女一眼,“所有龙都知道秘银宝库背后的秘密,包括……她这样的。”

    “那我们就敞开说了,”高文呼了口气,“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让我猜猜……”梅丽塔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微微闪着光芒,“你希望借助我的力量,或者借助秘银宝库的力量,来对付那些变异的‘怪物’?”

    “……差不多,不过我倒是没想过直接借助秘银宝库的力量,这大概率是不可能的,我是想问问你……”

    “很遗憾,我也不能,”梅丽塔不等高文说完便打断道,“龙不可参与大陆上的战争,这是我们的法律。”

    高文紧盯着梅丽塔的眼睛:“但我们和晶簇军团的战争已经不是普通的战争,它已经涉及到神明的力量,甚至可能会涉及到魔潮了。”

    “这确实是可商榷的点,”梅丽塔坦然说道,“但也仅仅是可商榷而已。从龙族整体的角度来看,你们口中的晶簇怪物也可以视作一种新的智慧生物形式,或许你们不认可他们的诞生,不认可他们的行为,甚至不认可他们也存在社会结构,但在龙族整体看来……这场战争,和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改朝换代都没有本质区别。”

    高文预料到了这位蓝龙小姐不会那么容易地答应自己,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会如此坚决,角度会如此令人难以辩驳,但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还是抓住了梅丽塔话语中的要点:“你说,这是从龙族整体的角度看……”

    “……是的,从龙族整体的角度看,”梅丽塔沉默了两秒,微微呼了口气,“但作为个体,我,以及为数不少的龙族,恐怕都会意识到那些晶簇感染者的诞生和蔓延是一场灾难,是应该被及时制止的灾难,只不过……作为集体中的一员,我们没办法这么轻易地采取行动。你明白我的意思。”

    高文静静地看了梅丽塔的眼睛几秒钟,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给个台阶,我回去跟上头交差.jpg。

    高文思索起来,而且没思考多久,他就有了个想法。

    “这样吧,我们换个方向,”他调整了一下自己在椅子上的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梅丽塔,“据我所知,你们秘银宝库也有运输业务。”

    “确实是有。”

    “那我委托你给红枫城的晶簇指挥官们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三吨结晶炸弹,空运,到付。”

    梅丽塔睁大眼睛看着高文,半天不说话:“……”

    高文有点担心:“有问题么?”

    “……我的教养让我无法在这种场合下说脏话,请见谅——但我必须承认,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彩的钻漏洞行为。”

    高文呼了口气:“那就是没问题了。”

    “不,还有一个问题,”梅丽塔立刻打断了高文,“我不认为……目标客户在收到货之后还会付钱,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高文眨了眨眼,但他从梅丽塔脸上看不到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于是只好认真思索了一下,试着说道:“还记得那种‘神之金属’么?如果你还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一块比上次还大的碎片,是我们前不久才发掘出来的。”

    他说的是从忤逆堡垒中找到的那些“天顶星遗物”,据他所知,龙族一直在收集类似的东西,那些古代装置碎片对龙族而言是比金银宝石还硬的硬通货。

    而他手里,堆着半仓库。

    梅丽塔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她还想再推脱一下,因为毕竟这件事是在打最高评议团的擦边球,有很大可能会受到处分,但……

    “成交。”

    但塞西尔开的价太高了。

    在交易达成之后,高文终于松了口气,并随口说道:“你的袭击……我是说,你的送货将是一次秘密行动,我会把‘货物’提前准备在营地西侧的山岗上,你自行去取。”

    “我明白,”梅丽塔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她的表情便严肃起来,“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这恐怕是整场战争中我唯一能出手帮忙的一次,而且这已经是钻了规则的漏洞——你找的时机很好,如果再早一点,我不一定会认为那些晶簇感染者有这么大威胁,而如果再晚一点……评议团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这片大陆上,他们可不允许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钻漏洞。”

    评议团……听上去是龙族的统治机关?

    高文默默地把这些将来可能会很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在梅丽塔离开之前,他好奇地问了个问题:“你刚才说,龙不可以参与大陆上的战争,没错吧?”

    梅丽塔点了点头:“这是我说的。”

    高文指向旁边的玛姬:“那么她呢?”

    梅丽塔神色略有些复杂地看了玛姬一眼,随后看着高文的眼睛:“她和她的族群除外。

    “她来自圣龙公国,是放逐者的后代。”

    说完这句话,蓝龙小姐似乎不想在这里多留,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

    “放逐者的后代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个问题让你感觉到冒犯,可以不回答。”

    等梅丽塔离开之后,高文才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黑发侍女。

    玛姬的心情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用貌似没什么波动的语气说道:“这没什么冒犯的——世人都知道,圣龙公国的子民一向自称为龙裔,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自称是有原因的。

    “圣龙公国的统治者和部分贵族成员,确实是龙——由于基因劣化和某种说不准是哪个祖辈犯下的过错,被龙族故乡‘塔尔隆德’放逐的龙。”

    接着她笑了笑,摇着头,语气中带着自嘲:“所以不管岁月如何变迁,诸国如何起起伏伏,这帮可怜虫永远不会离开那片苦寒的崇山,永远都自称‘公国’而非王国或帝国……”

    高文带着些许惊愕听着这些意外得来的情报,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么说……你是圣龙公国的贵族?还是说龙血大公的……”

    玛姬略有些抵触地打断了高文的话:“抱歉,只是个不被重视的边缘家族而已,而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和那里有什么联系。”

    “我明白了,”高文叹了口气,“总之,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出发了。”

    ……

    战车启动,战舰拔锚,塞西尔的战争机器在短暂修整之后重新踏上了铁与火的征程。

    在戈尔贡河上,开拓者号带领着极光号和晨星号,带领着数艘用货运船只改装来的内河战舰以及两艘轻型炮艇乘风破浪,魔能翼板被黑布遮盖,引擎运转声被隔音结界遮掩,钢铁打造的舰首劈开河水,舰队如无声的幽灵般驶向北方;

    在戈尔贡河东岸,战车和各式运兵车辆沿着前方钢铁游骑兵和巨鹰侦察兵探索出的行军路线前进,碾过石滩,越过沟壑,分发到单兵的夜视药水和安装在每一辆战车上的微光滤镜让这只军队在黑暗的旷野上如履平地,急速前行;

    这一天是复苏之月43日。

    红枫城,以及被困在巨石城中的山地兵团,就在前方。

  • 第0626章 战争机器

    如果没有万物终亡会掀起的这场灾难,或许这场让塞西尔军团走上前台的战争还要推迟很久才会到来——但凡事没有如果,万物终亡会在圣灵平原掀起了一场人造天灾,那么来自南境的钢铁军团便必然会登上舞台。

    这支钢铁军团尚显稚嫩,战术思想兵员训练等方面都还需要磨练,而圣灵平原的战场,就是他们最好的练兵场。

    黎明时分,保持隐秘急行军的第一兵团在红枫城南部的小平原地带接触了晶簇军团的第一道封锁线,这避无可避的遭遇战是整场战役的起始点,以来自戈尔贡河的三次舰炮轰击为开端,兵团的战车部队集结成锋矢,展开了对晶簇防线的猛攻。

    铁灰色的巨鹰在云层之底掠过,将战场的景象映入骑乘者的眼中,索尼娅·霜叶俯视着军团进攻锋面的景象,将塞西尔人的战斗方式尽数收入眼中——她看到那些拥有坚固护盾和强大炮具的坦克集结成了进攻阵列,以最大火力投放的方式向着晶簇军团防线的弱点猛攻,同时不断向前推进,遭遇突然袭击的晶簇军团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这种集中式的炮击根本不可能维持阵线——不管是强化之后的血肉之躯,还是依托城墙、魔法盾形成的坚固工事,都在集中的炮火下迅速崩溃。

    在打开一个这样的缺口之后,坦克形成的进攻阵列便会开始加速,并在行进中迅速分散为数个小型锋矢,开始依靠不断的推进和炮击进一步撕开防线的裂口,与此同时,随战车部队协同进攻的步兵也会进入战场,并开始以各自的“核心战车”为中心,向着敌方阵地做进一步切割渗透,他们会负责摧毁可能威胁到战车的近距离敌人,或者指示出敌方工事的方位引导坦克炮击,直到行动结束。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位于后方高地上的长程魔导炮都会维持近乎不间断的炮击——炮击覆盖着晶簇军团的防线后方,它几乎彻底掐灭了敌人增援防线的可能,大量被紧急召集起来的晶簇感染者被阻隔在数公里外,它们在炮火下不断死去,直到整个防线消失,直到它们原本安全的“后方”变成新的前线……

    这样的一场进攻,将消耗数量惊人的实体炮弹(哪怕是能量武器,也会烧毁很多聚焦晶体),但塞西尔人的武器储备应该足以支撑到整场战争结束——索尼娅知道,整个南境从去年开始就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事实上他们恐怕从建立公国开始就在备战了,只不过他们一开始的敌人可能并不是水晶化的怪物),一座座工厂,一条条生产线,成千上万的工人,他们昼夜不停地生产炮弹和武器晶体,昼夜不停地组装炮具和战车底盘,来自东境的金属,来自王室的魔法材料,还有南境自身储备的大量资源,几乎全都被转化成了这些呼啸着划破空气,在战场上砰然爆炸的东西——

    而且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南境的工厂还在一刻不停地生产着,甚至新的生产线还在一天不停地增加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物资沿着戈尔贡河,沿着王国大道,沿着战区的临时公路,被机械船或魔导车送往前线。

    整个南境都仿佛变成了一台庞大的机器,所有资源都被整合在这台机器的进料斗里,齿轮和杠杆轰然作响中,他们的武器装备甚至在越打越多。

    高文·塞西尔将这种状态叫做“战时体制”。

    “西北c12区域观察到魔力群集,是敌人的援军,”索尼娅·霜叶控制着巨鹰掠过云雾,在大地倾斜,高度降低的惊鸿一瞥中,她向后方发回了最新的观察情报,并在来自地面的交叉闪电网笼罩自身之前脱离了这个区域,“呼叫舰炮支援。”

    “这里是开拓者号,收到,炮击一分钟后抵达。”

    在一开始,塞西尔军团的战术其实并没这么高明。

    他们确实打造了一种全新而强大的军队,但这只军队对他们自己而言也是个彻底的新事物,高文·塞西尔为它设计了一系列的配套战术和训练方案,然而从指挥官到士兵都很难凭空理解那些内容——他们只能机械化地执行训练,凭借着对领主的绝对信任,将那些没有任何实战证据支撑的技巧记录下来,而在这场战争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顺利地实现那些训练内容。

    索尼娅亲眼见到过那些坦克一窝蜂地冲击敌阵,而本应协同进攻的步兵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事实上没有士兵被自己人的坦克碾死就已经是之前的机械式训练卓有成效了),也见到过作战班组紧张而夸大地描述前线形势,导致后方的指挥官错误判断敌人规模,既浪费了火力支援,又让原定的进攻计划一片混乱。

    如果不是那些先进的武器装备足够强大,如果不是晶簇军团在面对南境军队时茫然无措,塞西尔公国的军队是不可能推进这么快的。

    指挥车内,高文正通过魔网通讯了解着整个阵线的情况,就在刚才,有一个连队因为意外退出了战斗。

    他们搞错了指令,在行进过程中进入敌方包围,虽然最终突围出来,但十二辆战车损毁七辆,人员伤亡严重,只能撤回修整。

    预备的连队顶上了第四连队的空缺,继续拆解着巨人们的防线。

    圣灵平原的战场是最佳的实战舞台,塞西尔公国的军团将在这里得到最好的历练,而直到现在,士兵与指挥官们还在不断磨合、熟练那些他们在训练场上学过的东西,他们现在做的还不够好,但在高文看来,他们进步飞快。

    这应该归功于士兵们的识字率。

    八成以上的士兵有基本的书写计算能力,这足以让他们有更好的逻辑思维,足以让他们快速积累相对复杂的战场经验,理解上级的各种指令。

    在另一方面,高文构想出来的战术又多多少少受到了固有地球经验的束缚,不一定会适应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在这方面,军团的指挥官们显然必须学会因地制宜,学会主动调整——这同样依赖于士兵们较高的文化水平和士官阶层的专业性。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塞西尔军团或许还算不上什么百战之师,但最起码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能够正确使用他们那些先进装备的现代化军团了。

    塞西尔人正在向北方推进,以惊人的速度,仿佛一头失控的猛兽般向着北方推进。

    这“推进”甚至已经可以用“冲锋”来形容。

    当希顿惊愕地醒来,听着负责指挥南部防线的部下汇报情况的时候,神孽军团设置在平原地区的第一道防线已经消失了——不是被突破了,而是在心灵感应中整个消失了。

    就好像被烧成了灰烬,一阵风吹的干干净净。

    一名已经彻底转化为神孽形态的万物终亡神官低垂着脑袋,紧张而略带惊恐地汇报着:“他们已经突破桧木庄园沿线,现在正在进攻我们的第二道防线……戈尔贡河上出现了规模庞大的战舰……有六个大队……不,九个大队刚刚又失去了联系!!”

    希顿瞪着眼睛:“他们是怎么到这么近的地方的?!为什么此前没有人发现?!”

    黑暗神官们噤若寒蝉,但希顿本身也没指望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答案——塞西尔人的进攻已经是个既定事实,现在研究他们此前的行动路线毫无意义。

    “他们是冲着红枫来的……该死……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他低声咒骂着,心中终于第一次对塞西尔人的力量产生了惊恐的感觉。

    他曾经确实忌惮过那个死而复生的开拓者,忌惮过他一年之内统合南境的力量……但那本应该是过去式的!

    万物终亡会已经打造了一支强大的神孽军团,这支强大的军团甚至可以在一个月内颠覆整个安苏王国,它本应是无比强大的,在和王室以及东境的贵族军作战的过程中,这支军团也确实展现出了它的强大,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迅速召集平原地区的转化者们,加固第二防线,另外让南方地区的军团收缩回撤,堵住那些塞西尔人的后路——从后面进攻他们!”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希顿强行压下了心中震动,并开始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来应对塞西尔人的进攻——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塞西尔人是通过某种隐秘行军的方式直接突进到红枫平原的,这意味着驻扎他们南部的神孽大军还完好无损……那么只要能在北方挡住塞西尔人,南方的神孽军团就可以从敌人的后方发动进攻。

    哪怕那个柯罗德在这里,应该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了。

    然而在他的命令下达之后不久,一名巨人形态的神官便微微发抖地说道:“教长阁下……我们的第二防线……已经消失了……敌人……敌人……”

    这名神官连话都说不完整,但希顿已经不需要再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情报了——

    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爆炸声!

    魔力之风凭空卷起,希顿的身影迅速被一团扭曲的黑色藤蔓笼罩包裹,下一秒,他便通过设置在城内各处的藤蔓网络抵达了红枫南部的城墙。

    他看到一片盛大的烟尘正从南方的平原上升腾起来,许多造型奇特的金属车辆正碾压着化为焦土的大地驶向这边,在平原上徘徊巡逻的神孽转化者们不断被爆炸和闪光消灭,而那些显然属于魔法效果的爆炸和闪光就是由那些金属事物发射出来的。

    和之前情报中描述的一样,那些就是来自南方的塞西尔军团。

    红枫城的守卫们在第一时间行动起来,无数高大的神孽巨人走上城墙,撑起防线,红枫城墙上的符文石砖发出明亮的光芒,一道模模糊糊的魔法屏障开始在空气中迅速成型——作为圣灵平原中部的重要城市之一,红枫也有着城市级别的护盾系统,但它毕竟不是磐石要塞那样的重型堡垒,其护盾装置无法维持长时间开启,只有在城市受到威胁的时候,护盾才会临时升起来。

    希顿看着空气中的魔力渐渐凝结成壁垒,但在护盾彻底合拢之前,他突然看到远方的烟尘中有亮光一闪——

    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裹挟着淡青色的魔力气流,划破空气直飞而来,它穿过了尚未合拢的红枫屏障,笔直地坠向城墙。

    一个由东境超凡者转化而来的神孽巨人伸出手去,好奇地抓住了那个飞来的东西——那东西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强大的指挥者级巨人在握住它之后都差点当场被带飞出去,那巨人脚步连连后退,在城墙上踩出了一连串的可怕凹坑才勉强站稳,然后好奇地把那枚方尖碑一样的金属疙瘩举到面前:“这是什么东西?除了这层气团,里面好像没有魔力反……”

    “白痴!!”希顿错愕之后暴怒地吼道——正常情况下,在战场上徒手抓住敌人抛来的武器一向被视作力量强大武技精湛的象征,但塞西尔人打出来的东西是能随便抓的吗?

    万物终亡会内部早有经验:在和塞西尔人作战的时候,不管他们朝你扔过来什么,哪怕是一个南瓜派,都绝对不能伸手去抓!

    他们扔出来的东西几乎都会炸!

    然而在他提醒之前,那巨人手中的“金属疙瘩”便已经爆炸。

    机械装置激发了预设的符文机关——现在,它有魔力反应了。

    爆炸的巨大闪光完全笼罩了莽撞的巨人指挥官,无数碎裂的水晶和金属四散飞溅,希顿第一时间撑起护盾,将这些可能会击伤自己的碎片都挡了下来,等到爆炸消散之后,他在巨人曾经站立的地方只看到了一截支离破碎的小腿。

    下一刻,红枫城的城市护盾终于合拢。

  • 第0627章 怪物与机器

    红枫的城市级护盾合拢了。

    一道氤氲而稀薄的能量屏障笼罩在这座平原城市上空,强大的魔力从城市地下的魔力焦点中被汲取出来,并经由符文阵列的疏导、投射,化为比岩石还要坚固的屏障,而在屏障合拢的同时,来自平原地区的炮火也如雨般坠向城墙。

    刺耳的尖啸声仿佛报丧女妖在午夜的号叫,裹挟着淡青色气团的金属弹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连绵不断地轰炸在红枫城的护盾上,大片大片的爆炸闪光在护盾表面连续亮起,仿佛一道天火风暴——这座城市的护盾在爆炸冲击中剧烈震颤着,层层叠叠的波纹不断从攻击点扩散出来,但无论如何,护盾仍然成功地抵御了塞西尔人的第一波进攻。

    它屹立在城市上空,阻挡着所有炮击,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在外城区回荡,那是地底的魔力设施全面激活之后发出的声响。

    城墙上,一名晶簇指挥官露出仿佛劫后余生一般的表情,看着正绽放出大片大片闪光的护盾,长出口气:“挡住了!”

    然而希顿却瞪了这名指挥官一眼:“蠢货,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名黑暗教长丝毫没有因为红枫护盾挡住了塞西尔人的“天火”而有丝毫放松,相反,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他甚至还知道,当初磐石要塞的陷落,就是从他们的城市级护盾挡住了塞西尔人的进攻开始的。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他已经掌握了南境军团的很多特点,他知道那些能够投射爆炸和光束的装置并不像传统的魔法道具,它们不需要法师帮忙充能,它们能够连续不断地运转,它们的成本似乎相当低廉,以至于损坏的装备在很短时间内就能得到替换和补充,它们的缺点是死板单一,只能释放固定的法术,但塞西尔人通过制造海量的、不同种类的装置弥补了这个缺点……

    面对这样的敌人,传统的“堡垒战术”就是死局。

    红枫护盾挡住了塞西尔人的第一轮进攻,对希顿而言,它最大的意义就是给了自己继续作战的机会。

    “立即召集南部的神孽军团,让他们回援红枫,进攻塞西尔人的后方,”希顿转头对身旁的部下说道,“让柯罗德马上回来,从东侧破坏塞西尔人的阵地……”

    希顿飞快地安排着命令,但他还没说完,另外几声格外怪异的尖啸便突然从西侧的天空传来——

    那尖啸声比普通的“天火”更加响亮,中间还裹挟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就在短暂愣神的一瞬间,他便感知到有几次格外强烈的冲击命中了红枫西侧的屏障!!

    轰隆,轰隆,轰隆!!

    城市西侧上空的护盾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强光,整个城墙都在这威力巨大的冲击面前震颤起来,而在这几次威力巨大的冲击之后,紧接着又响起了连续不断的、令人心惊胆战的低沉嗡鸣,就仿佛什么强大的能量流正聚焦起来,冲刷着城市西侧的屏障。

    是塞西尔人的那几艘战舰!!

    他们竟然也偷偷移动到了红枫?到底是什么时候!

    希顿惊怒不已,因为他明明白白地记着上一次情报传来的时候那几艘战船还在丰饶林地一带,那些船开的是有多快?!

    “立即通知格列姆,让他想办法把那些船拦下来!哪怕是用他自己的脑袋塞进那些船的‘魔导炮’里!”

    “是!”

    新的命令下达之后,希顿却丝毫没有感觉放松,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塞西尔人的这只军队好像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这只军队不是王国军,不是东境的贵族兵团,它根本没有遵循什么战争规则的打算——那些战车正在从正面进攻红枫,来自戈尔贡河的炮击则在不断轰炸西侧的屏障,这同时来自陆地和水面的进攻方式是从未有人想过的,它就像一个正在不断夹紧的钳子,已经扼住了这座城市的脖子。

    这不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塞西尔人的目标是在短时间内彻底摧毁这座城市。

    ……

    红枫东部,已经彻底化为废墟的巨石城中,鲜血已经染红坍塌的城墙。

    一日一夜的激战让这座古老的城市染上了浓重的血色,山地军团的骑士和战士们依托着城堡区仅存的城墙和主堡构筑起临时的防线,击退了敌人的又一次进攻。

    无数扭曲肿胀的怪物倒毙在巨石城堡的庭院和阶梯上,无数英勇无畏的骑士也倒在了那些不断收缩的防线前,交战双方早已不再计较什么战损得失,他们一寸一寸地争夺着城堡中越来越狭窄的土地,而现在,哪怕是最英勇的战士也已经濒临极限。

    城堡区的喊杀声渐渐微弱了,仍然幸存的士兵和最后的骑士们正依托残破的围墙守在城堡内庭的防线上,在他们那摇摇欲坠的防线内部,早已法力枯竭的法师团和耗尽箭矢的射手们已经拿起护身刀剑,做好了最终肉搏的准备,而最后还残存着少量法力的维多利亚正站在内庭中央,通过法师之眼关注着围墙外面的情况。

    无数庞大的影子正在那些残垣断壁间徘徊,那些扭曲变异的怪物正在重新集结人手,准备发动下一轮进攻——也可能是最后一轮进攻,而她那些疲惫的勇士们,已经到了人类生理结构的极限。

    她甚至看到了那些怪物的指挥官,一个格外高大的晶簇怪物——那怪物在之前从未亲上战场,表现出了十足的谨慎和小心,但现在它却出现在城堡区内,这是胸有成竹的表现。

    那些怪物已经认定了胜利属于它们……而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

    维多利亚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白金法杖,缓缓平息着因为过度施法而紊乱的气息,并抓紧时间恢复一点法力,她计算着那些怪物会在几分钟后发动进攻,计算着自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可以恢复几分的力气。

    但突然之间,一阵意料之外的混乱从那些怪物之间蔓延开来。

    维多利亚看到那些肿胀扭曲的巨人同时开始躁动不安,在混乱中互相推搡,紧接着又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城外的某个方向,那个格外高大的怪物带着惊怒交加的表情(虽然很不可思议,但那些怪物竟真的保留着人类一般的表情),在一群部下的簇拥中攀上了附近的某段城墙,望向了戈尔贡河的方向。

    几秒种后,那些怪物竟然就这么迅速集结起来,从城堡区退了出去!!

    内庭外的动静很快也引起了骑士们的注意,一名在塔楼上放哨的骑士惊愕地看着内庭和堡垒外墙之间的动静,突然高声喊道:“那些怪物退回去了!!”

    从另一个哨位很快也传来同样的喊声:“那些怪物退回去了,真的退回去了!”

    维多利亚有些茫然地走出人群,一时间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短暂的思考中,她突然醒悟过来——

    有人在进攻红枫!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到那些怪物为什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放弃已经快要攻陷的城堡。

    在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之后,维多利亚心中升起的却不仅仅是等来援军的心安,她更想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一件事:

    不能放任巨石城的这批怪物回援红枫——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些怪物,至少是把它们中最精锐的那部分留下来,哪怕是暂时拖延下来。

    她不知道是谁成功打进了污染区,不知道是谁在进攻红枫,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援军,但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她必须相信那是一支援军,然后在这个前提下,尽一切可能配合对方的行动。

    维多利亚握了握自己的白金法杖,随后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了一枚造型别致的淡金色雪花状护符。

    这护符表面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流光,光影闪烁间,仿佛有一个冰封的世界被束缚在那护符表面。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用不上这个了,却没想到等来了意料之外的转机,为了抓住这个小小的转机,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借助一下先祖的力量——

    护符锐利的尖角刺破手掌,维尔德家族的血液浸染在那淡金色的雪花表面,维多利亚轻声呼了口气,吐出一个单词:

    “寒灾。”

    城堡区外,柯罗德正收拢着它的晶簇军团,来自红枫城的紧急命令以及心灵感应不断传来的破灭气息让这个转化者心烦意乱——只差一点,或许只需要几个小时,最长不会超过一天,它就能拿下那个小小的城堡,碾碎那个顽固的“北方女王”以及她那可怜的山地军团,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战果,甚至不敢有丝毫拖延。

    因为红枫局势危急,甚至危急到了随时可能破城的程度。

    如果红枫陷落,如果那座城中的高阶神官全部阵亡,柯罗德和它的部下们将难逃失去理智的结局——教团总部的那个计划还未完成,大教长的“最终忤逆”仪式还在进行中,包括柯罗德在内的所有神孽个体,现在都只能算作未完成品,如果没有上位节点分担来自神明意志的污染,像它这样的转化个体根本无法独立存活。

    所以它必须去救援红枫,去救援那个根本不懂得打仗的希顿教长。

    “让你们喘口气,”柯罗德恼怒地回头看了城堡一眼,“我很快就会……”

    它的动作和思绪都静止在这个回头的瞬间。

    一道淡白色的光环悄无声息地沿着城堡区扩散开来,光环所至之处,万事万物悄然冻结。

    包括山地兵团,包括维多利亚,包括巨石城堡,包括柯罗德和它的晶簇军团。

    整个城堡区,化为一片冰晶。

    ……

    塞西尔人的主力部队完全进入了战场——那些战车比预想的还要多。

    它们一辆接着一辆,宛若钢铁虫群般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排列成松散的进攻阵列,在行进中不断开炮,稳步地靠近着红枫城的城墙。

    来自戈尔贡河的炮击曾短暂停息,但十分钟前便重新炸响,奉命去阻挡那些战舰的人马显然已经失败,而在一阵接着一阵的轰然巨响中,万物终亡会的高阶神官们注视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战车在向前推进,这里没有呐喊冲锋的骑士大队,没有奉命送死的步兵方阵,也没有混乱不堪的奴隶兵团,希顿看不到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战场元素,他只能看到那些冰冷的钢铁在推进——行进,开炮,继续行进,继续开炮……

    出城迎击的三支部队都已经全灭了,倒在那持续不断的射击和烈焰焚烧之下,而塞西尔人的攻势仍然在维持着稳定的推进。

    他们就像某种机器一样,像某种严丝合缝,又坚定不移的齿轮,他们运转着,前进着,碾碎所有阻挡在这台机器前的事物,无关荣耀,无关什么贵族大义和血统使命,这台机器向前推进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推进”便是它的使命。

    希顿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神孽是冰冷的战争兵器。

    然而和塞西尔人释放的这些钢铁比起来,这件兵器恐怕太温和了。

    “教长,”一名神官高声惊呼着,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护盾快要撑不住了!!”

    “把魔力储备都用上,再坚持一下,柯罗德很快会到,”希顿飞快地说道,“等柯罗德和他的精锐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会从东部冲击塞西尔人的侧翼……”

    “教长,柯罗德他……”另一名拿着水晶球的神官迟疑着开口,“柯罗德的心智消失了……”

    “该死!”希顿低声咒骂,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仍然努力维持着理智思考,“别急,护盾还能坚持,让所有的施法者去给护盾充能——我们可以坚持到南部的军团回援,他们会从后方进攻塞西尔人……”

    没错,情况还有转机,塞西尔人的“天火”虽然厉害,但终究无法短时间内摧毁城市护盾,包括那三艘强大的战舰,它们似乎只能攻击到红枫的西城区,可以干脆放弃那个地区,把护盾投射范围收缩到主城区……这样一来,红枫城就还能坚持很长时间,足以坚持到南部的神孽大军回援……

    希顿心中宽慰着自己,但突然之间,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涌上心头,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与这心悸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从高空传来的、低沉可怕的声音:

    “快递来取一下——”

    希顿惊愕地抬起头,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正从远方云端掠过,而无数的黑色事物正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天空坠落……

  • 第0628章 焚烧过后

    在多年以后,每一个曾和塞西尔军队对抗并存活下来的人都会牢牢地记住一句噩梦般的话语,那就是——

    炸弹落下来了。

    可此时此刻的希顿并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是什么——它们看上去和塞西尔人发射出来的“天火”并不太一样,没有淡青色的光团包裹,而是像石头一样坠落,他也不知道那个突然从高空传来的声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快递”这个词似乎是生造出来的。

    但他仍然本能地意识到了那些东西的危险。

    这个万物终亡教长立刻高高扬起双手,强大的黑暗闪电瞬间在空气中凝聚成型,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电蛇汇聚成了一道粗大的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天空扫过,想要将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一扫而光。

    这是他本能的反应,然而在闪电风暴接触到那些东西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那些坠落的事物中蕴含着远比“天火”更强大的力量,而闪电风暴的横扫瞬间引爆了所有的坠落物!

    他只看到一道刺眼的强光闪过,随后这强光便瞬间扩散到了整个视野,一场可怕的连锁爆炸发生了,数以百计的坠落物在红枫城上空被密集引爆,混乱无序的原始能量汹涌而至——

    从远处看去,人们清晰地看到红枫城上空骤然出现了一轮由奥术闪光和冲击波形成的明亮新星,数百个奥术爆炸同时激活所产生的魔力震荡汇聚出了一枚卵形的能量云团,这个庞大的云团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接近着红枫的城市护盾,有一道软弱无力的黑色电弧似乎尝试阻止它,然而瞬间便被强大的能量浪涌吞噬、熄灭,短短几秒种后,那枚充斥着毁灭气息的能量之“卵”便触及了红枫护盾的穹顶节点。

    身处红枫护盾内部的堕落神官们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一片沸腾的火云从天空缓慢压迫下来,它首先接触了红枫护盾,那层已经因为塞西尔人连续炮击而黯淡不少的护盾瞬间便过载破裂,接着火云开始舔舐护盾溃散之后残存的魔力云团和城市中的高层建筑,虚幻而炙热的烈焰从上而下地开始焚烧,坚固的塔楼和要塞竟如蜡般熔融……

    “护盾破了!!”

    终于有人惊呼起来,但这个惊呼声只持续了瞬间便戛然而止,希顿看到一团明亮的闪光从附近闪过——在失去护盾保护之后,塞西尔人的炮击开始直接轰击红枫的城墙,那些战车已经抵近到足以精确射击的距离,在那团闪光掠过的地方,如今只留下了一片残破的砖瓦和些许细碎的水晶。

    这个黑暗教长有些茫然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这座城市的陷落太过迅速,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和他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神孽大军就要步入毁灭,他看向城市外面的平原,他看到那些冰冷无情的钢铁机器还在忠诚地执行着操纵者的意志:行进,开炮,继续行进,继续开炮……

    不,不应该是这样!

    希顿突然暴怒起来,他发出不似人声的高声怒吼,浑身的黑袍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水晶和扭曲肿胀的肢体撑破!

    为了达成完美的进化,为了将自身调整到最佳的姿态,他一直在刻意控制自身神孽的进度,但现在,他终于放弃了这种压制。

    伟大进化的道路必须得到贯彻——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他那耗尽心血的谋划,他追寻至今的新世界……怎么能败于一堆冰冷无魂的钢铁?!

    衣衫褴褛的晶簇巨人突然从城墙上跃下,仿佛一尊暴怒的魔神般冲向了那些仍然在执行抵近炮击的钢铁战车,而操控战车的士兵早已发现了这个鲁莽的闯入者,数辆战车瞬间便减速,转向,炮塔则在一阵吱吱嘎嘎的机械运转中指向了那个比战车顶还高的巨大目标,紧接着加速轨道光芒一闪,结晶炮弹轰然发射。

    轰!轰!

    数声巨响中,两枚炮弹命中了目标,希顿用巨大的拳头硬生生砸飞了其中一枚,另一枚却在他肩膀上炸响,可怕的爆炸将他(现在应该是它了)冲击的一个趔趄,整条手臂在闪光中灰飞烟灭,但它只是前冲两步便重新掌握平衡,而一条新的手臂已经飞快地在那残破的血肉之间蠕动再生。

    这生命力强大的巨人抬起手臂,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战车抬手一指,无数粗大的藤蔓瞬间便刺破地表,纠缠在战车的履带和炮塔上,这钢铁机器内部发出阵阵轰鸣,将藤蔓一根根挣脱,但又有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击穿了战车侧面的护盾,击穿了层层的钢铁和里面的引擎核心,终于让这台不知疲惫的机器停了下来。

    这些机器似乎也不过如此。

    希顿心中升起了一阵愉悦,然而下一秒,接连不断的爆炸便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它完全淹没。

    被它击毁的战车是一辆,但那一辆后面是十辆,十辆后面是百辆,百辆后面还有炮兵团,有舰炮支援,有忠诚的魔能兵团和白骑士战团。

    炮火轰鸣中,希顿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四分五裂,强大的护身护盾和肢体再生能力都无法抵御这相当于上百个大魔法师集中轰炸的攻击,在行将溃散的意识中,希顿脑海中浮现出的仍然是那些伟大的计划,仍然是它的宏伟抱负。

    然而战争机器不是贵族军队,它从来不会在乎个人的宏图大志和一腔热血——不管这大志是否高贵,不管这热血是否卑微。

    第六连队消除了进攻路上小小的意外,继续向前行进。

    战争机器在这片焦土上忠诚地运转着。

    庞大的龙影在云端掠过,水晶般剔透的竖瞳中倒映着正在炮火中逐渐崩解的城市。

    “用天灾对付天灾么……

    “不管怎么说,‘快递’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单词。”

    ……

    后方指挥车内,魔网通讯终端上方的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了索尔德林的身影,他所带领的钢铁游骑兵队伍带来了战场之外的第一手情报:“观察到各处晶簇游荡者失控现象——红枫地区的晶簇指挥节点已经消失了!”

    高文点了点头,琥珀的身影则从旁边的空气中浮现出来,半精灵小姐感叹着:“看样子之前那个突然从城墙上跳下来单挑坦克的家伙就是敌人的最高指挥官了——真莽啊。”

    “或许晶簇转化总会影响到人的理智,哪怕那些万物终亡会的神官也不例外。”

    一个人冲击坦克集群,莽的让人头皮发麻,高文自认这事儿哪怕是当年的高文·塞西尔本人以及那帮初代暴躁老鸽们都不一定敢干……想来想去,这原因大概只能归结到晶簇变异对脑神经的损伤上。

    “命进攻部队在控制红枫城门之后即刻原地建立阵地,封堵城门,其余各部进攻转防御,燃烧器预热,接下来应该就是解决那些失控的晶簇感染者了,”高文转身命令道,“尤其注意东侧,从巨石城回援的晶簇巨人是红枫地区最大的精锐力量,即便失控衰弱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对我们造成威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现在还未抵达,但务必不要掉以轻心。”

    命令之余,高文心中也有一些疑惑——在他原本的作战计划中,军团要面临的最大挑战和压力就是在战斗后期,当围困巨石城的那只精锐敌军进入战场,从侧翼袭击己方阵地的时刻,据说那支晶簇军队不但战斗力最强,而且指挥者还疑似被转化的王国军或东境军官,在领兵作战上远远超过不懂得打仗的黑暗神官们,一旦它们进入战场,塞西尔军团就必须分出相当大的一部分兵力来应对侧翼的压力。

    但不知为何,直到红枫城破,甚至直到其余各地的晶簇巨人都开始失控,那支本应出现的精锐敌军都没出场,安置在东部路口的钢铁游骑兵小队甚至没看到那支敌军的影子。

    这当然让塞西尔军团避免了额外的损失和压力,却也让高文疑虑重重——

    为什么它们没出现?难道这换家……这围魏救赵的战术竟没能奏效?

    带着这份担忧,待命令下达之后,高文便立刻激活了另外一台魔网终端,在那台终端上方,全息投影中浮现出的是莱特那异常高大健壮的身影。

    “白骑士战团已经集结待命,”这位亲上前线的大牧首沉声说道,“随时可以执行任务。”

    “立即前往巨石城查看情况,”高文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在红枫城的进攻行动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巨石城方向要执行的是一次救援任务。

    救援这种事情,当然应该让擅长救死扶伤的牧师们上——考虑到那边情况不明,任务难度可能会比较高,那就应该把最能打的牧师派过去。

    作为一位底层出身,崇尚亲力亲为的大牧首,莱特坚持亲上战场,因此高文把他也安排到了今天的行动里,而考虑到巨石城那边可能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复杂局面,高文决定自己也亲自前往。

    十分钟后,三辆悬挂塞西尔徽记和圣光符文、刻满了祈祷经文和圣洁图案、顶部装备着圣光冲击炮台的装甲卡车离开了前线据点,随行负责护卫和作战任务的还有二十二辆装备了额外燃烧器的“战锤·I”型坦克以及六辆“钢铁大使”,再加上一个编制完整的步战营。

    装甲卡车内,身穿厚重白骑士战甲的莱特认真检查着自己的战锤以及手臂上装备的圣光冲击手炮,艾米丽小小的身影在他身后的光辉中飘来飘去,和坐在一旁的高文打着招呼。

    这样的景象让高文总觉得莱特是个替身使者……

    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打消自己的无端联想。

    “莱特,你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

    “我对战争没太多看法,我只是个牧师,”大牧首摇了摇头,用一如既往的直白和朴实回答道,“非要说的话,我只能感到遗憾……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灾难,太多无辜者死去,王国最肥沃的地区之一也因此荒废……”

    “焚烧过后的土地总会长出新芽来,”一旁的琥珀在高文开口之前便抢着说道,说完还看了高文一眼,“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啊,焚烧过后的土地会长出新芽来……”高文微微呼了口气,视线却透过卡车车厢上镶嵌的水晶块,看向了外面荒凉的旷野。

    即便是在这遭受污染的土地,也还有绿色的植物在蔓延生长,神孽污染终究只针对人类,草木其实并未受到影响。道路两旁的旷野中,他看到了大片大片茂盛生长的田地——那些曾经全都是当地贵族领主的产业,仅有收割之后的散落麦穗和一点点糙米属于贱民,然而如今,这片土地上的贵族没了,平民也没了,神孽化的人类不再需要这些曾耗费了无数血汗的食物,宝贵的农田就这样荒芜,杂草开始挤占秧苗的地方,生长的比粮食还要茂盛。

    这里并未遭受焚烧,但在高文眼中,这里也遭受了另一重意义的焚烧。

    王室和东境的力量都在这场战争业火中被烧尽了。

    安苏会长出新芽来么?

  • 第0629章 解冻

    队伍一路向东,几乎没有遇上任何预想中的敌人。

    没有精锐的晶簇军团,没有回援的大股部队,一路上,高文亲自带领的这支部队仅仅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游荡晶簇——那些已经失去控制的怪物漫无目的地在平原和丘陵之间游荡,见到战车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然后被轻而易举地消灭干净,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巨石城支离破碎的高墙出现在观察兵的视野中。

    担任观察员的士兵车回到车内,摘下多功能战术目镜,脸上带着一些惊愕:“报告,前方发现大片冻结痕迹,有广域魔力反应!”

    琥珀的视线透过车厢观察孔,看着外面的废墟街景,她看到大片大片的冰霜覆盖在那些坍塌倾颓的砖瓦木梁表面,微末的血色染红了残垣断壁之间悬挂的冰晶,在城区外围,这些冰雪的数量还不算很多,但随着队伍越发深入,一个可以用冰天雪地来形容的世界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厚厚的坚冰覆盖着整个内城,无数尸体残骸都化为了冰冷的雕塑,呼啸的风卷起层层雪花,扑打在坦克车的钢铁装甲上,这座城市的核心地区遭遇了一场冰封,这冰封的威力之大甚至让人怀疑是寒冬再次回归了这个世界——在这本应日渐转热的时节里。

    琥珀惊愕地看着外面的景象,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非常强大的……广域魔法,传奇级别的,”莱特也忍不住暗自咋舌,“我从没见过类似的法术。”

    “白骑士,下车步行,”高文若有所思地通过观察口看着外面的冰封之城,随后突然下令,“其余车组和士兵提高警惕,低速行进。”

    白骑士乘坐的装甲卡车很快停了下来,莱特带领着他的精锐牧师们跳下卡车,手握战锤来到了队伍前方。

    高文也带着琥珀和玛姬离开了车子,他跳到地上,金属战靴重重地踩踏着那些坚硬的寒冰,后者随即发出虚幻空灵般的清脆碎裂声,那声音显然不是正常冰晶应该发出的。

    高文弯下腰,随手捡起几块碎裂的冰凌,随后一边向其灌注魔力一边慢慢捏碎,那些看似实体的冰块立刻清脆地开裂,紧接着便化为了随风飘散的魔力微尘,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中。

    琥珀看到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啊……这些冰都是用魔法制造出来的?”

    “真是好久没看到这一幕了……斯诺的‘寒灾’,”高文脑海中浮现出了对应的回忆,他一边轻声感慨着一边看向旁边脸上带着些许茫然的玛姬,“维多利亚是什么时候突破到传奇巅峰的?”

    “传奇巅峰?不……维多利亚她应该只是传奇初级……”玛姬愣了一下,紧接着紧张地问道,“您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是吗?为什么这里如此安静——敌人和山地军团好像都……”

    “不用紧张,”高文打断了玛姬,“既然这里已经冰封,她和山地军团肯定就还活着。当然,一些额外的东西应该也活着……”

    他话音刚落,前方探路的士兵便突然高声喊道:“长官!这里有很多冰封的巨人!”

    那一幕令人难以遗忘——无数的晶簇巨人被冰封在坚冰内部,它们身上覆盖着一层剔透的冰层,仿佛穿着怪异的铠甲般立在阳光中,它们成群结队地集结在城堡区的广场、阶梯和道路上,还维持着集结时的各种姿态,仿佛直到冻结的瞬间,它们还没有意识到凛冬已至。

    似乎围攻巨石城的大部分晶簇巨人都被留在这里了。

    琥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良久才突然出声:“这是那个北方公爵弄的?要是她有这个本事……怎么没早用……”

    “这是传奇法术‘寒灾’,但我怀疑维多利亚并不能熟练使用,而在不熟练的情况下,寒灾是无法杀死任何一个敌人的——维多利亚应该是在意识到有援军之后才用了这个法术,把本来可以及时回援红枫的晶簇军团暂时留在了此处,”高文随口说着自己的猜测,同时又有点感慨,“看起来比不上当年的斯诺啊,当年斯诺可是把这一手寒灾玩出花来的……”

    莱特来到高文身旁:“我们怎么处理这些……冰雕?”

    “敲碎,趁着它们还冰封的时候敲碎,”高文看了白骑士们手中的沉重战锤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战车和士兵,最后看向那些晶簇巨人,“只把这个最大号的留下来,提前锁住,等‘解冻’之后说不定能送回后方当研究材料。”

    “它们还会解冻?!”莱特先是惊愕了一下,紧接着赶紧指挥战士们执行高文的命令,“赶快行动起来,敲碎这些冰雕……”

    白骑士们抡起了他们的救死扶伤锤,开始挽救这些已经堕入扭曲的灵魂,高文则迈步向着不远处的坡道走去:“我们去里面看看维多利亚的情况吧,寒灾的中心区看起来是城堡内庭,她应该正在里面等着我们。”

    在城堡内庭区,高文和琥珀等人很快便找到了同样处于冰封状态的山地军团,以及被山地军团的骑士和法师们簇拥在中间的维多利亚女大公。

    最后的山地军团以及他们的君主便被冻结在内庭区的人造冰山内,远比外面更加厚重的冰层将整个内庭近三分之二的区域都冻结成了一个整体,恐怕白骑士的战锤也无法将其撼动,透过那晶莹剔透的冰块,高文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疲惫但坚毅的士兵,看到那些伤痕累累的骑士,看到那些已经拔出短剑的法师和侍从,当然,也能看到正紧握着法杖,还保持着冰封时最后一个表情的维多利亚·维尔德。

    看到同样被冰封的维多利亚之后,高文的表情显得有点意外。

    所有人都震慑于这个传奇法术的强大和绚丽,高文则暂时收起意外,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情报解释着这个法术的情况:“斯诺·维尔德当年创造了寒灾,它是一种能够将整个战场暂时冻结的法术,召唤出来的冰块甚至可以将实力较弱的传奇强者都冰封进去,但它本身其实并没有杀伤性——所有冰块都是魔力产物,被冻结的单位都只是暂时静滞在魔力场中而已,随着寒灾结束,魔力场消散,被冻结的目标都会重新恢复自由活动的能力,所以它只能用来暂时控场,却不具备直接的杀伤性……”

    “我怎么觉得这个法术有点问题呢……”琥珀表情古怪地看着内庭中的巨大冰山,“那要是施法者跟着一起被冻在里面了……这个‘寒灾’还有什么用?大家一起暂时冻起来冷静一下,然后等‘冰’化了继续打么?”

    高文看了维多利亚的方向一眼,短暂沉吟之后说道:“是这样的,当年的斯诺并不会把自己也冻进寒灾里面……

    “我也想不明白维多利亚是怎么把自己一起冻上的。”

    琥珀:“……啊?”

    莱特带领着他的牧师们用了不短的时间才完成高文的命令,他们敲碎了城堡内城区发现的所有“冰雕”——或者说锤死了每一个被冰封起来的晶簇,而守在城堡内庭的高文则等了更长的时间才等到寒灾的效果结束,等到魔力消融。

    就在众人眼前,那规模庞大的冰山几乎瞬间便崩解消散,冰封在里面的山地兵团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地恢复了清醒,这些忠诚战士们的思维似乎仍然停滞在之前的状态里,他们先是在本能惯性的驱使下忙乱了一阵,随后才愕然地发现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陌生士兵。

    高文等到混乱稍稍平息,才迈步向前走去,他跨过空气中那些仍未消散干净的魔力结晶,对脸带惊愕的维多利亚伸出手:“没想到会在这种状态下见面——幸好我来的还不算太晚。”

    “是您……是您在攻打红枫?!”维多利亚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慢了半拍地伸出手去——这种失仪的情况在这位女大公身上可不常见,然而考虑到她刚刚经历的变故,这一切都显得可以理解,“我真的没有想到……啊,城堡外面的那些怪物……”

    “已经处理了,我认识‘寒灾’,”高文笑着说道,“不过我很好奇,你就不担心有不了解寒灾的人靠近这里么?冰封解除之后,那些突然恢复活动的晶簇巨人可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在整个安苏,有能力来救援山地军团的人都肯定认识‘寒灾’,这是维尔德家族的象征力量,”维多利亚说道,“不过……我也确实没想到会是您……”

    “恐怕现在整个安苏也只有南境还有完整的军事力量了,”高文摇了摇头,接着看向刚刚完成任务返回的莱特,“你带着白骑士们治疗伤员,这里有很多人需要急救和祛病术。另外去把食物拿来,再准备干净的饮水……”

    战士们立刻开始了行动,紧张有序的救援工作随即展开,受伤的山地军团将士们很快得到了有效的治疗和安抚,随车带来的大量食物和饮水则补充着这些疲惫之人的体力。

    在一片紧张繁忙又井然有序的救援中,维多利亚强行打起精神向高文询问着目前外部的局势。

    “很遗憾,王都的骑士团并没有能力出来力挽狂澜,他们现在应该正拼尽全力守卫圣苏尼尔城。西境军团至今没有出现在戈尔贡河附近,他们可能会直接被填进圣苏尼尔的战场。东境军团已经全灭了,目前整个东境处于无人管束的状态,我正在想办法维持那里的秩序……”

    高文一条条说着自己掌握的情报,可这每一条情报都让维多利亚的情绪更加低沉。

    “我没想到情况竟已经糟到这种地步……”这位女公爵眉头紧皱,她平日里是个很少流露丰富表情的人,但今日她的所有表情都不再隐藏,整个人甚至都显得格外生动,“我还以为东境会存留一部分主力与这场灾难对抗……却没想到他们比山地军团的情况更糟。”

    “这场灾难就是最先从他们那边爆发的,”高文说道,紧接着有点好奇地看着维多利亚,“其实我有一件事很好奇……你的寒灾为什么会把自己也冰封起来?据我所知,当年斯诺在创造这个法术的时候并没有会连施法者一起冰封的问题。”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下,现场的气氛在这几秒钟内似乎有一点点尴尬。

    “其实我并没有掌握这个法术……”女公爵最后还是不得不坦然相告,她拿出了那枚家族传承的淡金色雪花护符,语气中颇有些惭愧,那是愧对祖先的惭愧,“寒灾在很多代之前就已经失去传承,维尔德家族的这份力量象征其实一直是建立在这枚护符上的。”

    北方的维尔德家族在很多代之前就失去了对“寒灾”的传承么……

    高文心中突然有点唏嘘,感慨着岁月变迁的力量,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被维多利亚手中那枚护符独特的材质光泽所吸引了。

    “你知不知道制造这枚护符的材料是从哪来的?你们熔了一块永恒石板么?!”

  • 第0630章 神秘出航,最终忤逆

    维多利亚手中的护符闪烁着微微的淡金色光泽,那极为特殊的表面质感介于金属和某种晶体之间,当微光从上面拂过,便有一层稀薄而变幻的光晕浮现在其表面上——人类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天然或人造材料都不会呈现出这么奇特的质感,而高文对它们真的再熟悉不过。

    这是永恒石板的材质,是巨鹿阿莫恩的尸体周围那些残骸碎片的材质,是那些疑似高位文明舰队留下来的远古合金!!

    但维多利亚手中这枚护符却和那些呈现出原始形态的“碎片”存在巨大的不同:它带着明显被人二次加工过的痕迹,它表面带有人类使用的符文,还带着维尔德家族的纹章!

    而据高文所知,这几百年里人类都没找到任何能够加工“永恒石板”的手段,不要说熔炼重铸,就连敲个碎片下来都办不到——哪怕是当年星火时代的刚铎帝国,卡迈尔和他的同事们借助先进的刚铎设备,也仅仅能够对巨鹿阿莫恩身边的残骸进行勉强的切割而已!!

    那么,维多利亚手中这枚护符是怎么加工出来的?!

    “……这枚护符是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大公所铸,”维多利亚没想到高文会对自己这枚家族护符如此在意,但在意外之余还是坦诚回答道,“护符之名便是‘寒灾’。如您所说,它的材质和永恒石板很像,但并不是用永恒石板加工出来的……具体莫迪尔·维尔德大公是在哪里得到了这些材料,又是在哪里完成了护符的铸造,至今仍是个谜……我只知道那和一次出海探险有关。”

    高文在听到“出海探险”几个单词的瞬间便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出海探险?”

    “是的,”维多利亚点点头,“家族有档案记载,莫迪尔·维尔德公爵是一位热衷于探险,本身又实力强大的传奇法师,他早年间曾游历过整个北大陆,晚年在将公爵爵位提前传给继承人之后,他甚至去挑战了无尽之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家族记载只记录着他回来的时候就带着‘寒灾’护符,这枚护符是他在远离大陆的某个地方铸造而成的……”

    一次神秘的出航,一次无人知晓的历险,在失去了风暴教会,失去了海洋向导的情况下挑战无尽之海……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高文瞬间便想到了自己在继承这具身体之后缺失的那一段记忆,想到了高文·塞西尔曾经的一次神秘出航。

    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作为安苏的开国公爵,同样突然进行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出海航行,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高文只知道他曾进入海妖的国度,并从某个被称作“永暗海域”的地方带回来了一些神秘的晶体,而那些晶体帮助高文重新和轨道上的卫星建立了联系;

    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大公,类似的经历,带回了寒灾护符——一枚理论上无法被当代人类技术加工出来的,用某种远古合金铸造的护符。

    高文一直对自己继承来的记忆中出现空白一事非常在意,本能地感觉它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但一直以来他都没找到这方面的线索,因此此事一度被他放到了脑后,然而今天,他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此事的蛛丝马迹——尽管当年的莫迪尔·维尔德和高文·塞西尔之间间隔了一百年,但相似的出航经历和神秘“收获”显然存在一定联系,这让他忍不住追问下去:“关于此事,维尔德家族真的没有多余记载了么?”

    维多利亚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寒灾导致的虚弱还未褪去,短暂思索之后她摇了摇头:“没有。莫迪尔是维尔德家族诸位先祖中留下记载较少的一位,他热衷于四处游历,却在作为公爵的生涯中没有太多事迹,而家族记载这种更偏向正统的东西是不会过多记录他那些冒险经历的。据说有一本由莫迪尔·维尔德本人亲自撰写的游记上记录了他的很多冒险见闻,也相当于是他的日记,但那本游记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遗失了……”

    “原来是这样……”高文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但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维多利亚犹豫了一下,主动说道:“如果您对这方面的事情非常在意,回去之后我可以在凛冬堡的图书馆中再找找,或许有一些侧面的资料。”

    “可以,”高文点点头,接着看向了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但首先我们要解决掉这场灾难……”

    红枫城的晶簇军团指挥节点被摧毁了,整个红枫地区以及巨石城、丰饶林地、斜林河谷一带的晶簇大军都在陷入瘫痪,万物终亡会掀起的这场灾难遭遇了空前的巨大打击,但红枫战役的结束并不意味着高文可以松一口气。

    这支晶簇大军异常庞大,万物终亡会打造的这个怪物可不止有一个指挥中心,那些前去进攻圣苏尼尔的,那些位于巨木道口东部地区的,还有那些分布在圣灵平原各处旷野中的晶簇都有着不同的指挥节点,失去了一个红枫,剩下的巨人们仍然会活动下去。

    远在红枫的主力部队已经建立起阵地,开始清除那些正不断从各个方向涌来的、处于混沌虚弱状态的晶簇感染者,由于红枫节点的覆灭,整个地区的感染者都将在最后一个心灵指令的引导下飞蛾扑火一般地冲进燃烧器和轨道炮交织成的火网中,根据经验,这个过程至少会持续一天左右。

    而完成了火炮支援任务的内河舰队则久违地靠岸修整——他们要修复被损坏的魔能翼板。

    “我们遭遇了一次有实质威胁的袭击,”魔网通讯终端上,拜伦解释着之前炮击短暂中断以及魔能翼板受损的原因,“一群晶簇怪物把自己沉在水底,在舰队开炮之后才突然上浮,试图凿穿我们的船底。”

    高文之前并不知道那些强大的战舰竟然差点出问题,这时候听到拜伦的报告才心中一惊,赶紧追问:“然后呢?”

    “幸好战舰底部也有钢板,还有隔水舱,那些怪物的第一波袭击没有奏效,之后我命令各舰把半数魔能翼板的机械结构拉断,把废能释放格栅浸入水中,在水里制造了大范围的奥术爆炸——这成功干掉了那些怪物,但代价是损失了一半的魔能翼板,以及各小型舰在奥术爆炸中程度不一地受损,有一艘改装炮艇受损严重,已经失去全部动力……这部分损失是我的责任。”

    即便是老油条骑士,在面对舰队遇袭受损的责任时也没有丝毫推脱之意,但高文直接打断了对方:“这次事件你没有责任,你的应对很得当,避免了更大的损失——而且这也让我们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你把战斗过程的详细经过以及船只当时各系统的运转情况整理一份资料,传给魔能技术研究所和造船厂那边,让他们参考后续的改造方案。”

    “是。”

    通讯挂断,高文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不能因为战局的顺利就蒙蔽了双眼——即便是在如此顺利的一次军事行动中,竟然也潜藏着如此重大的经验教训,而这个经验教训如果不吸取,等它下次再出现的时候恐怕就是致命的危局!

    那些晶簇巨人在一直被碾压着打的情况下竟然还是找到了有效的对抗方法,而高文此前一直专注于陆地上和水面之上的对抗,竟忽略了敌人可能从水底袭击战舰!

    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水下对抗的概念,而是他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在面对一群感染怪物的时候,竟然还会遇到水下对抗的挑战!

    这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现代士兵去打一个拎着木棍的原始人——士兵不会认为自己需要额外的掩体和一身绝缘防护服,但那个原始人挥了挥木棍,召唤出个球形闪电来……

    如果不是那些晶簇巨人只有血肉之躯,如果敌人手中也掌握着跟塞西尔近似的,甚至只落后半个时代的武器装备,那么那些从水下偷袭战舰的敌人说不定真能击沉内河舰队的战船。

    这时维多利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绪:“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位北境公爵刚才简单吃了些食物,又经过短暂的休息和冥想,此刻状态已经恢复许多,她看到高文表情严肃,还以为是前线出了问题。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高文面前的小型魔网终端——她曾在塞西尔城见到过规模更大的、固定在地面上的机器,此刻又见到了可以方便转移的小型机,视线中不禁带上了一丝赞叹和向往。

    如果王国军当时也有这种东西,或许情况不会恶化的那么严重……至少,她能来得及把还未感染的军队都集中起来,而不至于让大部分远离巨石城的部队在孤军奋战通讯断绝的情况下被转化成晶簇巨人……

    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知道,高文一向不介意把这些先进的东西推广出去,只要价格合适就可以,但王国的贵族们却不一定会接受这些有可能动摇他们权威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掌握着各地传讯塔的法师家族,驯养狮鹫的平原贵族们,他们恐怕会不遗余力地阻挠这项技术。

    “没什么,小问题,”高文注意到了维多利亚的视线,他多少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但并未点破,“我们会在这里修整一天,之后继续向北推进——晶簇军团此刻恐怕已经开始进攻王都,希望圣苏尼尔能坚持到我们抵达。”

    “重要的是必须让他们知道有援军存在,”维多利亚立刻说道,“我……很了解王都的贵族,如果没有援军的消息,他们恐怕连三天都坚持不了——哪怕他们拥有整个安苏最坚固的堡垒。”

    “……我对王都贵族的看法与你高度一致。”

    ……

    黑暗深沉的地底深渊中,赤红的岩浆在峭壁底部翻滚起伏,身穿黑色或暗绿色神官袍的万物终亡神官们聚集在伪神之躯那庞大的躯体旁,遥遥关注着这人造之神的每一次呼吸。

    巨大的鹿状身躯此刻已经接近完全成熟,一层浩然神圣的光辉笼罩在祂那庞大且优雅的躯体表面,洁白到不染丝毫尘垢的毛皮上不断浮动着各种神秘的符文和神圣标记,祂看上去已经为降临人世做好了准备,但最后一层锁链仍然束缚在这人造之神的躯体上——

    那锁链缠绕着祂的脖颈,勾连在祂的鹿角之间,锁链上符文闪烁,强大的封印、镇压力量正约束着人造之神的觉醒冲动。

    伪神之躯对面,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高台上,两道身影正远远地注视着巨鹿的身躯。

    其中一道身影是半人半树的女性神官,另一道身影却是身披黑色朴素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男子。

    “大教长,希顿死了。”贝尔提拉·奥古斯都微微转头,对身旁的男子说道。

    大教长微微点了点头,从兜帽下传出来的声音中带着沙哑和压抑:“我感觉到了……”

    “我们失去了圣灵平原上的一处重要支柱,”贝尔提拉继续说道,“塞西尔人一定还会继续向北推进,他们表现出的进攻性和破坏性以及军事实力都令人震惊。”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教长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塞西尔比我预想的还要强大,如果我们这条路不通,他们说不定也可以是一条路……多一条路,凡人手中就多一张牌。”

    “……您这样的话如果传出去肯定会导致不安。”

    “或许吧,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更希望能以‘人’的身份说一些话,而不是半神半人的大教长,”大教长声音沙哑地说道,随后微微转过头来,他的面容仍然隐藏在兜帽之下,一只苍白的手却从罩袍中探出来,托着一本厚重的大书,“这本书由你保管。”

    “终极之书……”贝尔提拉眼神复杂地看了那本书一眼,“所有的答案都藏于书页之中……”

    “但或许也有书页之外的答案,比如域外游荡者,”大教长看着贝尔提拉将书接过,低声说道,“准备仪式吧,红枫已经被摧毁,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

    漂浮平台缓缓向着下方的岩浆湖降下,和神官们所处的大型浮岛连接到了一起,在看到从平台上走下的大教长之后,现场的万物终亡神官们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

    数百年的谋划终于到了这一步,在这难以言喻的时刻,所有激动人心的口号和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无人欢呼,也无人喝彩,这些堕入黑暗面的神官们只是恭敬地后退,微微弯下腰来,注视着那身披朴素黑袍的大教长一步步走入空中,一步步走向人造之神的身躯。

    最终忤逆仪式。

    人对神做出的最大的忤逆,最大的否定和对抗。

    贝尔提拉抬起头,看着大教长一步步来到那圣洁巨鹿的额头附近,那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张开了双手,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血肉之渊。

    “神,睁开眼,准备迎接你的人性吧!!”

    然后,那圣洁的巨鹿便张开了眼睛。

  • 第0631章 神灾

    人造之神第一次张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眼睛,它剔透仿佛水晶,其中又有无数的光华内敛,一种极致的美和纯净都仿佛浓缩在那双巨大的眼眸里,然而这双眼睛此刻却不含任何感情——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注视着漂浮在自己前方大胆发出挑衅的凡人,视线中没有敌意,没有友善,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和在意。

    贝尔提拉感觉自己的双眼和大脑都在隐隐发出刺痛,她并没有和神明目光相交,但仅仅从远处看到对方的眼睛便已经有了自身精神受到冲击的感觉,可是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像是故意对抗般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些站在浮岛上的黑袍神官们,也都没有人移开视线。

    大教长平静地与神明的眼睛对视,随后迈步朝前走去,身躯渐渐被一层幻光笼罩,仿佛已经与人造之神周围的圣洁光辉融为一体。

    最终忤逆,对神明最极致的否定和对抗,它的最后一步,是为神明注入人性,以此来抹消神性。

    人类将从神性制造的枷锁中解脱,获得自由发展的权力,而一个站在人类阵营的神明将在仪式中诞生,成为凡人对抗众神的第一件武器。

    大教长的身躯渐渐溶解在光中,一团朦胧的光辉缓慢没入人造之神的额头,贝尔提拉感觉自己的眼角已经开始渗出鲜血,但她仍然眼睛不眨地盯着这一切,盯着仪式进行到最后一步。

    黑暗教长们低下头颅,齐声吟唱古老的祷文,那祷文曾经用来赞颂自然之神阿莫恩的无上威能,但此时此刻,这祷文中却蕴含着无尽的低沉压抑,仿佛一曲送葬的歌谣,宣告着众神的其中一个神位将在今日彻底终结。

    万物终亡,神亦如此——在这个谁都逃不过灭亡的世界上,堕入黑暗的德鲁伊神官们早已不再期待任何永恒或至高的力量,他们抛弃了对神的敬畏,自然也不再向往那个神位,他们不打算制造一个神,也不打算让自己成为神,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把神变成人。

    贝尔提拉的手轻轻拂过终极之书粗糙的封皮,轻声说道:“自然之神的神位将成为历史,不管巨鹿阿莫恩当年最终陨落在了什么地方,不管众神是依靠什么手段让自己在每一个轮回中都能复活,从今往后,至少这个神位将不复存在……”

    半空中的无尽光华终于彻底融入了人造之神的体内,一声低沉的呼吸声打破了仪式现场的寂静,贝尔提拉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抬起头,满含惊喜和期待地看到人造之神正在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的平静之后,那双眼睛终于慢慢张开了。

    那里面只有无尽的混沌和疯狂。

    ……

    朦胧宏伟的魔力屏障环绕着昔日帝国的边境,屏障内部的废土一如既往。

    黑暗深沉的云层仿佛灌了铅般地沉沉地压下,无序的乱风在四面八方肆意呼啸,烟尘飞舞,遮蔽着天空,一道道能量闪电在那云层和尘暴之间流窜着,发出连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和明亮的闪光。

    在这废土经常遇到的“能量雷暴”中,化身为树的徘徊者挪动着自己错综复杂的根须,整片森林蠕动着,攀上一座被黑色结晶石块覆盖的山岗。

    一道更加巨大的能量电弧闪过,强光几乎横贯整个天空,在紧接着响起的低沉轰隆声中,无数徘徊在森林周围的巨化畸变体躁动起来,一边对着天空发出吼叫,一边飞快地在森林中寻找栖身的安全角落。

    森林中央,一株苍老的树摇晃着自己的枝丫,皱纹遍布的树皮上浮现出干瘪可怖的面容,这张脸注视着遥远的北方,注视着安苏王国的方向。

    又一道能量电弧划过天空,惨白的闪光中,这徘徊者首领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

    “注入人性……

    “可怜的大教长,你觉得当你抵达神国,看到神明的知识之后,你所拥有的,还是人性么?”

    沙沙声从旁边传来,另一株巨树蠕动着根须从旁边走过,同样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来:“神啊……神可不缺人性……”

    “这与我们无关了,”徘徊者的首领慢慢说道,“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已经被解除,我们终于可以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徘徊和自我放逐——该展开属于我们自己的计划了。启程,前往旧帝都,深蓝之井里有我们需要的能源,我们将在那里,完成拥抱新世界的最后一步。”

    “是,大教长。”

    ……

    那些从平原东南部袭来的怪物,都疯了。

    仿佛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同时影响到了所有晶簇怪物的心智,又仿佛是那些晶簇指挥官在同一时间陷入了疯狂,原本还井然有序纪律严明的怪物大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狂暴的野兽浪潮。

    数量仿佛无穷无尽的怪物昼夜不停地从平原方向涌来,并在本能的驱使下冲击着圣苏尼尔城的城防,从高处看下去,只能看到黑潮涌动,大地动摇,密密麻麻的水晶在天光下闪耀着错乱疯狂的光芒,连绵成片的奥术闪电在这些怪物之间跳转着,不断汇聚成强大的聚能长枪,仿佛攻城锤般一次次轰击着圣苏尼尔的护盾和外墙,令人心胆俱裂的嘶吼声和爆炸声传遍外城,甚至传入了内城!

    守城的骑士们在高墙上奔走,一次次击退那些妄图爬上城墙的怪物,紧张而恐惧的士兵聚集在投石机和大型弩车旁边,在指挥官的呼喝中不断将燃烧的石弹和弩箭射向敌潮。

    天空阴沉的可怕,呼啸的风中裹挟着零星的雨点,带着这个季节反常的寒冷,黑沉沉的天色仿佛映照着更加沉重的人心,在一片昏暗天光中,就连最勇猛善战的兵团也在快速失去士气,哪怕骑士们不断发动鼓舞性的超凡力量也收效甚微。

    但每当战士们的体力和士气下降到一定程度,便有盛大的光幕在城墙上亮起,中间夹杂着圣洁空灵的回响,光幕仿佛短暂驱散了天空的阴霾,在那一闪而逝,仿佛梦境般虚幻的光明和温暖中,骑士和士兵们再一次恢复了力量,再一次冲上城墙……

    狂风呼啸着吹过城堡上层,没有关严的窗户被狂风骤然吹开,冰冷的雨滴和寒风一同冲进了屋内,惶恐的侍女飞奔着跑去关窗,生怕慢了一秒就会遭受惩罚——即便房间的主人此刻并不在场。

    窗户才刚关好两秒,房间的门便突然被人推开,两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这两个身影皆是全副武装,身上还裹挟着寒冷的气息,他们在那寒风中待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外面的风雨仿佛都跟着他们一起进了房间,房门推开的一瞬,侍女甚至怀疑自己才刚刚关好的窗子又被风吹开了。

    “殿下,公爵大人。”

    “嗯,你可以退下了。”

    “是。”

    侍女恭敬而不失讯速地离开了房间,两个身影则走向书桌和高背椅。其中一个身穿银白色镶金纹饰铠甲的人来到那张最宽大的天鹅绒座椅前,一边落座一边摘掉自己的头盔并随手扔在旁边桌上,头盔下面,露出的是威尔士·摩恩的面庞。

    “屏障暂时稳定下来了,依靠西城区魔力焦点的额外供能,圣苏尼尔大护盾应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威尔士·摩恩看向跟着自己一起进屋的西境公爵,“大教堂的神官团也及时上了城墙,士兵们的士气和休养问题正在得到缓解。”

    “但那些怪物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可怕,”跟着威尔士一同进屋的正是西境公爵柏德文·法兰克林,他穿着一身暗蓝色的繁星织法长袍,但长袍内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套着一件锁子甲,这让这位多少有些书卷气的护国公爵身上多了一丝勇武的气质,“它们失去了组织性,但却变得更加凶猛无畏,如果是在平原战场,这是弱点,但此时此刻,它们掌握着巨大的数量优势,制造了围城的局面,这就变得很危险。”

    威尔士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西境军团什么时候能到?”

    “两天内——他们已经在平水湖附近了,”柏德文·法兰克林说道,“放心,殿下,他们会缓解局势的。”

    “我知道……但我最担心的不是圣苏尼尔,”威尔士飞快地说道,“请通知您的军团,分出一半的人手来,让他们沿着戈尔贡河西岸布置防线,从北向南布置……”

    柏德文立刻反应过来:“您担心那些怪物渡河?”

    “如您所说,”威尔士慢慢点头,“那些怪物已经疯了,行动不再具备逻辑性……在还是一支大军的时候,它们会专注于进攻目标据点,会目的明确令行禁止,但现在它们疯了……一旦游荡的怪物大批渡河,进入圣灵平原西部,后果是可怕的。”

    “我会立刻安排,”柏德文·法兰克林点了点头,接着又提起一件事,“殿下,我收到消息,南境的军队在差不多一个月前离开磐石要塞,他们在平原南部活动,似乎也在对抗那些怪物——由于消息不畅,情报现在刚到,而且具体情况不明。”

    “……塞西尔……”威尔士低声念起这个字眼,紧接着摇了摇头,“太远了,我们首先要靠自己。”

    柏德文·法兰克林静静地看了威尔士几秒钟,才开口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坚定——内城贵族现在动摇严重,王都贵族们已经分成两派,主张固守和主张弃城逃跑的人几乎对半,他们的争吵甚至已经影响到守城骑士团的稳定——大量骑士不仅仅对王室效忠,同时其自身也是各个家族的子弟成员,而他们的家族现在正在计划逃跑。”

    “弃城,弃城……弃城逃到哪去?”威尔士握紧拳头,苦涩地说道,“圣苏尼尔是目前阻挡在圣灵平原中轴线上的最后一座堡垒,一旦这里破了,那些怪物能长驱直入地污染整个西部平原!西部平原是产粮地,一片开阔无险可守,最坚固的城堡也比不过圣苏尼尔的一座塔楼——把这里放弃,就等于放弃了整个安苏,逃出去也只不过是慢慢等死而已,难道他们还打算去奥古雷部族国寻求庇护?!”

    “……恐怕是的,我的殿下,”柏德文·法兰克林缓缓说道,“奥古雷部族国,紫罗兰王国,甚至北方蛮邦诸国……主张弃城逃跑的人,说不定已经在家中整理好了行装,在这些国家找好了落脚的地方。”

    “……”

    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威尔士·摩恩都没有说一句话。

    柏德文·法兰克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远离白银堡多年的王储,同样不发一言。

    几分钟后,威尔士站起身,从旁边桌上拿起头盔,慢慢戴在自己头上。

    柏德文的视线跟着威尔士的动作:“您要去哪?”

    “再去一趟城墙。”

    “王储亲上前线确实可以激励将士,但在眼前这个局面下,您过于频繁地亲上前线带来的那点士气恐怕并不足以弥补您要面临的危险。”

    威尔士背对着西境公爵,他的脚步停了半秒,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还是迈步离开了书房。

    柏德文·法兰克林静静地注视着威尔士离开的方向,良久,才轻声说道:

    “当然,如果您不仅仅是去视察城墙……那就另当别论了。”

  • 第0632章 迅速恶化

    晶簇巨人集体发生了变化。

    红枫地区北部三号高地,天色阴沉,劲风呼啸,炮火轰鸣。

    大量从东部地区游荡过来的晶簇巨人正在平原上狂奔,那些肿胀畸形的可怖怪物狂乱地行动着,掠过平原,冲过山岗,有的冲向远方,有的冲击着军团的防线,刺眼的奥术电弧划破空气,在昏暗的天光下照亮了被污染的平原,而在支撑防线重要节点的三号高地上,炮火一刻不停。

    沉重的魔导巨炮在机械装置的作用下细微调整着射角,符文轨道光芒一闪,裹挟着淡青色气团的炮弹便飞向远方,坦克掩体中的战锤I型亦频频开炮,更加密集的炮弹轰炸着高地东侧的平原,交织出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一名身穿白色蓝纹铠甲的塞西尔队长站在掩体后方,用战术目镜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

    连绵成片的爆炸闪光和冲击波覆盖着那些狂乱的晶簇大军,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扭曲肢体和残缺水晶被炸上天空,但在昏沉沉的天光背景下,仍然有数不清的怪物正从远方涌来,毫无意义地倒在这条死亡火线上。

    队长关闭目镜,转身离开掩体。

    附近传来指令员加持魔力的高声吼叫:“二号炮击队列冷却,替换加速轨道——三号队列开始射击!”“燃烧器预热完毕!”“炮弹已经送达!”“开拓者号已抵达位置!”

    队长快速穿过繁忙的炮兵阵地和运送补给的坑道,此起彼伏的武器开火声和指令声充斥在他身旁,他越过一道岗哨,走向一名身材高大、佩戴骑士徽记、肩披黑底白纹章短披风的指挥官。

    三声短促的闷响从旁传来,三发明亮的信号弹被打上天空,醒目的闪光照亮营地,光辉洒在骑士那银白色的铠甲表面。

    “长官!敌人的攻势已经被遏制,它们被压制在防线之外,”队长对眼前的指挥官行了个军礼,语速飞快地说道,“但那些怪物没有丝毫退缩迹象,也无纪律痕迹,呈现出彻底的狂乱状态。”

    指挥官点点头:“继续巩固东侧防线,不管它们来多少,都要消灭在火线上——我们物资人员都充足。”

    “是,长官。”

    队长领命离开,指挥官则看了一眼战场上的情况,随后转身走向指挥所营房。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戈尔贡河的方向传来,在信号弹渐渐熄灭的光辉中,两道仿佛光芒长河般的恐怖能量光束骤然亮起,它们刺破了这昏暗的天光,自西向东横贯整个战场,随后庄严地扫射着遍布晶簇巨人的平原,光束扫过之处,巨人和岩石一同蒸发,大地仅余一片炙热焦土。

    指挥所营房内,魔网终端机正在嗡嗡运转,全息投影上显示出地面部队总指挥官菲利普的半身像。

    指挥官在终端机前站定行礼,声音洪亮:“将军,三号高地防线已经稳定,校准光束已清扫东部和北部延伸地带,我们可以布置下一个据点了。”

    “维持火力压制,下一只推进部队三十分钟后由西南方向进场,”菲利普沉稳说道,“那边的晶簇巨人情况如何?”

    “失控,狂乱,几乎没有理智,但又没有力量衰退的迹象。”

    “目前还未发现任何维持理智的晶簇指挥官?”

    “没有发现。”

    “……明白了。继续执行任务,指挥官。”

    “收到。”

    主力军团指挥所中,菲利普来到了高文面前,后者此刻正在阅读后方抄录来的情报,在菲利普开口之前,高文便已经抬起头来:“晶簇军团看样子完全失控了。”

    说完不等菲利普开口询问,高文便扬了扬手里的纸张:“卡迈尔从庞贝实验室发来的消息,关押在实验室各个隔离牢笼里的所有指挥官级晶簇巨人在同一时间发狂了——它们不可能全都是红枫节点的下级单位。”

    “庞贝实验室?!”菲利普顿时吓了一跳,“那边没事吧?”

    “有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和一个传奇级别的古代魔导师坐镇,不可能出事——目前所有失控的怪物已经被销毁,接受隔离治疗的感染携带者也已经被安全转移,这方面不需要担心——幸运的是,那些仅仅携带感染的人并没有受到影响。”

    “眼前的情况很诡异……”菲利普皱着眉说道,“那些怪物表现出来的样子和上级节点崩溃导致的失控不太一样……”

    “没错,如果是上级节点崩溃导致的失控,那些晶簇巨人在失去理智的同时也会迅速衰弱,一个小时之后就和普通的野兽差不多了,但现在那些失控的晶簇巨人都只是陷入狂乱,并未发生力量上的衰退,”高文把手中文件扔在桌上,语气严肃,“它们不是‘失控’了,而是一个新的、彻底疯狂的心智成了它们的最高节点。”

    菲利普感到一丝寒意,高文则继续说道:“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狂乱之后的晶簇巨人并未发生力量上的进化,我们仍然可以维持防线并继续向北推进,但另一方面,失去组织度的晶簇巨人已经变得更加难以约束……”

    他话刚说到一半,附近的空气便突然一阵扭曲,琥珀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半精灵小姐将一份抄录来的情报递到高文手上:“马里兰那边紧急传来的。”

    高文接过情报,匆匆扫了一眼,抬眼看向菲利普:“情况和我预料的一样——铁王座·零号正在东境入口和突然陷入狂乱的晶簇巨人交战,失控的确实是整个晶簇军团。”

    在那份紧急情报上,马里兰报告了通往东境的关隘战况:有数不尽的、陷入狂乱的晶簇巨人和低级感染者正在盲目地四处扩散,其中相当一部分冲到了铁王座建立的封锁线上——马里兰骑士已经依托装甲列车、武装铁路以及大量临时墙垒、地堡、山间掩体建立起防御,目前他挡住了那些晶簇感染者进入东境的门户,而且还在不断增加防御力量。

    依靠铁王座的战力,再加上白沙矿业的武装安保部队已经前往支援,马里兰骑士应该可以控制住当地局势,甚至可以将防线向西强行扩展——战争技师们正在火炮的掩护下强铺铁路,将铁王座的活动范围向圣灵平原扩张,马里兰骑士的目标是通过“防御推进”的方式把铁王座开进索林堡——这样他就能依靠索林堡的坚固工事构筑新防线,争取一定的纵深,尽最大可能保证东境那些尚未被污染的地区安全。

    事实证明,高文当初对马里兰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尽管他出身于安苏传统贵族,但却有着改造的价值。在经受了先进的知识灌输以及实际接触过塞西尔军团的运转之后,马里兰原本的军事能力得到了启发和加强,他擅长用防守换取进攻,而这个战术在装甲列车的辅助下,将发挥最大的价值。

    “索尼娅在什么位置?”高文扭头看向琥珀,“她应该快回来了。”

    “二十分钟前联络时她正在从郁金香堡方向返回,这时候差不多……”

    “我已经回来了,”琥珀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高文循声望去,看到那位身穿轻皮甲的高阶信使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北边全都是陷入疯狂的怪物,东边也是,更糟的是……在越过郁金香堡之后,戈尔贡河西部地区也发现了游荡的晶簇感染者。”

    “污染果然还是过河了么……”高文忍不住握了握拳,“有多少?”

    “不好判断,我不敢飞太远,不过我看到了当地贵族组织的私兵正在对抗小股的晶簇怪物,渡过戈尔贡河的敌人应该不多——毕竟我们的舰队还在封锁河道,绝大部分尝试渡河的怪物都会被沿岸防线解决掉,只有北方……军团前线还没有推进到那里,那边存在缺口。”

    高文眉头忍不住皱起,但又必须接受这个情况。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是要彻底封锁戈尔贡河,同时封死东境入口的,这样再加上南境的装甲壁垒和北方的圣苏尼尔—北境群山防线,就可以把晶簇感染彻底封锁在圣灵平原东部,这样一切都会变得可控,然而再完备的计划也终会有遇上意外的时候,从一开始,他就做了最差情况的心理准备:军团北上的速度不一定能赶得及晶簇扩散的速度,污染有可能越过戈尔贡河,进入圣灵平原西部。

    现在,情况只不过朝着这个预期中的方向发展了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就会失控——晶簇感染虽然可怕,但大规模爆发却需要相对苛刻的条件,现在已经有证据证明,当初万物终亡会之所以能短时间污染整个巨木道口,依靠的是前期长时间的准备和一个规模巨大的献祭仪式,而如果没有这些准备和仪式的辅助,晶簇感染的速度并不会超过一般疾病。

    只要侵入平原西部的污染规模不超过某个临界点,只要当地贵族还没有无能到原地放弃抵抗,那情况就暂时不会失控。

    “传我命令,让拜伦加快封锁北部河道,另外通知瓦尔德爵士,从第二兵团抽调五千人沿河北上,协助封锁河道以及清除西岸污染。”高文看向琥珀,飞快地吩咐道,“另外,还是没办法联系上圣苏尼尔城内的军情局干员么?”

    琥珀摇摇头:“联系不上,从圣苏尼尔延伸出来的秘密中继站可能已经被破坏,而其他途径的联络点和线人目前都已经失联,包括西岸地区的。”

    “或许……我可以挑战一下直飞圣苏尼尔,”这时候索尼娅突然开口说道,“我可以把援军的情报送到白银堡……”

    “你要一路飞越污染区,中间不停么?还是从西部平原的安全地带绕路?”高文看了索尼娅一眼,“如果沿直线飞往圣苏尼尔,你要全程维持最高高度,人和巨鹰都受不了,而这一路上根本没有让你降落休息的地方,如果你从西部平原绕一个弧线,那么路程会延长两到三倍,再加上中间巨鹰休息的时间,等你飞到圣苏尼尔,那些王都贵族说不定已经弃城而逃了。”

    必须让王都的守军知道援军的存在——这是上次高文和维多利亚达成的共识。一支毫无希望的军队是不可能守住城市的,哪怕他们拥有安苏最强大的防御系统,而明确存在的援军却可以极大地鼓舞守城士兵的勇气,这一点在依靠骑士督战,依靠纯粹人力作战的王国军中尤为管用。

    但情况的急转直下打乱了高文的计划——突然发狂的晶簇大军开始在整个平原地区随机活动,之前好不容易探出的敌人分布和安全路线都瞬间失去了作用,派往圣苏尼尔的信使将承担更加巨大的风险,而在另一方面,发狂的晶簇军队对圣苏尼尔造成的压力可能会骤增,王都守军弃城逃跑的可能也在迅速增加,留给信使的时间反而更加不足。

    然而圣苏尼尔绝对不能丢。

    就在这时,一个好听但略有些清冷的声音突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索尼娅女士,郁金香堡的法师塔还在么?”

    高文抬起头,看到了那位北境女公爵——维多利亚·维尔德正站在门口。

    短暂思索之后,索尼娅点了点头:“城堡半毁,但法师塔还在。”

    “那座塔是一座大功率的传讯塔,”维多利亚说道,“带我过去,借助那座塔的增幅,我可以联系到白银堡。”

  • 第0633章 计划

    经过两天的休养,维多利亚的状态显然已经恢复了许多,但一丝丝残留的虚弱疲惫仍然盘踞在她那努力掩饰过的眼底,高文看了这位北方女公爵一眼,提醒对方:“郁金香堡在污染区深处,并且不在我们下一步的进攻计划内——在没有净化整个地区的情况下,索尼娅从那上空飞过是一回事,降落在那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并不是没有可能,”维多利亚毫无躲闪地注视着高文的眼睛,她脸上仍然缺乏表情变化,但语气中透露着一股决意,“那些怪物现在已经处于狂乱状态,从另一方面讲,这意味着它们失去了组织性,不再相互支援,不再有哨兵之类的单位,也不再那么机警——我们可以潜入进去,只要没弄出太大的动静,没有惊动到太多怪物,我就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把消息送出去。”

    “……我承认这似乎存在实现的可能,”高文短暂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不过你确认要亲自去?”

    “并不是每个法师都能仅凭借一座法师塔的增幅就把消息传到圣苏尼尔,这需要精深的施法技巧和庞大的魔力,”维多利亚用陈述事实的淡然语气说道,“这件事让我去是最稳妥的。”

    接着在高文提出更多疑问之前,这位女公爵继续说道:“我听说,罗伦家的贝尔克点燃了第一座烽火。

    “我已无法实现他那样的功勋,但作为维尔德家族的家主,我至少不能回避自己本可以做到的事情。”

    当一个贵族将自己的家族名誉都拿到台面上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意志已决。

    “我们可以试一试,至少这是个方案,”高文最终点了点头,“不过有一点,我们要想个更安全的办法把你送到郁金香堡——巨鹰的承重力有限,索尼娅只能带路,没办法带着你一起飞行,而狮鹫的飞行高度和速度都不佳,在深入污染区之后很容易被晶簇巨人击落,总体来看,从空中过去并不安全。”

    “那还有更安全的办法么?”维多利亚语气中有一丝困惑——从空中越过污染区降落在郁金香堡里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的方案,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比这更稳妥,总不能从遍布晶簇巨人的地面上一路打进去吧?

    高文微微一笑,视线就落在了琥珀身上……

    半精灵小姐在高文开始微笑的瞬间就激灵一下子,紧接着就意识到这件事怕是躲不过去的,她撇了撇嘴:“走暗影界倒是个办法——不过事先说明啊,我在暗影界行动也是有消耗的,这取决于中间会不会遇上不稳定的暗影裂隙以及要命的‘大空洞’,如果路上损耗过大,我不一定能把人带到郁金香堡那么远的地方——我还得考虑返程所需的力气。”

    “当然,你能尽力而为就好,”高文点了点头,“我会派一支装甲突击部队把你们送到尽可能靠近郁金香堡的地方,随后你们潜入进去发消息,与此同时,我会派一支劲旅全速向圣苏尼尔城的方向前进,务必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方案的细节很快敲定,接受命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房间,最终,屋内只留下了高文和维多利亚两人。

    “坦白说,现在的局势非常不妙,”在眼前只剩下一个北境公爵之后,高文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对圣苏尼尔是否能守住始终持悲观态度——尽管我一直在朝着能及时赶到的方向努力。”

    维多利亚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问道:“……如果圣苏尼尔真的守不住,您还有后续方案,是么?”

    “……无非是放弃整个北方地区和圣灵平原,保下南境和东境,并尽可能地在污染进入西境之前构筑西境防线,”高文没有隐瞒自己那些备选方案的备选方案,“生存压力会让这些地区服从新的统治秩序,而我有自信在构筑新防线之后稳住局势,并逐渐夺回那些被污染的地区。”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听上去您对王国的贵族们基本上不抱什么期望。”

    高文笑了笑,反问道:“听上去,你的期望还挺高?”

    “……我承认,我对他们的期望已经不像几年前那么高了,”维多利亚慢慢说道,“但我相信,圣苏尼尔城是可以守住的——只要援军的消息能及时送进白银堡。”

    高文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我能听听你的自信来源么?”

    “柏德文·法兰克林大公,还有威尔士·摩恩,”维多利亚注视着高文的眼睛,格外认真地说道,“他们会守住那座城——援军需要多久,他们就会守多久。”

    “……你对威尔士·摩恩的评价比我想象的高。”

    “我曾经的任务就是监视他,所以我了解他,威尔士王子从来不缺乏才干,他只是主动选择了后退而已,但如果王国需要,他还是会站出来,”维多利亚说道,“而除了他,除了柏德文大公,王都还有很多可靠的人,我们有克伦威尔·白山伯爵,有忠诚的王室骑士团,有科恩·罗伦团长——或许王都有一半的贵族都想着弃城逃跑,但至少还有一半,会选择守到最后。”

    高文静静地看着维多利亚,后者也静静地看着他,两秒钟的对视之后,那位“冰雪女大公”轻轻地呼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让您很失望,塞西尔公爵,或许安苏当代的贵族真的已经腐烂,但请您相信,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烂了,仍然有许多人在期待着这个王国能够重新振作,并为此付出努力。”

    “包括埃德蒙·摩恩和塞拉斯·罗伦么?”

    “……包括他们。”

    “但他们还是失败了,你也失败了,王都许许多多的进取派,你口中那些没有烂掉的,努力想要振兴这个王国的贵族们都失败了,你认为他们是为什么失败的?”高文盯着维多利亚的眼睛,“仅仅因为有个万物终亡会突然进来搅局么?”

    来自开国公爵的注视带着难以言喻的压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邃而锐利,竟远甚于北方的风雪和群山,维多利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许多年了,都是她以威严来震慑旁人,她几乎已经忘记了面对这样的震慑是种什么感觉,恍惚间,她竟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回到了她小的时候,回到了面对前代公爵严厉眼神的时候。

    记忆中的父亲指着庭院中长势糟糕的草木,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修剪,施肥,浇水,施药都不管用,你该怎么做?”

    一闪而过的回忆片段来去匆匆,维多利亚回过神来,眼前仍然是高文深邃锐利的眼睛。

    “其实你是知道答案的,”高文说道,“只不过你身不由己。”

    维多利亚沉默以对。

    “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些,”高文收回视线,换了个较为放松的坐姿,“维多利亚,你很优秀,即使放在开拓者一代里,你也会是个优秀的贵族,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慢慢考虑该怎么重新振兴这个国家,但在此之前,我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结束这场战争。”

    “如您所言,”维多利亚轻轻呼了口气,接着神色稍显郑重地低下头,“无论如何,您拯救了我和山地军团,我无法偿还这份恩情,所以今后不管发生什么,至少我个人都会是您的忠实盟友。”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之后,高文忍不住靠在了椅背上,无声地呼了口气。

    “个人名义啊……真是谁都不容易。”

    一声感叹之后,他坐直了身子,准备开始拟定一份可行的主力部队北上计划——情势急转直下,已经容不得他再按照之前的时间表行动,考虑到圣苏尼尔城作为门户堡垒的重要性,他必须以比原计划更快的速度把一批可战之兵送到北方。

    利用那些改造之后的民用货船,利用戈尔贡河,或许是个好方案……

    而在他的计划刚刚拟定出开头的时候,放在书桌上的魔网通讯终端突然发出了一阵嗡嗡声。

    高文抬头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识别字符——是来自塞西尔城的特殊频道。

    魔网终端随即被激活,在投影短暂抖动之后,高文看到赫蒂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

    “发生了什么?”

    “提尔小姐说有要事联络。”赫蒂简单说了一句,便向旁边侧开了身子——高文这才看到有一条长长的蛇尾巴正在赫蒂身后的画面背景中晃动,那蛇尾巴拱了两下,提尔的上半身从画面一侧晃悠到了画面正中。

    “我又感觉到了,”海妖小姐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是食物的气息!突然变得很浓烈!”

    高文心中顿时一紧——尽管他早已有了这方面的预料和准备,但当提尔突然冒出这条消息的时候,他还是感觉自己的神经紧绷起来:“方位,强度,你能大致确定目标的情况或状态么?”

    “方位应该是在圣灵平原东部深处,但具体位置还感应不太清楚,它好像还被什么东西压制或封锁着,要么就是在地底深处,”提尔飞快地说着,“至于强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很微妙。它应该是‘活’了,这一点比大鱿鱼强,但它的气息并不稳定,也不纯粹,就好像是很多混乱的气息融合到了一起,而且还时强时弱。”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

    是万物终亡会手中掌握的那份“神明力量”么?是他们用来制造神孽、激活神孽的“能量源”?这个能量源失去了控制?某种类似神明的东西正在苏醒?

    所以晶簇军团突然的异变和这个失控的“神明力量”有关?

    种种猜想涌上心头,高文控制着自己的思绪,询问眼前的海妖:“你们的女王是什么态度?”

    “她对小饼干和你们的奥术能源技术都产生了兴趣,愿意提供协助,那边已经在准备元素折跃塔,但具体如何配合行动还要再商定,”提尔晃了晃尾巴尖,一脸严肃地说道,“另外我要代为转达女王陛下的话——海妖只能帮你们对付‘非人之物’,不会插手到人类内部的战争中,我们希望这次合作是纯粹而节制的,这是今后还能维持长期合作的保证。”

    “这已经足够了,”高文诚心实意地点了点头,“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

    “无须在意,互惠互利,”提尔摆了摆手和尾巴尖,随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通讯画面,仅有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们这个怎么关的?哦,那你来关吧,我先走了。”

    两秒钟后,赫蒂重新出现在高文面前:“先祖,派往废土边缘的工程队伍已经开始返程,宏伟之墙的增补工程已顺利结束。”

    “总算有个好消息,”高文轻轻舒了口气,“很好,让这些人员先充分休息,随后安排他们去建设二期坦克工厂和兵工厂,让那位精灵魔导师去魔能技术研究所,协助瑞贝卡完成反重力符文的转译和优化工作。”

    “是。”

  • 第0634章 延伸的防线

    混沌虚幻的天空笼罩着色彩单调的大地,抽离了颜色的景物在视野中呈现出缺乏层次感的状态,泛着说不出的诡异,微风吹过,风中卷起细碎的黑色尘埃,尘埃中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维多利亚站在这个充斥着黑白双色的世界中,向来冷漠疏离的脸上也难免露出了一丝惊讶。

    而为她带来惊讶感的人就在她旁边,那位性格有些过于活跃的半精灵正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一头黑色长发仿佛烟尘般在空气中微微飘动,金色的眸子中带着笑,下半身凝聚着一团不散的暗影云雾,整个人仿佛化作了暗影界的精灵,和这个黑白双色的世界巧妙地融合到了一起。

    “……不可思议的力量,”维多利亚静静地看了琥珀几秒钟,轻声赞叹,“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暗影大师,怪不得暗鸦会两次败在你手上。塞西尔公爵手下果然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再多夸两句也没问题,平常难得有人这么夸我,”琥珀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话说你提到的那个暗鸦我有印象,被我从暗影界踹出去两次的那个是吧——有机会你得劝劝他,实在不行还是练个双手剑长柄锤什么的吧,暗影之道可能不适合他……”

    熟悉的人都知道琥珀这张嘴一旦开始BB就会很快跑题,基本上没有几句是有意义的,但维多利亚显然还不太适应这个半精灵的节奏,当场就有点愣神,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好在琥珀的BB都是一阵一阵的,短时间内得不到回应她自己就会把思路跳过去——这半精灵活动了一下手脚,抬眼看向远处那座半坍塌的、呈现出诡异堆叠状态的城堡,用一种犯罪分子准备作案的口气说道:“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干活吧——那边应该就是郁金香堡的暗影映照。”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到了道路尽头的那座城堡:黑白双色的碎块堆叠在灰黑色的大地上,残垣断壁中还可以看到一些能分辨出来的城堡墙体,在这个诡异错乱的暗影界中,半毁的郁金香堡呈现出明显的混乱感,它的一部分结构似乎已经失去了材质细节,另一部分结构则以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互相重叠、堆积,整个城堡就好像一幅失败的画作般失去了协调,唯有尚且完好的法师塔和一部分附属塔楼还清晰地树立在城堡后部。

    这是维多利亚第一次进入暗影界——作为一个冰霜法师,她在暗影之道上的造诣仅限于一些理论知识,这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让她开了眼界,也让她感叹起身旁这个名叫“琥珀”的半精灵在暗影技艺上的强大。她跟在琥珀身后,依靠迅捷术、风眷术等法术加持跟上了对方的脚步,同时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是为何追随塞西尔公爵的?”

    琥珀仿佛入水的鱼一般在暗影界疾行着,身上裹挟的黑色烟雾在空气中肆意飞扬,她听到维多利亚的话之后微微偏过头,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怎么?想挖角?”

    维多利亚郑重摇头:“不,那不是贵族所为,如果我真的想雇佣你,我会直接去和塞西尔公爵交涉,同时也在更正式的场合征询你的意见。我现在只是好奇而已。”

    “啊,光明磊落……但老粽……高文就不一样了,”琥珀笑了起来,“如果他想挖人才,而且是挖那种明显就不可能通过正面交涉得到的人才,那他肯定会暗中游说金钱收买舆论造势人心拉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

    维多利亚再次感觉话题有些接不下去,只能摇了摇头:“……我们的行事风格有些不同。”

    “所以我还是更适合在高文那边,不适合在你这种‘正统’贵族身边,”琥珀随口说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追随塞西尔公爵么?其实也没什么,我挖了他的坟,然后被当事人发现就给抓住了,其实我当时挖坟进去只是想躲一躲来着。”

    维多利亚惊愕地看着琥珀,仿佛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在开玩笑。

    “不敢相信是吧?但还真是这么回事,”琥珀浑不在意地说着,“其实我一开始被扣下还挺不乐意的,我当时想的是假装答应,然后趁高文不注意偷了他的钱就跑,然而后来我发现一件事:打不过,真的打不过,而且还跑不掉,我就只好留下了。事实证明我当初的决定还挺对——第二年工钱就涨上来了。”

    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但略略闪动的眼神却显示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冷静淡漠,她深深地看了琥珀一眼,用尽可能平和的措辞说道:“我从未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描述自己对一个贵族的效忠经过,你……真的……很特别。”

    “……女公爵,你搞错了一件事,”琥珀此时突然停了下来,注视着维多利亚,“我从没效忠过什么高文·塞西尔公爵,我没有效忠过任何一个贵族和他的血脉家族。”

    维多利亚淡漠的表情被打破了,她有些惊愕地看着琥珀。

    “我不是什么贵族后裔,我的超凡力量一半源自天赋,一半来自一个被教会和贵族联手处死的盗贼,我自然也没有向贵族宣誓效忠的资格,因为我连姓氏都没有,而且我也不需要这种资格,”琥珀不紧不慢地说着,“起初,高文给我一个月一枚金币的工钱,所以我为这一枚金币负责,后来工钱涨了,我就为涨了的工钱负责,再后来他建立了塞西尔城,统合了康德地区,他让农奴用工作赎身,让平民可以走在道路中间,让商人不必给骑士磕头,我喜欢这一切,而我的工作就是维持这一切,所以我开始为我的工作负责。

    “再后来,他建立了塞西尔公国,在那里,公民们都能读书,都能工作,从前年到去年,塞西尔城的冬天没有一个人饿死,于是我效忠了,我在心里偷偷效忠了塞西尔公国。

    “女公爵,我不是贵族,哪怕将来高文给了我个贵族头衔,大概我也永远成不了你们那堆条条框框里的标准贵族。我没有效忠塞西尔公爵,没有效忠塞西尔家族,没有效忠任何一个所谓尊贵的血脉和头衔,尽管我尊重目前塞西尔家族的每一个人,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值得尊重,可我不效忠他们,他们也从未要求过我效忠。

    “非要说的话,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效忠目标——我们效忠的,是高文·塞西尔建造起来的东西,而不是他本人。

    “女士,如果你分辨不出这之中的区别,那恐怕我们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维多利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半精灵,在进入暗影界之后,这位半精灵小姐发生改变的似乎不仅仅是气质,还有一点点性格,但她所说的那些话……未尝不是她平日里真心所想的。

    “我会努力尝试理解的。”维多利亚平静地说道。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说实话,我挺不喜欢贵族的,绝大部分都不喜欢,但最近我眼中又多了两个例外,一个是你,一个是点燃烽火的贝尔克,”琥珀转过身,一边继续赶路一边说道,“我曾经一直觉得贵族口中的高尚品德都是在吹嘘,但至少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一些实际存在的东西——可是话又说回来,女公爵,个体不能代表整体,我仍然不喜欢贵族。”

    维多利亚再次跟上了这位半精灵的脚步,她保持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既没有为贵族制度做辩护,也没有给眼前这个似乎对贵族群体抱持很深偏见的半精灵解释什么血统传承的意义,尽管她曾经对这些东西都很在意,然而此时此刻,她竟一点都不想为这些东西辩解。

    在沉默之后,她只是问了个问题:“过去两年的冬天,塞西尔城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饿死?”

    “当然,我们有完备的人口统计和管理制度,每一个人口的死亡和出生都是登记在案的。”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在没有贵族体系的情况下……”

    “你是说粮食供应还是人口管理?”

    “都有。”

    “哦,那就要慢慢说起了,”琥珀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不算太远的坍塌城堡,“我们或许应该先从土地和人的关系开始讲起……”

    ……

    红枫城北方平原,戈尔贡河畔,高文站在前线营地的一座瞭望台上,注视着码头方向繁忙的景象。

    炮火和烈焰驱散了这片平原上的腐化污染,塞西尔军团成功占领了一座曾经属于当地领主的大型码头,在紧张的改造施工之后,工兵部队在旧有码头的基础上拓宽了路面,加固了石质的栈桥,让这里变成了临时的军用码头,此刻正有一辆辆整齐排列的坦克驶向那些加固之后的栈桥,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方阵排队登船。

    戈尔贡河的河面上,三艘塞西尔主力战舰正在远离栈桥的地方执行警戒任务,而一系列用民船改造来的护卫炮艇或后方船厂赶工出来的轻型炮舰则在宽阔的河面上往来逡巡,又有数艘甲板宽阔、船体四平八稳的坚固船只贴在栈桥边缘,装载着那些登船的士兵和战车。

    那些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军舰的货运船只是从后方调配来的改造型军用货舰——尽管说是改造成了军用,但由于时间有限,它们其实只不过是在船壳的关键部位增加了一些钢板,在船体上焊了一套护盾发生器,以及在船舱里安装了一套能够和“开拓者号”建立连接的魔网终端而已,甚至连基本的武器系统都没有(要增加武器系统就意味着对动力脊进行大规模改造,而造船厂那边的产能不够),它们的安全,完全依赖于护航的军舰。

    这些“装甲强运舰”原本是准备用于转移北方地区的难民的,在地面部队向北方推进之初便开始进行改造,但等到它们终于改造完成的时候,高文却发现污染区内几乎没有多少难民可供转移,于是这些船只便被用于向前线运输各类物资补给,而今天,它们又迎来了新的任务:与塞西尔舰队一同起航,满载战车和士兵前往圣苏尼尔防线,守住那座重要门户。

    这只经由戈尔贡河北上的部队将比地面主力提前数天抵达圣苏尼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菲利普来到瞭望台上,对高文行礼后说道:“钢铁游骑兵已经把维多利亚女公爵和琥珀送到郁金香堡附近,战士们目测确认了那座法师塔确实还在运行,如果一切顺利,消息将在今天被送往圣苏尼尔。”

    “很好,”高文点了点头,“等她们回来,这边应该也装船差不多了,正好可以登船出发。”

    菲利普略微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再次确认:“您真的要亲自同往?”

    高文笑了起来:“我都已经到这里了,再往北走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支先头部队要执行的任务艰苦且危险——为了尽快支援王都,它要脱离地面主力,在抵达圣苏尼尔之后,它至少要在远离后方支援的情况下孤军奋战五天。最糟糕的情况下,圣苏尼尔会在这支先头部队抵达前被攻破,这样一来先头部队就等于直接被送到了怪物的包围圈最深处——即便有开拓者号和极光、晨星两艘战舰掩护撤离,部队损失也会极其惨重。”

    “所以它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地面指挥官,”高文看了菲利普一眼,“你必须留在后面指挥主力军团,那剩下的就是我了。”

    “……确实如此。”

    “我会先去圣苏尼尔组织防线,有三艘主力战舰的火力支援,北边出不了问题,”高文笑着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你只需要继续按照计划推进就好,布置好沿岸防线,阻止那些怪物进一步污染西岸,最后,我们在圣苏尼尔汇合——合拢这条封锁线。”

    说完,他轻轻呼了口气,淡淡地说道:“而至于王都会不会在那之前沦陷……维多利亚坚信柏德文和威尔士可以把圣苏尼尔守下来,我就信她一次吧。”

  • 第0635章 国王

    戈尔贡河,甲板宽阔的装甲货舰“纳比尔”号上,船长纳比尔扳动了一根铁灰色的拉杆,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和震颤从他脚下传来,澎湃的动力推动着这艘力大无穷的机械船缓缓加速,在前方开阔的河面上,数艘和纳比尔号相似的船舰同样升起了各自的魔能翼板,散发着微光的魔力尘雾在整个河面上缓缓飘散。

    机械长的声音从旁边的铜管中传来:“机械舱运转正常,船长!”

    蕴含着充足水汽的风迎面吹来,塞西尔的旗帜在纳比尔号的船首上迎风飘扬,人过中年的船长离开了舱室,来到位于上层的小甲板上,他扶着小甲板铁质的栏杆,看着自己脚下这艘庞然大物缓缓加速,感受着它体内充盈的澎湃动力,轻轻呼了口气。

    任何时候,乘风破浪的感觉都能让这个和船只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男人平静下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踏上战场,他只是个游走在白水河上的船长,三艘木质货船是他的骄傲,他的生活原本和战场无缘,但战争却向他滚滚扑来——塞西尔家族突然崛起,培波伯爵则征用了大量船舰去对抗这个突然崛起的家族,这其中就包括纳比尔的两艘船,以及他几乎所有的船员。

    一场战争之后,“白水河上的纳比尔”损失了大半的家产,只剩下一艘最老旧的货船和积累了半辈子的航行经验。

    再然后,塞西尔公国建立了,河道重新变得畅通,商业繁荣起来,各种各样的新东西层出不穷,新式的机械船开始取代旧式货船,丰厚的补偿和诸多可以期许的好处让心灰意冷的船长动了心,他有了艘新船,起的名字还是他当年第一艘船的名字,纳比尔号——用自己的名字给船命名,这在船长之间非常常见。

    再然后,新的战争到来,政务厅开始向民间征募船只,同时招募经验丰富的船长,他们许诺了丰厚的条件,于是纳比尔再一次动了心——当然也或许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塞西尔公民的荣誉感”,他响应了征募,连人带船一起上了前线。

    这个世界仿佛突然之间变得很快,快到纳比尔根本来不及思考它是在何时变成这样的,或许大部分普通人都是这般活着,活在一个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的世界上,匆匆忙忙地向前走着,偶尔回头的时候,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让人意外。

    纳比尔深深吸了一口戈尔贡河上的清新空气,他看到有一队士兵正从甲板上走过,他们在检查战车上的苫布,检查固定战车用的铁钩和缆索,那些士兵腰杆挺得笔直,走路仿佛带风,英武又自信,个个都是顶好的棒小伙。

    他们有父母家人,有亲戚朋友,或许还有自己的爱人和子女,他们穿着鲜亮的铠甲离开故乡,离开的时候或许曾和家人拥抱,和爱人吻别,他们怀里还揣着小小的信物或者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件,和信物放在一起的还有印着姓名编号的铁牌。他们已经经历了许多场战斗,幸运地活到了今天——他们中的一部分可能会倒在接下来的战场上,另一部分则会带着荣耀(以及可能的伤病残疾)回到故乡……

    若干年后,那些仍然活着的,或许会开始给子女们讲述他们一生所经历过的战场,其中或许也包括了这一次,甚至有可能还包括了这艘曾运送过他们的装甲货舰,包括一个多愁善感,又充满冒险精神的船长……

    纳比尔转过头,看向远处烟波缥缈的河面,开拓者号威武庄严的舰影在前方乘风破浪,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塞西尔的旗帜迎风飘扬。

    开拓者号上层甲板,维多利亚站在猎猎作响的旗帜下,伫立许久之后,她收回了望向北方的视线,接着转身回到舰桥,回到这头令人惊异的战争巨兽的“心脏”位置,在这里,高文正站在一幅摊开的地图前,和拜伦一同讨论着舰队在戈尔贡河北段最可能受到袭击的点,以及王都圣苏尼尔要面临的局面。

    “我们会在两小时后通过斯通河口,”高文抬起头,看着来到地图前的维多利亚,“那是第一个需要减速的河口,同时也是彻底脱离地面主力部队的第一站。狮鹫侦察兵已经起飞,我正在等他们回传消息。”

    “这将是一次风险很大的行动,但说实话,我还挺喜欢冒险的,”拜伦挤挤眼睛,“回去之后,我可以给我的女儿吹嘘十几天。”

    “我告诉柏德文,圣苏尼尔至少需要再守七天,”维多利亚看向那铺满整个桌面的地图,手指在王都的边缘拂过,“圣苏尼尔有东西两座‘卫堡’,只要这两座附属在城墙外部的堡垒在这七天内不破,他们就能等到支援。”

    高文微微闭上眼睛,来自卫星视角的俯视图景在脑海中迅速移动、缩放,王都圣苏尼尔浮现于他的视野中央。

    那座庞大而古老的城市仍然屹立在平原上,它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魔法护盾,护盾的微光因魔力流转而微微涨缩着,让整个王都仿佛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而在这颗“心脏”西南和东南的城墙外,两座坚固的堡垒上空闪光不断。

    在城市之外,一片扭曲蠕动的“潮水”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圣苏尼尔的防线,但又被那两座堡垒不断泼洒出来的闪光一次次抵挡下来——那些闪光是燃烧的石弹,附魔的弩箭,以及战斗法师塔释放出的魔法飞弹。

    圣苏尼尔积累数百年的底蕴,正在面临它建城以来最艰巨的考验。

    ……

    一只受惊的鸟雀掠过圣苏尼尔阴沉的天空,一片掉落的尾羽飘飘扬扬地落进白银堡的庭院,庭院中,身穿一身华服,腰挎皇家纹饰长剑的威尔士在步道上停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接住了那片飘落的尾羽,随后又面无表情地轻轻放开。

    在他身后,全副武装的王家骑士团副团长科恩·罗伦停下了脚步,一同停下脚步的几名骑士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金属撞击声。

    科恩·罗伦低声询问:“殿下?”

    “连鸟都开始逃离这座城市了,”威尔士·摩恩轻声说道,“这本应该是白尾雀筑巢的季节。”

    科恩·罗伦低下头:“但人不是鸟。”

    威尔士微微点头:“去吧。”

    “是。”科恩·罗伦绷直身体,敲击了自己的左胸,随后转过身,带领着骑士们快步离开。

    威尔士则在副团长离去之后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阴影深处。

    柏德文·法兰克林慢慢从那里走了出来:“殿下,您的感知比我想象的敏锐。”

    “法兰克林公爵,”威尔士注视着眼前的摄政公爵,“您在这里做什么?”

    “金橡木厅的会议已经开始,贵族们正在等着您出现。”

    威尔士默然了两秒钟,轻轻点头:“七天,是么?”

    “是的,七天。”

    威尔士没有再说话,他越过柏德文公爵,迈步向前走去。

    柏德文·法兰克林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殿下,您的目标明确么?”

    “明确,”威尔士脚步微微停顿,“我去加固城墙。”

    金橡木厅中,吵杂的讨论声正愈演愈烈,王都的贵族们,骑士家族的代表们,执掌着力量的主事者们在这座本应庄严肃穆的大厅中吵的不可开交——每个人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每个人都在努力争取对局势的控制权,讨论渐渐变成争论,争论又渐渐接近了争吵,在生死存亡面前,在王国的权力核心分崩离析,军事力量一溃千里,王都对外指挥机能完全崩溃的情况下,这座城市中最后的权力者们似乎终于抵达了极限。

    城市外面的怪物变得越来越多,局势变得毫无希望,困守王都似乎已经失去意义,面对这种局面,多少大义凌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微弱,唯有切实自保的方案在占据上风。

    但突然之间,侍从略有些尖锐的高声唱喏打破了金橡木厅中的争吵,那扇沉重的包金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大门敞开,威尔士·摩恩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位王储迟到了,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即便是不被人重视的王储,也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跳出来质疑他的迟到,威尔士·摩恩只是静静地环视了大厅一圈,随后便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大厅尽头的高大座椅。

    气氛似乎有些怪异,金橡木厅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很多贵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到今天的威尔士王子似乎和平日有些不同,而另一些人则悄然离开了自己的坐席,不动声色地来到王子身边。

    威尔士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正站在大厅的中段,在周围渐渐响起的窃窃私语中,他的目光扫过几人,开口说道:“我们将全力守住这座城,谁反对?”

    周围的贵族们一下子鼓噪起来,有人高声叫道:“殿下!困守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们有支援,”威尔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他开口的时候,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援军在路上,七天后就到,他们是南方的塞西尔军团,维多利亚女大公也在其中。”

    这一次,周围贵族的鼓噪竟比之前更甚,无数人震惊于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有人脸上带着惊喜,有人相顾愕然,但更有人不小心喊道:“这……这可能么?!殿下,这消息是真的?”

    威尔士再一次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心与他预料的一样。

    并不是只要等到援军的消息,圣苏尼尔就会变成一块铁板,在这座沉沦、腐朽、分崩离析的城市中,王室早已失去威严,今日甚至就连摄政公爵都难以压服所有的贵族家族,任何人说的话都不会被所有人相信,哪怕说话的人有着摩恩的血脉——恰恰相反,有人会认为这消息是他故意散布出来,为的是让其他人死心塌地地死守这座城市,争取足够的时间,好让王室能够转移他们那最庞大的财产。

    即便这消息由柏德文·法兰克林说出来也是一样。

    因为如果某些人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他们百分之百会这么干。

    威尔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出声喊叫的贵族,慢慢说道:“全力守住这座城,等待七天后的支援,这是命令。”

    “殿下,您还不是国王,您还不能直接下这种命令!”被威尔士注视的王都贵族惊叫起来,“至少您要等……”

    “路克雷伯爵,”威尔士打断了他,“你的家人,情妇,珠宝以及本应守在城墙上的骑士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路克雷伯爵瞪大了眼睛,似乎终于从这个缺乏威严和存在感的“名义王储”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压力和震慑:“我……我……”

    威尔士平静地说道:“路克雷伯爵,你不该把他们送出城的,这是叛国。”

    路克雷伯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发出几句辩护,然而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一柄装饰着金色花纹的王家佩剑不知何时已经刺穿他的喉管,精准,无声,瞬间致命。

    威尔士微微侧开身子,看着那位王都贵族像一个破麻袋般倒向地面,一股喷射出来的血液溅在他脸颊上,而他垂在身旁的长剑表面,已经浸染了一层刺眼的血光。

    周围瞬间寂静无声,只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死寂和一双双隐含着震惊和恐惧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错,几乎有一半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事实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就在这金橡木厅中,在这安苏王国最神圣庄严的地方,威尔士·摩恩竟当着几十个王都贵族的面,亲手处死了一个伯爵?!

    大厅中的另一半人,则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威尔士甩了甩长剑上沾染的血液,迈步走向大厅尽头的那张座椅,而直到这时,震惊失声的贵族们才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纷纷惊呼、躁动,但一阵阵沉重的铁靴踏地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每一个想要发出质疑的声音——

    大量全副武装的骑士冲进了金橡木厅,迅速控制了大厅所有的出入口并包围了大厅中央的会议长桌,身穿蓝色战斗法师袍、内衬锁甲的科恩·罗伦随后进入大厅,高声宣告:“王室骑士团原团长海拉克·博格因纵容士兵逃亡被剥夺团长一职,即日起幽禁。

    “依军制,我已接任王室骑士团团长职位。

    “王室骑士团向威尔士·摩恩陛下宣誓效忠!”

    威尔士·摩恩陛下?!

    一双双惊愕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令人猝不及防的局势变化,他们看着那个已同时具备超凡骑士和法师之力闻名的骑士团“副”团长大踏步地走进大厅,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跨过路克雷伯爵的尸体,仿佛终于开始明白过来今天这里要发生的事情,而此刻威尔士·摩恩已经来到了大厅最深处的那张座椅前,这位曾经离开白银堡二十年的王储转过身,慢慢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视线扫过所有人。

    路克雷伯爵的鲜血沾染在他脸上,那张被所有人轻视了二十年的面孔在这一刻显得令人恐惧。

    “从今天起,我加冕为安苏国王。”

    听到威尔士·摩恩平淡的声音,大厅中响起了窃窃私语,人们惊疑不定地互相看着,有的人还在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而有的人却下意识地冒出了疑问:谁来举行这加冕仪式?

    就在这时,有位于大厅门口附近的贵族低声惊呼起来:“法兰克林大公来了!”

    人们伸长了脖子,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正走进门口的柏德文·法兰克林,这位摄政公爵缺席了整场会议,而在人们看清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笼罩住了所有人。

    柏德文·法兰克林手中托着国王的金冠。

    这位西境公爵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大厅尽头的——王座。

    有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金橡木厅,不仅仅是召开最高级贵族会议的地方,也是国王加冕的场所;

    威尔士·摩恩的一身华服,其实是国王加冕时的礼服;

    那柄处死了路克雷伯爵的纹饰长剑,是国王接受加冕时的礼仪佩剑。

    在一双双充斥着紧张、畏惧、期待、惊愕等复杂情绪的眼睛注视下,柏德文·法兰克林跨过了最后一段距离,他来到威尔士·摩恩面前,手中的金冠微微举至半空。

    但他的动作静止在这里,没有继续下去,没有将金冠戴在新国王头上。

    威尔士自己伸出手,接过了那沉重的冠冕,慢慢将其放在头顶。

    大厅中,每一位王都贵族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日起,安苏将不会再有摄政公爵了。

    威尔士·摩恩戴着曾经为埃德蒙准备的新王冠冕,默默地注视着大厅中的一切,几秒种后,他站了起来,将染血的国王之剑慢慢举起:

    “守住圣苏尼尔!

    “这是国王的命令!!”

  • 第0636章 守城

    威尔士·摩恩加冕了。

    在这个安苏即将倾覆的时刻。

    发生在金橡木厅的事情最终传播出去了一部分,在某种有意无意的控制下,生活在内城区但没有资格进入金橡木厅的贵族们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他们知道国王处死了“叛国者”,知道新国王在加冕之前便已经获得王室骑士团的效忠,知道西境公爵柏德文·法兰克林交出了国王的金冠,而威尔士亲自为自己完成了加冕——除了这些表面上的经过之外,发生在骑士团中的清洗,数名大贵族因叛国罪在加冕仪式结束之后即被幽禁的经过则只有少数人知道。

    就这样,空悬已久的王位上终于又有了国王,王室骑士团再次以国王的名义回到了战场,在那一天,从金橡木厅走出来许多脸色苍白的贵族,而之前纷繁吵杂的各派声音在这之后便被统合到了一处,关于“南方援军”的消息开始在全城传播,新国王则出面确认了这消息的真实性。

    于是,守城士兵受到了鼓舞,各个骑士团中的贵族子弟也安定下来,惶恐不安的市民稍微恢复了一些勇气,已经濒临崩溃的王都秩序在悬崖边上晃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安全的边界——尽管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但圣苏尼尔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暂时”。

    一道巨大的奥术电弧劈开空气,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和一连串的爆炸轰击在东南部的城墙上,庞大的圣苏尼尔大护盾泛起层层涟漪,将奥术电弧的冲击消弭于无形,仅留下残存的一片电芒舔舐着护盾,在城墙外的空气中四处逸散。

    士兵们在震动中东倒西歪,一名身披王室徽章披风的骑士第一个从人堆里爬了起来,举起刀剑声嘶力竭地呼喝:“弩炮——上附魔箭矢!!”

    骑士的鼓舞光环向着四周扩散,让身为普通人的士兵们迅速恢复了行动能力,战士们冲向最近的弩车和堆放着箭矢的平台,开始飞快地准备反击——城防弩炮所谓的“箭矢”其实就是标准尺寸的战矛,钢制的箭头上镶嵌着一点点细碎的秘银,战斗法师守在弩车旁边,看到士兵将新的箭矢放入沟槽之后便立刻为那些许秘银中注入魔法的力量。

    “砰”的一声弓弦振响,箭头闪烁微光的巨大“箭矢”破空而出,在那些许秘银中蕴含的魔力彻底消散之前,它们已经划着弧线坠入平原上那层涌动的恐怖之潮,一点闪光在坠落点爆发开来,紧接着便是一团不大不小的爆炸火团腾空而起。

    城墙上,骑士再次扬起长剑,高声呐喊:“重装——瞄准!”“放!!”

    第二轮附魔弩箭坠向战场,而伴随着那些巨大箭矢一同飞出去的,还有城墙后方的战斗法师塔所发射出的大型奥术飞弹,第二轮打击在那些怪物中炸出了一团更加盛大的火光,所换来的则是同样盛大的回击——即便狂乱的怪物也有着反击的本能,疾风骤雨一般的奥术电弧顷刻即至。

    一道圣洁的白光恰到好处地降临,在那些奥术电弧开始消耗圣苏尼尔大护盾之前将其挡了下来,身披朴素白色裙袍的维罗妮卡缓步走上城墙,她的双手微微张开,圣光在她身旁的空气中浮动着,与她身后的整个神官团隐隐共鸣。

    “神官团到了!”指挥此处防线的骑士发出惊喜的叫喊,“所有人复位,重装,继续反击!!”

    大量身披白色长袍的圣光牧师和身穿白色铠甲的教廷骑士从维罗妮卡身后跑上城墙,一边释放各种神术帮忙抵御晶簇巨人的攻击,一边开始飞快地治疗那些受伤的士兵——即便有圣苏尼尔大护盾的存在,也不是所有的攻击都能被挡下来,偶尔穿透护盾的奥术闪电和护盾剧烈震荡时产生的冲击波都会导致守城士兵的伤亡,而掌握着治愈能力的神官在这时就显得尤为重要。

    各种各样的呐喊声充斥四周,间或夹杂着魔力爆发、护盾共鸣、弓弩发射的各类声响,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战火的地狱与宁静祥和的圣光大教堂仿佛两个极端,而维罗妮卡却置身其中,脸上仍然维持着淡然圣洁的模样,仿佛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事实上她身边甚至都围绕着一层有若实质的“宁静”气场,就仿佛圣光大教堂的安宁环境已经固化在她身上一般,随着她的行动来到了城墙上。

    “仅仅因为王位上有了一个国王么……”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众志成城的一幕,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道。

    一名身披白底金边长袍的中阶牧师跑到维罗妮卡面前:“圣女大人!西段城墙出现大量伤亡,那边的神官团……”

    维罗妮卡温和地微笑着,用令人安心的语气说道:“你带着人手去支援,这里留给我就可以了。”

    “大人,您的安全……”

    “你们是来保护这座城,不是来保护我,”维罗妮卡打断对方,“去吧,我还不至于保护不了自己。”

    “……是。”

    神官团飞快地离开了,维罗妮卡则静静地站在激战正酣的城墙上,圣光的力量从她身边慢慢弥散开来,笼罩着附近所有的将士以及一部分圣苏尼尔大护盾,这源源不断的强大圣光甚至超过了一整个神官团的力量总和,在圣光的庇佑下,这段防线迅速稳定下来,甚至转入了有力的反击阶段。

    指挥防御的骑士对维罗妮卡投来感激的视线,却没有时间前来详细道谢——如果是在往常,骑士必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够与“圣女公主”对面交谈和致敬的机会,但现在,守卫城市的任务显然比什么都重要。

    维罗妮卡则只是淡淡地对骑士点了点头,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身边逸散出去的圣光。

    这光明的力量源源不断,即便不去刻意祈求和引导,它们也在自然而然地涌现和聚集着。

    “守护的意愿……非常强烈,”维罗妮卡低声自言自语着,手指仿佛拨弄着某种有形之物般搅动身旁的一缕圣光,“有趣的是,城墙上的少量非圣光信徒也在得到平等的庇护……

    “人类的求生欲在这种时刻会超过信仰领域规划出的束缚么……

    “人真的在指引圣光……”

    维罗妮卡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另外一段城墙。

    昨天才完成加冕的安苏新王笔直地站在墙垛后面,他以双手拄着国王之剑,一身描绘着复杂金色花纹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蓝底金纹的王室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而国王的金冠仍然戴在他头顶,沉重庄严。

    这是在任何场合下都格外醒目的着装,从实用意义上来讲,穿着这样一身鲜亮的甲胄出现在战场上只能让自己很快变成敌人的目标,但在这里,只有足够醒目,守城的将士才能看得清楚国王在什么位置,才能维持士气高昂。

    不管是新王加冕,还是援军情报,亦或者骑士团对各个贵族的强力控制,所有这些手段所带来的斗志和团结力量都是暂时的,这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而外面的敌人无穷无尽,再坚韧的钢铁意志在这种困守局面下都会被不断消耗,因此国王必须站在城墙上,好尽可能地将这“暂时”延长的久一些。

    一阵风声响起,柏德文·法兰克林驾驭着飞行术降落在威尔士·摩恩身边:“陛下,西段城墙的护盾已经重新充能,墙体正在自我修复,防线暂时稳定了。”

    威尔士轻轻点头:“伤亡情况怎么样?”

    “三百二十名士兵受伤,二十七人当场死亡,但神官团及时赶到,伤亡没有进一步扩大。”

    “西墙壁垒呢?”

    “仍然完好,护盾挡住了最强力的一击。”

    所谓西墙壁垒,指的就是包括西段向前延伸的一部分主城墙在内,再加上整个西侧“卫堡”所形成的防御结构,与之对应的则是东墙壁垒。这两座壁垒结构,是圣苏尼尔面对来自圣灵平原的攻击时最大的倚仗。

    威尔士微微松了口气,目光从平原方向收回:“保持这种局势,我们就能守下来。”

    “但我们会在第五天或者第六天的时候耗光法师塔的能量,大护盾也会濒临极限,到那之后,就只能用人命来抗了。”

    “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就是用人命把这个地方打下来的,现在用人命去守,也没什么不对的。”

    柏德文公爵的目光在威尔士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轻声说道:“陛下,几乎所有人都没能真正看清您。”

    威尔士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说道:“其实他们的判断本来没错。”

    两秒钟的沉默之后,柏德文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接着说道:“陛下,如果一切如愿,那么七天后高文·塞西尔公爵的大军便会抵达。无论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支大军都具备杀穿这些怪物的力量,具备平息这场灾难的能力。”

    “我知道。”

    “……那么,看来这也在您计划中了。”

    城墙上一时间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只有远处的喊杀和空气中掠过的呼啸爆鸣声此起彼伏,整整数分钟后,柏德文公爵的声音才打破这份沉默:“陛下,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援军没有在七天后赶到,您做好准备了么?”

    “当然,”威尔士平静地说道,“我姓摩恩。”

    “那么,法兰克林与您同在。”

    ……

    “校准者”光束所形成的炫目光流渐渐消散,唯有空气中残存一道扭曲的轨迹显示着之前那可怕洪流曾经存在过,河岸上那些可能威胁到装甲货舰的晶簇集群被消灭之后,整支舰队重新开始加速,飞快地向着戈尔贡河北岸继续前进。

    开拓者号上,一只体型巨大的装甲狮鹫平稳降落在宽阔的甲板上,一位女性狮鹫骑士翻身跃下坐骑,将自己的伙伴交给接应的士兵之后,女骑士迈步走向不远处的舰桥。

    数分钟后,琥珀来到高文身旁:

    “狮鹫骑士观察到北方很远的地方有大规模交战的迹象,位于戈尔贡河西岸,似乎是有人在组织封锁河岸,抵御晶簇渡河——从魔力反应判断,封锁河岸的一方并没有落入劣势。”

    “看来王都那边并没有完全瘫痪……至少他们还有余力封锁戈尔贡河的一部分河岸,防止污染扩散,”高文微微点头,颇感欣慰地说道,“应该是法兰克林公爵的西境军团到了——西境军团的战斗力比不过东境和北境,但至少也是护国军团之一,封锁一条河岸还是能办到的。”

    琥珀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就暂时不用太担心污染过河的问题了,而且我们也能更早点和北边……”

    她话刚说到一半,便看到一名军情局干员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那干员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手中还紧紧握着一纸刚刚抄录来的情报。

    琥珀接过那份情报,匆匆扫了一眼,便带着惊讶将其递给了高文:

    “两个重大情报。

    “第一,可能是因为舰队正在接近北边完好的中继站,我们刚刚恢复了和圣苏尼尔联络站的通讯,信号虽不稳定,但已经能勉强联络。

    “第二,威尔士·摩恩加冕了。”

  • 第0637章 胶着

    这确实是重大消息了。

    高文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但显然正在陷入思索,而站在旁边的维多利亚则下意识地向琥珀寻求证实:“威尔士加冕了?消息可靠么?”

    “消息可靠——我们在圣苏尼尔城的情报人员一直在维持运作,他们在这方面可比你们的皇家影卫靠谱得多,”琥珀看了维多利亚一眼,“目前详细经过还不清楚,但可以确认新王加冕暂时稳定了王都的局势,目前圣苏尼尔所有的骑士团和兵团都已经对国王宣誓效忠,白银堡方面还公布了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这让城内居民也初步安定下来。总而言之,王都那边的情况正在好转——虽然只是暂时的。”

    高文一边听一边点头,接着看向维多利亚:“你说你了解威尔士,那么这一步你料到了么?”

    “这……”维多利亚略微迟疑了一下,慢慢摇头,“这超出了我的预料。”

    “其实我多少猜到了一些,”高文轻轻呼了口气,“圣苏尼尔是一个泥潭,你和我都知道那些贵族的行事准则,即便援军的消息送进城里,他们也还是会心怀各异——为了控制局势,威尔士和柏德文可以选择的路不多。”

    “是么……”

    维多利亚轻声说道,那张仿佛永远笼罩一层冰霜的面孔隐藏了她所有的内心想法,没有人知道这位冰雪大公此刻心中是何感想,但所有人都明确一件事,此时此刻加冕的国王,已经提前置身于风口浪尖上,而在安苏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的摄政公爵制度,已经随着这次加冕宣告终结。

    高文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闭目养神,但在内心深处,他脑海中却回忆起了去年宏伟之墙工程开始之前,王室骑士团副团长科恩·罗伦的那次拜访。

    ……

    新国王的加冕稳定了王都本来摇摇欲坠的防线,也稳定了差点就要崩溃的城内秩序,但人心的鼓舞改变不了战局的艰难——在这场决定生死的守城战中,防线的情况只能一天比一天恶化,这是无法改变的趋势。

    怪物的数量巨大,仿佛无穷无尽,守城的士兵却每天都在减少;怪物不知疲倦,不惧死亡,人的意志却会不断消磨;怪物不担心物资补给,不在意任何损耗,然而圣苏尼尔城的所有物资供应都有限,它的护盾和城墙也不是传说中战神的宫殿,可以在战争中永续屹立——

    第四天,晶簇巨人们的攻势突然增强,一支从圣灵平原东南部游荡过来的怪物大军被前线吸引,开始冲击圣苏尼尔的东部城墙,这次意料之外的冲击险些冲垮东墙壁垒上的防御,在一番浴血奋战之后,骑士团和王家法师们终于击退了敌人的进攻,然而代价是上千人在一场战斗中直接阵亡。

    从城墙上抬下来的尸体没有被送入内城,而是在外城的城墙脚下直接焚烧,浓烈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在外城区盘踞了一整天,甚至盖过了“鳟鱼街”那常年不散的著名味道。

    内城区靠近围墙的一处民宅,一个高高瘦瘦、头戴头巾的男子推门走入屋内,他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一边抬起眼皮看向坐在附近桌子后面的同伴:“预备队已经被派上城墙,据说护盾正在越来越不稳定,那些怪物的攻击时常会穿透护盾,落在城墙上。”

    高瘦男子的同伴是一个面庞泛黄,手脚粗大,头发胡须杂乱的中年人,他这时候正一边摆弄放置在桌子上的机器一边挠着头发,听到高瘦男子的话之后,这中年人才抬起头来:“琥珀局长发来情报,他们已经靠近谷地回廊附近的河口,并和那里的怪物交手了。”

    “……有确切的消息比什么都好,”高瘦男人轻轻呼了口气,“这段日子真是艰难。”

    手脚粗大的中年男人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在他开口之前,一阵突然从街道方向蔓延过来的神圣、狂热气息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高瘦男子迅速靠近附近的窗板,眼睛贴在窗板的缝隙上,他看到一队身穿白色铠甲、披着白色罩袍的骑士正大踏步地走向城墙方向,那些骑士没有戴头盔,每一个人脸上都刺着充满神圣语句、象征符文的刺青,肉眼可见的圣洁光辉笼罩在这些骑士头顶和肩膀上,他们脸上带着某种狂热的表情,就好像下一刻不是要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而是要前往永生的神国一般。

    高瘦男子离开窗户,对同伴说道:“是圣教军的骑士……脸上都是刺青。”

    “教皇的内廷卫队……现在连圣光教会的预备队都上了,”手脚粗大的中年男人沉声说道,“看样子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

    圣光大教堂,一座高高的塔楼上,维罗妮卡站在窗前,注视着那些虔诚的圣光骑士在两名战斗主教的带领下奔赴战场,微微叹了口气。

    在她的视野中,那些虔诚狂热的圣光骑士以及带领他们前往城墙的两名主教皆是熊熊燃烧的圣光火炬,虽然圣洁明亮,却已经不再是人类。

    她离开窗口,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另外一个圣光火炬:“珊迪,去大光明厅。”

    名为珊迪的女祭司立刻说道:“你还需要休息,上一场战斗你的损耗太大了。”

    维罗妮卡摇摇头:“为主而战的时刻,些许疲惫算不得什么。”

    在她视野中,那根名叫“珊迪”的圣光火炬立刻变得明亮起来,并发出赞同的声音:“你说得对,我们去大光明厅。”

    大光明厅内,圣光氤氲笼罩,隐隐约约的圣洁空灵之声在空气中回荡不休。

    教皇圣·伊凡三世此刻离开了他的圣座,这位强大的圣光眷者手执那根象征神明代言人的白金权杖,极端苍老的身体虽然佝偻,却还是毫无动摇地站在大厅中央,从天而降的圣光笼罩在其头顶,凝聚出仿佛门扉一般的幻象,而在教皇周围,有资格进入大光明厅的大主教们正环绕在他身旁。

    主教团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祈祷仪式,他们低垂着双目,心中虔诚呼唤着圣光之神的回应,全场没有一个人开口,但却有层层叠叠的祷告声不断回荡,而这所有的祷告都指向圣·伊凡三世上方汇聚的那扇门扉,在这持续不断的祈祷中,圣·伊凡三世微微闭上了双眼,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他在那混沌低沉的呢喃声中仔细聆听、仔细分辨,接受着来自圣光之神的神谕。

    第一段祈祷仪式结束之后,圣·伊凡三世微微张开了眼睛,看到维罗妮卡正站在自己面前。

    这位“圣女公主”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进入了大光明厅,但并未打断仪式的进行,而是静静等到现在。

    圣·伊凡三世温和地开口了,嗓音带着某种奇妙的共鸣感:“维罗妮卡,主最虔诚的孩子,你来了。”

    维罗妮卡微微低下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注视教皇:“冕下,我来聆听神的旨意。”

    圣·伊凡三世轻轻颔首,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激动与肃穆交杂的复杂表情:“罪恶的力量步步紧逼,圣洁的战士们大量牺牲,受苦难的人在祈求着圣光的庇佑,圣光之神已不忍看到这一切继续下去,祂命我做好迎接降临的准备,抵御最黑暗的时刻。”

    说完之后,老教皇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凡人,终究还是需要庇护和引导的……”

    维罗妮卡虔诚地低着头,两秒钟的沉默之后,她才轻声说道:“……啊,确实如此。”

    圣·伊凡三世微笑起来,满意地点点头:“降临仪式过程中,大光明厅将彻底关闭,所有下级神官牧师皆不可进入,维罗妮卡,你是主最虔诚的孩子,也是沟通神明和凡人的桥梁,你来负责把守大门,直到危机解除。”

    维罗妮卡保持着头颅低垂,温和而恭顺地说道:“是,冕下。”

    ……

    无尽汪洋深处,越过风暴和混乱魔力场的封锁,在由海妖统治的“艾欧大陆”上,一座规模巨大的设施正在渐渐成型。

    这里位于海妖王城“安塔维恩”的搁浅区东部,宽阔平整的台地正对着安塔维恩巍峨的合金墙垒,海妖们在这片台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大型广场,广场之大足以容纳数万海妖在其中聚集(占地较小的人鱼形态或者盘的比较密实的海蛇形态),而在广场中央,工程机械正将大量合金框架、机器设备、建筑材料组合为一座数百米的高塔。

    这高塔已经初具雏形,它就仿佛数层大大小小的贝壳环绕而成,流线型的建筑结构带着源自深海的独特美感,海蓝色的装饰线条层次分明,将塔身分成了三段主要结构,其基座厚重而低矮,塔身则高而笔直,最顶层则是悬浮在半空的一枚大型球体——那球体充盈着波动的水光,仿佛是纯水凝聚而成,却不可思议地保持着形体,没有任何崩解迹象。

    深水技师们正在这座高塔周围紧张忙碌,安装附属设备或者调试已经就绪的各个系统,而一位身穿海蓝色长裙,气质雍容华贵,下半身蛇尾盘起的女性则“站”在广场附近的一块巨石上,注视着正在施工的高塔。

    一名手执三叉戟的蛇尾女官攀上巨石,在海妖女王佩提亚面前弯下腰:“女王陛下,元素折跃塔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可以准备就绪,之后便只需要等西部大陆那边发来准确的定位信号了。”

    “很好——大家都辛苦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女官说道,“不过……建造并激活元素折跃塔消耗不菲,我们等于是付出了一次反应堆点火的机会。”

    反正也点不着——佩提亚很想这么说,但女王直接说这个好像不合适。

    “提尔传回来的奥术能量萃取技术已经足以补偿这点损耗,”短暂思索之后,海妖女王轻声说道,“更何况我们还有可能收获大量额外的能源物质。”

    “……是的,我们已经把储能单元的能量管线连接到这边,转化、纯化、萃取相关的设备也已经准备就绪,但具体提尔提到的新食物是否符合标准,还有待验证。”

    “没关系,哪怕不能拿来给飞船充能,至少还能拿来吃,”佩提亚倒是很看得开——或者说,海妖们一向都很看得开,“能让我们更加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也是好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再次把视线投向远方,看着另外一批深水技师操纵工程机械在广场周围安装各种防护设备,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一次,除了注意用餐秩序之外,姐妹们还要小心安全,毕竟……这次的小饼干是活的。偶尔活跃起来的大鱿鱼不好对付,活着的小饼干应该也一样。”

  • 第0638章 最后一道墙

    第五天。

    晶簇巨人仍然如潮水般涌来,来自圣灵平原的怪物仿佛源源不断,而人的力量……已经濒临极限。

    奥术能量汇聚成一轮又一轮的闪电风暴,毁灭性的力量不断舔舐着圣苏尼尔大护盾那摇摇欲坠的能量屏障,一种令人极端不安的低沉啸叫声在整个大护盾内部回荡着,仿佛成千上万人发出的嘶吼,又仿佛大地深处正在不断裂开一道通往深渊的裂口——曾经完整浑然的屏障此刻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大片大片支离破碎的噪斑覆盖在城市上空,那些噪斑以及充斥在护盾内部的啸叫无不提醒着城市的守卫们:护盾即将崩解。

    过于活跃的魔法力量在平原上空蓄积着,已经开始影响天象,本应是夏季的时节,整个城市却被一阵阵阴冷的狂风席卷,蓝底金边的安苏王旗在城墙上空猎猎作响,迎着狂风狂乱舞动着,而在王旗之下,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骑士和士兵们正困守在投石机和大型弩炮旁,困守在墙垛后,以一种麻木般的坚韧注视着下方的平原。

    用于守城的石弹和巨型弩箭仍然堆积在城墙上,然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弩炮和投石机还在坚持作战——因为给弹药施加魔法效果的法师们已经法力枯竭了。

    法力是比体力更容易枯竭的东西,也是更容易受到环境影响的因素,法师必须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下才能较快地恢复力量,然而此刻整个圣苏尼尔城都被动荡不安的魔力场笼罩着,人的精神毕竟不是机器,根本无法在这样的魔力环境下顺利冥想。王家法师们尽己所能地维持着防线的火力,但随着这超乎人类想象的激烈战斗一天天持续,越来越多的中低阶法师暂时失去了继续控制魔力的能力,而这些法师的退场,是整个防线不可避免走向崩溃的开端。

    没有战斗法师提供辅助,常规的石弹和弩箭对那些晶簇巨人几乎没什么效果。

    威尔士穿着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多出了不少伤痕的纹饰铠甲,手提国王之剑,缓缓走过南部城墙,阴冷的风在护盾和城墙之间穿梭不息,卷动着他身后的披风和前额的头发。

    他走过一段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的城墙——这一段的护盾曾经被击穿过,强大的奥术电弧劈碎了大片的石砖,并在地面上留下一团团焦黑的残迹,工匠们和法师们紧急重新加固了这里的地面,修好这里的投石机,新的士兵代替了之前全员阵亡的队伍,继续坚守在这里。

    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骑士倚靠在附近的墙垛上,其胸甲上还依稀可以看到王室骑士团的徽记,他微微仰着头,满面血污,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威尔士确实以为这骑士战死了,然而当远处的号角声响起,怪物再次冲击屏障的一刻,满面血污的骑士便瞬间翻身而起,冲向了最近的投石机,开始指挥士兵展开反击。

    新国王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他继续向前走去,巡视着他曾发誓要坚守下来的城墙。

    又是一阵令人恐惧的呼啸声从护盾上响起,整个圣苏尼尔城都仿佛被笼罩在一口大钟里般剧烈震荡。

    片刻之后,风声响起,身披奥术之眼法袍的柏德文·法兰克林驾驭着风降落在威尔士身边,飞快地说道:“陛下,南区护盾节点刚刚烧毁了。”

    “我听到了那声啸叫……”威尔士平静地说道,“它还能撑多久?”

    柏德文公爵抬起手,指向王都上空那正在飞快蔓延的噪斑:“……它已经开始崩溃了。”

    圣苏尼尔大护盾正在崩溃——它在过去的数天内承受了远远超出设计阈值的压力,此刻所有的节点都已经半毁或全毁,而更致命的是王都地下的魔力焦点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能量的匮乏正在引发护盾分解连锁反应,导致它的节点一个个被反噬的魔力吞噬熔毁。

    城墙上也有人注意到了正在崩溃的大护盾,然而却没有人离开防线,威尔士也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大护盾逐渐崩解的景象,几秒种后才轻声说道:“我们应该听从维多利亚大公的建议,把魔网规模扩大,把它和大护盾连接起来。”

    “太多人对塞西尔的技术心存疑虑,现在,是接受代价的时候了。”

    威尔士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了圣光大教堂的方向。

    一道磅礴的光辉正从那座古老的大教堂顶端喷薄而出,充盈着无尽庄严、浩渺的气息。

    大护盾坚持不到援军抵达,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在护盾崩溃之后,用人命填充缺口之前,圣苏尼尔还有最后一层用于抵御的城墙。

    “神权在这座王都中盘踞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履行他们的职责了。”

    神降仪式已经进行到最终的关键阶段,大光明厅内已经变成一片圣光的海洋。

    常年漂浮在大厅顶部的圣光云顶降至地面,宛若传说中天国降临之前的神圣异象,在圣光云顶的浸润中,大光明厅的每一根立柱,每一尊雕塑都仿佛包裹上了一层水晶般的外壳,让神圣典籍中所描述的那座“光铸之城”降临到了人间,在这圣光充盈的海洋内,身披华贵法衣、头戴冠冕的主教们正在虔诚称颂着圣光之神的力量,层层叠叠的祷告声伴随着大厅里的圣光云海一同涌动着,并不断汇集向站在大厅中央的教皇——

    圣·伊凡三世站在那里,手握象征着神权的白金权杖,他高高举起握着权杖的那只手,第一次将权杖重重地撞击地面:

    “称颂主的名,愿您的意志施行于大地,令大地沐浴恩典,众生得以庇护和赦免!”

    光辉从教皇的五官孔隙中倾泻而出,仿佛一个强大的光源正充盈在他体内,并努力想要挣脱这血肉的束缚。

    在主教们的齐声赞颂中,他第二次将权杖撞击地面:

    “称颂主的名,愿您的意志施行于天空,令世界光明照耀,邪恶无所遁形,黑暗无处隐藏!”

    光辉在教皇身上流淌,凝聚出了一个更加高大,更加浩渺的虚像,这虚像依稀还有些教皇的面貌,然而其背后却又升起更多虚幻重叠的影子,仿佛无数人的面孔和身形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光辉灿烂的巨人形象。

    最后,他第三次将权杖撞击地面:

    “称颂主的名,您是黑暗中最初的庇护者,是凡人最初寻求的希望,众生将永远追寻光明,正如您将永远庇护众生——您是起源,亦是终结,您自有永有,永世不绝,我们祈盼您降临在这个受您庇护的世界上,昔日如此,今日亦然——”

    一阵圣洁而虚幻的钟声轰然炸响,压倒了大光明厅中所有的祈祷和赞颂,整个圣光大教堂的钟楼也鸣响起来,真实和虚幻的钟声交相呼应。

    在钟鸣中,圣·伊凡三世的身躯上突然脱离出了一个光明璀璨的镜像,这个镜像和屹立在他身后的光辉巨人重叠在一起,二者迅速交融,并猛然拔高——

    圣光大教堂上空,一个足有百米高的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神降仪式成功了。

    圣苏尼尔的城墙上,威尔士·摩恩静静地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巨人从城市中挺身而起,看着祂释放出的光辉迅速向着城墙方向蔓延,不禁有些动容。

    “那就是神明的力量么……”

    一声感叹间,笼罩王都至今的大护盾也终于抵达了它的运行极限,伴随着一连串怪异的呼啸和撕裂声,大片大片的噪斑迅速布满屏障,并在下一个瞬间四分五裂,化为漫天汹涌的光芒微粒洒向王都,而几乎就在护盾崩溃的同时,那个光铸的巨人也张开了双手,一道道仿佛水晶般的光壁刺破平原上空污浊的云层,层层叠叠地保护住了整个城墙。

    没有理智可言的晶簇怪物丝毫不畏惧这来自神明的力量,它们反而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庞大能量亢奋起来,开始狂乱地嘶吼着,进攻变得更加疯狂,无数巨人用闪电,用身体,甚至用自爆来轰击着那层“新护盾”,然而光铸的巨人只是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态,笼罩整个城市的盾墙便岿然不动。

    这便是圣·伊凡三世的神降术,能够将整个安苏王都置于暂时无敌状态的“地上天国”!

    柏德文·法兰克林凝望着那庇护了整个王都的圣光巨人,忍不住轻声感叹:“可惜,如果圣·伊凡三世再年轻二十……不,哪怕是再年轻十岁,神降术就能维持三天以上,圣苏尼尔就可以万无一失地坚持到援军抵达……”

    威尔士却没有回应柏德文的话,他只是皱着眉,视线扫过南部城墙——在圣光的洗礼下,无数疲惫的将士体力得到了恢复,一波又一波的精神鼓舞让他们进入了喜悦和感恩的状态,战士们纷纷拿出圣光护符开始祈祷,而即便是少数没有信仰圣光之神的,此刻也忍不住开始赞颂起圣光之神的名号来。

    他微微吸了口气,高高举起手中长剑:“抓紧时间休息!进食,饮水,检查武器,不要浪费时间!!

    “神降术是有时间限制的!当它结束之后,圣苏尼尔的防线将只剩下我们的血肉之躯!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休整的机会——把握住它,坚持到援军到来!!”

    在国王的喊声中,沉浸于对圣光感恩的将士们猛然惊醒过来,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份安全其实相当短暂,圣苏尼尔大护盾已经崩溃,此刻整个防线都是在依靠一个衰朽的老人强行释放的神术来维持着,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立刻行动起来,开始饮水进食,抓紧时间休息,调整状态,以准备迎接最后的挑战。

    圣光大教堂内,大光明厅入口前的走廊上,维罗妮卡一个人正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为了确保神降术万无一失,所有的侍从和下级神官都已经被遣散,此刻仅有一队苦修士和一队内廷骑士在建筑物外把守,而通往大厅的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

    “神降术么……”维罗妮卡轻声说道,庄严神圣的气息不断从前方那扇大门背后逸散出来,与她身上的圣光隐隐呼应,但又在即将融合的一刻泾渭分明地散开,“这一次,真是七百年来最纯净的样本了……”

    伴随着轻声的自言自语,这位“圣女公主”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前方的大门,随后毫不在意地将大光明厅的门随手推开。

    汹涌的圣光瞬间充斥了维罗妮卡的视线,一波又一波的光芒浪涌朝着她的方向涌来,但所有的光辉又在靠近她身边的时候化作轻缓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消散。

    大厅内,虔诚祈祷的主教团仿佛完全没有感应到有人进入了这处空间,每个处于祷告状态的主教都维持着同样的姿态,仿佛正在自动运行的人偶一般,只有位于大厅中央的教皇对维罗妮卡的出现产生了反应,这个已经与圣光隐隐融为一体、全身有无数光流穿梭流淌的“代言人”缓慢抬起了眼皮,发出仿佛生锈般的迟缓声音:“维罗……妮卡……你为什么……突然……进来……”

    “只是来通知您,这个实验项目结束了。”

    教皇的思维显然已经处于非常迟缓的状态:“实验……项目?”

    维罗妮卡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把手放在了圣·伊凡三世手中的白金权杖上,轻声说道:“是的,关于神明本质以及运转规律的项目。”

    “你在……干什么……”教皇的声音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丝人的质感,他似乎正在努力从这种思维迟缓的状态下挣脱出来,某种恐慌的情绪出现在他的语气中,“你会……毁了这一切……这座城……”

    维罗妮卡握住白金权杖,一点一点地把它从圣·伊凡三世手中抽离出去:“不,神降术还会持续下去,这座城也不会毁灭,但那就和你的神没什么关系了。”

    随着白金权杖被人剥离,圣·伊凡三世的声音终于变得流畅,语气中充满惊怒错愕:“你到底是谁?!”

    “一介忤逆者而已,”维罗妮卡浅笑着,将权杖的杖头轻轻点在圣·伊凡三世身上,“诺顿皇室向你和你身后的主人问好。”

  • 第0639章 援军

    白金权杖轻轻点在教皇身上,一道冲天的圣光骤然降临,有那么一瞬间,圣·伊凡三世老迈的身躯变得挺拔而强壮,他仿佛是突然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汲取力量,重回了自己的巅峰状态,但他的抵抗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那从天而降的圣光没有庇护他,在周围浮动的圣光也没有庇护他,周围所有圣洁的光芒都仿佛变成了致命的火焰,开始灼烧圣·伊凡三世的躯体,在光辉烈焰中,他惊怒不已地看向维罗妮卡:“为什……”

    “本质上,圣光只是一种能量,”维罗妮卡平静地看着圣·伊凡三世的身体在光辉烈焰中一点点消散,脸上仍然带着那般温和恬淡的表情,语气却如机器般冷漠,“当你利用能量的方式过于落后,你的虔诚就毫无作用。”

    圣·伊凡三世的身体分崩离析,最终,只留下一句充满愤恨的话语带着无穷的执念回荡在大光明厅中:“欺骗者……你会被……主……毁灭……”

    光辉烈焰渐渐平息了,大光明厅中再度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圣光云海仍然在祈祷声中涌动着,而那些低头祈祷的主教们则仍旧保持着姿势,仿佛没有看到发生的一切,维罗妮卡手中握着白金权杖,神降术的焦点已经从圣·伊凡三世身上转移到她身上,在圣光之神的些许意念注视下,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分裂。

    “毁灭么……或许吧,”维罗妮卡轻声说道,她提着白金权杖,一步步来到教皇的圣座上,伴随着身体不断裂开更多充盈着光芒的裂隙,她慢慢坐了下去,“但是没关系,‘我们’有很多……”

    下一秒,她的脑袋沉沉地垂下,整个人宛若一个行将破碎的陶瓷人偶般瘫倒在宽大的座椅上,生机彻底离开了这具身体。

    但仅仅瞬息之后,她便重新抬起了头颅,全身上下的裂痕都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修复,一个生硬呆板的声音则从她口中响起:“重新激活此界面……重新下载人格数据……”

    片刻之后,完全恢复原貌的维罗妮卡静静地坐在圣座上,她紧握着手中的白金权杖,那些虔诚祈祷的主教在她的视野中一个接一个倒下,化作圣光火炬的燃料,而她的视线则投向前方,仿佛穿透了整个教堂,穿透了整个城区,一直落在远方的城墙上。

    大教堂钟声长鸣,光辉浩荡,来自大光明厅的磅礴神力经历了一小段难以察觉的波动,再次恢复了稳定,而这小小的波动都被笼罩整个教堂的强大圣光所掩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发生在这座圣殿里的事情……

    第五天的夜晚被神降术的光辉照亮,当巨日升起,灿烂的朝霞洒向古老王城,这座充满荣耀的城市仍然屹立在大地上。

    这是第六天的清晨。

    受到大护盾崩溃的冲击,所有的法师塔都受损严重,勉强运行半天之后,它们最终全部停止了运转,由此,圣苏尼尔的魔法防御力量在第六日降临时宣告瓦解。

    在数名宫廷法师的带领下,剩余所有还能够战斗的法师都站上了城墙,准备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对那些怪物发动最后一波魔法打击。

    威尔士·摩恩看着那些身穿法袍的身影,仿佛在看着王国数百年积累的底蕴一点点走向毁灭。

    超凡者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而法师这种超凡者比骑士更加经不起损失——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法师不仅仅是擅长战斗的超凡者,更掌握着无数传承下来的知识,优秀的学者不一定是优秀的法师,但所有法师都必然是优秀的学者,这些学者……本来是应该留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去钻研知识,用智慧来推动这个国家的。

    在接触过很多关于塞西尔公国的情报之后,威尔士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可是现在,圣苏尼尔的防御已经近乎瓦解,这些掌握着大量知识和智慧的法师们也不得不站上了城墙,去作为血肉盾牌,去作为消耗性的武器,廉价而迅速地死在这个地方……

    在之前的战斗中,大护盾至少能挡下敌人的大部分攻击,即便守城部队伤亡不断,大部分法师们也能依靠大护盾做到自保,但如今大护盾已经消失,一旦神降术的效果再结束,脆弱的法师们恐怕会立即伤亡惨重。

    在身后的内城区中,那个藉由神降术来到人世间的光辉巨人已经开始暗淡,围绕在王都周围的碑状壁垒也出现了虚幻动摇的迹象,这些现象都说明一件事:神术的力量就要结束了。

    柏德文·法兰克林的声音从威尔士身后传来:“陛下,已经收集全城火油,可支持战斗两天以上。”

    威尔士转过头,看到那位西境公爵已经不复平日里的整洁外表,他的作战法袍多处破损,身上随处可见烟熏火燎和污渍的痕迹,疲惫的神色深深印在其脸上。

    但即便如此,这位公爵仍然维持着游刃有余的沉稳和儒雅中透着威严的气度,就仿佛这些特质已经深深印在其血脉中一般。

    新国王轻轻呼了口气:“好,有了火油,我们至少能打退一到两波攻击……”

    那些怪物怕火,这是之前南部几道防线上的将士们用生命换来的情报,而在正常情况下,战场上的大规模火焰都要依靠法师来制造——但如果没了法师,或者法师的力量不再足以维持整个防线的火力呢?

    用麻绳浸满火油缠绕在石弹上,点燃之后就可以代替被魔法烈焰引燃的石球,把火油倒下城墙,照样可以在城下燃起不亚于灼热之地的熊熊火墙,在没有魔法力量支援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些替代的办法的。

    “塞西尔军团到什么地方了?”

    “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昨夜,他们已经越过谷地回廊的河道,正在加速向这边赶来。”

    随着那支援军越来越近,传讯法术已经能够建立较为稳定的连接,柏德文·法兰克林开始能够收到维多利亚发出的清晰信息,稳定通讯的建立极大鼓舞了所有的守城部队,这也是防御能坚持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威尔士短暂思索了一下,抬头看向城墙上的法师们。

    “让法师们撤下来。”新国王言简意赅地说道。

    “陛下?”

    “不能让王国最优秀的学者们全都死在这里,”威尔士飞快地说道,“在没有大护盾保护,又是这种正面集群作战的情况下,这些已经过于疲惫的法师很难起到作用,他们活下来,比在这里死掉要有价值的多。西北角的城门现在应该还畅通吧?”

    “畅通。”

    圣苏尼尔外围了数不清的晶簇怪物,但并非整个城市已经被围死,如今王都西北方向的城门仍然可以通行,来自西境军团、数量有限的支援就是从这道门进入城内的。

    “准备安排学者们撤离,这些法师也包括在内,”威尔士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从西北角送出城。”

    “陛下,”柏德文忍不住开口,“这恐怕会引起动摇……”

    “只要我还没撤,防线就不会动摇,”威尔士打断了西境公爵,“而且我不是要这些法师逃亡——我是要他们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这座城市会守住的,披甲执剑者会守住它,但在守住之后,我们还需要执纸笔的人来重建它。”

    “……是,陛下。”

    西境公爵离开了,去执行国王的命令,威尔士的注意力则重新放在城墙附近,放在那些随时可能熄灭的圣光壁垒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线突然若有所感地投向天空。

    几个小小的黑点不知何时出现在远方的云层之间,在灿烂而且愈发明亮的朝阳照耀下,那几个黑点正在急速靠近圣苏尼尔。

    几分钟后,当那几个黑点开始降低高度,威尔士才终于借助超凡者的视觉依稀看出了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几只狮鹫簇拥着一只巨鹰。

    威尔士睁大眼睛看着它们,看着它们以近乎自杀式俯冲的方式冲向王都,而随着它们的飞行高度不断降低,平原上聚集的晶簇军团也终于有了反应——尽管处于狂乱状态,那些怪物还是对闯入它们“空中领域”的不速之客发动了本能的攻击,一道道电弧从地面迸向天空,交叉着编织成了一张闪耀的巨网,而在这张巨网的边缘,巨鹰和狮鹫们如舞蹈般越过了云端,越过了圣苏尼尔的城墙。

    它们从高空扔下了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在半空中弹开,舒展,随风飘扬,同时有着鲜明的色彩,威尔士很快便看清了那些飘荡下来的、仿佛布料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是塞西尔的旗帜。

    国王慢慢张大了眼睛,随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位开国英雄比约定的早到了一天。

    伴随着大量塞西尔旗帜在高空舒展开来并随风飘落,内城区圣光大教堂那响彻全城的钟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神降术的效果结束了。

    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光铸巨人怦然破碎,化为无数散乱的圣光逸散在空气中,保护着王都的圣光壁垒也寸寸龟裂,短时间内便消失不见。

    整个平原上的晶簇怪物都躁动起来。

    塞西尔的旗帜随风飘落,在陡然提振的士气中,威尔士长剑指向天空:

    “为了安苏!!”

    圣苏尼尔,呐喊声震慑云端。

    戈尔贡河畔,炮火轰鸣。

    三艘内河战舰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其余炮艇和小型炮舰罗列河上,大大小小的近防炮和轻型主炮瞄准了河道东岸,魔力闪光不断,整个滩地炮火连天。

    开拓者号的舰桥上,拜伦的大嗓门几乎和外面的炮火一样响:

    “火力压制火力压制,迅速清空登陆场!”

    “后续货舰跟上,都跟上!”

    “快快快,放出跳板,放出跳板!把地面部队放下去!!”

    在炮舰的掩护下,整个东岸地区盘踞的晶簇怪物被迅速清除着,装甲货舰则一艘接一艘地靠近了适宜登陆的河滩,用坚固钢铁框架和厚重钢板制成的跳板在机械装置的作用下延伸到河岸上,早已整装待发的坦克和多功能战车一辆接一辆驶上地面,迅速在陆地上建立起了推进式的防线。

    而伴随着坦克炮的轰鸣声响起,陆战部队也冲上了河岸。

    开拓者号舰桥上,高文眼前的魔网终端机上正浮现出索尼娅的影像:“……刚刚飞越圣苏尼尔……已经投下信号……他们仍然在坚守……”

    高文回头看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拜伦:“从这个位置能打到圣苏尼尔么?”

    “超出理论射程了——但可以开一炮试试,”拜伦的大嗓门再次响起,“不保证精确度的话,射角合适我就能把炮弹打到圣苏尼尔南边的平原上,但具体落哪没人知道,反正肯定打不到王都。”

    “开炮吧,”高文微微点头,“告诉那些怪物,我们到了。”

    “听见了么!小伙子们!”拜伦满面红光,挥舞着胳膊转向自己的船员们,“给主炮上过载,干XX的一炮!!”

  • 第0640章 退去的危机

    一种异样的尖锐呼啸声隐隐约约传来,在片刻的延迟之后,威尔士听到南方的平原上有雷鸣般的巨响响起。

    这是在此前的战斗中从未出现过的声音,是那些晶簇巨人未曾制造过的动静。

    他抬起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团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而在烟尘腾起的区域附近,晶簇大军似乎陷入了混乱。

    据说塞西尔人制造出的魔法武器可以远在十几公里之外发动袭击,将威力强大的爆炸装置投射到准确的位置,在“天火”降临之前,那种尖锐的呼啸声便是其最显著的特征。

    援军正在进入战场——但他们还很远。

    所有的圣光壁垒已经全部破碎,空气中逸散的光芒微粒飘飘扬扬地洒落在城墙上,伴随着光粒的洒落,来自晶簇军团的电弧开始扫射失去一切保护的城墙,铠甲破裂的骑士们提着巨盾迈步向前,填补着城墙上的缺口,而浑身浴血的士兵则操纵着所有的投石机——不管是否还有魔力相助——开始进行这最后的反击。

    巨日的光辉穿透云层,洒下一片灿烂光华,云端之间倾泻而下的朝霞为这古老的王都镀上了一层金芒,一切的一切——染血的旗帜,破裂的盔甲,闪烁寒光的长枪,巨大的投石机和弩炮,以及包围王都的晶簇狂潮,都在这阳光下泛起了光潮。

    “我们的援军已经开始进攻了!!”城墙上,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高高举起了安苏的王旗,一边奋力挥舞一边高声吼叫,“坚持住最后……”

    一道锐利的水晶尖刺从城墙边缘飞来,贯穿了这名骑士的胸口,墙垛上,一个狰狞而肿胀的怪物正在继续向上攀登。

    威尔士长剑挥过,无形的冲击波切断了那怪物的身体,他接过那即将坠落的王旗,高高举起:“坚守防线!!”

    “坚守防线!!”

    “坚守防线!!”

    越来越多的呼啸声从远方传来,南方的平原尽头开始浮现出更多的冲击云团,可是这围城之战的战场是如此广阔,无边无际的晶簇怪物几乎覆盖了整个圣苏尼尔平原区,以至于即便援军抵达战场,也可能需要数个小时才能推进到城墙附近,而缺乏理智的晶簇军团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不会停止进攻。

    高文和拜伦也都很清楚这一点。

    装甲狮鹫从天空掠过,带来了王都防线上最新的情报,开拓者号的舰桥——同时也是这次作战的指挥中心内,拜伦正在分析前线的情况:“……圣苏尼尔大护盾已经崩溃了,索尼娅观察到的那层圣光屏障也崩溃了,现在他们在依靠附魔城墙和骑士、士兵们维持防御。敌人最密集的区域是王都的东墙壁垒附近,但它在开拓者号的主炮覆盖范围之外。”

    高文看着眼前的作战地图,脑海中却在浮现出卫星的俯瞰图像:“在圣苏尼尔正南方到戈尔贡河之间轰炸出一条进攻路线,地面部队由此入场,随后在东墙壁垒南部构筑火炮阵地,舰队和地面部队的火力配合可以把那些怪物分隔开,只要能顶住它们的反扑,战场就被控制住了。”

    “但那些怪物的反扑力度可能会非常猛烈……毕竟现在它们连最基本的‘止损’概念都已经丧失,不到死光是不会停止的。”

    “这正是我们的目的——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削减圣苏尼尔附近的晶簇军团数量,只要它们在区域范围内的数量优势丧失,它们对王都的威胁就会迅速降低——圣苏尼尔的城墙是具备自我修复能力的,只要承受的损伤低于其修复速度,它就安全了,”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而至于地面部队能不能在此之前顶住压力……你应该相信装甲集群的力量,当火力优势足够,数量就会毫无意义——而且我还会亲自指挥地面部队,不必担心。”

    “……我明白了,我会确保这边的火力支援,保证您这一路畅通。”

    十分钟后,高文离开舰桥,准备上岸。

    他走向开拓者号的船舷,琥珀的身影则在他身旁浮现出来:“哎,哎,你还真率军冲锋啊——”

    高文头也不回:“怎么,有问题?”

    “你别忘了你上辈子怎么死的,今天这场景跟故事里描述的你战死那天的情况太像了,你就没个心理阴影么,”琥珀持续不断地BB着,“还是说你之前自称对这件事有心理阴影是假的喽……”

    高文终于回头看了琥珀一眼,随口说道:“那你跟过来的主要目的是等我死了之后再表演一遍当场挖坟么?”

    “……那倒不是,我这不名义上还是你的近卫嘛……”

    “那就别废话了,安静跟上——这种战场,很需要你这样敏锐又擅长保命的侦察兵。”

    “哦——那你也千万别死,你死了我回去跟赫蒂瑞贝卡她们解释不清楚……”

    “闭嘴。”

    当钢铁履带开始碾压大地,战车部队伴随着机械震颤驶向战场,高文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下来。

    琥珀没有在他身旁,但他能感知到,那个半精灵的气息就在附近百米范围内游荡——她正穿梭在现世界和暗影界之间的夹缝中,观察着附近的环境,观察着暗影界中是否有晶簇巨人活动之后留下的能量残响,以确认敌人可能的动向。

    天空,装甲狮鹫和巨鹰骑士们正在侦查整个战场,一边引导着地面部队前进,一边为戈尔贡河上的舰队提供火力指引。

    戈尔贡河上,以开拓者号为首的战舰正在微调自己的主炮,即将发动下一轮火力支援。

    坐在指挥车中的高文微微呼了口气。

    琥珀说错了一件事——七百年前,当他这具身体战死的时候,情况和今日怎么可能一样。

    ……

    炮火轰鸣声中,地面部队依照计划推进到了圣苏尼尔东南部的一处高地上,在坦克集群的优势火力面前,晶簇军团依靠庞大数量建立起来的优势就如高文所言那样荡然无存——晶簇怪物们在本能驱使下发动着持续不断的反扑,但最终都被铺天盖地的炮弹和燃烧烈焰葬送在焦黑的战场上,而一个长程火炮阵地则被迅速建立起来,开始压制圣苏尼尔东南部的区域。

    从戈尔贡河延伸出来的火炮支援,再加上地面部队建立的高地火力点,塞西尔军团就如一把炽热的军刀般斜斜地切入战场,它撕裂了晶簇军团的阵地,开始给这头已经失控的毁灭怪物放血。

    威尔士注意到了战场上的微妙变化。

    比他预料的更快,晶簇军团对王都的进攻减弱了。

    奋战中的士兵们或许无暇顾及战场整体的变化,能力有限的骑士们也只能关注自己所负责的城墙,但时刻注意着整个防线所有状况的威尔士却没有错过这局面的微小改变——来自晶簇军团的进攻密度正在降低,南部城墙部分区域的附魔墙垒已经不再持续崩解,甚至转入了修复和损坏相持的状态。

    那些怪物的数量在减少,它们的进攻重点也在渐渐转移。

    威尔士把目光投向南方的平原,但他还是看不到塞西尔军团具体的位置——他能看到的,还是只有连续不断的烟尘和爆炸闪光,那些爆炸闪光距离城墙已经不算太远,但发动攻击的人仍然遥不可见。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些爆炸的威力真的很惊人,山崩地摧,毫不夸张。

    塞西尔人就这样利用强大的远程力量完成了对战场的切割,而从远方那些战斗迹象判断,他们在执行这种切割的过程中必然还进行了非常大胆的转移和推进。

    援军确实还很远,但他们的力量已经跨越空间的阻隔,投射到王都的防线上。

    天空中,塞西尔人的装甲狮鹫和巨鹰第三次掠过了战场,而那些飞行单位的行动显然与地面上的战斗息息相关。

    威尔士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关于南境的情报——关于他们使用的魔导武装,关于王国军在南境采购的武器,关于那场南境统合战争中的一些细节。

    有很多东西是从情报里看不出来的,只有亲身接触过——哪怕是远远地接触,才能意识到这些情报背后的真相。

    威尔士曾经长时间地思考关于南境的一切,但其中涉及到军事领域的情报始终谜团重重,他尽己所能,利用自己在情报分析方面的天赋,勾勒出了那支军团的一部分面貌,但始终由于缺乏关键信息而未能完成最后的汇总,此时此刻,在亲眼见到一些东西之后,他脑海中的迷雾才豁然开朗。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作战方式……优势的远程武器,密集进攻,快速转移,长距离穿插……而这同时还需要大军团的配合以及信息的高速传递……应该不是传讯术,传讯术要求太高……是维多利亚大公提过的‘魔网通讯’?另外他们肯定还建立了一个效率更高的指挥体系,来控制这分布在整个战场上的大量单位……会是什么样的?”

    威尔士的目光望着远方,他发现自己实在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他想不明白塞西尔人是怎么做到维持这么大规模的远程通讯的,想不到他们的指挥体系是怎么运转,想不到他们的后勤、装备、兵员质量到底是如何打造,而在发现自己有如此多的东西连想象都难以想象之后,这位安苏新王反而笑了起来。

    在圣苏尼尔城中进行的“工厂改革”终究只是拙劣的模仿,西境和王室直属封地试行的城镇管理方案也只学到了皮毛,去年轰轰烈烈折腾了大半年的改革活动最终无疾而终,是改革派本身的缺陷和守旧派的顽固阻挠共同导致了这一切的流产,但是最终,新时代还是来了。

    “陛下,敌人的进攻正在减弱,”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略有些疲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西境公爵眼睛里带着血丝,但语气仍然沉稳有力,“塞西尔人占领了东墙壁垒南部的高地,那些晶簇怪物的进攻被阻断了。”

    威尔士微微点头:“圣苏尼尔存活下来了。”

    “是的,王都存活下来了。”西境公爵说道。

    “我应该为迎接塞西尔公爵做好准备。”

    柏德文·法兰克林静静地看着威尔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没有质疑,他似乎已经从这些日子里新国王的诸多举动中猜到了些许端倪,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

  • 第0641章 局面

    当日傍晚,塞西尔军团地面部队在圣苏尼尔南部平原上建立了第二个火炮阵地,初步完成了对王都正面防线上的火力覆盖。

    战斗仍未结束,仍然有大量晶簇巨人在南部以及东部地区活动,在毁灭本能的驱使下,这些怪物将持续对魔力反应和生命反应密集的区域发动进攻——在这一点上,这些神孽造物与刚铎废土中那些彻底变异的畸变体有着相似之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圣苏尼尔的危机已经暂时解除。

    在之后的二十个小时内,高文没有让地面部队盲目扩大阵地,而是在维持火力优势的情况下持续削减王都南部开阔地区的晶簇军团数量,同时呼叫戈尔贡河上的装甲货舰将一批工兵派到了战场上。

    在优势火力的掩护下,在大量工程用魔导装置的辅助下,工兵队伍连夜在战场南部设置了第一批拦截网和临时工事,在第七日正午之前,携带单兵燃烧器的魔能战斗兵团以七人班组为单位被派到了这些工事里,而在一些关键位置,则由战斗力更加强大、携带重型燃烧器的白骑士进行驻守。

    这道防线将用来拦截从圣灵平原蔓延过来的晶簇巨人,交叉布设的喷火碉堡和铁丝网、拦截桩是对抗那些怪物集团冲锋的最有力武器——而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前,工兵队伍还会继续工作下去,拦截工事和火力碉堡将布满平原,直到运输舰队所携带的各类物资消耗过半,随后地面部队将转入保守作战,等待菲利普的主力部队北上会师。

    圣苏尼尔高耸的城墙上,终于获得喘息机会的骑士和战士们正倚靠着墙垛抓紧时间休息,防线崩溃的危机已经暂时解除,但现在也远没有到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步,仍然有相当数量的晶簇怪物在城墙外面游荡,在那些怪物彻底被消灭之前,没人敢离开防线。

    一只披着蓝底金边王室纹章的狮鹫腾空而起,在将士们纷纷抬头观望的注视中离开了圣苏尼尔,飞向南方。

    城墙上的无数双视线注视着那位勇敢挑战天空的狮鹫骑士,一些正在靠墙休息的战士们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们注视着那猛禽飞越西墙壁垒,飞越王都南部的磨坊镇废墟和乌鸦台地,一两道从地面射向天空的奥术电弧划破空气,落在那狮鹫骑士身后很远的地方——最终,狮鹫平安地飞越了战场。

    威尔士注视着狮鹫离去,轻轻呼了口气。

    自王都被围困以来,这是第一个成功飞出去执行侦察任务的狮鹫骑士——在此之前,已经有几十个训练有素的狮鹫骑士丧命在密集的奥术电弧中,基本上都是刚一离开屏障便会被击落,如今虽然晶簇怪物的数量已经锐减,但想必那位骑士飞越城墙时仍然付出了莫大的勇气。

    愿他安然返回。

    ……

    王都南部,塞西尔军团地面部队建立的营地内,高文遥遥注视着已经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王都高墙。

    在营地之外的远方,在两处火力高地的方向,接连不断的尖啸声仍然在不断传来,而炮弹落地爆炸的声音则从更加遥远的方向响起,似乎一刻都不曾停息。

    一阵隐隐约约的冰寒气息从身后传来,高文转过头,看到维多利亚正向自己走来。

    这位女公爵是随着第二批登陆部队一同来到前线的,但她和她的山地兵团在“塞西尔式”的战线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用武之地,因此她在这里的主要作用是作为顾问——高文虽然有卫星地图辅助,但卫星视角的分辨率和细节分析能力终究有限,他本人则几乎不了解王都周围的详细情况,维多利亚的存在可以缓解这个问题——第二个火力高地的位置其实就是参考了这位女公爵提供的情报之后选定的。

    “正面战场上的敌方主力已经不再构成威胁,”高文对这位北境守护者点点头,淡然说道,“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封锁南部和东部的道口,阻断那些怪物的后续。”

    维多利亚长久以来仿佛冰封一般的面容在此刻也难免出现松动,这位总是不苟言笑的女公爵在高文面前似乎放下了什么包袱,她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您拯救了这个王国。”

    “但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高文随口说道,“危机还远没有解除呢。”

    他这句话有两重意思,其一是指圣灵平原上的晶簇军团还远远没有被全部消灭,其二则是指万物终亡会还在圣灵平原深处制造了一个惊天的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维多利亚当然只知道第一重含义,她轻轻点了点头:“如您所言,我们还不能松懈……保下王都只是第一步。”

    “保下王都啊……”高文轻声说道,视线再次望向北方,望向了圣苏尼尔的高墙壁垒,“已经这么近了。”

    维多利亚也顺着高文的视线转头——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寒光烁烁的加速轨道炮,扫过那些整装待发的战车和兵团,扫过营地上空迎风飞扬的塞西尔旗帜,最后才顺着所有这些事物的延伸线,落在远处的王都城墙上。

    在远方两处高地火炮轰鸣的背景中,高文身边却突然安静下来。

    圣苏尼尔确实是守下来了,但它作为王都的机能已经名存实亡,不管是它的武装力量,还是它的统治体系,都是如此。

    而一个无比强大的塞西尔军团此刻就驻扎在城外,军团的主人还刚刚完成了拯救王国的壮举。

    这一刻,维多利亚脑海中却想到了一百年前那场改变了安苏命运的雾月内乱,想到了维尔德家族百年前的家主兵临王都城下的那一天。

    “塞西尔公爵,您……”

    高文没有让维多利亚说下去:“你猜威尔士现在在想什么?”

    “……我已经有些猜不到他的行动了,”维多利亚微微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看透过他。”

    ……

    派往南部的狮鹫返回了。

    狮鹫骑士看到了令人惊异的景象,带回了最新的情报,那位骑士穷尽了词汇来描述他所看到的东西——轰隆作响的战车,喷射火焰的士兵,难以理解的战争机器,以及它们可怕的威力。

    威尔士在城墙上听完了这些情报,全程不发一言。

    塞西尔军团已经实质上控制整个地区,他们的力量可以推平这片战场……

    或许是时候面对人生最艰难的抉择了。

    威尔士离开了城墙。

    加冕七日以来,国王第一次返回了白银堡。

    金橡木厅中的贵族会议再一次召开。

    援军已经抵达,危机已经解除,尽管城外仍然有小股敌人徘徊,但笼罩这座城市多日的阴霾已经渐渐消散,除了圣光大教堂仍然维持着门户紧闭的状态之外,王都的内城区几乎已经笼罩在一片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中,而作为上层社会的主人,王都贵族们对这气氛的反应尤为明显——

    很多在几日前还惶恐不可终日的面孔如今正喜笑颜开,很多在不久前还盘算着举家逃亡的人此刻正穿着华服,披着绶带——这些曾经的逃亡派,在国王加冕时才转换风向的投机者们,如今正言笑晏晏地聚集在金橡木厅中,愉快地谈论着光明的未来。

    现在,他们都是捍卫圣苏尼尔的有功之臣了。

    当威尔士进入金橡木厅的时候,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派轻松愉悦的氛围。

    “陛下,历史将会铭记这一天,”一位戴着白色发套的男性贵族站了起来,对国王鞠躬致敬,“事实证明,伟大的血脉自会彰显。”

    威尔士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慢慢走向自己的王座。

    发言的那位贵族,七天前便把自己值钱的家当都装了车,甚至送到了西侧的城门边,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白银堡内的变化,于是又把马车和仆人都紧急召了回来。

    坐在长桌西侧的几个人,摇摆不定的骑墙派,国王加冕之前便准备着逃亡,国王加冕的当天却都第一时间宣誓效忠。

    数百年来,贵族们便是如此精明地活着,精明地计较着得失,精明地维护着自己的利益,精明地选择着队伍,精明地调整着自己的阵营,以及投资的方向。

    王国几经动荡,社会起起伏伏,即便国王的血脉也免不了遭遇像雾月内乱那样的灭顶之灾,但唯有精明的贵族们,永远在这飘摇动荡的世间准确把握着方向,除了少数失足坠落者之外,他们大部分都是永恒的获利者。

    就像今天。

    威尔士在王座上坐了下来,染血的铠甲发出冷冰冰的撞击声。

    很多道视线随即落在他身上。

    “塞西尔军团已经在城南建立阵地,”威尔士慢慢说道,“距王都只有一日路程。”

    大厅中响起了一些低声议论,一些人的神色显露出严肃,一些人看向威尔士的视线则变得复杂起来。

    贵族腐朽,但不愚蠢。

    几乎每一个人都瞬间意识到了眼下这个局面的风险——对王室而言的风险。

    王都已经支离破碎,王室势力名存实亡,骑士团在守城战中伤亡惨重,南部直属封地大半沦陷。

    而一支强大的公国军团现在就驻扎在城外。

    军团的主人不是王室派。

    又是一个力挽狂澜的护国公爵,又是一个近似“雾月内乱”的局面。

    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他们开始在内心中盘算着今后王国的势力平衡,盘算着各自下一轮“投资”的方式和角度,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国王,在很多人的眼中都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普通贵族们能够在游戏中选择自己的位置,国王却不能。

    威尔士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毕竟,这些人现在是捍卫圣苏尼尔的有功之臣了。

    但至少,作为国王,他还有发布命令的权力。

    “在塞西尔公入城之前,我们需要确保南城墙附近的安全,”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威尔士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生们,这事关圣苏尼尔诸多姓氏的体面。”

    不管局势如何,至少他这句话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共鸣。

    “我们将组织兵力,夺回南城墙外的两处据点,以作为迎接塞西尔公爵的‘礼物’,”威尔士继续说道,“一处是磨坊镇,一处是更南边的乌鸦台地。”

    短暂安静之后,大厅中响起了许多表示赞同的声音。

    因为这两处区域都很靠近城墙,哨兵们早已看见,这两个地区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敌人的。

    它们是“确保体面”最好的道具。

  • 第0642章 礼物和选择

    第八日的清晨来临了。

    在国王的命令下,圣苏尼尔城内尚且保存一定战斗能力的部队被迅速组织起来,去执行守城战至今的第一次反攻。

    奉命出发的部队分为两支,一支是效忠于国王的王室骑士团,一支是由王都各贵族的子弟和私兵组成的混合骑士团,两支队伍在朝霞满天的时刻先后穿过城门,看上去风格却截然不同——

    王室骑士团的人数稀少,存活下来尚有战力的人数只有原本的四成,他们披挂着已经伤痕累累的甲胄,武器上的血迹甚至还没来得及擦掉,他们就仿佛一群铁锈色的战争雕塑,沉默地越过城门,杀气内敛却秩序井然。

    和他们比起来,另一支队伍则显得喧闹而张扬,五花八门的彩色旗帜飘扬在这支队伍上空,穿着鲜亮盔甲、脸色红润饱满的贵族子弟骑士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它就仿佛一支盛装出行的剧团,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而在一个个旗帜不同的队伍之间,还可以看到有镶着彩色花边的纹章旗高高飘扬,那更是彰显贵族亲征的炫耀手段——

    他们当然要炫耀一番,因为接下来的“战斗”将是几乎毫无风险的一场表演,就如每年秋冬季节的狩猎一样,身世显赫的人手持附魔好的弓箭,在骑士们的严密护卫下去猎杀一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不管过程如何,只要最终箭矢插在野兽身上,拉弓射箭的人就能赢得一个“勇武”的名头,而现在,他们就是要去拿取这个勇武的名头。

    毕竟,投机者们也知道自己的污点,尤其是那些曾经做好了转移财物的准备,最后赶着国王加冕才宣誓效忠的人,他们迫切需要一些“战果”来妆点他们的门面。

    这战果不是给国王看的,而是给高文·塞西尔大公看的。

    那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公爵,此刻更是以武力力挽狂澜,这样一位公爵在进入王都之后必然会关注之前那场守城战中各方的表现,因此及时为自己积累一些战功就是在接下来的政治投资中积累资源——任何一个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出来,安苏的局势将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彻底洗牌,东境、北境都将衰落,甚至西境也已经伤筋动骨,唯有南境,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就和一百年前的雾月内乱结束之后,以“摄政”之名掌控安苏的维尔德家族一样。

    而至于国王……可怜的国王,他的王权恐怕在高文·塞西尔公爵入城的那一刻就会抵达终点。

    盛装出行的王都贵族尤瑞尔伯爵抬起头回望了一眼,看着圣苏尼尔高大的城墙上飘动的王旗,他忍不住摇着头,用富有北方上流社会特色的咏叹调感叹着:“真是可怜,国王仅仅自由了八天。”

    另一人在旁边随声附和:“是啊,挣脱了维尔德,迎来了塞西尔……几年前谁能想到这一点?”

    尤瑞尔伯爵矜持地微笑了起来:“我曾购买过南境大量炼金药剂和魔导武装,作为他的重要客户,想必高文·塞西尔大公对我会有一些印象。”

    “当然,我的朋友,你投资的眼光一向令人钦佩……”

    ……

    威尔士站在城墙上,注视着那支盛装出行的队伍向“乌鸦台地”的方向行进,很长时间都不发一言。

    柏德文公爵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陛下。”

    “你看,多光鲜的一支队伍啊,”威尔士抬了抬头,用下巴指着那支正在前进的队伍,“铠甲是全新的,战马没有丝毫伤痕,旗帜都好像刚从仓库里拿出来一样。柏德文卿,你说他们之前都藏在什么地方?”

    “……藏在那些人肮脏的肚肠里。”

    威尔士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你竟然是会骂人的。”

    “仅在必要的时候,”柏德文大公淡淡地说道,“比起这个,陛下,您确认您的选择是有必要的么?”

    “我亲眼见到了你和维多利亚大公的努力,亲眼见到了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对立和分裂,我见过领主如何增加财富,蚕食自由民的耕地,也见过所谓的‘工厂改革’是怎样变成圈地占地的新借口,并让平民更加流离失所。我熟知这个王国的上层社会运转的一切规则,而在这个规则中,我发现了一个真相……”

    柏德文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国王。

    “我们的改革没有成功,是因为我们豁出去的还不够多,安苏想要的繁荣富强,不在谈判桌上。”

    说完这句话,威尔士突然笑了起来:“而且我真的特别好奇,那位开国英雄在这样的难题面前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我布置了这样一个舞台,到底能不能让他也手足无措一次……”

    ……

    来自二号高地的炮火声渐渐平息,指挥所中,关于前线战况的情报不断被汇总到高文面前。

    总体而言,战局在按照预定计划发展,当那些晶簇巨人变成狂乱的怪物之后,塞西尔军团要考虑的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一些——缺乏指挥和战术的怪物自然也缺乏变化,制定好的战术只要不出现大的纰漏就基本上能符合推演,而随着各级指挥官以及士兵们越来越适应这片战场,局势已经可以说不会再有大的变化。

    地图桌旁边的魔网终端上空,菲利普的半身像正浮现在全息投影上:“……已经靠近谷地回廊,我们最快明天就可以抵达圣苏尼尔地区……”

    “很好,”高文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中不无赞许——原定的汇合时间其实是在三天后,但菲利普带领的地面主力部队却硬生生提前了两天,这进一步确保了战局的天平向己方倾斜,“不过你们怎么会这么快?”

    “敌人的反击力度比预想的小,似乎大量原本在平原中部地区游荡的怪物都已经被吸引到圣苏尼尔地区了,”菲利普解释道,“不过我们仍然沿途布设了足够的火力封锁点,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高文点点头,随后又和菲利普交流了几句关于战局的情报,接着结束了通讯。

    南北封锁线终于就要合拢了。

    他微微呼了口气,心中感到些许放松,接着转过头,想要和身旁的维多利亚讨论一下接下来进入王都的安排,但还没开口,他便听到了琥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说你是送信的你就是送信的啊——送信你还隐个身,就你这点本事你还隐个身?!”

    高文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便看到琥珀正拖着一个人向这边走来,而那个被她拽着胳膊满脸尴尬的,是一个身穿黑色轻质皮甲,面容有些熟悉的年轻男子。

    站在旁边的维多利亚第一眼认出了那男子的身份:“暗鸦?”

    高文这才恍然间记起对方的身份——这可是老朋友了。

    一个不会双手大剑旋风斩的皇家影卫。

    “我在营地外面抓到他的,他鬼鬼祟祟地潜行过来,被我一脚踹出暗影界了,”琥珀把暗鸦往高文面前一推,叉着腰仰着头说道,“他说他是来送信的。”

    “暗鸦,你来送什么信?”维多利亚立刻皱起眉,问着眼前的皇家影卫。

    暗鸦先是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又无奈地看了旁边的琥珀一眼,最后在高文面前低下头,恭敬地说道:“我有一封来自国王的亲笔信,交给高文·塞西尔公爵。”

    一边说着,这位皇家影卫一边从贴身处摸出了一封信函,交到眼前的高文手上。

    高文接过了那封带有安苏王室火漆印章的信函,好奇着里面是怎样的内容——虽然此刻圣苏尼尔南部战场基本上已经肃清,但一名皇家影卫孤身跨越战区来到塞西尔人的营地仍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紧急情况,竟需要安苏的新国王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

    他拆开了信函,看到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乌鸦台地已被腐化污染,请塞西尔公爵协助清剿——威尔士·摩恩。”

    高文的目光凝滞下来,在长达数秒钟的沉默之后,他慢慢把信纸放下,看向眼前的皇家影卫:“除此之外,你的国王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有一句话转告您,”暗鸦复述着威尔士·摩恩的话语,“他说他把一个线团放在了那里。”

    “……”

    维多利亚看到了那信函中的内容,听到了暗鸦的话,她并不知道所谓的“线团”是什么意思,然而仅凭猜测和直觉,她已然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威尔士在做什么。

    她猛然看向高文:“塞西尔公爵……”

    “你们的国王,给我出了个难题啊。”高文轻声感叹着,再次看了手上的信函一眼。

    这封信可没有什么“阅后即焚”的封印,它仍然完完整整地躺在高文手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锐利。

    这是一个难题,或许同时也是一次观察,在这张薄薄的信纸背后,高文仿佛看到了威尔士·摩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满是审视。

    琥珀也看到了那信函的内容,片刻的反应之后,这鹅发出一声惊呼:“……妈呀。”

    紧接着她便说道:“你小心啊,这说不定是个阴谋,他骗你呢,你管这叫什么来着……借刀什么什么的……”

    “事实上,我并不介意这是不是个阴谋,”高文看向琥珀,“但我也确实需要确定一下乌鸦台地的情况——去通知金娜,让她升空一趟。”

    接着他又看向神色复杂的维多利亚:“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他们并没有等多久,来自狮鹫骑士的空中侦察画面很快便被传到了指挥所。

    装甲狮鹫在乌鸦台地上空掠过,一片色彩鲜明的旗帜和徽记在画面中迎风舞动。

    高文和维多利亚站在魔网终端前,看着那上面呈现出的全息影像,高文轻声问道:“认识么?”

    恍惚间,维多利亚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少女时代,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站在父亲身旁时才有的紧张和畏惧,高文一个简短的小问题都让她感受到沉重的压力,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才回答道:“认识。”

    “你的评价是什么?”

    “……塞西尔公爵,您在做一个可怕的决定,它会……”

    高文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的评价是什么?”

    维多利亚脑海中突然再度浮现出了不久前曾回忆起的那一幕,回忆起了父亲曾经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

    “……如果修剪,施肥,浇水,施药都不管用,你该怎么做?”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等到再次张开的时候,那个冰冷的冰雪大公仿佛又回来了。

    “应该全部铲掉。”

    “很好。”

    高文点了点头,转向附近的指令员。

    “乌鸦台地被污染了,净化它。”

  • 第0643章 国王的代价

    当塞西尔人的装甲狮鹫从天空掠过时,尤瑞尔伯爵尚有闲情逸致观赏乌鸦台地的景色——这座曾经设有数座哨塔和一个小型堡垒的高地是圣苏尼尔的卫戍据点之一,但此刻已经被战火所毁,零落的残垣断壁间只能看到守军仓皇撤退之后留下的旗帜装备以及晶簇巨人四分五裂的尸体,崭新的旗帜此刻正飘扬在这些残破的废墟之间,带着一种奇妙的对比之美。

    清凉的风吹了过来,风中有一些战场上的怪味,尤瑞尔伯爵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之前几天真是艰难——但好在那艰难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我们没遇上什么抵抗,这地方只有几个重伤垂死的怪物而已,”一位子爵在旁边说道,“这些成果恐怕不太够吧?”

    “没关系,我们可以把这些现成的残骸收拢收拢,”尤瑞尔伯爵随口说道,“我们的国王接下来应该会很忙,想必不会有时间分辨这些小事。”

    “我们的新国王啊……”旁边的子爵轻笑着说道,然后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奇怪,那几只狮鹫怎么一直在这附近徘徊?”

    “那应该是塞西尔人的狮鹫,”尤瑞尔伯爵抬头看向天空,“他们是来和我们打招呼的么?”

    装甲狮鹫又在乌鸦台地上空盘旋了一会,随后突然一抖翅膀,斜斜地向着远方飞去。

    尤瑞尔伯爵眯起眼睛,片刻之后,一种不安终于从他心底浮现出来。

    他想到了被国王处死的路克雷伯爵。

    “这是个陷阱——”

    尤瑞尔伯爵惊声怒吼,然而一种尖锐的啸叫声已经从远方传来……

    乌鸦台地笼罩在一片天崩地裂般的爆炸中,闪光不断,云雾腾空而起。

    威尔士站在圣苏尼尔的城墙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才轻声说道:“他真果断。”

    而除他之外的人,那些站在城墙上,知道乌鸦台地上有什么的人,那些支持国王的贵族子弟,守城的将士,还有其他因为种种原因被威尔士留下来的人,他们全都带着震惊和恐惧注视着远方那恐怖的一幕。

    人群惊呼起来,城墙上一片混乱,有人飞奔向国王的方向,想要请求进一步的命令,威尔士却扬起手中长剑,加持着魔力的声音响彻城墙:“安静——内廷贵族,留守卫队,随我出城,去迎接塞西尔公爵。”

    “陛下!”一名内廷贵族惊呼出声,“绝对不可!他们刚刚轰击了乌鸦台地,他们刚刚杀死了……”

    “他们知道乌鸦台地上有贵族骑士团么?”威尔士平静地问道,“他们知道我在白银堡里下的命令么?”

    “陛下,这……”

    “这或许是个可怕的误会,因此更需要当面澄清,”威尔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不管怎么说,塞西尔人拯救了王都,扫清了平原上的怪物。他们的军团就在城外,我们必须去见。”

    国王的最后一句话侧面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些陷入惊愕恐惧中的内廷贵族意识到了真正的主动权到底在谁手里——而那些更聪明的,则突然从威尔士反常的态度中隐隐察觉了些许事实,嗅到了一个可怕的、发生在阳光下的血腥真相,在短暂的茫然之后,他们发现自己没有更多选择。

    不管发生在乌鸦台地上的炮击背后到底真相如何,他们现在都必须按照国王的命令出城迎接塞西尔军团了。

    ……

    “会面的地点在磨坊镇,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维多利亚结束了和柏德文公爵的魔法传讯,转头看向高文说道,“威尔士和内廷贵族们已经出发了。”

    高文点点头:“我们也出发。”

    他这平静的态度甚至让维多利亚都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恐惧,后者忍不住说道:“您不担心那是个陷阱么?”

    “担心,所以我会带一个坦克营去——但我觉得多半用不上。威尔士是个聪明人,柏德文·法兰克林更是如此。”

    维多利亚错愕了一下,随后视线扫过了站在不远处的暗鸦。

    这场发生在阳光下的可怕事件,便是依靠这位皇家影卫传递的一纸信函完成的,起初维多利亚曾想过,为什么柏德文没有直接通过魔法传讯联系自己,毕竟自己已经到了圣苏尼尔地区,到了魔法传讯能够联络的范围,但很快她便想明白了——那位西境守护很了解她,柏德文知道,她断然不会同意这个大胆而极端的“阴谋”,提前联系只能让她出手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执掌安苏商业的柏德文公爵,行事准则或许也如一个商人吧……精确计算了对这个国家而言最大的利益,然后为了实现它无所不用其极……这一点,始终困于安苏陈腐的贵族藩篱中的维多利亚大概是永远无法模仿的。

    高文已经迈步向着指挥所外走去,维多利亚也很快重整精神,迈步跟了上去,但在上车之前,这位北境女公爵突然发现现场少了个人:“那位琥珀小姐去哪了?”

    高文走向停在营地内的魔导车,随口说道:“她去调查一些东西。”

    营地深处,一座被士兵严密把守的营房内,一台魔网终端机正嗡嗡运行着,与终端机相连的打印装置正不断吐出一张又一张的白纸,纸张上印着大量文字,以及一幅幅黑白的画面和细致的手绘徽记。

    琥珀坐在魔网终端机旁,一边翻动着打印出来的纸张一边浮现出古怪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三分满意和七分嘲讽。

    “还真多啊……也真亏那个威尔士能在被这么一群人拖后腿的情况下把城守到今天……”

    ……

    塞西尔军团分出了一支卫队,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前往圣苏尼尔城外的磨坊镇废墟,而在他们抵达之前,威尔士已经抵达此地。

    这座几乎仅剩下残垣断壁的废墟已经没有任何占领和修缮的必要,晶簇巨人的军团踏平了它,拆毁了它几乎所有的建筑和围墙,看上去似乎唯有彻底推平重建才是处理它最好的手段。

    被派到这里的王室骑士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清除掉了废墟附近游荡的零星怪物,然后把安苏旗帜插在了一片残砖碎瓦上。

    当乌鸦台地的方向传来隆隆炮响的时候,骑士团便沉默地驻扎在这里,他们已经接到命令,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擅离此地,而如果乌鸦台地无事发生……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截杀返回的贵族。

    安苏的旗帜飘扬在化为废墟的小镇边上,破碎的砖瓦和坍塌的围墙在阳光下泛着凄凉的气息,一支沉默的骑士团守卫着这片破砖烂瓦,威尔士·摩恩带领着效忠于自己的、存活下来的贵族和士兵们站在镇外,注视着那些狰狞怪异的钢铁战争机器驶进了这片开阔地。

    在看到那些转动的履带、浮动着护盾光辉的钢铁装甲、在阳光下闪烁寒光的轨道炮口时,威尔士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周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并听到了好几声喉头鼓动的声音。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在看到那些战车的时候也难免情绪震荡。

    被战车护卫在中间的那辆魔导车打开了车门,高文从里面走了出来,紧接着出现的,还有身穿一袭白色长裙,面容冷漠疏离的北境女公爵维多利亚。

    威尔士身旁的贵族和骑士们略略骚动起来,但没有人产生更大的动静,维多利亚则只是静静地站在高文侧后方,即便她很清楚,在高文炮击乌鸦台地之后自己还站在对方身边意味着什么。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兑现自己当初对高文的承诺。

    现场的气氛微妙而紧张,一种难言的尴尬沉默笼罩着所有人,高文当然能感到这股特殊的气氛,但他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坦然走向眼前的安苏新王:“我们总算平安见面了,国王陛下——但这里的气氛似乎不是很好?”

    “因为我们可能需要澄清一个可怕的误会,”威尔士迎着高文的视线,并在对方开口之前,在旁边有别的贵族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我们需要谈谈,塞西尔公爵。”

    高文注视威尔士片刻,点了点头:“当然。”

    小镇已经被摧毁,但要找到一个能够给国王和公爵商谈事务的房间并不困难,一座坚固的小教堂是这里唯一一座还没有坍塌的建筑物,在简单的清理之后,小教堂变成了两人交谈的场所。

    除了高文和威尔士两人之外,所有人都被挡在了教堂外面,包括跟随国王而来的贵族与护卫们,也包括塞西尔军团的指挥官以及跟着高文一同过来的维多利亚。

    伤痕累累的教堂木门吱嘎合拢,一道阳光透过破裂的彩色水晶窗照进了教堂内,在崩塌破碎的神像和布道台前,高文与威尔士相对而立。

    高文看了看周围环境:“没有想到我们第一次认真交谈会是在这种地方。”

    “这里比白银堡干净一些,”威尔士笑着说道,“至少这里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但外面的眼睛可不少,”高文说道,“我很好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您呢?您有考虑过假如这是一个陷阱,假如我只是想置您于不义境地而蛊惑您炮轰乌鸦台地,假如我只是想以此清除异己,守住王位的话,您考虑过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办么?”

    “没什么可考虑的,”高文注视着威尔士,“因为刀枪出政权。”

    威尔士略有些愕然地看了高文一会,他怔了两秒钟,然后突然间大笑起来。

    这位新国王在废弃的小教堂中放声大笑,笑的毫无贵族风度,毫无遮掩拘束,甚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他前半辈子都从未开怀地大笑一次,全都积攒到今天一起笑了出来似的,直到几分钟后,这笑声才渐渐止息下来,他慢慢直起腰,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仍然残留着笑容:“对啊,对啊……您果然是这样的人……”

    “我们那一代,都是这样的人,”高文不自觉带入了高文·塞西尔的记忆,感叹着说道,“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决定。”

    “您知道么,在过去的将近一年里,圣灵平原和北境、西境地区一直在推行各种各样的改革,我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威尔士已经平静下来,慢慢说道,“新式的工厂,城镇管理,新的军队操典,甚至是新式学校,新的自由民制度……这一切都在挑战旧的秩序,但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两位公爵却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推行它们,因为我们都相信,这些事物可以让安苏重新强大……”

    一阵隐隐约约的吵杂声从教堂外传来,听上去还很远,但好像越来越近。

    威尔士转头看了教堂紧闭的大门一眼,回过头继续说道:“但最后,几乎所有的改革都失败了……工厂变成了聚敛土地的新手段,军队操典几乎没有成效,新制度得不到推广,学校……学校压根就没建起来。唯一的变化是王都贵族分成了针锋相对的改革派和保守派,争吵不断,内耗不断……

    “但是您知道么,这并不是安苏唯一一次为变革而努力。

    “在您复活之前,早在十几年间,甚至几十年间,我们就努力了很多次——当然,那时候我远离白银堡,严格来讲,是我的父王和几位护国公爵努力了很多次。

    “塞拉斯·罗伦公爵带来过参考自提丰的改制方案。

    “我的父王曾考虑过建立议会。

    “前任北境公爵推行过《王国宪法》。

    “柏德文大公推行过新的商业政策。

    “全部失败了。”

    教堂外的吵杂声变得愈发明显,但这并未能影响高文和威尔士的交谈,高文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其中一部分。”

    “我离开了白银堡,但我关注着这一切,”威尔士继续说道,“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思考,思考到底是什么阻碍了王国向着更好的方向转变——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智慧之人么?但提丰施行新政之前,他们的学者和顾问并不比安苏多;是我们缺乏开明的贵族?但国王和每一个护国公爵都是改革派,贵族体系中支持改革的人也一直存在;我们缺钱?缺粮?缺时间?但事实上,安苏起步时和提丰开始改革时并没有相差太多。

    “那我们究竟缺了什么?

    “在和提丰进行比对的过程中,我隐隐约约找到了一些关键,而在南境崛起之后,在我们效仿您的新秩序进行了更加激烈的改革,遇上了更加激烈的反弹和矛盾之后,我想我搞明白了……

    “问题出在以国王为首,以分封领主制度为骨架,以土地和农奴为血肉的整个安苏体系上。

    “我不认同埃德蒙和罗伦公爵的做法,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他们帮了我一个忙。

    “塞西尔公爵,您知道如果想让变革从上而下地进行,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吗?”

    威尔士面带微笑,静静地注视着高文。

    但在高文开口之前,他已经自己说出了答案。

    “那就是推翻自己。”

    威尔士大踏步地走向教堂大门,在外面的吵杂声已经演变成一片怒吼和呼喊的时候,他将大门一把推开。

  • 第0644章 人心

    小教堂外,人群已经聚集起来,一个突然传扬开的消息动摇了所有人,贵族与士兵们无不感到惊愕,即便是那些已经提前隐隐约约意识到一些真相的人,也在得知事情的细节之后错愕万分——

    国王为了铲除曾经反对过自己的那些贵族,为了栽赃嫁祸给高文·塞西尔公爵,为了确保自己的王权,为了避免塞西尔家族回归王国权力中心,竟一手导演了乌鸦台地上那场耸人听闻的杀戮。

    这不是传言,而是有着切实的证据和证人——一封本应被销毁的密信被人搜了出来,几个不甘沉默的内廷近侍也站出来指证国王的罪过,小教堂外,身材发福的巴林伯爵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一纸信函:“这是一场阴谋!国王用假消息欺骗塞西尔公爵,让公爵误以为乌鸦台地被怪物攻占,国王杀了上百个贵族和他们的骑士,只因为这些人曾经反对过他!!”

    教堂周围的骑士们骚动起来,骚动又渐渐演化为越来越大声的叫嚷,一部分处于震惊和后怕中的内廷贵族也很快加入到了声讨的浪潮里,人群中只有寥寥几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另有一小部分贵族则满脸茫然错愕,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自己的立场,仿佛突然搞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更多的人被鼓动起来,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我们支持的国王原来竟是个暴君?!”

    “他今天能杀一百个反对他的贵族,明天就能杀了我们!!”

    “他本身就是踩着鲜血加冕的!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

    人群中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一开始呼喊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但不知怎么就迅速感染了几乎整个人群,有人高叫着要国王从教堂里出来,还有些感到被背叛的人则愤怒地注视着那扇门,如果不是还有最后一支卫队守在教堂门口,这些人甚至可能会冲进教堂里去。

    然后,教堂的门就被人推开了,威尔士·摩恩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国王出来了!”“他出来了……”

    人群在骚动中忍不住后退了半步,但紧接着又涌上前来,一片吵吵杂杂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叫嚷着要让国王解释那封信上的内容,巴林伯爵站在最前面,挥舞着手中的信纸,大声说道:“陛下!请您解释一下这一切——为什么您要写信告诉塞西尔公爵,说乌鸦台地被怪物攻占了?!”

    这位身材胖胖的伯爵脸庞涨得通红,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在榨干全身的力气。

    威尔士默默地看了巴林伯爵几秒钟,在周围人群安静下来之后才清晰地说道:“我只是清除了王国的蛀虫而已。”

    这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人群顿时哗然。

    而在哗然声几乎到达顶峰的时候,人群突然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教堂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高文走出大门,面无表情地站到了威尔士身旁。

    “坦白来讲,从走出坟墓那天算起,我在这个时代遇到了不少人,有人尝试做我的对手,有人自认为是我的对手,有人是我的盟友,还有人以为自己是我的盟友,”高文看了身旁的国王一眼,“但只有你,既非对手也非盟友的人,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真正让我感到惊愕,甚至有些猝不及防的。”

    “那这可是我最大的荣幸,”威尔士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接下来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谴责我吧。”

    没有人听清高文和威尔士之间的低声交谈,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两个人有所交流,一名身披宝蓝色外套的贵族高声叫道:“塞西尔公爵,您被这个‘国王’蒙骗了!他想置您于不义之境!”

    高文看了高声喊叫的那位贵族一眼,很小声地对威尔士说道:“这个人对你很忠诚。”

    然后在威尔士开口回应之前,他又说道:“可惜你安排的这个舞台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威尔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但在他想要说些什么之前,高文已经上前一步,对那些聚集起来的贵族和士兵们说道:“不用怀疑了,我知道乌鸦台地上有什么。”

    小教堂前的广场上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惊愕地忘记了出声,一些人在片刻后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而另一些人却下意识地把视线投向了四周——

    塞西尔军团的士兵和战车们就聚集在空地周围,那些冰冷的战争机器们正冷漠地关注着这一切,无悲无喜,纪律井然。

    “那封信是真的,我对乌鸦台地的轰炸也是真的,但在我们讨论这件事正义与否之前,我有些东西想让诸位看看。”

    高文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伸出手,人们这才注意到有一个身穿黑色贴身皮甲的矮个子半精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这令人惊叹的隐匿技巧先是让在场的超凡者们惊讶了一下,紧接着他们便看到这个半精灵将一叠印有字迹和图案的纸递到了高文手上。

    高文接过琥珀递来的打印件,先是随手翻了翻,随后念到:“尤瑞尔伯爵,王室直封贵族,封地位于圣苏尼尔西部,于上月58日策划叛逃,一度打包了十二辆马车的财物,其中包括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的、本应作为城防物资的三辆马车和数匹战马……后因察觉到王室骑士团的异常调动,紧急取消逃亡。

    “霍迪科尔子爵,内廷贵族,同样策划叛逃,且通过贿赂守卫的方式转移了大量属于王室的财物……同样因为消息灵通,紧急取消逃亡,之后又积极效忠新王,以此来掩饰曾犯的罪。

    “巴尔格子爵及其兄弟,尝试从北城门叛逃,为此不惜杀死了一名反对叛逃的、试图向白银堡报信的正直骑士,并将其伪装成失足坠落。

    “这一份更加厉害,尝试叛逃的霍普金娜女伯爵,我这里甚至有她乘车匆匆驶向北城门的魔法留影——”

    高文扬起一页纸,上面清晰地呈现出了一辆抹去徽记的贵族马车驶向城门的图像,图像上一个脸型瘦长的女人正探出头紧张地看着街道,而马车后面的背景则是圣苏尼尔人人熟知的北部城墙。

    “我这里还有很多资料,很多很多。”

    高文的声音把广场上很多陷入呆滞的人惊醒过来,而在惊醒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突然感到了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气正在从心底蔓延。

    公爵注视着所有人——即便他远在南境,他的视线也早已覆盖了北方的王都。

    这些资料,这些文字和图片,它们呈现的视角令人不安,它们拥有的细节令人恐惧,一时之间,广场上的贵族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完全是无遮无挡地在塞西尔的眼皮子底下生活着,每一场宴会上的宾客,每一个门廊下的守卫,每一个从路边经过的行人,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瞬间,都有一双属于塞西尔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但高文自己知道,他远没有做到这一点,尽管经过两年以上的经营,军情局确实是在圣苏尼尔城内设置了许多站点和密探,但他对王都的“监控”仍然是相当有限的,只不过那些试图叛逃的贵族们实在是不够走运,亦或者是只在意白银堡的关注,而忽略了那些路边随处可见的平民和街角小巷窗口后面的视线,结果很多都露出了马脚。

    另一方面,他手中的资料也是半真半假——但这种时候,又有谁在意呢?

    “国难之时,尝试叛逃,且卷走军需物资,破坏城防布置,甚至谋杀守城将士,这是严重的叛国行为,”高文放下手中资料,语气平静地说道,“发生在乌鸦台地上的事情,只是一次执法。”

    这就是高文的风格——下令炮轰乌鸦台地的是他,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就是要铲除那些贵族,同样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就如他在南境做的事情,在关于传统贵族的事务上,他既不迂回,也不伪装。

    毕竟,他所推行的秩序和旧有的贵族秩序之间存在的不是“偏差”,而是针锋相对的对抗,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相容,倒不如做的直接一点。

    毕竟,他并不需要在旧贵族的群体中为自己“留下退路”,反而要小心如果今天配合了这场骗局,未来的某一天这份虚伪就会变成人民眼中的污点。

    “我说完了,”他淡然说道,“谁要发言?”

    教堂广场上一片安静,但这安静却不仅仅是紧张畏惧导致的,更有一种矛盾和纠结的心态困扰着每一个人,除却那些立场可能比较简单的士兵和低级骑士之外,在场那些稍有爵位的贵族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艰难:

    叛国者可恶至极,这一点没有疑问,此刻站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真正捍卫过王都,对那些逃亡派感到不齿的主战派,在看到那些证据之后,他们当然对乌鸦台地上发生的事情感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但高文·塞西尔的手段又令他们感到不安,那一阵炮响让所有人都深深忌惮。

    国王确实是清除了王国的“蛀虫”,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国王也确实是用了这种手段来铲除异己,不管塞西尔公爵是不是知道乌鸦台地上的真相,国王的那封信都是真的,动机也是真的……

    巨大的矛盾感和近乎荒谬的分裂感让所有人都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哪一个都不应该支持,但他们总得支持一个……

    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持续了整整数分钟,才突然被人打破。

    聚拢在小教堂前的人突然从两边散开,身披公爵大氅,气质儒雅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站了出来。

    这位公爵手中托着一样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物——那是一块秘银制成的金属板。

    看到那块金属板之后,高文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他只是微微偏头看了旁边的维多利亚一眼,在那位北境女公爵复杂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丝凝重,紧接着那丝凝重又变成了释然。

    柏德文·法兰克林托着秘银板来到高文和威尔士面前,在与威尔士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之后,他转过身,看向广场上的人群:

    “无论如何,国王借助塞西尔公爵之手铲除异己的行为是确凿无疑的,他的动机中蕴藏着极大的私心和对权力的可怕滥用,这毋庸置疑的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威尔士·摩恩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当我们的国王,他应下台,退位让贤。

    “塞西尔公爵对乌鸦台地的轰击是铲除叛国者的雷霆手段,他远离王都权力中心,不存在铲除政见不合者的动机,这决定虽然有过于冷酷之嫌,但却是在国难危急状态下的正常决断——这是我的判断。”

    在高文身后,身影隐藏在众人视线之外的琥珀轻声嘀咕了一句:“真是荒谬啊……”

    高文轻声回应:“没错,就是很荒谬。”

    柏德文的话存在太多可供争论的点,仿佛是刻意放大了一方的过错,又故意忽略了另一方的可怕行为本身,明明真正开炮的是高文,最终却要让所有人都无视这一点。

    但最荒谬的是,柏德文的话音落下之后,广场上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人们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互相交换着视线,在某种无言的默契之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点起头来。

    柏德文回过身,看着威尔士的眼睛:“陛下,对这个结论,您有意见么?”

    威尔士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事情终于又回到了他计划中的方向上。

    “我没有意见。”

    “那么,请您让出王位,陛下。”

  • 第0645章 王旗的终结

    高文曾经猜到了威尔士并不贪恋那个王位,但说实话,他并没有想到对方会做的如此彻底,会走的如此极端。

    他不仅仅推翻了自己,更破坏了安苏传承七百年的贵族规则——国王是领主的领主,领主是国王的延伸。

    作为破坏这个规则的人,他引导着满心怒火的贵族将自己推翻下台,而当他下台之后,安苏的国王—贵族结构也将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这个体系将变得易于摧毁,且难以复原。

    有人看出了这一点,但他们选择沉默,有人没看出这一点,他们正沉浸在推翻了一个国王所带来的异样激情中,还有一些更机敏的人,他们注意到了现场涌动的暗潮和不远处塞西尔人的钢铁战车。

    新时代来了——守旧派曾拒绝过这个新时代,但新时代还是来了。

    碾过来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威尔士坦然地摘下了自己的王冠,而直到他将王冠交到身旁的侍从手中,现场的贵族和士兵们才反应过来,并产生了一点点骚动——人们似乎此刻才产生了一点真实感,真真切切地确认这位仅仅在王位上待了八天的国王解除了自己的王权,而在确认这件事之后,有人不知所措起来。

    国王下台了……那新王呢?

    柏德文·法兰克林没有沉默太久,在骚动蔓延之前,他上前一步,抬起了手中那块秘银板。

    “既然时机已经成熟,我将向诸位公布一条仅在护国公爵和王室之间传承的特殊法律,这条法律由开国先君查理一世及最初的护国公爵共同制定,并以秘银契约的形式分为数份,封存在四境,我和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大公皆可证明此法律的真实有效。

    “此为紧急继承法案,内容如下——”

    随着这条被尘封了七百年的秘密条例被公布出来,现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预料。

    一双双惊愕的眼睛在空气中交换着视线,边缘的人群难以抑制地窃窃私语起来,位于中心的贵族们则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有人露出沉思的表情,有人却是若有所悟,但竟没有一个人出声质疑。

    因为识时务一向是贵族的美德之一,以他们的敏锐,早已意识到今天注定会变天。

    “今日,摩恩血脉已无直系可用继承人,诸旁系分支皆难承王冠之重,安苏王权空悬,而第一开国公爵仍在人世,依照此紧急继承法案,高文·塞西尔大公将自动成为新王。

    “塞西尔公爵,您可以接过这份誓约了。”

    柏德文将手中托举的秘银板送到高文面前,双眼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开国公爵。

    广场上的一双双眼睛也抬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的中心。

    高文笑了笑,将手伸向那份秘银誓约:“确实,这个国家现在需要一个保护者和统治者,否则它大概挺不过今年冬天……”

    听着这句话,广场上的贵族们露出了意义复杂的笑容,随后他们一个个地微微低下头颅,掩饰住眼神中的所有变化,做好了为新王喝彩的准备。

    高文的手在秘银誓约上轻轻拂过。

    “但我并不打算接过查理传承下来的王冠。”

    坚固的秘银金属板悄无声息地化为细灰,随风飘散。

    柏德文公爵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他惊愕而意外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就连旁边的维多利亚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震惊之色,只有站在高文侧后方的威尔士表情仍旧淡然,嘴角则隐藏着难以察觉的微笑。

    广场上的贵族们低着头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柏德文公爵下令欢呼的信号,他们困惑地抬起头来,才终于看到了那些粉末随风飘散的最后一幕,于是低声的惊呼不断。

    高文搓了搓手,清除掉指尖最后一点秘银粉末,转过头看向广场:

    “安苏的王权终结了,以摩恩开始,以摩恩结束,它会体面地落幕,而不是尴尬地强行延续下去——安苏的最后一任国王守住了这个国家,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一点。

    “这片土地将会延续下去,这场灾难会结束,焚毁的土地上会长出新芽来,但‘安苏’已经成为一个历史,一个崭新的国家会在此建立,以保护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我承诺这个过程将是平稳且安定的,这片土地最终将繁荣且富强,绝不至于陷入混乱和衰退,我也承诺,一切破坏秩序的行为都将得到严惩,此举是为了保护所有人的安全和权益。

    “这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个通知,我已经明确告知现场所有人。接下来反对者出列,向前一步。”

    整个广场上落针可闻,唯有塞西尔军团的战车和魔能战斗兵在旁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无悲无喜,纪律井然。

    在令人难以忍受的、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死寂之后,维多利亚突然轻声说道:“我支持。”

    柏德文公爵看了北境女公爵一眼。

    南境是塞西尔的领土,东境已经名存实亡,北境已经表态效忠,圣灵平原大半土地已处于塞西尔军团实际控制下,而王都就在那些战争机器的射程内。

    支不支持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了,更何况高文·塞西尔原本就已经具备了继承王权的资格,如今他所做的,只是在这个资格上更进一步而已。

    “我支持。”西境大公上前半步,沉声说道。

    高文对两位守护公爵点点头,视线扫过广场上的人群,露出一丝微笑:“很好,无人反对,那我也必将兑现我的承诺。”

    接着他又说道:“既然我们将展开一段新的历史,那么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多多了——请尽快整理行装,返回王都,我将和两位守护公爵一同探讨如何尽快恢复秩序,如何尽快制定国家的框架,如何尽快恢复生产。另外,这场危机还远没有结束,这一点相信作为主战派的诸位也能明白,我们还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高文在最后用近在眼前的危机稍稍提醒了一下那些正陷入茫然失措状态的王都贵族们,他确信这样可以让这些人暂时振奋起精神,以减少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混乱。

    这场戏剧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展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浩浩荡荡的队伍重新整顿起来,在渐渐下沉的夕阳中,前往王都。

    塞西尔军团入城了。

    威武而令人敬畏的战车履带碾压着圣苏尼尔古老的石板路面,全副武装的魔能战斗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列队行进,又有肩扛战锤的白骑士走在队列前方,圣光浮动,旗帜飘扬。

    刚刚从生死危机中幸存下来的市民们走到了街道两旁,他们簇拥着入城的队伍,带着好奇和敬畏行礼致敬,有人被那些发出怪响的坦克吓到,脸色苍白地匍匐在地,更有面黄肌瘦的平民和农奴跪在路旁,仿佛随时准备亲吻魔能战斗兵的靴子和踩过的脚印。

    他们麻木而热情,喜悦又恐惧。

    琥珀和高文一同站在战车内,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琥珀踩了凳子)。

    看着道路两旁的场面,看到那些匍匐在地的人,半精灵小姐忍不住皱起眉:“你将来会让这些人都站起来的,是吧?”

    “当然,就像我在南境做的那样。”

    “我知道,我只是再确认一遍……”琥珀轻声说道,“我就是觉得有点慌……你竟然真的走这一步了……虽然此前政务厅那边也确实做了预案,各部门也做了准备,但恐怕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高文看了略有点萌圈的半精灵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我说过,我会打到王都的。”

    队伍后方,威尔士·摩恩回过头,回望了圣苏尼尔巍峨的城墙一眼。

    在那座浸染了无数鲜血,经历了无数次攻击,骑士和战士们以生命捍卫过的城墙上,一面蓝底金边的安苏王旗正在缓缓降下。

    在那里执行降旗的人是王室骑士团团长科恩·罗伦——这是塞西尔公爵留给摩恩王室的体面。

    在威尔士身边,身材壮硕须发灰白的克伦威尔·白山伯爵同样回望着正在降下的王旗,看着那面旗帜在夕阳中被染上一层朦胧的辉光,看着它彻底消失在城墙上,白山伯爵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陛下啊,王旗降下去了,我……”

    “我已经不是国王了,”威尔士出声纠正道,“一面新的旗帜会升起来的。白山伯爵,挺起胸膛吧,你和你的家族效忠的是这个国家,而这个国家并没有倒下。”

    拥有矮人血统,在安苏诸多贵族中极为特殊的克伦威尔·白山伯爵轻轻吸了口气:“向您致敬。”

    安苏的王旗降下了,代表塞西尔的旗帜开始飘扬在圣苏尼尔的城墙上,尽管新国家的框架还未建立,权力交割等诸多事务还未真正开始,但仅仅旗帜的变换便足以传达出很多信息。

    白银堡最高的一座尖塔上,一个身穿淡紫色纱裙,脸上罩着半透明面纱的身影正静静地俯视着这座“古老”的人类王城,俯视着远方旗帜的变更。

    片刻之后,梅莉塔·珀尼亚按了按耳边,淡金色的通讯界面随即浮现在她眼前。

    “安苏王权更替了,高文·塞西尔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新主人,但他似乎并未选择继承安苏国王的头衔,而是更激进地想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通讯界面上的线条抖动着,略带干扰音的沙沙声从中传来:“……王权更替在预期内……只不过他没有继承王位而是选择终结安苏王权倒是令人意外,但也能理解。这个人类王国已经彻底洗牌,在一张白纸上作画总比在一张陈旧的油画上修修改改要容易的多……”

    梅莉塔眨眨眼:“我上次的报告……怎么样了?”

    通讯界面对面的声音安静了两秒,才带着一丝叹息说道:“评议团最终决定接受你的说法,不追究你的擅自行动,但评议长有句话让我私下里提醒你。”

    梅莉塔顿时紧张起来:“不会要扣我工钱吧?!”

    “……评议长希望你下次钻漏洞的时候不要这么明目张胆,起码把理由描述的圆润一点,‘承接货运业务不算插手战争,因为收了运费’这种话直接写在报告里让大家都很难办,你还是个蛋的时候真的没被人摔地上过?”

    “最后一句话也是评议长说的?”

    “是我说的。”

    梅莉塔呼了口气,拍拍胸口:“哦那还好……”

    通讯器对面似乎立刻就传来了一大串塔尔隆德粗口,但梅莉塔·珀尼亚已经屏蔽了这些对自己不利的话,她抬起头,看了正在渐渐靠近白银堡的队伍一眼,又看了不远处仍然被圣光笼罩,看上去一切如常的大教堂一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届的人类……变数真是太多了……

    “但若是你们能借助这些变数挣脱桎梏,倒也不错。”

  • 第0646章 交谈

    王旗已落,但这只是个开始,新秩序的建立并不容易,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前,有无数的事情需要人去处理——对高文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是他所要面对的阻力已经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瓦解,安苏在这场灾难中遭遇了一次彻底的清洗,他面对的是一片待建的废墟,也只是一片待建的废墟。

    而且他还得到了两位守护公爵的支持,以及王都残余家族的支持——至少是明面上的支持。

    圣苏尼尔南部和东部区域的战斗还没有彻底结束,机械部队和野战碉堡已经将那些区域切割成大量死线禁区,从圣灵平原游荡过来的晶簇怪物就像走入粉碎机一般不断在那些封锁线上化为灰烬。

    停靠在戈尔贡河畔的舰队已经完成火力支援任务,除开拓者号以及数艘小型炮舰停留在圣苏尼尔附近待命之外,另外两艘主力战舰此时已带领着剩下的战舰撤离,它们将回到戈尔贡河道上,继续执行对河道的封锁任务,以防止晶簇怪物中的漏网之鱼进入平原西部。

    那些装甲货舰也跟着离开了,但并不是一去不回——它们将在接下来一段时间维持圣苏尼尔和平原南部之间的运输线,以确保王都这边的物资供应。

    大战之后的圣苏尼尔物资匮乏,尤其急缺各类医疗物资,如果不能及时恢复王都各类必需品的供给,那这座城市很可能在胜利之后反而陷入自毁,这在历史上是有不止一次教训的。

    进城之后,高文首先下令打开了白银堡的粮仓,进行了全城的开仓放粮,同时派出了大量传令兵,在城内各处宣读安民告示,又让白骑士走上街头,让他们免费为市民治愈疾病,以初步安定民心——他并没有急于对那些已经失势的贵族进行封锁和抄家,因为这会导致不必要的恐慌和高压,但他第一时间替换了城市所有的卫队,让士兵驻扎进了所有城区。

    在这个过程中,琥珀也及时调动了城内的军情局干员们,这些从很久以前便在这座城市扎根的特工在暗中行动,挖出了一大批打算趁乱获利的宵小之徒,并不断向军方提供城内基层的情报,让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们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在这些卓有成效的手段下,圣苏尼尔的气氛在短时间内便初步平稳下来,居民的紧张情绪仍在,但至少还维持着正常的生活秩序,城市机能也初步得到回复——毕竟这个时代传统城市的管理机构也没多少复杂机能,塞西尔军团驾轻就熟的“战时军管”流程用来平复这座城市的秩序已经绰绰有余。

    白银堡内,一间铺着暗蓝色地毯,陈设着华贵书架和精致银烛台的书房内,高文正站在水晶窗后,注视着城堡前那片有着喷泉和大片草坪的开阔地——两辆战锤·I型主战坦克和两辆钢铁大使多功能战车停在典雅的花坛旁,一队全副武装的魔能战斗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喷泉前走过,四名身披重铠,手持机械动力战锤的白骑士站在远处,看上去充满警惕。

    古典的王家城堡和现代化魔导机械部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幅画面中,带着某种幻想般的割裂感,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没想到你们可以如此游刃有余地接收一座王都,并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它的秩序,”中年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上去你们非常熟练,甚至提前演练过?”

    高文转过身,看着威尔士·摩恩走到书桌旁:“并未演练过,但塞西尔军团对大部分情况都有预案,照章行事就足以应对这座城市。至于熟练……我们在南境确实接收了不少城市。”

    “这座城市是一个更大的泥潭,虽然我的提醒可能有些多余,但还是希望您能小心应对,”威尔士笑了笑,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您可以试试这里的红茶——这是白银堡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高文坦然接受了威尔士的好意,并随口说道:“听上去你对白银堡没什么好印象。”

    “我不喜欢发霉的地方,而这里是整个王国发霉最严重的房子,我曾经离开这里二十年,回来之后却发现这里没有一点变化,”威尔士笑了笑,“幸好,我不用继续在这里住着了。”

    “后悔这个决定么?”高文看了他一眼,“其实你选了一条对自己最不利的路线——你没必要用身败名裂的方式离开王位,我自会清算那些贵族,而你可以平稳地交接权力,甚至还有可能留下个‘英雄国王’的称号。现在这个局面,即便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保全你的名誉,你也仍然是因污点而被人推翻的国王,还是那种难以洗刷的污点。”

    威尔士语气平淡:“这正是我想要的局面。和平交权的国王会给人留下太多值得怀念的地方,将来就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试图让安苏王权复位,而将国王推翻却可以浇灭未来的大部分火星,尤其被推翻的还是一个阴谋血腥的暴君——没有人会希望暴君复辟。”

    说到这里,这位加冕八日的国王突然笑了笑,脸上有一丝自嘲:“其实我甚至为自己准备好了绞刑架,这才是最彻底的‘推翻自己’,但我没想到您会以那么直接而强势的方式表达态度,镇住了贵族们即将失控的怒火……我的绞刑架就没用上。”

    高文忍不住注视着威尔士·摩恩,但后者只是维持着淡然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事实上,即便你死了,只要有人还在怀念旧时代,复辟者该出现还是会出现,他们或许不会打着你的名义,但他们会找出你的子嗣,找出其他摩恩血脉,找出旁支的继承人,甚至会制造一个‘子嗣’出来,”高文摇了摇头,“杜绝复辟需要的不是对血脉的封杀,而是时间的洗刷以及新时代本身的吸引力。只要保证新的秩序优于旧的,保证绝大部分人民的利益,那么复辟者自然不会有存在的空间。”

    威尔士轻轻呼了口气:“那这就是您的任务了。”

    “……没错,这是我的任务。”

    高文侧过身,看了窗外的广场一眼。

    一些描绘着家族纹章的马车正驶过广场前的路面。

    威尔士也走上前来,和高文一同注视着窗外。

    “……科林帕斯家族……应该是来找柏德文公爵商议重开市场方面事务的。”

    “这些家族现在都在你的对立面了,而且即将接受塞西尔法律的管理和‘改造’,”高文说道,“他们很多都曾经是真心效忠于你的,甚至直到现在也是。塞西尔的新秩序对他们而言将是一场艰难的考验,他们会失去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会被没收大量财产,会失去土地,失去军队,失去几乎所有特权,以他们曾经的地位而言,这近乎一场难以忍受的苦难,而其中一部分未能通过考验的,未能适应新秩序的,甚至会失去生命——就像南境那些被处死的旧贵族一样。”

    “他们中有不少都是好人,大众道德观念上的好人,但安苏……这个国家需要重生,”威尔士平静地说道,“出问题的是整个贵族体系,因此我们也必须摧毁整个贵族体系,这与他们个人是不是好人无关。

    “另一方面,即便是这些‘好人’,这些没有被我送到乌鸦台地的、曾经勇敢守卫王都的‘好人’,也是阻碍和妨害国家的一环。

    “坚守城墙的骑士,平日里也在压榨农奴,死战不退的伯爵子爵们,也从农民手里扣走了最后一点粮食和田产,那些把家当都捐出来支援前线的人,把自己所有的子女送上城墙的人,油尽灯枯死在护盾节点的人……他们同时也是土地的主人,农奴的主人,财富的主人,他们既有改革派也有保守派,但不管是哪一派,他们都必须成为历史——就像我这个国王一样。”

    高文认真注视着威尔士,良久才轻轻点头:“你看得很透彻。”

    “也仅仅是看得透彻,我自己却很难做到,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局限在哪……我能看透,但却打造不出您那样的一支军队,我懂人心,却缺乏您那样规划出一整套新秩序的智慧,我或许有一些魄力……但还不足以像您那样可以直接无视所有传统势力,始终坚持自己的方向,”威尔士自嘲地摇了摇头,“乌鸦台地是我送给您的一份礼物,但其实也是对您的一次试探,只有台地上的天火坠下,才能证明您和现行贵族体系的彻底对立……

    “只要那里的炮声响起,您和贵族们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他们会臣服于您,但绝不会再尝试拉拢您,您会改造他们,但绝不会再融入他们。哪怕多年以后,哪怕我死了,哪怕您也死了——假如您还会再去世一次的话——乌鸦台地上的天火也会永远印在目击者及其第一代、第二代子嗣的记忆中,不会消散。

    “这试探多有冒犯,希望您不要介意。”

    “如果我介意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高文看了威尔士一眼,“不过我很好奇,如果我当时没有下令开炮,你会怎么做?”

    “我在磨坊镇安排了大约半个骑士团,”威尔士微微一笑,“与真正的骑士团比起来,乌鸦台地那些喧闹的小丑根本不堪一击。但这是最差的局面,一旦我这么做了,王都仅有的秩序立刻就会崩溃,死的人会多上几倍,其中不乏原本可用于重建王国人才……但我也相信,如果局面真的变成那样,您还是会出手,来接这个更烂的烂摊子。”

    高文怔了怔,不免失笑:“那看来幸好我当时开了炮……威尔士,在算计人这方面,你真是和当年的查理一模一样。”

    “这是我听过的最高的赞誉,”威尔士坦然说道,并紧接着话锋一转,“但现在我还有最后的一份担心……您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塞西尔公国的秩序在今天看来是有益的,但安苏的贵族体系在当年初建时也是有益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人建立的秩序终究还会被人腐蚀,尤其是一种全新的社会秩序,更没有人能提前证明它就一定是正确的。有朝一日,或者说,如果就在不久的将来,您的塞西尔王国——或者帝国——走入了歧途,您制定的规则被证明是错误的,到了那一天……”威尔士说到这里顿了顿,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高文的眼睛,“您会推翻自己么?或者说,有人能推翻您以及您的后裔么?”

    高文沉默了两秒,认真说道:“会的,我保证。”

    他没有罗列一大堆社会发展的规律或者魔导技术的特殊属性来佐证自己的话,威尔士同样没有寻求什么证据,两个人只是笑了笑,便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我就没有更多的疑问了,”威尔士放下手中茶杯,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随后后退半步,“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被推翻下台的国王不应该在王都滞留太久,这个舞台就留给您了。”

    “不考虑留下来帮忙么?”高文看着准备转身离开的威尔士,“你是个人才,极为宝贵的人才,新生的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我有很多职位,都可以不考虑你的‘前国王’身份。”

    “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喜欢招揽人才,但可惜我是个懒汉,”威尔士摇了摇头,“我已经在这八天国王生涯中用掉了一生的勤勉,现在我要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里去了,看在我多少有点守城之功的份上,就允许我偷个懒吧。”

    高文没有放弃努力:“就当是见证我的新秩序是否正确,你也可以亲眼看看我是不是能履行自己的承诺到最后。”

    威尔士想了想,摊开手:“……还是算了,我怕我活不过您。”

    高文:“……”

    前国王离开了书房。

    高文叹了口气,身旁的空气中则慢慢浮现出琥珀的身影,后者眨巴着眼睛,戳了戳高文的胳膊:“没挖走哎……”

    “也只是尝试一下,没抱太大希望。”

    “但你看上去失望的不得了……”

    “你冒头就为说这个?”

    “那倒不是,”琥珀完全从隐身状态跳出来,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主要是我头一次看见一个跟你一样能扯这么多的……而且这个威尔士的很多观点竟然跟你很相近哎,要不是提前知道不可能,我都怀疑他是你教出来的……”

    “世界上不止一个聪明人罢了,可惜并不是所有的聪明人都能被我挖到手里……”高文摇了摇头,把无关紧要的感叹暂时放到一边,“总之,你派人关注着吧,或许有朝一日,他还愿意站出来为这个国家做一些事。”

    “放心吧,就知道你会这么安排。”

    “柏德文公爵和维多利亚女公爵在哪?”

    “在一楼会客厅接见贵族和商人代表,现阶段有很多人心需要安抚——不过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忙完了。要让他们来见你么?”

    “让他们上来吧,”高文点点头,“顺便送一台魔网终端机上来,我要开个内部会议。”

  • 第0647章 帝国

    走进这间铺着暗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时,维多利亚恍惚间竟有种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是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在前代北境公爵的带领下,她在这里见到了还在壮年的弗朗西斯二世,也见到了少年时的威尔士·摩恩,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尚存一丝天真的少女,而这个国家则如过去数百年一样平稳又沉闷地运转着,仿佛永远不会有变化。

    她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在出发前往巨木道口前夕,坐在书桌后的是重新回到白银堡的威尔士·摩恩,王国正在分裂,而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可怕危机正在圣灵平原酝酿。

    现在,她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危局,正在直面这个国家命运的转折点,这里的主人变成了那位死而复生的公爵,她隐隐有一种感觉,感觉仿佛历史正逐渐聚焦在这间房间内,而自己……正在亲历这一切。

    “坐吧,随意就好,”高文站在书桌旁,看着两位护国公爵走进房间,看着侍从关上门离开,语气随和地说道,“我们要谈一谈有关这个国家未来的问题。”

    “是……公爵,”柏德文点点头,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对高文的称呼仍然是“公爵”,因为高文现在既没有加冕,也没有敲定、公布国家将来的框架,暂时他只能继续用公爵来称呼对方。

    “稍等一下,还有一位与会者,”高文右手虚压了一下,让两位守护公爵稍候,视线则落在书桌上那个刚刚安放上去的魔网终端上,“她正在建立连线……这里的魔网运行不是很稳定,正在调试。”

    两位守护公爵同时把视线转向了那台正闪烁微光的、拥有三角形金属底座和水晶核心的魔导机器,维多利亚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魔网终端,但柏德文公爵此前却未见过它的实物,而只是从一些报告和手绘稿中见过关于它的描述,这位西境公爵目不转睛,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这就是那个能够把传讯术廉价化的魔法装置?”

    高文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认为,但实际上它比传讯术要好用的多——虽然要依靠一套复杂的基础设施才能运作,但它的规模上限和单位成本都远非传讯术可比。”

    “我曾经设想过如何扩大传讯术的范围,降低它的施法要求,这对经济和军事都有很大好处,但研究一直没什么进展,”柏德文忍不住凑近那台装置,仿佛是想要仔细搞明白它的原理,“……完全是不同的路线……”

    “嗡嗡——”

    说话间,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了一阵嗡嗡声,紧接着作为核心的投影水晶便一瞬间明亮起来,柏德文公爵略有些惊讶地后退了半步,看到水晶上空的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了一位身穿典雅衣裙、气质沉静优雅的美丽女士。

    “先祖,午安,”赫蒂首先对高文打了招呼,随后视线转向两位公爵,“法兰克林大公,维尔德女大公,午安。”

    她并没见过柏德文公爵,但王国差不多所有高层贵族的资料她都看过,关于安苏王国的很多基础知识更是塞西尔学院里的教材内容,南境人对这个国家的顶层贵族们并不陌生。

    “午安,”柏德文回以致意,并在迟疑了一下之后将对方和脑海中的情报对上了号,“赫蒂·塞西尔女士,您和传闻中一样美丽。”

    “感谢您的赞誉。”

    “我们已经进入白银堡,”高文在旁边说道,“详细情报你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是的,政务厅和前线通讯畅通,”赫蒂点点头,神色间带着没有掩饰的放松微笑,“很高兴知道您战事顺利——送往北方的额外物资和文职人员已经从庞贝城登船出发,用的是快速机械船。”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有一个像赫蒂这样可靠能干的n层曾孙女实在让人省心,他基本上不用担心后勤和本土秩序的问题,基本上除了嫁不出去、施法描边和画黑眼圈骗病假之外,赫蒂在他这儿就算是没有缺点了……

    他在书桌后坐下,两位守护公爵则坐在旁边两把高背椅上,再加上赫蒂的全息投影,一场在这个时代很不常见的远程会议就此开启。

    “安苏的历史已经结束,关于这个王国的评价,关于国王们的功过,关于它的终结,这些自有历史学家们去讨论,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保证社会秩序稳定,保证人民在这场灾难过后的生存,以及尽快结束这个国家的无序状态,”高文看向柏德文和维多利亚,“分封领主制度虽然落后,但这时候至少体现了一个好处——分封领地各自运行,某种程度上仿佛无数个自给自足、自我维持的小王国,安苏王权的终结并不会立刻导致这些领地的秩序崩盘,我们也就有了一些操作的时间。”

    “是的,我和维多利亚讨论过这点,”柏德文点点头,“我们两个人在旧国贵族中的影响力还是有的,我们会在这个过程中竭尽全力地配合您,尽可能减少各地反弹,确保国家重组过程的稳定。”

    赫蒂也点点头:“南境这边已经做好准备,由执政官和政务厅各级官员组成的工作组和治安部队已经在磐石要塞待命,随时可以前往北方重建秩序。”

    “重建北方秩序在某种程度上需要当地势力配合,这方面军情局经验丰富,我会让琥珀从旁辅助的,”高文说道,“另外两位守护公爵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予以协助。”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目前南境人手有限,政务体系的消化、掌控力也有限,不可能一口气吃下整个安苏——优先重组、重建圣灵平原地区,首先恢复国家腹地的生产机能,西境和北境……交给柏德文和维多利亚,我会派出政务官员协助你们,没有问题吧?”

    两位守护公爵短暂思索之后做出回应:“没有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旧贵族必须签字服从新法律,包括你们两位,同时两境兵权将收归最高政务厅军事部,原本的山地军团和西境军团需接受重组,两境还需接受最高政务厅的驻军,”高文一条一条地说着,“经济,军事,政治……皆须统一,分封制度将被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塞西尔的法律和秩序。阻碍是必然会出现的,甚至会出现地区性、阶段性的反复,但我希望所有人都至少明确一点:新时代已经来临,它的推进是一种必然,可以出现阻碍,但阻碍最终必须消除。”

    他的视线扫过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两位守护公爵却一个维持着淡然的表情,一个则是满脸洒脱。

    “摩恩王室的时代已经结束,圣灵平原的贵族体系已经瓦解,这个国家如果还有什么因素有资格作为阻碍,那就是我们两个,”柏德文微笑着说道,“我们选择支持您,那么剩下的那些贵族,就没有作为阻碍的资格——在这方面,我还是有些自信的。”

    “山地兵团元气大伤,但维尔德家族对北境群山的威慑仍在。”维多利亚也简短地说道。

    “很好。之后我将以塞西尔公国的制度为基础模板,将其做一定适应改良之后推广至全国。我计划以首都的最高政务厅为中心,向下将安苏划分为若干行省,行省设行省执政官,再向下以大城市为中心设立城市政务厅,设置城市执政官……

    “我本人为国家最高统治者,但我本人亦将服从法律制约,同时我对国家的统治将通过政务厅系统进行。在我之下,设置大执政官作为最高政务厅负责人。目前的大执政官为赫蒂一人,但我拟增加两人,由两位守护公爵担任……之后,三名大执政官的组合将作为常态,直至该制度不合时宜,或出现了不得不做出改变的情况……

    “大执政官执行我的意志,进行最高政务厅具体的管理工作,但也应根据自身判断及时对我提出建议……

    “具体的执行办法,塞西尔公国的最高政务厅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参考之余还可与南境的官员们讨论……”

    高文一条条说着自己的构想,赫蒂则在旁边不断做出补充,渐渐地,柏德文和维多利亚也适应了节奏,从单方面的聆听变成了卓有成效的交流,在这间曾属于弗朗西斯二世,属于威尔士·摩恩的书房中,他们讨论着应该如何恢复这个国家的秩序,应该如何重建灾难中受损的生产活动,应该如何建立起新的国家框架……

    讨论的过程中,高文做出的构想也在一点点地完善——他所提出的很多想法在很多时候其实都只是个笼统的框架,甚至是存在诸多缺漏和错误的、过于理想化的框架,但他这些想法最大的意义却是其启发性的着眼点,在他的启发下,柏德文和维多利亚提出了一系列很有价值的参考意见,渐渐填补着高文做出的框架。

    即便如此,他们今天所进行的讨论仍然注定是前期性的、框架性的,肯定还存在诸多需要改进,需要贴合实际进行改变的部分,而且即便框架做的再好,后期实施的时候也需要大量的试错、磨合、调整,还要面临大量的反复和挫折……安苏的最后一位国王尽最大努力扫除了变革的阻碍,但阻碍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它终究需要时间、人力、物力这三大成本去慢慢解决。

    高文很清楚这一点,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的讨论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仿佛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窗外夕阳西下,城堡区亮起灯火,讨论才告一段落,而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则长长地舒了口气,问道:“那么,我们应该为这个即将诞生的王国起个名字了。”

    “国王和领主的时代已经结束,它不是王国,”高文慢慢说道,“它是帝国。”

    停顿两三秒之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塞西尔帝国。”

    他选择了以自己当前的姓氏为新生的帝国命名,和曾经的“安苏王国”做彻底区分。

    他将埋葬曾经的安苏,那个古老而且曾经辉煌过的王国会成为历史,和它的名字一起成为历史,不管从象征意义上,还是从实际意义上,新生的帝国都必须和“安苏”这个词做出分隔,这也是减弱旧势力影响的措施之一。

    他也将在新帝国的名字中体现自己的权威,从侧面确保权力的集中和高效运转——为了面对接下来的挑战,面对那些即将爆发的危机,他必须选择用权力集中的方式来提高社会的运转效率,以尽快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

    书房一时间被肃穆笼罩,良久,维多利亚才轻声说道:“从今往后,无论功过,您都要抗。”

    “当我选择率军北上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那么,”柏德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塞西尔帝国致敬。”

    接着站起来的是维多利亚:“向塞西尔帝国致敬。”

    “向塞西尔帝国致敬。”赫蒂同样说道。

    高文看了三人一眼,轻轻呼出口气。

    “它会配得上你们的致敬。”

  • 第0648章 危机动荡与局势安排

    夜幕渐渐降临,圣苏尼尔城内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

    这座经历了覆灭危机的古老城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多日以来,它终于迎来了一个没有喊杀声和爆炸声的夜晚,圣苏尼尔就如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在这难得的安静夜色中静静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这座城市的灯火比塞西尔城要少很多,而且明亮的魔晶石灯光基本上只维持在城堡区和内城区域,在这之外的地方,照亮街巷的是不那么明亮的烛火和晦暗摇曳的火盆,但就是这样不够明亮的光辉,却在夜色中营造出了一丝安宁祥和的氛围。

    维多利亚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的景色,良久才回过头来:“您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加冕仪式?或者说……别的什么用来宣告帝国成立的仪式?”

    “明日,就将帝国建立的消息发往全境,以安定各地局势,至于所谓的加冕……”高文摇了摇头,“先不着急,等我们解决了最大的危机再说吧。”

    “您是指圣灵平原东南部残存的晶簇怪物么?”维多利亚眨眨眼,“它们的大量主力已经遭到沉重打击,而且看上去也没了再发动一次总攻的能力……您指的威胁是别的什么东西?”

    高文点点头,在这里,在这个时刻,他觉得可以让两位守护公爵知道那个“定时炸弹”的存在了。

    “我怀疑万物终亡会激活了一个远古神明遗产,那些晶簇怪物陷入狂乱就是这个远古遗产突然失控导致的。我已经掌握相对确切的证据,确认这个神明遗产具备‘活性’,而且就在圣灵平原东部深处……靠近东境的方位。现在我的军团正在想办法收集相关地区的情报,但至今未能找到线索。它的能量反应在与日俱增,爆发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不会太久。”

    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这场灾难……这场已经摧毁了安苏的灾难,竟然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危机?!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将士们在灾难中保下圣苏尼尔就已经拼尽全力,牺牲巨大,却只挡住了这场灾难的第一波,现在突然知道它远未结束,甚至还有更大的危机,这肯定不好接受,但命运从来不会迎合我们的接受能力,”高文在两位守护公爵开口之前便说道,“我们将要面临的,是可能会影响人类命运的挑战——这不仅仅指万物终亡会制造的这次危机,也包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局面。

    “刚铎废土上的阴影在蠢蠢欲动,魔潮的先兆已经隐约浮现,巨龙的身影出现在世间,三大黑暗教派仍有两个还在阴影中活动着……

    “我们的邻居,提丰已经崛起,它也是个巨大的威胁。在未来,为了生存下去,为了在灾难中生存下去,在竞争中生存下去,我们也必须崛起,而且必须成为最强大的一个……

    “我在这里可以向你们坦白,建立一个帝国并不是进行改革的最佳方案,它会让改革留下诸多隐患,留下诸多残余,我还能想到更加彻底的变革方式和更先进的社会制度,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来不及选择最好的,只能先选择暂时最合适的。

    “我们必须生存下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也希望你们能做好准备。”

    面对高文突然说出的这一大段话,两位守护公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从高文这里听到类似的话语了,最早最早的时候,在这位开国英雄刚刚复活的时候,他便曾带来关于魔潮的警告,在这之后,他也曾从各种角度提醒人们注意眼前的危机——但在那时,并没有人把这些警告当真。

    今日,再也不会有人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危言耸听了。

    “我们应当重启关于魔潮和废土的研究,重启那些古老的图书馆和档案室,”柏德文说道,“是时候从麻木中惊醒过来了——和这个世界比起来,我们实在睡了太久。”

    “万物终亡会的危机是当务之急,”维多利亚也说道,“但现在王国军和北境、西境军团已几乎没有可战之力,依靠塞西尔军团的话……可以解决您提到的那个危机么?”

    “我已经有所安排,不会有太大意外,”高文说道,“我需要你们做的,就是保持稳定,不管用什么方法,在尘埃落定之前,平原西部和圣苏尼尔都绝对不能乱——今年就要过半了,接下来的丰收之月将是决定我们能否安然度过今年冬天的关键,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半产粮地,损失了大量储备粮食,如果平原西部再出现盗匪和大规模流民……那即便塞西尔军团解决了邪教危机,我们也要面临冬日危机。”

    两位守护公爵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高文接着又看向维多利亚:“北境还有多少预备兵力?”

    “山地军团受创严重,即便算上之前留在北境没有投入战斗的预备兵,也仅剩四五千人,如果再加上各地的征召兵、私兵、雇佣兵,大概能有一万到一万五千人。”

    “刨除掉镇守边境的军队了么?”

    “刨除掉了——防备北方诸国的兵团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调离北境的。”

    “一万多人……不够,但不能要求太多,”高文叹了口气,“你派可靠的人,带兵前往东境,从索林堡北方的丘陵地走,塞西尔军团已经在那里打造了安全通道——在夏季结束之前,接管东境长风要塞,防备提丰。另外,我也会把我的第二军团派往边境附近,共同防备。对山地军团的重组和现代化改造就在东境进行吧,我们时间有限,必须分秒必争。”

    维多利亚轻轻点头:“我明白。”

    “西境军团就留在圣灵平原,休养生息同时维持产粮地的秩序,”高文又看向柏德文公爵,“西境军团的重组和现代化改造也同样在平原进行。”

    柏德文低下头:“如此安排很妥当。”

    高文看了看两人,在谈及部队重组和现代化改造的时候,两位守护公爵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片淡然。

    “希望你们明白,北境和西境军团重组、改造的过程就是对你们兵权回收的过程,”高文说道,“我会替换它们的指挥系统,重建它们的纪律秩序,它们会从忠于你们,变为忠于塞西尔帝国——当然,考虑到军心稳定以及你们具备的个人能力,重组之后的军团还会由你们指挥,但那时候它就不再是私兵了……”

    有些话他必须说的更明白一些,哪怕之前商讨的时候已经明确了军制改革的内容,现在具体到两位守护公爵头上,他也必须再强调一遍,因为这个问题既敏感又重要,而且受限于实际情况,他还不能彻底剥夺两位守护公爵指挥其原有兵团的权力——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有能力的人来取代这两位公爵,另一方面则是要考虑到原有两支兵团的军心稳定。

    如果是在和平时期,他当然会选择更不留隐患的改制方案,但现在内忧外患,帝国可用兵力本就不多,他必须尽量避免现有军团的战斗力下降,哪怕是暂时下降。

    毕竟,一个国家最虚弱的阶段不是变革前,而是变革中。

    而在保留这个巨大隐患的前提下,他必须确保维多利亚和柏德文的可靠与配合,至少是在规则约束内的可靠。

    毕竟,他可不希望看到新生的帝国内部出现军阀这种东西。

    “我们当然明白,”柏德文公爵笑了起来,“而且我们也会确保北境和西境的每一个家族都明白这点。”

    高文微微点头,随后在今天的长谈结束之前,他提起了最后一件事。

    “最后,关于帝国的首都——当尘埃落定之后,这个国家的统治中心将迁移至塞西尔城。”

    维多利亚和柏德文相互看了一眼,但他们都没有太多意外。

    “要更加彻底地切断旧势力的根基,是么?”维多利亚表情淡然,声音清冷地说道。

    “不仅仅是这样,此外还有几个因素,”高文说道,“圣苏尼尔已严重受损,它作为首都的统治机能其实现在已经停摆——旧有的贵族体系解体,军事力量几乎消亡,大量交通要道被污染区覆盖,短时间内都无法恢复,继续将其当做首都的意义已经不大,这是其一;

    “其次,帝国的新秩序建立在魔导工业基础上,魔导工业所提供的高产能是确保社会运转迅速恢复的关键,也是我们崛起的根基,而圣苏尼尔的工业基础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尽管有一些新式工厂,但都已经停摆,有几处魔网,但都不成系统。而塞西尔城已经是个较为成熟的工业中心,同时也是个发达的商业、文化中心,它周围还有大量机能完备的新式城市,比起圣苏尼尔,塞西尔城更适合作为新帝国的首都。

    “最后也就是维多利亚你刚才提到的,要彻底切断旧势力的根基。”

    圣苏尼尔的各个家族已经经营多年,其谱系盘根错节,势力网甚至深入到街头巷尾的混混和无赖里,而这盘根错节的一团乱麻在短时间内还不会消散,高文没时间守着一座残破的古城和这团乱麻斗智斗勇,直接迁移首都显然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案。

    “但如果首都定在南境的话,从地理位置上,会不会过于靠南了?”柏德文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一方面是远离北方的人口中心,一方面则过于靠近废土……”

    “靠近废土并不是问题,因为我已经在向着更南端扩展开拓地,构筑多层渐进的防线,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夺回黑暗山脉南麓的土地的,而且说句实话,南部地区本身就比北方更适合生存——土地肥沃,气候相对温和,如果不是荒废,它本应成为比圣灵平原更好的产粮地,而北方……实在太冷了。

    “至于另一点,如果你了解南境的新式交通工具,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从地图上看,圣苏尼尔位于安苏的十字交叉中心,这是当年的局势以及之后的技术衰退所限,没有便利的交通,首都当然只能定在领地中间,但如果解决了交通问题,地理位置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柏德文公爵略一思索,微微点头:“如果确实如此,那我就没有顾虑了。”

    夜幕渐深,微凉的风吹过书房,高文揉了揉眉心,随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今天商谈的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而且除了大框架之外,细节方面也还有待商榷,今天就到这里吧,都早些休息……”

    “当……当……当……”

    一阵悠扬而带着一丝圣洁意味的钟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打断了高文的后半句话。

    是圣光大教堂方向传来的钟声。

    房间中的三人(赫蒂已经挂断通讯)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了钟声传来的方向。

    “圣光大教堂的封锁解除了,”柏德文说道,“……看样子我们还得过一会才能休息。”

    “一起去看看吧,”高文看着窗外说道,同时忍不住思维有些发散,“不知道大教堂里的人在得知外界的变化之后会作何感想……”

    在神降术结束之后,大概是为了平复动荡的圣光能量,也可能是损耗严重的神官团需要休养,圣光大教堂一直维持着封锁状态,直到现在,封锁状态才解除。

    这情况让高文忍不住会做些有趣的联想——

    关门之前,安苏的国王还在指挥守城。

    开门之后,别说国王了,安苏都没了。

    大教堂里的人恐怕会大吃一惊。

  • 第0649章 忤逆计划的延续

    笼罩在圣光大教堂周围长达数日的光辉壁垒开始渐渐分解,无数淡金色的微粒从那层不断消融的能量屏障上逸散出来,飘飘扬扬地消散在夜色深处,而在逐渐消解的屏障内,悠扬的钟声仍然在持续响起。

    钟声悠扬,仿佛一个邀请。

    高文与两位守护公爵站在教堂区前的广场上,看着教堂方向的情景,柏德文公爵眉头微微皱起:“奇怪……神官团这时候应该从大教堂内走出来与信众见面了……教堂区怎么这么安静?”

    高文抬头看去,看到在飘散的圣光微尘中,教堂区维持着一种怪异的静谧肃穆,他看不到主教与高阶神官们露面,只看到有一些行色匆匆的普通神官和侍从在建筑物之间跑来跑去,大教堂上层的走廊间还可看到一些惊慌失措的身影,情况属实反常。

    就在三人猜测着教堂内出了什么状况的时候,那扇描绘着诸多神迹和符文、庄严沉重的大门终于被人打开了。

    然而从里面走出来的却不是主教与高阶神官们组成的神官团,也不是教皇圣·伊凡三世,而是穿着一身素白裙袍的维罗妮卡·摩恩——她缓缓走出教堂,走向高文等人,手中握着本属于教皇的白金权杖。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看到那位“圣女公主”的一瞬间,高文便感觉到一丝隐隐的违和,尽管维罗妮卡看上去还是跟上次见面一样,但……他总觉得对方哪里有一丝不协调。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并且很快便被一个惊人的消息冲击的一干二净——

    “教皇冕下已蒙主召唤,主教团在神降术仪式中以身殉教了。”维罗妮卡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语气沉静平缓地说道。

    高文等人一时愕然。

    ……确实有人大吃一惊,但吃惊的是教堂外的人——大门一开,教皇没了……

    “全……殉教了?”柏德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问道,“是神降术当场?出了意外?”

    “神降之力非凡人可以承受,教皇冕下年事过高,未能坚持到仪式结束,主教团为避免仪式失控,献祭自身作为容器,”维罗妮卡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开身子,“大教堂已经开放,大光明厅还维持着当时的现场。”

    这是邀请三人入内参观的意思。

    柏德文和维多利亚面面相觑,片刻迟疑之后迈步走向教堂正门,高文则从短暂的愕然和思索中醒来,他脑海中一瞬间冒出了无数的猜测和想法,但最终都汇聚成了望向维罗妮卡的一个深邃眼神。

    那位圣女公主只是保持着淡然的表情,坦然回应。

    而在转身走回教堂之前,维罗妮卡注意到了教堂区外的一些变化——

    街道上到处都是塞西尔军团的士兵,远处白银堡上空的安苏王旗已经消失不见,原本只允许悬挂王家旗帜的主塔上空,塞西尔剑与犁的旗帜被一束灯光照亮,正在夜色中随风飘扬。

    联想到出现在这里的高文·塞西尔本人,这位圣女公主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她眉毛轻抬,出声询问:“城内发生了什么事?”

    “变化很大,安苏王权终结了,但属于和平演变,”维多利亚声音清冷地说道,“这里现在的主人是高文·塞西尔陛下。”

    “我会和你详细解释的,”高文对维罗妮卡说道,“实在发生了很多事,我们都需要慢慢梳理。”

    维罗妮卡低下头,在胸前绘制了圣光的徽记,轻声说道:“我已皈依圣光,不再是安苏的公主,王权交替与我无关……这座城幸存了下来,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高文看了她两秒,但什么也没说,迈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教堂。

    大光明厅中,圣光的力量已经平复,朦胧氤氲的圣光重新凝成云海,在大厅上空缓缓飘荡,而教皇的圣座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一点残余都看不到,整个大厅能找到的所有痕迹,就只有围绕圣座的十几堆余烬——那些灰白色的灰烬分布在举行神降术的关键节点上,它们就是昔日主教团全部的残留物。

    这看上去确实是汹涌的圣光将人体烧毁之后留下的痕迹,而且整个大光明厅内也看不到丝毫的打斗或被外敌入侵的迹象。

    然而即将开始重建城内秩序,并且承担着维持帝国核心区稳定重任的柏德文和维多利亚两位公爵此刻却只感觉一阵头痛。

    他们这时候不免有点羡慕及时抽身离去的威尔士,甚至忍不住产生了发散的猜测——那位国王陛下难不成是早就知道了大教堂里发生的惊天变数,所以才如此坚决地抽身离去?

    “众神啊……”柏德文的脸色异常难看,“我宁愿去对付那些晶簇怪物……”

    维多利亚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淡然:“你要再守一遍城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柏德文立刻摆手,接着上下看了维多利亚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挖苦人?”

    “只是好奇,问问,”维多利亚随口说道,接着看向维罗妮卡,“也就是说,现在大教堂内已经没有主教级的神职人员?高阶神官还剩下多少?”

    “主教团确实已经全数殉教,但高阶神官并未受损,教堂机能尚可正常运行,”维罗妮卡说道,同时微微举起手中白金权杖,“我已经获得白金权杖的认可,可暂时代为管理大教堂,但现在王权已经发生变动,圣苏尼尔的秩序需要重整,信众们也需要在新的环境中寻求安宁,很多事情恐怕都需要我和高文·塞西尔……陛下进行商议才可决定。”

    “我们现在就可以谈谈,”高文立即说道,“如果你没意见的话。”

    “也好,”维罗妮卡轻轻点了点头,并看向两位守护公爵,“两位大公可以在休息室暂时等候。”

    高文看出了这位“圣女公主”似乎有什么东西想和自己私下交流,于是对柏德文和维多利亚说道:“你们不如先回城堡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谈。”

    “好。”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简短说道,随后便带上似乎心事重重的柏德文公爵,一同离开了大教堂。

    直到来到大教堂外,来到圣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柏德文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维多利亚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很蹊跷?圣·伊凡三世虽然确实老迈,但也还没到支撑不住神降术的程度……而且主教团全部殉教?虽然我相信他们的信仰确实虔诚到了可以随时殉教的程度,但一场神降仪式竟然无一人幸存……实在过于巧合了。”

    “确实蹊跷,”维多利亚说道,“但没有线索。”

    “维罗妮卡殿下肯定知道更多……”柏德文欲言又止,“但她似乎不打算说出来,至少不打算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过身,看着大教堂的方向。

    细碎的雪花从她发丝间逸散出来,微风中传来她的声音:“但总体而言,这是好事。”

    柏德文怔了怔,神色微妙起来,在几秒钟的静默之后,他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是啊,好事……只不过同时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实在让人轻松不起来。”

    “时代的转折点……大概就是这样吧。”

    大教堂内,高文与维罗妮卡站在大光明厅中,前者略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四周:“我们就在这里谈么?”

    “请放心,这里没有多余的眼睛,”维罗妮卡语气温和,“包括圣光之神的眼睛。”

    高文深深看了维罗妮卡一眼:“这句话听上去……可不怎么虔诚。”

    维罗妮卡却只是露出一丝微笑,并轻轻抬起手中的白金权杖:“代表圣光之神意志桥梁的白金权杖已然接受我的控制,任何一个信仰祂的人都不会质疑我的虔诚。”

    “但我不信仰祂,”高文说道,“圣·伊凡三世真的是死于神降?主教团真的是殉教?”

    “他们为他们的信仰付出了生命,从定义上,自然是殉教,”维罗妮卡说的很平静,“您难道还会为他们的死而遗憾么?作为一个即将重塑国家秩序的统治者,教会的突然衰落对您而言应该是好事。”

    在所有人的正常印象中,类似这样的话绝不会出自维罗妮卡,出自这位虔诚的“圣女公主”之口!

    高文盯着这位圣女公主的眼睛,他终于可以确认了,自己在维罗妮卡身上感觉到的那丝违和感并非错觉,但那违和感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而是一种始终存在于这位圣女公主身上的、始终被她隐藏着的违和。

    只不过不知发生了什么,维罗妮卡身上这股特殊的气息在今天显得格外明显,而高文恰好对某种“非人性”的东西颇为敏感,所以他才有所察觉。

    他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感觉自己就像在注视着一个人偶,一种非常近似人类,但仔细感知却和人类不同的异质化气息此刻是如此明显,而这种人偶般的特质……他以前隐隐约约好像也在对方身上感觉到过。

    “我不想打哑谜了,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我的意思——以及你究竟想做什么?”

    “您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维罗妮卡浅浅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人类必将永存,纵使忤逆神明。”

    “忤逆者计划!”高文脱口而出,他终于感到了惊愕,这惊愕甚至有些打破了他维持至今的淡然,“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虔诚的圣女公主竟然是忤逆计划的知情者?她为什么会知道?她得到了古老的知识?摩恩王室内部有忤逆计划的传承?还是说……存在像卡迈尔那样的上古幸存者?

    一个个问题在高文脑海中炸裂,而最让他惊愕困惑的,是一个忤逆者(假如维罗妮卡是忤逆者的话)竟然成了圣光之神的“虔诚”信徒,还成为了教会的高层——但仔细想象的话,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展开才颇为符合“忤逆者”的含义。

    一个能把神切片研究的组织,把力量延伸到最虔诚的教会内,这其中的忤逆成分确实不低……

    “忤逆计划从未结束,只要人类还在延续,我们就不会停下,”维罗妮卡在高文的注视下说道,“您不必如此惊讶——在您身边,不是已经有一个活生生的忤逆者了么?”

    “卡迈尔……”高文皱着眉,“那么你又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不怎么重要,但如果您很好奇,我可以告诉您一个名字,”维罗妮卡轻声说道,“‘我们’,曾经叫做奥菲利亚·诺顿。您对这个名字不一定了解,但这个姓氏想必您是知道的。”

    “诺顿?刚铎皇室的姓氏?!”高文睁大了眼睛,突然感觉自己今天接触的信息实在有点太多,“奥菲利亚……我确实不是很了解……但你刚才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这涉及到灵魂的分割和重组,涉及到一些秘密,我还不确定现在是否该让您了解,而至于奥菲利亚·诺顿这个名字……您回去之后可以问一下卡迈尔,他应当会给出让您满意的答案。”

    高文看得出来,眼前这个顶着“维罗妮卡·摩恩”身份的忤逆者还不是完全信任自己,还不打算说出所有秘密,但他并未强行追问,而是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做一些忤逆神明的事情,”维罗妮卡露出笑意,轻轻举起手中白金权杖,“比如……让圣光回归凡人。”

  • 第0650章 忤逆者的合作

    当这样一句忤逆神明的话语从一向以虔诚示人的维罗妮卡口中说出来时,高文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诡异,而且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还注意到一件事——维罗妮卡那隐隐约约的违和感,并不是只有“非人化”那么简单,在这位圣女公主身上,高文还感觉到了一种……陌生。

    尽管她外表看起来毫无改变,说话方式和言行举止也和之前很相似,但在某些不易被人觉察的地方,这位公主的气质细节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人还是那个人,但内在……似乎已经和之前不同了。

    高文实在说不清这些几乎没法用语言描述的差别到底是什么,因为他本身对维罗妮卡的了解也很有限,但他猜测,对方身上发生的变化必然与其自称的“奥菲利亚·诺顿”这个古代人有关。

    “您在想什么?”注意到高文久久没有回答,维罗妮卡,或者说自称为“奥菲利亚·诺顿”的古代人开口问道。

    “我在想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高文坦然说道,“一个不断复活的古代灵魂?寄宿在这具躯壳里?你在某个时间点替换了原本的维罗妮卡·摩恩?原本的维罗妮卡在什么地方?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存在过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始终带着恬淡表情的女性温和问道,“卡迈尔就在您身边,一个从星火年代存活至今的古代魔导师,从诡异离奇的角度讲,连生命形态发生根本改变的他应该比我们更不可思议,不是么?”

    “但我信任卡迈尔,却没办法直接这么信任你,所以这个问题很重要,”高文说道,“你的秘密太多,说出来的太少,你以另一个身份活动了那么久,此刻与我的接触就显得过于突然……所以我有必要搞明白你的来龙去脉,以及你突然和我说这些事情的真正目的。为什么找上我?你又是怎么确定我会和你合作的?”

    “既然您这么在意……”维罗妮卡/奥菲利亚微微笑了一笑,“那您将我们视作一个徘徊在现世不肯消散的执拗灵魂也没什么错,我如今确实是寄宿在这具躯壳中,但我并非是替换了她……早在这具躯壳刚刚诞生,早在她的人格意识还未出现时,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寄宿——因此您可以将我视作原原本本的维罗妮卡·摩恩,因为我经历的是她的完整人生,只不过带着一段更加古老和长久的记忆。

    “我们确实和您身边那位古代魔导师不同,我们已经在这个世界活动了很多年,我们知晓人类王国这些年的变化,所以才会对您的出现尤为好奇……恕我直言,在我们长久的观察中,可被称作‘变数’的因素不多,您是其中之一……

    “我们在圣光教会身上进行的观察和实验已经告一段落,这个项目已经不会再带来更多收获,但我们希望能与您进行下一步的合作,而至于为什么选择您……您已经接纳了一个忤逆者,不是么?更何况您还在南境推行着新的教义,坦白来讲,您在推行的东西,与我们的目标不谋而合,我们有合作的理由。

    “至于您是否会和我们合作……这是您的选择。不论您作何选择,我们都欣然接受。我只能说,如果您选择信任,那么您将得到完全匹配这份信任的报偿,如果您不信任,我们就先去做别的项目。”

    高文静静地看了维罗妮卡/奥菲利亚一眼,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开拓者之剑的剑柄上:“如果我选择直接在这里杀了你呢?你是一个巨大的不安定因素,我是有可能这么做的。”

    “这五十五公斤生物质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损失,”表情恬淡的女性平静说道,“而您这么做并没有必要。”

    “确实如此,”高文微微扬了扬眉毛,“那‘你们’具体要和我合作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以及最重要的……这一切也是‘你们’某个实验项目的一环么?”

    “我们对您和那位莱特大牧首共同创立的南方教义很感兴趣,我们也对白骑士的技术很感兴趣,我们愿意以南方教义为基准,帮助您改造圣光教会,这就是您最大的收获,而我们想从您这里得到的……仅仅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技术回馈。对如今的我们而言,知识便是唯一有价值的事物,除此之外我们别无所求。”

    “但你们在收获知识的同时可是会顺便做一些‘额外动作’的,”高文环视了大光明厅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空荡荡的教皇圣座上,“你不会在我面前还要说这些人都是死于神降吧?”

    “清除这些‘神之桥梁’是我们的预定目标,这是忤逆计划的一部分,并不会发生在您身上,而且坦白来讲,我也没有能力对您造成这种威胁——您并非圣光之神的信徒,我手中的白金权杖对您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超凡圣物,”维罗妮卡坦然说道,“当然,我也可以坦白另一点:与您的合作,在我们的标准中确实也是一个新的项目。”

    短暂停顿之后,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任何项目都有失败的可能——但本身‘合作’也是要承担失败风险的,不是么?”

    “……我会考虑,并尽快给予你答复,”高文沉默了两秒钟,注视着“圣女公主”的眼睛说道,“这或许对我们都有益处,但为了能够建立起更多的信任,我希望我们之间相互隐瞒的东西越少越好,而如果我发现你对塞西尔帝国是个潜在的威胁,我会第一时间排除掉。”

    “我理解您的顾虑,”维罗妮卡/奥菲利亚微微低下头,“相互信任是我们共同的努力方向。”

    高文微微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之后说道:“那么我们该讨论一下如何处理教皇和整个主教团的殉教问题了。这座城里有数以万计的圣光信徒,圣灵平原所有的教会都受圣光大教堂影响——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大教堂里发生的事情。”

    维罗妮卡/奥菲利亚抬起头:“您有什么想法么?”

    “教皇圣·伊凡三世在神降术后蒙主召唤,离去之前聆听到了神谕,神谕内容……”高文看了对方一眼,“稍后我会派人送来。”

    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的眉毛似乎微微抬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常的恬淡温和模样:“那请您尽量写的折中一些,在旧教典影响最深远的地方,改变需要循序渐进。”

    高文随意点了点头,转向大厅出口的方向。

    在迈步离开之前,他微微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所说的‘人类必将永存’,指的是全人类,还是遴选出的一部分人类。”

    “这个问题也很重要么?”

    “非常重要。”

    高文身后的声音沉默了几秒,才悠悠传来:

    “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生存下来,但每一个牺牲者的出现,都只能证明我们的无能。”

    看样子这就是忤逆者的答案了。

    高文微微点点头,迈步走出了圣光浮动的大厅。

    维罗妮卡静静注视着高文离开的方向,良久之后才转身走向大厅深处。

    “他或许发现了本界面的异常……新下载的人格数据并未完全稳定。”“但交流的目标已经实现。”“尚不确定此次接触是否能产生积极结果……”“正向评估为有益——而且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至少不会有什么损失……”

    轻声的自言自语仿佛分裂为了数个人格,这自我交谈在大光明厅中低声回荡着,最终渐渐归于沉寂。

    回到白银堡的高文第一时间叫来了待命中的琥珀。

    “哎……你这表情严肃的吓人呐,”看到高文的一瞬间,琥珀就忍不住惊呼起来,“不就是去个教堂么……那边出什么情况了?难不成大教堂里的主教团全灭了?”

    琥珀愉快地开始了发散性BB,并时刻没忘黑上一把北方圣光教会,但高文一开口她就傻眼了——

    “主教团在神降术中全灭了。”

    “……啊?”

    “教皇圣·伊凡三世也死于神降术中,明天消息就会公布。”

    “……啊?!”

    “目前大教堂里仅剩主教以下的高阶神官,以及维罗妮卡·摩恩一名活圣人。”

    “……妈呀……”琥珀终于醒过神来,眼睛瞪得老大,“哎我刚才就是说着玩的,你不用配合的这么……该不会是真的吧?”

    “我又不是你,会开这种玩笑?”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收收嘴巴,我有任务给你。”

    琥珀赶紧把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巴收起来,又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啊你说。”

    “带人去查一下白银堡里的王室成员起居记录,查维罗妮卡·摩恩的全部资料,尤其是童年时期的,”高文说道,“另外,查一下圣光教会当初接纳维罗妮卡皈依的经过,包括她的洗礼记录。”

    琥珀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她点了点头:“明白。”

    看到表情郑重的琥珀,高文略微顿了顿,突然问道:“找到线索了么?”

    琥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对方在问什么,她大概是没想到高文竟然真的认真记着这件事,眨了眨眼才说道:“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查……我只是询问了几个管理纹章的宫廷学者,但没有人听说过‘伦道夫’这个姓氏……”

    所谓的线索,指的是琥珀养父,那位拥有姓氏的潜行者,“萨里·伦道夫”的情报。

    这个名字以及不常见的贵族姓氏便是琥珀对自己养父的唯一了解,而这位拥有贵族姓氏,实力似乎也不弱的暗影超凡者,最终却死在南境的穷乡僻壤,死在教会和当地贵族的联手审判下,这其中秘密实在令人费解。

    似乎就连皮特曼都不清楚这其中的内幕。

    高文曾经承诺过,要在圣苏尼尔帮琥珀寻找其养父的线索,现在他已经抵达圣苏尼尔——虽然抵达的方式有点令人意外,但也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你的养父可能是很早以前就落魄的家族后裔,也可能是在几十年前被剥夺姓氏的人,更有可能是不公开的‘影子贵族’子弟,纹章学者们掌握的大多是正统家族的资料,他们不知道也很正常,”高文安慰着琥珀,“不用急,我们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从白银堡的王家图书馆入手,这里收藏着安苏王朝所有贵族的谱系,包括那些最偏远、最落魄的,如果还不行,可以去摩恩家族的秘密藏书中找找,或许会有线索。”

    “但愿吧……”琥珀低声说道,“其实找不到也没什么……都这么多年了。”

    “但还是很在意,不是么——正好我也很在意,在意你养父的姓氏是不是某个老朋友的后裔分支,在意到底是什么书,竟值得一个超凡者去教堂里偷东西,”高文笑了笑,“就当是帮我查吧,去调查一下萨里·伦道夫的线索。”

    “好啊,那你得加工钱。”

    高文一愣:“……这你就过于不要脸了吧?”

  • 第0651章 奥菲利亚·诺顿的身份

    琥珀作为精灵之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高文也早就适应了这家伙蹬鼻子上脸有机会就跑偏的风格,而且他知道,很多时候琥珀这么做都只是为了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这个半精灵不喜欢过于严肃压抑的气氛,而他在和维罗妮卡/奥菲利亚交流之后确实是太过于严肃和压抑了。

    第二日,古老的圣苏尼尔城在灿烂的阳光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这头巨兽在战争中留下的伤口还需要缓慢愈合,但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会随着城内平稳状态的延续而渐渐恢复希望,平原上的封锁线已经合拢,将战争推到了远离城市的地方,而在城内,两位守护公爵已经开始着手进一步恢复城市机能,并开始召集贵族、学者、商人代表等,为宣告帝国的建立做准备。

    在接待过一批王室学者之后,高文回到了白银堡的书房中。

    等待片刻之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高大健壮的大牧首莱特出现在书房门口:“大人,您找我?”

    ——尽管建立塞西尔帝国的方案已经敲定,但高文还未公开加冕,因此除了少部分人之外,大部分长期跟随他的人还是习惯以原本的方式来称呼他。

    高文看了一眼莱特,以及莱特的替身——艾米丽正从莱特身后冒出来,礼貌地对琥珀和高文打着招呼。

    “坐吧,关于圣光教会,我有些事和你商议,”高文对这位替身使者大牧首点点头,接着扭头吩咐琥珀,“吩咐卫兵和侍从,从现在起不要让人来书房打扰。”

    等到莱特在书桌旁的高背椅上坐下,高文顺手打开了桌上的魔网终端,在等待对面响应的时候,他随口说道:“现在我们已经进驻圣苏尼尔,大教堂在实质上已经处于我们掌控中,你有什么想法?”

    “……考虑实际情况,我们不能暴力摧毁北方教会,也不能为了传教就暴力对待旧教义的信徒,但南北教会的教义注定是对立的,”莱特沉声说道,“如果条件允许,应该想办法对北方教会进行改造,从经典解释权和主教权力等方面入手,让北方教会接受新教义,与南方教会融合,而如果条件不允许……我们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面对圣光信仰南北分裂的现实,并分出相当多的人力物力来维持平衡,避免矛盾激化。”

    高文上下打量了这位孔武有力的大牧首一眼:“你现在思考问题的角度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宗教领袖了。”

    或许是做了大牧首,有了不同的视野和思维方式,这位低级牧师出身的白骑士已经不再仅知道传教和追寻圣光,而开始有了一些从大局出发的实用观点,在高文看来,这是件好事。

    莱特则只是笑笑,表情沉静朴实:“只是坐上这个位子之后看到的人更多了,圣光教导我,要以责任匹配力量,也要以责任匹配地位,所以我不得不站在更多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说实话,我还是不擅长处理这些……应该感谢赛文·特里等几位神官的帮忙。”

    “赛文……是卢安城的几位进步神官吧,”高文略一思索,回忆起了这个名字,“他们在南方教会表现如何?适应新教义了么?”

    “都很适应,刚开始只能坚持负重三公里,现在赛文已经能在负重五公里之后一拳打死熊了。”

    高文:“?”

    莱特突然笑了起来:“他们是文职,并不需要适应战士的训练——他们对新教义已经适应,并正在尝试重新寻找属于自身的圣光道路。在接受新教义之后,卢安城的进步神官和牧师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圣光衰退现象,但白骑士的存在本身鼓舞了这些人的信念,他们并没有像我当初一样失去所有圣光。我相信这些兄弟姐妹们的衰退都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们会重新找到道路。”

    高文表情这才恢复过来,他很惊讶如今莱特竟然已经会开这种玩笑——因为莱特本人的画风粗犷,再加上白骑士们奇特的选拔标准,如今就连塞西尔军团内部都时常有人调侃说南境牧师的用人标准就是能不能打死熊,这调侃显然已经传入大牧首耳朵里,但大牧首本人看来还挺乐在其中的。

    而除了惊讶之外,高文也确认了另一件事:南境的神职人员们,确实因为信仰动摇、背弃圣光之神而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力量衰退,但又由于白骑士的存在,他们的衰退并没有像当初的莱特一样直接触底。

    这或许从侧面显示出了“心灵钢印”的一些特性。

    它确实源自人心,作用于人心,但它也能够受到周围环境,受到群体的影响。

    当然,也有可能是南境的神职者们并不像当初的莱特一样彻底对圣光之神绝望,他们心中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圣光之神的敬畏,这导致了他们的圣光之力没有完全衰退。

    总之不管原因如何,在涉及到心灵钢印的问题上,都是需要长时间观察和测试的,高文也不急于这一时。

    说话间,书桌上的魔网终端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嗡鸣,紧接着投影水晶上空便凝聚出了一个虚幻的投影。

    卡迈尔的身影出现在高文和莱特面前。

    这位古代魔导师微微弯腰向高文致敬。

    “很好,现在人到齐了,”高文点了点头,接着不再废话,直入主题,“今天我召集你们两个,是因为一件同时涉及到圣光教会和古代刚铎帝国的事情。”

    “同时涉及当代的教会和古帝国?”卡迈尔的声音中没有掩饰好奇,“发生了什么?”

    高文淡淡地说道:“奥菲利亚·诺顿,这个名字你知道么?”

    卡迈尔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明显错愕了一瞬间,随即开口:“是的,当然,我不但听过,还见过她——奥菲利亚公主是古刚铎皇室成员,她本人也是一位天赋卓绝的魔导师,忤逆计划的一部分就是由她亲自负责的……您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奥菲利亚殿下作为忤逆计划的执行人之一,在政治舞台上并不活跃,历史上也应该没有太多记录,她生存的年代和您当年差了三百年,和当代差了一千年……”

    高文脸色深沉肃然,心中一阵起伏。

    古刚铎皇室成员,忤逆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忤逆计划是星火年代刚铎帝国最重要的机密计划,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是由刚铎皇室控制的,因此高文在听到奥菲利亚·诺顿的姓氏之后就对她的身份有了一定猜测,但猜测归猜测,此刻从一位真正的古人口中听到了确切的情报,他心中的冲击仍然不小!

    “她现在的名字是维罗妮卡·摩恩,”他轻轻舒了口气,开口就把通讯器中的卡迈尔和旁边的莱特吓了一跳,“她就在圣光大教堂内,并准备在三个小时后宣布教皇和主教团全数殉教的消息。”

    “圣光啊……”莱特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这消息冲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第一时间竟然都没意识到北方教会遭遇了一次对南方教会而言绝对算得上好消息的重创,飘在他身后的艾米丽甚至都感受到了莱特身边圣光的涌动,小姑娘第一时间便隐去了身形,然后又在圣光形成的涟漪中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

    卡迈尔整个人都变成了紫红色——这是极为震惊的表现:“消息可靠么?您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她亲口讲述,并准确说出了你的来历,说出了忤逆计划,”高文说道,并言简意赅地讲述了自己昨夜在圣光大教堂中的经历,讲述了那位自称为“奥菲利亚·诺顿”的忤逆者提出的合作要求,并在最后附上了自己的一些猜想,“我认为她背后还有更庞大的真相,忤逆计划残存至今的东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她用‘我们’来指代自己,或许意味着原本的奥菲利亚·诺顿已经通过某种古代魔法分裂成为数个灵魂,而所谓的维罗妮卡·摩恩只是其中一个分裂灵魂暂时使用的载体而已。”

    “这猜想很有可能……”卡迈尔沉吟着,并在一番思考之后谨慎说道,“我建议您谨慎对待这位忤逆者——即便她的身份是真的,您也要保持足够的警惕,保持足够的距离,决不可轻信。”

    高文看了卡迈尔一眼:“我还以为同样作为忤逆者的你会对那位‘公主’更多一些亲切和信任,毕竟从某种意义上,她算是你的昔日上司。”

    “我确实对同为忤逆者的奥菲利亚殿下有一些前置的信任和亲切,但在此之前,我首先是您的顾问和学者,”卡迈尔嗡嗡地说道,“我必须警告您潜在的风险,尤其是这个风险可能会很大。”

    “说说你的顾虑。”

    “忤逆计划是凡人诞生以来最极端和大胆的计划,忤逆者是一群尝试通过窃取、扭曲甚至掌控神明之力来确保人类延续的极端者,偏执、极端与妄为本身就是忤逆者的特质。我们确实有着崇高的目标和坚定的心志,而且最初的出发点是非常好的,但漫长的时光和人类固有的偏执很容易扭曲这些好的因素,”卡迈尔说着自己的顾虑,“如按您所说,奥菲利亚·诺顿殿下已经存活了一千年,而且其中七百年是在刚铎帝国毁灭之后,是以一个寄宿灵魂的形式在人类国度度过的,那这漫长且异质化的人生绝对对她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说到这里,卡迈尔顿了顿,语气严肃:“我不敢想象一个人类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千年之后会变成什么——她可能是个超脱凡人精神意志的圣人,但更可能是个疯子。”

    高文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你同样经历了一千年,而且是在更加恶劣的情况下——你被封锁在幽影界的堡垒中。”

    “是的,那您想必没有忘记,我曾经也是半疯过的,”卡迈尔说道,“而且我的躯体已经被重塑为灵体,不再受血肉之躯各种神经信号、激素物质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半固化,坚韧程度是超过血肉之躯的人类的,而奥菲利亚殿下……她寄宿在一个个不同的血肉躯体中,很难说她的精神状态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那么你对奥菲利亚的合作要求持否定态度么?”

    “……也不完全是这样,”卡迈尔话锋一转,“她的合作仍然价值巨大,不仅仅因为她现在控制着圣苏尼尔城的大教堂,更因为她掌握着我们不了解的知识,而且我们也有必要通过她了解过去这么多年圣光教会的变化,了解她到底想借助圣光教会之手做什么。我仅仅是向您提出建议,为您列举出所有的风险,供您参考。”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看向另一旁的莱特。

    “你的意见呢?”

    莱特已经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思索,面对高文的问题,他沉声说道:“……我认为可以合作,大人。”

  • 第0652章 破土

    面对一个谜团重重,目的不明,控制着圣光大教堂的古代忤逆者,同样忤逆者出身的卡迈尔劝高文要提高警惕,保持距离,而作为南方教会大牧首,力主推行新圣光教义的莱特却认为对方可以合作,这样的局面是高文之前没有想到的。

    他看向莱特:“说说你的理由。”

    “从实际出发,我们不能放着北方教会不管,”莱特认真说道,“信仰问题很容易演化为激烈矛盾,过去两年来圣光教在扩张过程中和其他教派的冲突对立就是个例子,这是摆在眼前的问题。我们姑且不考虑维罗妮卡殿下有什么目的,她目前掌握着白金权杖是事实,北方教皇和主教团全数陨落也是事实,仅从这些,她就有合作价值——她能帮我们控制局势,否则北方教会的动荡很可能变成一场灾难。”

    “仅仅从价值出发么?”

    “……不,还有第二点,”莱特继续说道,“如果她的身份是真的,那不管她目的如何,至少她确实是‘忤逆神明’的人。在这条背弃神明的道路上,我们能找到的志同道合者不多,因此哪怕只是临时同路的人,也显得非常珍贵。”

    短暂停顿之后,他接着说道:“我们要把正确的信仰观念传达给世人,这个过程或许免不了暴力,但不能依赖暴力。世人众多,信仰则源自内心,我们终究是要把大部分人变成朋友,而不是变成死敌的,所以我们必须分辨出谁是可以拉拢的,谁是没办法拉拢的——在我看来,维罗妮卡殿下,或者奥菲利亚·诺顿就属于可以拉拢一下的人,至少现阶段有拉拢的必要。”

    高文颇感意外地看了莱特两眼。

    分清矛盾的主次,分清对立群体的性质,分清谁是必须打倒的,分清谁是可以争取的……这些知识他确实曾跟身边的人都提起过,而莱特显然已经做到了娴熟运用,信手拈来的程度。

    看样子坐上大牧首这个位置之后,这位“牧师”先生真的成长了很多,当他传教的目标从零星个体变成了一整个群体,他看事情的眼光也变得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高文思索起来。

    维罗妮卡/奥菲利亚这个“非人之人”潜在的隐患他很清楚,将这样一个谜团重重的人接引到自己的事业中必然意味着一定的风险,但她的价值也显而易见,对北方教会的接收、改造等工作更是迫在眉睫的事,利益和风险之中,他需要一个平衡点。

    最终,他微微点了点头:“或许,我们可以和她有限合作。”

    高文终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有限的情报就信任一个谜团重重的忤逆者,但他同样没办法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直接拒绝对方,思虑再三之后,他决定和奥菲利亚·诺顿达成有限的合作——如果那位忤逆者愿意配合,愿意在一定程度的监视下行事,愿意共享一些知识和情报的话。

    毕竟,高文自己也对奥菲利亚充满了好奇,他很好奇这位古代忤逆者这些年在圣光教会里到底在做些什么,好奇那庞大的忤逆计划中还有多少内容是卡迈尔不知道的,而一个如此千载难逢的情报源此刻就在圣光大教堂里……他实在不想错过。

    ……

    遥远西部的前线战事稍稍平息了,但这场蔓延三分之一个圣灵平原,将安苏腹地重创的战争本身还远未结束。

    平原边缘,索林堡东部,群山关隘,战争之雷轰鸣不断。

    这道由数座山脊和大量高低错落的台地组成的关隘是通往东境的最大门户,它曾经的主人是塞拉斯·罗伦公爵,那位东境守护者就是从这道壁垒中冲出,对索林堡雷霆一击掀开了王国内战的序幕,而它如今的主人是塞西尔军团——强大的魔导机械化部队占据了这里的山脊和高台,以钢铁防线迎击着那些尝试冲破封锁、进入东境的狂乱晶簇。

    山脊之间,雷鸣阵阵,利用工程法术制造出的岩石掩体中,魔晶轨道炮正从山岩和树木间探出它们的加速轨道,伴随着一道道闪光,将致命的炮弹送往远方;高地之上,火舌喷射,碉堡内的重型燃烧器不断焚烧着山道,将那些侥幸逃过火炮轰炸的晶簇怪物化为灰烬。

    而在关隘中央,在层层的碉堡、墙垒、哨塔之间,则是这座防线最核心的堡垒和指挥所——强大的装甲列车,铁王座·零号。

    这座覆盖着黑色装甲和厚重护盾的移动堡垒正缓缓靠近预定位置,伴随着机械装置运转声响,列车各处的斥力节点纷纷锁定,将整辆车稳稳地停靠在轨道上,而列车武库段的主炮则同时开火,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啸叫,重型轨道炮发射的魔晶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落向远方。

    铁王座·零号的战术段内,指挥官马里兰正站在魔网终端前,向画面中的高文汇报着战况:“新一批战车已运抵前线,索林堡防线已得到巩固,东境安全。”

    在这位指挥官身后,覆盖着强化护盾的水晶窗外正呈现出一片被炮火和燃烧器烧焦的大地,林立的哨塔和武装站台泛着金属和水泥的质感,在魔晶轨道炮发射时的闪光中被一次次映亮,而武装站台的转运装置已经连接到铁王座上,从白沙地区运送至前线的新一批战车正从铁王座的运载段卸车,准备接受机械学士的调整并投入战场,一大批从康德地区抽调来的士兵也下了车,那些全副武装的黑甲战士正在武装站台上集结,接受各自指挥官的检阅。

    魔网终端机上空的全息画面泛着辉光,高文的声音听上去略带干扰:“有发现平原上出现什么大规模异象么?”

    “还未发现——我们已经将北部防线推进到斜林道口一带,沿途设置了观察哨,但并未发现异象,”指挥官马里兰严肃回应,“现在我们正在开辟南部的战场,并正在建设第二条铁路线,或许会有些发现。”

    铁王座外,山岩之间,一道带着优雅弧度的金属轨突然探出并指向战场,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一道刺目而恐怖的白色光束划破黄昏晦暗的天空,越过铁王座、武装站台、前线壁垒和碉堡群,缓缓扫过平原,扫射战场。

    强大的闪光穿透车窗,映照在马里兰脸颊上,同时也将战术段车厢内部照的格外明亮,通讯器中的高文皱了皱眉:“刚才那是虹光炮?怪物攻势很猛?”

    “是的,我正要报告——这是最近两天出现的情况。那些晶簇怪物的进攻频率在加快,烈度也在上升,甚至会出现大军团冲锋的情况,要依靠设置在山上的四座校准者光束炮才能肃清——而这种大军团之前在晶簇怪物们陷入狂乱之后已经很少出现了。”

    “这可能就是某种预兆,万物终亡会制造而又失控的最强‘怪物’应该已经开始活动了,”高文飞快地说道,“继续密切关注平原情况,发现任何异象第一时间报告——另外提醒进入战区的装甲突击队,一旦遭遇诡异强大的、难以抵抗的敌人,不要死战,第一时间撤退,确保情报为最优先。”

    “是。”

    通讯结束,马里兰微微呼了口气,随后来到覆盖着护盾的窗前,注视着这道钢铁防线,注视着防线外的焦土平原。

    承载铁王座的轨道系统已经延伸到索林堡边缘,防线也就推进到了索林堡边缘,在这连通东境和圣灵平原的群山脚下,无数临时碉堡、哨塔、火炮阵地以及铁王座共同组成了坚不可摧的防线,然而这道防线却不是以坚固的墙垒和护盾来抵御敌人,或者说,不仅仅是用坚固的墙垒和护盾来抵御敌人。

    它最主要的防御方式,是粉碎所有靠近者。

    在磐石要塞当了多年指挥官的马里兰一向在防御战的领域颇为自信,但直到接触了塞西尔人,他才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般找到了防御战的真谛——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一如白骑士们流行的一句话:最好的治疗就是提前干掉攻击者。

    在铁王座停靠的“站台”后方,一座石质山脊顶部,一座用金属框架建造起的哨塔正在风中伫立着,哨塔周围浮动着护盾的微光,哨塔顶部用于通讯和中转信号的水晶装置则在机械结构的带动下缓缓转动着,在水晶装置下方,一间覆盖着钢板的小屋内,哨兵正警惕地观察着平原方向。

    哨兵手中拿着军用望远镜,这新式望远镜在原有光学结构的基础上还增加了增强视野的法术状态,进一步提高了普通人使用它时的效果,在望远镜产生的清晰视野中,哨兵的视线正缓缓扫过远方的一片废墟。

    除了视野中时不时出现胡乱奔走的晶簇怪物之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哨兵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但就在他准备将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时,一道异样的闪光突然映进了他的视野。

    那闪光从极远处亮起,本不算明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般具有强烈的存在感,哨兵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但很快他便看到了第二道闪光的出现,紧接着闪光又变成了恒定的光辉,在远方升腾起来……

    在充斥着各式各样魔力的战区里,仅仅出现一些光芒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哨兵在注视那光芒片刻之后突然产生了一丝心悸——他竟从那光芒中感觉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恶意!

    丝毫没有犹豫,哨兵立即拍下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按钮。

    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在铁王座的战术段中响起,马里兰猛然抬起头,并听到了山顶哨兵传来的通讯:“长官!西南方向观察到不明闪光!闪光带有超凡力量!”

    马里兰很快便也观察到了平原上出现的光芒,现在它已经彻底恒定为一道朦胧的光束,并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而在光芒浮动之中,又有诡异的恶意和疯狂之感不断传来。

    那种虚幻的气息并不能产生实质的影响,但却足以让马里兰瞬间提高警惕——他意识到,那说不定就是高文所指的“异象”。

    “立即接通圣苏尼尔,”这位指挥官高声说道,并紧接着转向自己的下属,“安佩尔骑士,立刻派出一支侦察部队,去光芒升起的地方查看情况——切记不可大意!”

    ……

    铁王座防线西南方向,覆盖着废土焦痕的索林堡废墟附近,大地已然开裂,一道被圣洁光辉笼罩,却又充斥着混乱气息的庞然身影缓缓走出了地面上的裂口,静静地原地伫立着。

    这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巨鹿,有着光铸一般的鹿角和水晶打造般的双眼,纯净的光辉环绕在它身边,光辉中隐隐约约浮动着圣洁的声响,然而这巨鹿的身体却狰狞可怖,望之令人生畏:它的皮毛大片开裂,污浊的血肉翻卷着在皮毛之间蠕动,大量或焦黑或溃烂的伤痕遍布在它四肢,伤口周围还可看到肿胀畸形的结构,它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在不断鼓动、颤抖着,就仿佛那些血肉结构是由无数的错乱因子强行拼凑起来,此刻正挣扎着想要分裂一般。

    但巨鹿本身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可怕的伤口和变异,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化为废墟的城镇边缘,仿佛一具无魂的躯体一样。

  • 第0653章 伪神之躯

    平原上弥漫着烈焰焚烧过后的焦土味,来自东部地区的干燥热风卷起沙尘,拍打在坦克车的履带护板上,十二辆战车排列成警戒行进队列,迎着已经渐渐下沉的夕阳,碾压在圣灵平原焦黑的大地上。

    连队指挥官西尼尔位于指挥车内,通过潜望镜观察着远方的情况。

    这是一支侦察队——一支火力强大,生存能力优秀的侦察队,它拥有九辆战锤主力坦克和三辆钢铁大使战车,以及数十名经验丰富忠诚勇敢的士兵,在正常情况下,这样一支队伍足以击溃十倍数量甚至几十倍数量的旧式贵族军队,攻破一座由中阶以下的超凡者坐镇的堡垒,以“侦察队”而言,它可以说强的有些过分,但在这片战区焦土上,西尼尔仍然需要十足的小心谨慎。

    因为平原上到处都是游荡的晶簇巨人,而他和他的连队已经进入了未被“净化”的区域。

    索林堡周边,这里是晶簇巨人肆虐最严重的地区,大地和城镇遭受的创伤自然也更惨烈,一路上,西尼尔看到了无数坍塌毁弃的城墙和荒废的农庄,富人们建起的华美房屋被拆成了废墟,曾经宝贵的良田也被践踏的满目疮痍——在还保有理智的时候,晶簇巨人们至少还有一丝秩序,但自从陷入狂乱,它们便开始破坏行进道路上的一切东西,在它们聚集过后的地方,基本上什么都保存不下来。

    战车引擎运转产生的震动从身子下面传来,这沉重坚固的钢铁机器给西尼尔带来了足够的安全感——在几个月之前,他还只是个刚接触魔导设备没多久的初级机工士,在经历短时间的突击培训之后便被送到了北方的战场上,是战场的压力和实战经历让他真正熟练起来,甚至成为了连队的指挥官——对于整个都是新近组建、紧急培训出来的战车部队而言,像他这样在战场上迅速成长,迅速晋升的指挥官不在少数。

    西尼尔把眼睛从潜望镜移开,将位置让给观察员,自己则来到车载通讯台旁:“注意警戒,我们已经靠近了。”

    对中下级的指挥节点以及普通战车而言,车载通讯台是一种简化的魔网终端——去除了投影水晶以降低成本,仅能在有限范围内传输声音信号,可以视作是最基础的传讯法术,但即便是这样简化的设备,在战场上能够发挥的作用仍然弥足珍贵。

    各战车传来了响应,由十二辆战车组成的侦察部队稍稍降低了行进速度,三辆钢铁大使向前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以确保紧急护盾增量器能及时笼罩整个车队,而西尼尔则推开了斜上方的装甲板,探出半个脑袋,直接目视观察着平原上的情况。

    这行为看上去或许有些危险,但西尼尔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么做其实问题不大:“战锤·I型”的防护主要依靠护盾系统,这层护盾比钢铁更加坚固,而战车的装甲仅仅是在护盾失效之后提供有限保护的“备选方案”,在需要目视观察的情况下,将头探出车体是一种可行的方案——如果遇到攻击,护盾可以保护自己,而如果攻击强度达到了能一瞬间击穿护盾的程度,那躲在装甲板后面也意义不大。

    视野前方,那道隐约带着圣洁之感的白色光辉已经清晰可见,即便不用任何设备辅助也能清晰看到它在空气中呈现出的种种奇异光晕,而那光辉中带有的强烈恶意、隐含疯狂的气息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强烈,甚至强烈到了让普通人隐隐颤栗的程度。

    西尼尔不清楚自己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毕竟他只是在执行命令,但那光辉蕴含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已经足够任何人提高警惕,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超凡领域中最危险的那部分“隐秘”。

    幸好,在这个时代哪怕普通人面对超凡领域也有应对的方法。

    他缩回了头,平息着动荡的情绪,扭头下令:“打开心智防护系统!”

    “是,各车打开心智防护!”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魔力运转声,在战车内部各个坐席周围,在潜望镜和各个观察窗口表面,一些原本不可见的奇妙符文随着充能而明亮起来。那些符文蜿蜒扭曲,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符文体系,事实上战车的各个系统也根本无法控制这些符文运转,动力脊能做的,就只是对这些掺着魔导材料的符文充能,让它们发光、显现而已,但就是这种“显现”,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效果。

    随着车内各处浮现出淡蓝色的神秘纹路,西尼尔迅速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隐隐约约的海浪声温柔传来,带着令人清醒、振奋、昂扬的力量,让他之前的焦躁和隐隐约约的恐惧全都消失不见,非但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些愉快……

    这就是心智防护系统,是在不久前才由魔导技师们加装在战车上的新装备,西尼尔也不清楚这套系统的原理,但他隐约听说过这套装置和后方的某个“技术合作项目”有关,而它的作用则是在面对超凡领域的精神攻击时保护士兵的心智,现在看来,它确实很有效果。

    只不过这套装置也有极限——一旦运行时间过长,心灵防护系统所释放的安抚力量就会变成另一种精神污染,使用者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亢奋和愉悦的状态中,甚至会因“受到大海的召唤”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目前后方的技术人员们正在想办法消除或减弱这方面的负面影响,但看起来暂时还未能解决问题。

    “注意防护系统的计时器,”西尼尔提醒着自己的部下们,接着下令队伍继续前进,“靠近那道光芒。”

    在心智防护系统的保护下,西尼尔的侦察队继续向前推进,那道朦朦胧胧的光芒变得越来越清晰,光芒的源头也隐隐浮现出来。

    在越过一道坍塌的墙垒之后,西尼尔看到了它。

    那个既神圣又恐怖,既纯洁又亵渎的怪物。

    笼罩在白色光辉中的巨鹿,持续进行着血肉崩解和重组的人造之神。

    “先祖啊……”一名士兵惊愕地通过前部观察窗看向那头静静伫立在废墟中的巨鹿,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怪物,”西尼尔同样惊愕不已,但还是冷静地说道,“其余各队四车一组,分散靠近。”

    车队立即按照预案执行分列,以三辆“战锤·I”和一辆“钢铁大使”为一组,分散之后谨慎靠近远处那头巨鹿,而后者就好像没有感知一般毫无反应,任凭着这些不速之客靠近。

    但西尼尔牢记着上级的命令,在车队距那巨鹿身边的光晕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时候便下令全队停车,在巨鹿周围数百米外停了下来。

    巨鹿仍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仿佛无魂的躯壳般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超凡的光辉笼罩在它的躯体周围,与那躯体上狰狞的伤痕和畸形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仿佛一幕立于天地间的印象画作,极尽诡异,却又极尽矛盾之美。

    “不能再靠近了,太诡异了,这东西不对劲,”西尼尔紧皱着眉头,“把外面的留影水晶激活,留一些影像资料,各车组后退……”

    战车引擎激活,履带转动,带动着沉重的车体开始缓缓后退,西尼尔警惕地注视着那头巨鹿,突然之间,他看到那巨鹿原本纹丝不动的双眼轻微转动了一下。

    或许是某种沉睡阶段正好结束,也或许是这些战车终于引起了这怪物的注意,它动了。

    伴随着其中一辆战车的引擎鸣响,巨鹿缓缓低下头来,水晶般的眸子注视着正在缓慢后退的战车,眼神于平静中酝酿着极致的疯狂。

    西尼尔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一边拍下通讯器的按钮一边大声怒吼:“加速!撤退!!”

    战车引擎瞬间从低响转入轰鸣,所有战车猛然开始转向加速,而也就是在这时,那巨鹿的双眼骤然浮上了一层血红,随着一声仿佛无数嘶吼和呢喃混杂在一起的狂乱怒吼,巨鹿如光铸一般的双角之间凝聚出了一团刺眼的光团,光团跳跃着,被无数闪电簇拥着,化为一道长枪,笔直地射向其中一支战车小队。

    钢铁大使瞬间激活了车载的护盾增量器,一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千钧一发之际笼罩了整个小队,而那道能量长枪也几乎同时袭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啸声中,护盾和长枪一同湮灭,钢铁大使战车上方固定的魔能水晶也被炸的粉碎——

    紧接着,第二道能量长枪迅速凝聚,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它扫过了那辆受到重创的钢铁大使,伴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后者瞬间灰飞烟灭。

    所有战车以最快的速度转向,加速,疾驰撤离,而巨鹿则发出了第二声狂乱怒吼,在那足以令人心智崩溃的嘶吼声中,它迈开脚步,向着侦察队撤离的方向冲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又有一辆战车突然掉队,它的护盾剧烈闪烁着,仿佛正在遭受无形的魔力攻击,短暂挣扎之后,它的护盾彻底熄灭,大量盛开的鲜花和翠绿欲滴的藤蔓竟从它的钢铁缝隙中疯长出来,几秒钟内便将整辆战车包裹成了一座生机盎然的坟墓,望之令人恐惧。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鸣声接连响起,战车纷纷调转炮塔,在行进中向着那可怕的怪物开炮,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在后者相对庞大的体型基础上,几乎所有的炮弹都正中目标。

    巨鹿身边的圣洁光辉剧烈涌动着,半数炮弹在命中目标之前便被提前引爆,而剩余的炮弹则击中了巨鹿那狰狞变异的血肉躯体,西尼尔看到那怪物的血肉飞溅,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被数次炮击轰炸的仿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然而那怪物却只是踉跄了几下,随后发出一声嘶吼,继续追了上来!!

    炮击仅仅在它那看似脆弱破碎的躯体上留下了一些很小的伤痕,而且须臾之间便自我修复了!

    “咱们可能把它彻底激怒了……”一名士兵大声喊道,“它看上去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它不生气的时候也没打算和我们好好相处——但你说的对,我们激怒它了!”西尼尔大声回应道,“散开队列,准备抛雷——”

    就在这时,那可怕的巨鹿突然发出了一声跟之前不同的悲鸣,紧接着便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它嘶吼着,发出各种各样含混可怖的声音,它的躯体也发生了种种可怖的变化:那些翻卷破裂的血肉时而融合,时而分离,它身边的光辉时而强大,时而暗淡,它那水晶一般的双眼时而变得血红一片,时而变得光辉耀眼——

    它似乎正处于极端不稳定的状态,竟短暂停留在原地。

    西尼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点——生机出现了。

    整个侦察队急速调整好方向,向着远方飞快地撤离。

    ……

    圣苏尼尔,高文被一道紧急通讯打断了会议,他匆匆赶至书房,看到马里兰严肃的面孔正浮现在全息投影上。

    “大人,它出现了,”前磐石要塞将军,现今的铁王座指挥官沉声说道,“是一头看上去像鹿的怪物——但却像一座城堡般巨大。”

  • 第0654章 被安排明白的危机

    当看到铁王座·零号传输过来的影像资料之后,高文不禁轻声吸了口气。

    那群疯子竟然真的造了个赝品“巨鹿阿莫恩”出来……

    那赝品显然已经失控,崩裂的血肉和畸形的躯体就是明证,但除此之外不管是围绕在其周边的圣洁光辉还是光铸一般的鹿角都与真正的“巨鹿阿莫恩”一般无二,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惊人的造物——尽管是敌人,尽管走在错误的路线上,但万物终亡会手中掌握的生化科技仍然让高文在心中惊叹不已。

    他们恐怕是收集了人类体内源自自然之神的遗传因子,然后通过某种逆向还原的方式塑造出了这个怪物,这种程度的技术力量……

    但凡拿出来干点人事不行么?

    高文现在只想感叹这个,然而万物终亡会的高层恐怕早已经在这可怕的人造之神苏醒失控时便被一波团灭了,他所有的感叹和质问都无从发泄,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去处理这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看向眼前的魔网终端,半空的全息投影上正呈现出马里兰的半身像,在这位指挥官身后,是铁王座战术段指挥中心里繁忙的景象,数个全息投影在画面背景中闪烁着,许多手拿资料的文职人员在车厢中匆匆穿行,显然,那“巨鹿”的出现已经让所有人紧张起来。

    “现在情况如何?这个……怪物还在原地?”

    “是的,”或许是由于整个圣灵平原弥漫的强能量场在产生干扰,马里兰的声音略有一丝失真,“在第一次接触中,它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并摧毁了我们两辆战车,杀死了车上的士兵,但很快便停止活动,开始在平原地区徘徊……

    “我已派出数个小组,在较远的地方持续监控这个怪物,目前可以确定一点——当我们的士兵靠近这个怪物一定距离之后,它就会活化并开始攻击,但持续一段时间或找不到目标之后它就会停下来……

    “它的活动范围在渐渐扩大,监控人员发现它正越来越躁动不安。

    “我们怀疑它还没有完全苏醒,或许还需要几天,或许就这一两天,它就会彻底‘醒来’……”

    高文认真听着马里兰的汇报,而在旁边的另外一幅全息投影上,则呈现着那“人造之神”的一些影像片段。

    那头诡异的怪物在平原上狂奔,以某种类似等离子射流的攻击方式扫射战场,炙热的高温在大地上扫出道道沟壑;它发出狂乱的声音,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混乱噪声伴随着它的行动而弥漫在战场上,大量晶簇巨人在这噪声中愈发疯狂;它在大地上游荡,身边光辉浮动,所到之处,飞禽走兽甚至是晶簇巨人都成片成片地倒下,尸体上盛开出无数鲜花,无数藤蔓……

    而在一些极远处的画面中,它在平原上困惑地徘徊,看上去没有丝毫目的,但偶尔又会突然疯狂地奔跑,无差别地攻击一切目标。

    种种特征,都完全符合“狂乱”这一标准。

    这就是万物终亡会制造出来的“神明之力”。

    根据马里兰的汇报,这怪物非常强大,它几乎完全不惧主战坦克的炮弹,理论上哪怕是固定式的地面巨炮和目前最大功率的校准光束恐怕也无法将其杀死,它同时又有着可怕的攻击能力,其召唤出的能量光束能够轻易切开主战坦克的车体,只需一击便可以击穿钢铁大使制造的护盾,它还可召唤诡异难防的超凡力量,在没有护盾保护的情况下,所有生命体在靠近它之后都会被其转化为藤蔓和盛开的花丛,这意味着常规地面部队只要站在这怪物周围一定范围内,就会成建制地死亡……

    这是塞西尔军团建立以来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

    然而高文却判断出这巨鹿仍然是个不成功的仿造品,他甚至怀疑那些万物终亡教徒只是制造出了一个具备些许神明力量的怪兽而已。

    因为这“巨鹿”的血肉之躯并不如他想象的坚不可摧,战锤·I的主炮虽然对其伤害微乎其微,但也是能造成伤害和阻碍的——以目前的凡人之力都能造成伤害,这足以说明圣灵平原上这头巨鹿只是个拙劣的怪物而已。

    以南境全境之力,在付出相当大牺牲的情况下,依靠大量的、超过其自愈极限的远程火力和提前预设的陷阱,或许仍然可能独立击杀这“人造之神”——这是高文根据情报做出的估计。

    但他也只是这么估计一下,因为他并不打算为了对付这个“赝品”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在帝国立国未稳的情况下,在内部空虚外敌环伺的情况下,他必须保存实力,而这个威胁……就交给那些饥肠辘辘的深海来客吧。

    是时候让这场闹剧结束了。

    那头怪物应该是刚刚脱离它的“温床”,目前还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在平原上游荡,它很快就会完全清醒,并依照本能展开破坏——在这之前,应当把陷阱准备好。

    ……

    南境,塞西尔城,白水河河畔,一艘准备前往磐石要塞的快速机械船正在码头停靠,数辆悬挂着剑与犁徽记的魔导车则停在通往栈桥的阔道旁,准备登船的人们正在路边和亲朋好友们道别,海妖提尔则懒洋洋地趴在码头边上,有些无聊地看着这一幕。

    之所以是“趴”而不是“盘”,是因为她现在用的是鱼尾巴。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或者说所有寿命短暂生命脆弱的物种在海妖眼中看起来都很奇怪。这些人是如此看重短暂的分别,以至于哪怕仅仅隔了几百公里的距离,仅仅分别很短的时间,他们都要在这里告别半天,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仪式化”的东西在里面,比如说互赠信物、互相祝福之类的……这些事情刚开始看起来还挺有意思,但看多了之后,也就感觉无聊了。

    至少对只想懒着的提尔小姐而言,这些事情远没有在码头上晒太阳和打盹舒服。

    提尔使劲打了个哈欠,从脑袋到尾巴尖使劲绷直,然后鱼尾巴一使劲,整个鱼“啪叽”一下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翻了个面,继续晒着太阳打起盹来。

    然而一个人影突然靠近,挡住了暖和舒适的阳光,也让眼看着就要睡着的提尔惊醒过来。

    海妖小姐抬起头,看向那个靠近自己的身影——对方身上穿着朴素的白色衣裙,灰白色的长发盘在脑后,手中拿着最近在南境流行起来的宽边遮阳帽,脸颊带着醒目的疤痕,是一位熟悉的人:

    符文研究院的院长,塞西尔首席符文专家,詹妮·佩罗小姐。

    提尔揉揉眼睛:“你不去和朋友们道个别么?”

    “没什么可道别的,反正很快就会回来,”詹妮温吞吞地笑着说道,“我是来和您打个招呼……”

    “你这跟谁都说敬语的习惯真让人适应不来,”提尔打了个哈欠,“跟我有什么打招呼的……我这正晒太阳呢。”

    “谢谢您愿意把您身上那些神秘的符文交给我们研究,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那些符文确实产生了作用,很多战士的性命得到了保全,”詹妮诚心诚意地低头说道,“令人惭愧的是,我们只能粗浅运用,到现在还没破解那些符文的秘密……”

    “那你可要慢慢破解了,因为就连我们都不知道那些符文是怎么运行的,”提尔用尾巴拍了拍地面,“说不定哪天有机会了带你们去看看大鱿鱼,参考一下那玩意儿表面的花纹,你们就搞明白了……你们的思维与感知方式和我们海妖不一样,大概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来的东西?”

    詹妮立刻微笑起来:“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不说这个了,”提尔撑起上半身,用鱼尾巴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自己,并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机械船,“……是前往那个什么圣苏尼尔城的吧?高文在那边?”

    “……是的,”詹妮似乎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那边需要大量人手来恢复秩序,另外公爵还需要一批学者前去整理王家档案和法师协会里的资料,准备接收安苏的技术遗产……我受命带一队符文专家前去帮忙。”

    “我听说你就是从那座城来的,”提尔好奇地看着这位在进行技术交流时结识的朋友,鱼尾末端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轻轻拍打着,“你在那边有熟人么?”

    熟人……

    詹妮短暂沉默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望向微风吹拂下泛起粼粼波光的白水河,望向那艘正收起魔能翼板的机械船,望向王都的方向。

    这位首席符文师微微笑了一下:“确实是有熟人。”

    随后,她对提尔道了别,转身走向不远处停靠着的机械船。

    提尔眨眨眼,好像感觉到这位符文师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情绪波动,然而对人类还不甚了解的她也说不清这情绪波动是什么,她只好晃晃脑袋,伸个懒腰,准备在太阳下山之前再翻一个面。

    然而她今天注定无法睡懒觉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而且显然是朝着这边,提尔抬起眼皮,看到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士正朝这边跑来。

    是码头区的治安官,琼,据说她有一个在工厂里上班的弟弟——提尔经常来河边晒太阳,所以认识这位治安官小姐。

    “提尔小姐!”年轻的治安官快步来到“船舶顾问”面前,干净利落地行了一礼,“政务厅发来讯息,请您立即前去议事。”

    “啊?找我?”提尔挠挠头发,“什么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赫蒂女士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说您会明白,”治安官小姐一脸认真地说道,“‘餐点已上桌,准备开饭了’。”

    “开饭?这事还用得着去政务厅……”提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毕竟晒了快一天的太阳),但下一秒就弹跳而起,“开饭了?!好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

    话音未落,这位海妖小姐已经砰然化为一团水雾,下一秒便切换到了便于活动的海蛇形态,飞快地离开了。

    如非亲眼所见,恐怕谁都不信一个大虫子可以拱的这么快……

    ……

    圣苏尼尔,白银堡内,高文已经与南境建立了连线。

    “我们的元素折跃塔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只需要一个引导信标,”魔网终端投射出的全息投影上,海妖提尔一脸严肃地说道,“我需要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最好附近有河流之类的水体,我会在那里释放信号,进行引导——然后,你们得想办法把那头‘鹿’给引到陷阱里去。”

    “……这可是件很有风险的事情。”

    高文皱起眉,视线缓缓从不远处墙上悬挂的地图扫过。

    海妖们可以通过某种被称作“元素折跃”的方式跨过无尽之海,但这个过程中伴随着非常明显的能量集中现象,那头巨鹿即便神志不清,恐怕也不会傻傻地在原地等着这个过程完成,因此为了保证“捕杀”的成功率,陷阱必须在另一个地方提前准备好,然后用某种方式把巨鹿引到这个陷阱里面。

    思索中,高文渐渐有了方案。

  • 第0655章 陷阱

    这将是一次自塞西尔成军以来最具挑战,最具风险的行动。

    但在这次行动成功之前,在其背后的秘密可以被公开之前,参与这次行动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它的真相。

    凡人将尝试猎杀一个神明——虽然只是人造出来的伪神,虽然最关键的环节是由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完成,但这次行动的本质仍然称得上惊世骇俗,在这个宗教遍地,信仰行为非常普遍的世界上,普通人绝不敢在这方面有所想象,即便是强大且具备较高组织度的塞西尔军团,如果在行动开始之前就直面这些真相,恐怕也难免出现军心动摇、战斗力下降的情况。

    绝大部分士兵将只知道上级发布的命令,甚至大量中低层指挥官也只知道自己所负责的环节的内容,真正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的,唯有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政务厅的最高级官员,以及制定这一切计划的人。

    铁王座指挥官马里兰站在装甲列车的战术段内,透过覆盖着护盾的车窗,他看到了在武装站台以及防线各处繁忙穿梭的士兵,看到了那些运输弹药的车辆,以及正驶向防线各个节点的战车,而在这一切的背景中,天空阴沉沉地垂坠在大地四周,远方烧焦的城墙和塔楼沉默地伫立在平原上,一切都显得低沉压抑,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一名身穿黑色军官制服的副官进入了战术段,对马里兰骑士行礼致敬,高声说道:“将军,各部已调动就位,铁路线巡检完毕,各机组情况正常!”

    马里兰从思索中醒来,点了点头:“很好——那个怪物现在在什么位置?”

    “目标仍然在西南方向游荡,但总体上正逐渐靠近防线,”副官立刻答道,“目前距离十五公里左右。”

    “‘勇敢者’突击队进入预定位置了么?”

    “突击队已抵达,正在目标外围游弋等待命令。”

    “继续待命……”马里兰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命令就快要到了。”

    “是,将军!!”副官干脆利落地回答,转身回到了通讯台前,马里兰则从窗外收回目光,回头看着另一台魔网终端机上空投影出的全息影像。

    那头神圣而又诡异,威严而又恐怖的巨鹿正在平原上焦躁地游荡着,比起刚刚出现的时候,它显然已经更进一步地苏醒,某种人类难以理解的、已经超出“魔法”常识的力量笼罩在它周围,它所过之处,方圆数百米范围内都发生了异变,一半的大地焦枯炙热,毫无生机,一半的大地上却蔓延起无穷的鲜花与藤蔓,生机盎然,就仿佛生与死的自然之理得到了某种具现一般,自然而然地在这怪物周围展现着。

    然而这不是怪物,这是一尊神明,万物终亡会的疯子们献祭了无数人类,用禁忌手段复活过来的自然之神。

    每当想到这真相,马里兰都会感觉心脏的跳动在加快,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会在有生之年参与进一件这样的事情中,然而就如神官们常说的那样——命运无常……

    但说来讽刺,如果连神明都可以被人造出来,连神明都可以被杀死的话,那“神官”们说的话还有意义么?

    马里兰收敛着思绪,让加快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是一个骑士,一位贵族,尽管塞西尔的贵族体系已经天翻地覆,尽管新时代的骑士已经和旧日大有不同,但他仍然不会背弃自己最初接过骑士剑时立下的誓言。

    既然已经决定效忠,那就尽忠到底吧。

    ……

    蜿蜒的白水河沿着从西向东的方向流淌,越过塞西尔,越过葛兰,一直流入到东境的土地上,这南部地区的生命之河在东境的土地上骤然放缓,分裂为数个支系,在良田与丘陵间化为涓涓细流,而在河道的第一个分叉口前,白沙丘陵一如过去千百年间静静地伏于河岸,背靠着东境的平原,遥望着南境的群山。

    矿场工人和技术人员已经疏散,唯有白沙矿业公司的安保部队——包括一支战斗营、两个坦克排以及固定在矿场各处高地的火炮单元——还留在这里维持秩序,以防止不明就里的东境贵族不小心破坏了这个精心准备的舞台,而在不久之后,这支安保部队也会撤离,以尽最大可能减少人员的损失。

    矿区靠近河边的一处高地上,霍姆望着不远处正泛起波浪的白水河,以及从河岸北边小树林中穿出来的、笔直延伸的魔能轨道,脸上表情不无担忧。

    “这片矿场怕是保不下来吧?”这位农奴出身的矿场负责人对身旁的异族女性说道,“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当初打磐石要塞都没这么大动静。”

    “矿场的设施肯定需要重建,但再惨烈的战争也很少能摧毁自然本身。”提尔轻轻晃了晃自己竖起来的尾巴尖,她看了眼前的年轻男子一眼——这位负责人并非军方领袖,也不是政务厅的高级官员,所以并不清楚这次行动的全部秘密,他只知道塞西尔军团要和“异族盟友”一同设法伏击某个强大的怪物,所以提尔也没有跟他说的太详细。

    但她所讲的话却并非安慰,而是海妖们在漫长的历史中总结下来的经验。

    凡人的战争往往只能摧毁凡人自己,却很难撼动自然本身,即便这次他们要猎捕一个人造神明,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归根结底,海妖也从未把人类供奉的那些“神明”当神看过。

    “一小时后你就跟着安保部队一起撤离吧,”提尔抬头看看天空,看到云层正在聚拢,巨日的光辉正渐渐被遮挡,“我要准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舒展开盘起来的尾巴,那条妖艳诡异的蛇尾仿佛某种魔藤般移动着,表面渐渐泛起了些许魔力的光辉,霍姆下意识看了这位“异族女性”那不属于人类的肢体一眼,尽管知道这是南境的盟友,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别扭的感觉,他好奇地问道:“我听到过一些海妖的传说……一位吟游诗人讲的,他说在大海被封锁之前,在人类船只还能航行至远海的年代,水手们偶尔会遭遇海妖,你们经常在海上唱起带有魔力的歌谣,引诱船只落入陷阱……这是真的么?”

    “我们确实会在海上唱歌,但我们可不会引诱人类的船只落入什么陷阱,”提尔颇感好笑地说道,“当年倒是偶尔会有人类迷航到危险海域,我们还会暗中出手救助……海妖并不希望大海吞噬任何不属于海洋的生命,水质会变差的。”

    得到了一些没用的异域知识,喜欢追寻新事物的霍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准备去收拾一些个人物品,随着安保部队一起撤离这里,提尔则留在河岸边的高地上,当时间刚刚好的时候,她攀上了高地上的一座魔能水晶塔。

    蛇尾蜿蜒缠绕在这魔法装置的水晶上,魔力与魔力建立起隐秘的连接,提尔身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光,她张开双手,开始哼唱起一首古老而无法被人类理解的深海歌谣。

    尽管作风多少有些问题,看上去也不怎么可靠,但提尔在海妖中其实属于相对保守的一派,她钟情于那些最古老、最正统的海妖之歌,并擅长将魔力编织在这些古老的曲子中,而非像其他新生代海妖一样总是钻研一些奇奇怪怪的魔力歌谣。

    魔力场激荡起来,在一座座水晶塔和哨兵之塔间跳跃传递,无形的魔力乘上了时空深层的涟漪,将蕴含着信息的歌声送入元素的领域,提尔轻声吟唱,感受着魔力和元素有序的律动,满足而惬意地在心中感叹:

    那帮死亡重金属唤潮者……永远都是邪道。

    ……

    圣灵平原,“勇敢者”突击队,汉特乘坐在属于他的战车内,通过潜望镜望着远处那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心智防护系统的幽幽蓝光映照在这位炮手的脸颊上,静谧安然。

    他是一位出身旧塞西尔的平民,是塞西尔领重建之初的八百余难民之一。

    在穿上一身军装之前,他是一位猎人。

    他还记得旧塞西尔旁边那片曾让他能够养活一家老小的森林,也曾记得畸变体攻入领地时镇子里燃起的大火和邻居们的哭喊,他记得掩护自己撤退的士兵是如何倒下,也记得当新营地建立起来之后,当他随着狩猎队伍进山,带回第一批肉食之后幸存者们的欢呼。

    作为一个出生在乡下的平民,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经历了许多人永远都不会经历的事情,这些事情如果能写下来,甚至可能会有一本书那么厚。

    夜校的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平民一生的经历都写不满一张白纸,而塞西尔的平民是幸运的,他们能书写下来的东西要比别处的平民多得多。

    汉特不知道自己这么多经历算不算幸运,但他还记得当新营地第一次抵挡了畸变体的进攻之后,高文·塞西尔公爵为自己颁发荣誉奖章的时候,他感到了一辈子前所未有的开心。

    这种开心激励着他,让他在军团第三次扩增的时候报了名,让他学习了新的技术,让他来到了这一片焦土的平原上,成为“勇敢者”的一员。

    心智防护系统的微光让猎人的心平静下来,在一种奇妙放松的氛围中,他再次将眼睛贴近潜望镜,注视着远处的目标。

    其实生活并没什么改变,他所要做的事情还是和以前一样。

    猎人在这边,猎物在那边,二者之间充斥着耐心且谨慎的等待。

    虽然这猎物大了点,但猎人手中的也不再是弓箭。

    汉特的手放在了轨道炮的激发装置上,他必须非常谨慎地开炮,务必准确,因为这辆车上只有一发炮弹。

    周围的其余几辆车上也都只有一发炮弹。

    事实上他们不但只携带了一发炮弹,就连车载成员也被缩减到了只有两人,一名炮手兼观察员,一名驾驶兼车长,这是让“战锤·I型”坦克运转起来的极限人员——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地减轻重量,提高战车的速度和操控性,以提高开炮之后的生还几率。

    毕竟对那个怪物而言,寻常的坦克炮除了激怒效果之外,并没太大作用。

    就在这时,车载通讯台发出了醒目的闪光,来自上级的命令下达了。

    “开始行动!”

    ……

    遥远的无尽之海深处,被海妖们命名为“艾欧大陆”的陆地上,巨大的元素折跃塔已经激活,澎湃的能量驱动着这台先进而精密的机器,让它那层层叠叠的贝壳状结构散发出微光,让高塔顶端的球状装置泛起梦幻般的涟漪,而在高塔上空,惊人的能量已经汇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旋涡,搅动云层,不断旋转。

    高塔下方的广场上,成千上万的海妖聚集在一起,整齐肃穆,准备就绪。

    即便是生性活泼的海妖,也是会有严肃起来的时候的。

    广场旁边的高台上,海妖女王佩提亚手执三叉戟权杖立在前方,一位深海侍女来到她身旁,恭敬地垂下头颅:“陛下,提尔已经传来坐标,识别口令:涨潮,盛宴。”

    海妖女王轻轻点头:“打开裂缝发生器。”

    在深水技师的操控下,折跃塔发出一阵海浪般的奇妙声响,高塔上空的虚幻涡旋瞬间扩大、凝实,伴随着恐怖的能量波动,那旋涡展开成为了一个倒立的漏斗,整个广场也瞬间被一层光幕笼罩起来,与外界完全隔绝。

    广场上的海妖中间,将军凡妮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三叉戟,一声令下:

    “全体注意——蒸发!!”

  • 第0656章 猎神

    汹涌的能量被注入系统,源自古老故乡的技术造物在能量涌动中发出了嗡鸣,能量管线在雀跃,机械结构在欢呼,庞大的元素折跃塔逐层散发出阵阵璀璨的光华,在强大的魔力脉冲中,元素和现实世界的隔阂被打破了,一道特殊的空间裂隙缓缓张开,仿佛漩涡中心出现了一颗幽暗深沉的眼睛,眼睛中涌动着粼粼波光——

    “蒸发!”“蒸发!”“蒸发!”

    海妖们欢呼着,折跃场内骤然浮动起了大片大片的蓝色光华,一只只海妖的身体在光华中变得虚幻、涌动,并腾起了无穷无尽的水雾,几乎眨眼之间,一万一千名深海战士、海浪先锋、潮汐大师便完全失去了形体,蒸发为汹涌的蒸汽,涌向了高空的元素裂隙。

    折跃场内响起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啸声,偌大的广场上,海妖们的身影迅速变得稀疏起来,伴随着凝聚为巨型气团的“远征军”进入裂隙,广场周围那些沿着地势延伸的、通向远处母舰的能量管道逐一暗淡下来,大量附属设备也打开了各自的散热栅格,开始释放积蓄的热能。

    佩提亚微微呼了口气,银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扬起,这位深海统治者抬起头,注视着遥远的海面,仿佛视线穿过空间的阻隔,看到了已经远在另一片大陆上的姐妹们。

    她轻声感叹:“真没想到……我们竟然会重启这些古老的设备……这一季陆地文明还真是有趣。”

    “有趣,也有些危险,”深海侍女罗莎莉亚轻轻摆动着蛇尾,在佩提亚旁边说道,“以人类之力制造‘神明’,又尝试以人类之力猎杀‘神明’……姑且不论他们的神明是什么东西,这一季人类的行事方式都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或许海妖也该学习一下这些短寿种族的‘惊世骇俗’,毕竟,他们能创造出虹光装置那样的奇妙技术,”佩提亚轻声说道,随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折跃塔上空仍未关闭的元素裂隙,吩咐道,“保持通道开启,直到姐妹们返回。”

    “是。”

    佩提亚又看了一眼广场周围,在附近的几处高台上,战士们正在保持警戒,十几座带有优雅弧线和贝壳状覆甲的武器装置遥遥指向天空的裂隙,装置的覆甲缝隙间,水色的微光不断涌动。

    海妖们在这个世界失落了很多科技,大量古老的设备也无法运行,但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艰难适应,她们还是有一些好东西的。

    “粒子脉冲炮台保持半激活状态,如果从裂隙里返回的是不认识的东西……直接打下来。”

    “是,陛下。”

    ……

    魔晶轨道炮发出爆鸣,方尖碑状的炮弹在空气中发出锐利的尖啸,短暂延迟之后,炮弹命中目标,在那圣洁而诡异的怪物身上炸开了一团朦胧的光焰和四散的血肉。

    猎人打得很准,现在猎物被成功激怒了。

    那令人恐惧的血肉造物发出了只能用狂乱噪音形容的嘶吼,嘶吼声中天地变色,大地瞬间被炙热焦痕和无数诡异的鲜花藤蔓覆盖起来,它在连续的几次爆炸中摇晃了一下身体,随后冲出了爆炸形成的烟雾,仿若光铸的鹿角之间酝酿着一团强大的能量冲击。

    战车引擎轰鸣,“勇敢者”突击队在那怪物冲出烟雾之前便已经冲了出去——在开炮之前,所有的引擎就在预热,在开炮之后,所有的战车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直接就按照预定方案进入了这场“捕猎”的下一个环节。

    七辆战车开始在一片焦痕的平原上疾驰,而那被激怒的人造之神一边嘶吼着,一边疯狂地发动了追击,它肆意释放着自己那难以控制的力量,释放着万物终亡教徒在它体内植入的“神明之力”,在这追与逃的狂奔中,一条混杂着焦痕、鲜花、死亡、生机的错乱之路在大地上延伸开来,从高空望去,这条错乱的疯狂之路宛若在焦土上穿行的尘世巨蟒,而巨蟒的前端……遥遥指向塞西尔军团的索林堡防线。

    在充分苏醒之后,那人造之神的力量进一步提升和变异,现在哪怕周围没有生命,那怪物也能让石头和钢铁绽放出花丛来。

    狂野的风吹了起来,裹挟着干燥的沙石,拍打着坦克的装甲,沉重的战车在崎岖的战区展开奔驰,履带碾压着焦黑开裂的土地,碾压着曾经属于国王的、属于领主的、属于骑士的土地,碾压着世世代代农奴和贱民曾经流过血汗的这片大地,暴怒的“神明”怒吼起来,一道道炽热的等离子射流仿佛长鞭般抽打在“勇敢者”小队身后,在这条道路上制造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炽热裂痕。

    在平原上游荡的晶簇巨人们也被激怒了,它们“听”到了那噪音般的嘶吼,听到了最上级节点的呼唤,它们回应着,发出同样混沌莫名的吼叫,冲向了那道混杂着死亡和生机、焦痕和鲜花的轨迹,明亮的奥术电弧在远方亮了起来,数不清的摇晃巨影出现在视野边际。

    一支怪物大军正在集结,汉特能感受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恶意和敌意,即便有着心智防护系统的保护,他也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炸裂般开始了疯狂跳动,他通过观察窗口看向外面的平原,看到电蛇狂舞,愤怒的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天空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阴沉,这一幕,宛若吟游诗人们在诗篇中描述的世界末日。

    现在,猎人汉特的经历真的可以写进书里了。

    战车在继续加速,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斥力机关仿佛要把那些连杆和齿轮都撕裂般提高着出力,但这些初代坦克的速度已经超过设计速度,已经接近它的结构极限,那些机械装置的每一声吼叫都是彻底解体、卡死的倒计时,而暴怒的“神明”已经越来越近了。

    事实上汉特并不知道那头巨鹿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长官,或者长官的长官可能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一个士兵,还是一个猎人,现在他要同时完成士兵和猎人的任务了。

    装甲狮鹫从天空掠过。

    一分钟后,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东方传来,带着低沉的嗡嗡声,充满气势地扫过勇敢者小队附近的大地,数以百计的晶簇巨人在白光中灰飞烟灭,化作一缕缕烟气。

    他们进入索林堡防线的光束炮射程了。

    铁王座内,马里兰紧盯着勇敢者小队的观察车传回来的监控画面,在他身旁的车窗外,一道气势如虹的能量光束从远处的山壁上激射出来,越过防线建筑,扫过了西南侧的天空。

    几乎没有延迟,在传来的监控画面上,他通过“勇敢者”的视角也看到了那道光束。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了起来,设置在山间掩体中的重型要塞炮在校准光束发射之后次第开始炮击,无数大大小小的炮弹和蕴含着强大能量的光束跨过遥远的空间距离,对那个尚在视野之外的敌人发动了攻击,连续不断的炮声甚至比这道防线建立之后的任何一天都要响亮和密集,如果不是战术段车厢及时开启了隔音结界,恐怕在这炮火轰鸣的环境下马里兰连自己的声音都会听不清楚。

    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军!各单位已按照预定指令开始攻击,勇敢者小队进入掩护区域。”

    “继续攻击,转移目标的注意力,”马里兰大声下令,“‘猎犬’中队,前去接应勇敢者——随后按计划撤入东境。

    “防线全火力攻击十分钟,之后各单位按照时间表撤离。

    “铁王座动力脊充能,解除底盘限制钩。”

    一条条指令下达,周围不断传来部下的回应和其余各处紧张繁忙的口令声,但在这一刻,马里兰的心情却反而平静下来。

    这里的士兵都是优秀的士兵,指挥官也是优秀的指挥官——作为塞西尔目前最强大、最先进的地面战争机器,铁王座享有殊荣,它的每一个乘员都是从各个部队抽调出来的精锐,是经历过塞西尔保卫战、南境统合战争、磐石要塞之战的老兵,而这些老兵再加上足够强大的战争机器,马里兰手中已经是这个国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牌面。

    他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

    防线上,各单位开始按照指令行动,该坚守的坚守,该撤离的撤离,马里兰则和他的车组成员们在铁王座的控制中心静静等待着,终于等到了下一个阶段的到来——

    “目标进入目视范围!”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那个充斥着矛盾感和诡异感的怪物出现了,伴随着远方平原上腾空而起的大片烟尘,那血肉组合而成的怪物在光辉中浮现,向着防线的方向一路狂奔。

    它伤痕累累,血肉崩解,不知道有多少是它原本那畸形的躯体自带,有多少是被防线发射的炮弹和光束所伤,它似乎已经受了相当程度的创伤,但从其距离和速度判断,这条防线恐怕很难将它挡住。

    马里兰忍不住感叹,如果有更多的轨道巨炮和光束炮或许就能挡住这个怪物,但他也知道这不现实——那些巨大的兵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生产出来的,即便生产出来了,有能力操纵它们的技术士兵也不够。

    那人造的神明注意到了挡在前方的阻碍,也注意到了不断给自己带来伤痛的根源就是那道阻碍发射出来的“飞虫”,它本能地愤怒着,在愤怒中奔跑着,似乎很快就会突破塞西尔人的城防。

    但防御战可不只有“固守”这一种。

    目标进入了标记范围,山壁间的轨道炮台渐渐平静下来,四门光束炮也同一时间偃旗息鼓,各处阵地的魔网全数关停,但在整个防线的中心,一台蛰伏许久的战争机器却轰然启动。

    数声炮响,“铁王座”首尾两端的武库段亮出了它们的獠牙,大型轨道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伴随着巨炮响起,这辆重型列车顶部安装的数个魔能水晶也在同一时间被点亮,强烈的魔力波动瞬间便弥漫在战场上。

    对一个陷入狂乱,将生命力和魔力作为目标的怪物而言,这个诱饵的吸引力简直无法抗拒。

    “武库段开火,首轮攻击命中!”

    “车载魔能方尖碑激活!”

    “目标再次开始移动!”

    马里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臂,重重挥下:

    “铁王座,启动!”

    一声响亮的车笛在群山与平原之间响起,机械运转的碰撞与摩擦声响成一片,覆盖着黑色装甲、厚重护盾的装甲列车启动了,高性能的斥力式推进方式和低摩擦的底盘设计让这沉重的钢铁怪物远比看上去的灵活迅速,在那暴怒的“神明”开始转向追逐的同时,列车已经沿着轨道离开站台,冲出防线,冲向白沙丘陵的方向,不断加速。

    而在铁王座后方,在充能轨道西侧的平原上,就是因暴怒而开始狂奔追逐的人造之神。

    在“神明”身后,那道混杂着生机与死亡、焦痕与花藤的痕迹在索林堡防线前拐了个醒目的弯,折向南方,一路延伸。

  • 第0657章 饕餮

    白银堡内,高文与两位新任的大执政官守在魔网终端机前,来自平原东部的消息经由索林堡、白沙地区、南境、戈尔贡河通讯线的层层转发和传递,正被不断送到这间房间。

    “‘勇敢者’小队开始行动,对目标的第一级诱导成功……”

    “目标进入索林堡防线射程,‘勇敢者’小队成功脱离,第二级诱导成功……”

    “白沙丘陵各单位已完成撤离,信标已建立……”

    “第三级诱导成功,铁王座开始向南部移动……目标正在靠近白沙丘陵……”

    来个各个执行单位的报告仿佛履行着某种精密的时刻表,不断按照计划传来,但高文并没有感到一点轻松,因为索林堡防线已经用事实验证了那人造之神的诡异、强大和难以消灭,尽管邪教徒们以凡人之力塑造出的只是一个拥有血肉之躯的“赝品”,但那赝品的力量显然已经超出凡俗领域,具备了一定的神明属性。

    面对这样的敌人,在它真正彻底消亡之前,谁也不敢放松。

    而且高文也知道,这些按照计划传来的报告,这些看似顺利执行、严丝合缝的环节,其实里面每分每秒每个细节都有大量的士兵和指挥官在冒着生命危险,表面上的顺利意味着走钢丝一般的精确平衡——

    海妖盟友确实是强大的,计划看上去也确实是完美的,但风险绝不会因此就消失,即使它成功的希望很高,该冒的风险还是得冒。

    在他身旁,一贯清冷沉稳的维多利亚也忍不住紧绷着脸,带着一丝紧张:“希望一切顺利。”

    “会顺利的……如果海妖们也解决不掉它,从磐石要塞支援白沙丘陵的第二兵团和塞西尔城的预备兵团就会顶上,我们终究会消灭掉那个怪物,”高文沉声说道,“然后,我们将公布这次行动的真相,大张旗鼓地公布。”

    柏德文轻轻点头:“人们会意识到新帝国的强大,崩塌的信心将会重铸,局势会稳定下来,边境地区的贵族会更配合改造……”

    “是的,人们会意识到新帝国的强大。”高文赞同地点点头,同时却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他们也会意识到“神明”并不是那么不可触及的东西。

    ……

    圣灵平原与东境的交界线上,这场漫长的追逐已经持续过半。

    魔能轨道在平原与丘陵间延伸,沉重的魔导列车在铁轨上飞驰,天空阴沉,来自平原地区的热风卷起沙尘,拍打着轨道两旁的接力桩和列车侧面的装甲,战争机器撕开空气的轰鸣声和炮台不断开火的巨响震慑着这片天地,在这巨兽所过之处,飞鸟禁绝,平原上幸存下来的走兽亦狂奔着逃离它们的洞穴,宛若末日已至。

    武库段频频开火,不光是威力强大的主炮在开火,安装在主炮附近的防御性副炮也在开火,大大小小的加速导轨指向列车后方,伴随着魔力激荡的闪光,将一枚枚沉重的炮弹抛向远处。

    在昏暗的天光下,炮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醒目的轨迹,在那轨迹交汇的尽头,一片圣洁而辉煌的光芒照亮了平原,连接着天地,暴怒的神明狂奔在大地上,迎着凡人的炮火,持续着这场追逐。

    这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够参与,甚至能够直视的战场,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安全距离之外,东境一些勇敢的领主们爬上了他们的塔楼和城墙,在各种超凡法术的加持下大着胆子看了这不断发出雷鸣和闪光的战场一眼,然后其中一半的人都没敢再看第二眼,另一半的人则念诵着各自神灵的名号,念诵着自己先祖的名号,祈祷着这场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目标的速度变快了,”铁王座战术段内,副官来到马里兰身旁大声汇报,“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在某种程度上,愤怒能带来力量。

    这一点对人有效,对人造的神明……竟然也有效。

    马里兰看向车窗外,在一个恰当的角度,他看到了列车后方的景象,那道圣洁而充满恶意的光辉正在北方闪耀着,不断有光芒从那个方向迸射出来,将山岩和树林扫平,将沿途的魔能轨道摧毁,用繁茂的藤蔓和鲜花覆盖掉沿途的岩石和钢铁。

    马里兰回过头看向副官:“我们距离白沙丘陵还有多远?”

    “全速前进还需半小时,将军——我们可能在那之前被追上。”

    马里兰皱了皱眉,而在交谈之间,那怪物的距离好像又进了一些。

    一道强大的能量光束从远方袭来,扫过魔能轨道,轨道上覆盖的护盾剧烈闪烁了一下便被击穿,轨道下方的符文结构和附近的魔网被次第引爆,在安全装置自动熔断之前,连续产生的殉爆已经冲击到铁王座附近,甚至让这疾驰的列车都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晃。

    恍惚间,这位曾经的要塞指挥官竟产生了一丝熟悉感。

    他曾经也面对过类似的危机——一个强大无比的敌人在进攻,而他手上的力量只能不断被消耗,实力悬殊,正面对抗几乎是一种奢望,自己能够依靠的,似乎除了勇气之外便只剩下贵族出身带来的骄傲。

    上一次,他选择了贵族式的战斗方式,带着一队忠心耿耿的骑士冲出去,试图用一场光荣的决斗来挽回局势,然后他在几招之内便被打败,并被上了一课,从此意识到所谓的“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面对真正的战场时,他需要一些更务实的手段。

    “命第四武库段所有成员向运载车厢移动,”这位指挥官很快结束了思索,飞快下令,“准备切断末端连接钩和第四武库段的能量供应。另外……

    “让士兵在撤离之前,把所有炮弹的引信保险都打开,把手雷都留在车厢里。”

    副官愣了一下,旋即笔直立正,行礼领命:“是,将军!!”

    末端第四武库段的车厢内,士兵们正紧张繁忙地操纵着所有能打到目标的炮台,刚才的一次冲击导致了车体的剧烈震动,主炮也因冲击而产生了故障,有一些人受伤,但没有人因此离开位置,直到车载通讯器亮起的时候,这些老兵还在尽最大努力重新校准主炮。

    并不是所有士兵都第一时间想到了将军的意图,但所有士兵都第一时间响应了命令。

    “快动起来!小伙子们!”一名经历过从旧塞西尔至今所有战场的老兵是这节车厢的指挥官,他已然明白了将军的想法,此刻嗓门格外响亮,“服从命令,打开炮弹保险,把手雷保险也打开,还有多余的触碰地雷,全都塞进弹药堆里!让我们玩一把大的!!”

    列车尽己所能地提高了一些速度,拉开了和那巨鹿的距离,士兵们则在这短暂的时机里迅速完成任务,并穿过第三武库段,进入了前方空荡荡的运载车厢里。

    两分钟后,第三武库段的指挥官接到命令,手动解除了列车末尾的连接钩以及第四武库段的能量供应。

    失去动力的大型车厢迅速远离了列车主体,被远远抛在轨道上。

    又是几分钟后,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和一连串紧接着响起的小爆炸从远方传来。

    马里兰望着爆炸升起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他深深希望那个可怕的“神明”可以干脆利落地死在这场爆炸里,不要再出现,但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快便被爆炸云雾中亮起的圣洁光辉给打消掉了。

    巨鹿并没有受到车厢殉爆的影响,它身边的光辉以及四溢的强大魔力提前引爆了那节车厢,这怪物只是稍微减了一下速,紧接着便再度冲了上来。

    马里兰眉头紧皱,但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十分钟后,他再度下令——

    “第三武库段,人员向运载车厢移动,准备殉爆。”

    “是,将军!!”

    车厢的殉爆并不能伤害到那个怪物,但至少是可以拖延时间的。

    白沙丘陵已经快到了。

    当第二朵蘑菇云在遥远的轨道上空升腾起来时,马里兰再次望向窗外。

    天空阴沉得可怕,似乎整个世界都即将入夜,不知从何而来的浓云聚集在白沙地区上空,一股阴冷的风正在这片地区肆意席卷,蓦然之间,雷鸣闪电同时炸响。

    这雷鸣声甚至仿佛炸进了车厢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哪怕最经验丰富勇敢镇定的士兵和军官都浑身一震,在心智防护系统发出的幽幽蓝光中,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一滴雨点击打在车窗上,在水晶玻璃表面划出一道倾斜的痕迹,紧接着在这道痕迹被狂风吹散之前,便是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下雨了。

    无数雨滴连成幕帘,自天际倾盆而下。

    铁王座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瓢泼大雨中,就如闯入一个自天空倒悬而下的水中世界,紧接着闯入雨中的便是那暴怒的人造之神,狂风骤雨瞬息间便吞没了所有的闯入者,并迅速扩大到足以笼罩整个白沙丘陵。

    天空已经被一片如旋涡般倒垂的云团完全覆盖,那可怕的浓云让整个地区仿佛都进入了午夜,寒风呼啸,暴雨倾盆,铁王座各处散发出的灯光只能有限地驱散最近的黑暗,而更远处的世界则只有那不断的雷鸣闪电可以照亮。

    在闪电的照耀中,马里兰看到天空有无数的影子聚集起来,有无数的怪异之物在风暴和黑暗之中滋生,有形与无形的界限被打破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到如同山岳般的结构体在风雨中汇聚起来,倒悬出了密密麻麻仿佛森林般的肢体和触须,席卷向那头仍被光芒笼罩的“巨鹿”。

    即便陷入狂乱,“巨鹿”仍然在本能的驱使下意识到了危机的临近,它突然放弃了已经近在咫尺的铁王座,转而仰头向天,鹿角间光芒涌动,刺目的能量射流扫过整个天空。

    有无数的阴影从天空坠落,仿佛很多有形和无形之物被光束切断、摧毁了,但这些阴影转眼间便融入了周围的雨水,重新凝聚出触须和肢体,并继续坚定不移地向着“巨鹿”笼罩下去。

    那些无以名状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了,它呈现出仿佛某种巨型海洋生物般的姿态,但又仿佛是无数种穷尽想象的形体拼接而成的魔怪,似乎只有在人类最疯狂、最荒诞的想象作品中,才能拼凑出这个结构体的些许形态来,它舒展开了自己成千上万的肢体,一点点封锁住“巨鹿”的所有行动,一点点合拢起来,扭曲怪异的符文在那些肢体表面闪耀着,将巨鹿所有的反抗逐一镇压。

    ta在进食——马里兰脑海中蓦然闪过了这样荒诞而令人惊悚不已的想法。

    但ta确实是在进食——那些触须或肢体已经开始收紧,这是显著的掠食动物进食时的姿态。

    然而面对这样恐怖的,似乎足以令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景象,马里兰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意志竟丝毫未受考验,甚至相反……他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精神前所未有的振奋,之前积累的所有负面情绪和心理上的压力似乎都消失不见了,一种昂扬向上的情绪包围着他,这情绪中甚至还带着……某种愉快。

    心智防护系统也会产生类似的效果,然而它的效用远远无法和这一刻相比。

    在这样奇妙的精神状态中,马里兰看到那些难以名状的肢体或触须终于完全合拢,甚至就连那头巨鹿身边萦绕的光辉也被合拢的肢体遮挡的严严实实。

    然后,所有的触须和肢体一瞬间紧缩,风雨中传来一声仿佛无数声音聚合在一起的欢呼:

    “午餐时间!!”

  • 第0658章 都结束了

    浓云低垂,暴雨倾盆,整个白沙地区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笼罩着,旋涡状的云团下,雨幕仿佛从天际倒悬于地的一片海洋,已经密集到让人怀疑是否会在其中窒息的程度,而在这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黑暗和狂风骤雨中,无数怪异的肢体在滋生,无数难以名状的事物欢呼着从雨中凝聚,而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铁王座上的士兵,军官,战争技师们,将终生无法忘记这一幕带来的精神震撼。

    铁王座全体乘员过了个san check,现在整列车都萦绕着积极正面昂扬乐观的氛围。

    “关闭心智防护系统。”指挥官马里兰感觉自己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并判断出了车载心智防护系统已经派不上用场,便下令道。

    那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结构体仍然在活动着,ta从云顶旋涡中倒垂下来,仿佛一个庞然的深海生物正在用无数的触须舔舐大地,但从云团里出现的并不只有这个庞大的结构体——当闪电炸裂,光照最强的时候,马里兰可以看到还有很多小体型的人形生物在那些触须之间穿梭,她们似乎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在那场混乱的饕餮盛宴中忙忙碌碌,借助超凡者的强大视力,马里兰分辨出其中一些个体的形态和领地上的提尔小姐差不多。

    但另外一些个体的形态就不是那么好描述了……她们在人形的躯体之外又拼凑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肢体,甚至有一些都不知道该不该算是肢体,就好像……随便长长似的……

    那些就是塞西尔的盟友,来自深海的海妖们。

    谢天谢地,这个强大的族群是塞西尔的盟友。

    副官从旁边走了过来,这位年轻的军官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将军,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马里兰对副官说道,“等雨停就好。”

    “是,将军。”

    两人同时抬起头,透过覆盖着强化护盾的列车车窗,看向了远处那场饕餮盛宴。

    在这场黑暗暴雨的中心,在已经快要完全演化为水元素领域的折跃场中心区域,触须所形成的“森林”已经将人造之神和外界环境完全隔绝,三千两百名潮汐女妖联合拟态出的“海皇”巨兽用它那空前庞大的躯体覆盖着这个区域,在海皇垂下的那千百条触须之间,符文光辉闪烁明灭,层层叠叠的虚幻力场交织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巨鹿所有的拼死反抗都在那强大的屏障面前无功而返。

    而在海皇笼罩的区域中,在屏障内部,拥有深海领主称号的海妖将军凡妮莎正指挥着深海战士们完成对“食物”的最后处理。

    暴雨倾盆的环境是元素折跃场制造出的“拟态海洋”,海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自如移动,她们此刻就如同在海洋中游动一样在雨幕中穿行着,用手中的长柄充能战刃切割着巨鹿那仍然在本能挣扎的庞大身体。

    这是一个颇具危险性的工作,尽管那巨鹿已经死去,但它体内残留的庞大生命力和魔力仍然在维持那些血肉,甚至让那些血肉在被切分开之后还能独立生存一段时间,面对这种对手,即便是强大的深海战士,即便制造出了主场优势和伏击优势,海妖们仍然免不了一些伤亡。

    巨鹿肩颈附近,一个过于莽撞的深海战士挥舞着手中战刃,切开了一块仍在蠕动的血肉,一道刺眼的电弧毫无预兆地从伤口中爆发出来,正面劈中了那倒霉海妖的身体,后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砰然化为四分五裂的水花,消散在空气中。

    在附近忙碌的海妖们看到了这一幕,其中几个叫嚷起来:“啊——鱼生失败,零分出局!”

    这是在海妖社会中一句非常流行的嘲讽语句,用来嘲笑那些因为马虎大意就一不小心死掉的海妖。

    正好从附近游过的凡妮莎摆动蛇尾,捡起了死亡战士掉落的战刃,对着那些有些忘形的士兵虚挥了一下:“注意秩序!!除非你们从小到大没有死过!”

    士兵们慌忙散开,继续去执行任务,去切割巨鹿的尸体或对付那些从巨鹿血液中滋生出来的“麻烦产物”,凡妮莎则随手把回收来的战刃扔给跟在自己身旁的一名海妖——那海妖化身为一个有着大量腕足的海魔,此刻每一条腕足上都卷着好几把战刃。

    “把这些武器带回去,一把都不要落下,等她们复活了再来领。”

    一名有着淡紫色鱼尾的潮汐女妖从远处游了过来,她手中拿着一把带有复杂纹路的短杖,身边的水泡中漂浮着许多切割下来的肉块样本:“将军,切割下来的肉块已经完成初步鉴定了。”

    “结果怎么样?”

    “好味!”紫色尾巴的海妖先是使劲点点头,紧接着又有些皱起眉,“但口感不是很好,而且能量有些驳杂,这东西很像是某种拼合产物,并且技术很不成熟。另外,它的再生也是有限的,目前应该已经超过阈值,其再生能力正急剧衰退,这一点完全比不上大鱿鱼……”

    “嗯……并不意外,毕竟这是人类制造出来的‘仿制品’,”凡妮莎随口说道,“品质差是正常的,但至少量大管饱不是么?另外,这东西可以给反应炉供能么?”

    “应该没问题,但需要多一层萃取工序,否则可能会对反应炉造成一定压力,”紫色尾巴的海妖认真说道,“如果提尔传输过来的虹光技术可以顺利使用的话,我们的能量转化效率会提高三成以上,这批新燃料就会很划算。”

    “很好,那就都收集起来吧——回去之后一部分给大家补充消耗,一部分给反应炉供能,具体如何分配就由女王决定。”

    “是,将军,”紫尾海妖点头说道,随后看了那正在接受切割的巨鹿一眼,“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一季的陆地文明竟然可以造出这种东西。我一直认为他们的技术水平很低,但他们却造出了虹光装置,还造出了这东西……也不知道他们造这东西的技术能不能公开,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就能解决大鱿鱼产量不足的问题了。”

    “恐怕不行,”凡妮莎叹了口气,“我听说制造这个‘神灵’的技术非常残忍黑暗,不但人类自己的道德观不能接受,女王也不打算要,我们来这里只是处理掉这些‘技术产物’的,至于这项技术本身……就这么消亡吧。”

    紫尾海妖眨了眨眼,咕哝起来:“自己都不能接受却还是造了出来,人类真是个奇怪的种族……”

    “他们的族群是分裂的,这是特质之一,没办法,”凡妮莎说道,“和我们合作的这些人类也只是他们的族群之一,而类似的族群在人类社会还有许多……想要搞明白他们之间的区别,相当麻烦。”

    紫尾海妖想了想,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唉……真是难得了这么好的厨艺。”

    “是啊,难得了这么好的厨艺。”

    ……

    一切都结束了。

    白银堡天鹅绒书房内,全息投影装置上显示着铁王座传回来的最新信息。

    天地被黑暗笼罩,狂风暴雨冲刷着白沙地区,巨大的深海生物在雨中降临,一场饕餮盛宴就是那人造之神最终的结局。

    在高文看来,这真是一段充满希望的影像,只可惜画面太具冲击,在当前的社会背景下似乎并不适宜对全民公开。

    “我们可以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宣传了,”高文轻轻敲了敲桌子,将两位守护公爵(大执政官)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万物终亡会制造的这场灾难,到现在才算初步结束,但要想让它平稳落地,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柏德文公爵轻轻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就是您提到的‘海妖’么?”

    “没错,海妖,出现在很多传说里的深海族群,但和大部分传说族群不同的是,她们真实存在,而且已经和我们建立了一定联系。”

    柏德文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欲言又止,倒是旁边的维多利亚很直接地开口了:“这有风险么?”

    “和任何异族接触都有风险,但有时候我们没得选择,而且就我个人判断,这些海妖值得信任——早在两年前,南境就已经和海妖建立了联系,我们有一些技术交流,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做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平等对话。”

    柏德文和维多利亚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似乎略微松了口气,但精神仍有些紧绷。

    高文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双手摊开,向后靠在高背椅上:“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坦白说,她们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族群,虽然其领域是在深海,但如果她们愿意,她们确实可以在陆地上掀起风暴……各种意义上的风暴,但我们必须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如此强大的族群,海妖存在,龙族存在,一些仅存在于传说里的强大种族说不定也都存在,他们或许住在很远的地方,但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就是能来到这片洛伦大陆,而我们……连海岸线都出不去。

    “这些种族切切实实地存在着,我们这些被海洋和自身文明水平封锁的种族唯一应该庆幸的,就是至少他们对我们还没什么敌意。

    “但这种‘没有敌意’不是我们争取来的,是命运施舍来的。

    “我们只能做两件事,第一,面对这个事实,因为逃避和装聋作哑都解决不了问题;第二,发展自己,不要止步于当前的片刻和平,不要被短暂的繁荣蒙蔽,在我们的目光之外,这个世界还大得很,如果想在这个很大的世界上长久生存下去,发展才是硬道理。”

    高文把话说的很直白,在两位大执政官看来,这直白的话说不定甚至有点打击他们身为人类的自信。

    承认自己弱小是很难的,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更难。

    但有些事实必须认清才可以,很多时候发展的动力就在于意识到自身的不足,而这恰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在被封锁于内陆七百年后、在重重保护下和平了七百年后所欠缺的东西,从某种方面看,也是昔日安苏王国衰落的原因之一。

    海妖是一个爱好和平的种族,这些来自深海、思路奇妙、活泼友善的生物是塞西尔公国(如今的塞西尔帝国)的宝贵盟友,然而就像高文说的那样,这份“友善”不是人类自己争取来的,只是人类运气好而已。

    所以高文才如此看重塞西尔和海妖之间的“技术合作”,哪怕合作的只是区区一两项关键技术,这也意味着至少人类是有资格和这些深海生物“对话”的。

    如果当初塞西尔人手里连虹光技术都没有,那些深海生物哪怕再友善,她们会对遥远陆地上的一个小小公国感兴趣么?

    恐怕多看陆地上的落后人类一眼,都会耽误她们挖鱿鱼吧。

    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一点塞西尔人知道,并且已经从发展中尝到了甜头,但这个国家还有一大半的人不知道,高文面前的两位大执政官或许是这一大半人中的明智者,他们已经感觉到了“社会进步”的一丝紧迫性,但为了让他们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发展的重要性,开阔他们的眼界,高文有必要给他们展示一些更直观的东西。

    旁边的柏德文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维多利亚也理解了高文说这些的用意。

    在这一刻,两位公爵突然产生了某种感觉——死而复生的高文·塞西尔公爵真的就好像一位家中长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费尽心力地维系着这个“家庭”的存续,还要一直想办法管教、引导那些不服管教的熊孩子们,要注意引导,要注意警示,要注意说教,不厌其烦地提醒着:“不要动这个;不要动那个;不要荒废了学业;要小心危险;要锻炼身体;要多吃蔬菜;要和兄弟姐妹们和谐相处……”

    然而谁都没听他的,熊孩子们一场内战就把房子给拆了,还烧掉了厨房和仓库(圣灵平原东部产粮区),逼的老祖宗以七百多岁高龄从床上爬起来救火……

    两位公爵下意识地看向高文,同一时间觉得这位开国英雄是真不容易。

    高文注意到了二人的眼神变化,欣慰于自己努力引导改造这两位旧贵族的过程得到了不错的成效,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两人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

    ……

    同一时间,幽影界内,忤逆堡垒的最深处。

    黑暗混沌的虚无空间中,大大小小漂浮的巨石和岛屿形成了支离破碎的大地,一大片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古代战舰残骸环绕着一具散发白光的巨鹿尸体,在这仿佛永恒寂静的空间内,巨鹿阿莫恩微睁着双眼,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着一幕幕不断闪过的画面:

    覆盖着钢铁装甲和护盾的列车在铁轨上飞驰,暴怒的人造之神在装甲列车后面穷追不舍。

    凡人的火炮阵地火力全开,轰炸着冲击阵线的神孽和神灾。

    暴雨倾盆,空间裂隙在浓云中展开,难以名状的异形肢体从空中垂下,撕扯着巨鹿的尸体,在盛宴中大快朵颐。

    地下深处的裂谷内,坍塌开裂的古代宫殿中,一株生机盎然但又极尽诡异的植物在岩壁间生长着,又有无数藤蔓从它周围蔓延出去,这株植物庞大到覆盖了小半个裂谷,并可看到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焚烧痕迹从其底部一直蔓延到顶部。

    一幕幕画面闪过,最终渐渐归于虚无。

    长时间的死寂之后,那双水晶般的眼球暗淡下来,巨鹿阿莫恩重新闭上了眼睛,身边萦绕的白色微光也略微黯淡下去。

  • 第0659章 残骨

    东境,白沙地区。

    狂风骤雨终于停歇,那世界末日般的黑暗和雨幕,以及在雨幕中浮现的深海生物们已经离开了。

    在“进食”的最后,天空的阴云旋涡张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并有仿佛海洋倒悬般的粼粼波光在裂口中闪烁,那些深海盟友们就通过那道裂口回到了她们的领域,她们带走了那巨鹿的大部分残骸,只留下一些“残骨”在现场。

    那些残骨现在就静静地躺在距离铁王座数千米外的地方,躺在白沙丘陵和白水河之间,那里曾经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但现在却多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中尽是粉碎断裂的岩石和了无生机的土壤,就好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

    马里兰带领着一众军官和士兵来到那深坑边缘,看着坑底那些仍然在散发出强烈魔力波动、扭曲纠缠的骨骼碎片和些许残存血肉,这位指挥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一个强大的、甚至带有一定神明力量的“人造之神”,竟然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场饕餮盛宴中。

    一阵沙沙的蠕动声从旁边传来,马里兰扭头看到了那位暂时滞留在塞西尔的海妖小姐——提尔之前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这时候尘埃落定她才露面。

    “你们真的把它给……吃了?”马里兰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实不全是用来吃的……”提尔抓了抓头发,但突然感觉解释清楚这件事也挺麻烦的,便挥挥手,“但你这么理解也没毛病,反正回去之后她们肯定要大吃一顿。”

    真是可怕的种族。

    马里兰心中带着一丝敬畏想道,同时又忍不住看了那巨大的深坑一眼。

    不但力量可怕,而且牙口和胃口都可怕。

    “真是令人惊叹啊,你们竟然还顺便在地上啃了这么大个坑出来……”

    提尔一听就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这个坑不是啃出来的啊——这是魔力反应太剧烈,再加上折跃场往回拉人的时候产生能量场震荡,才弄了这么个坑出来……”

    马里兰满脸尴尬,贵族出身的他顿觉失礼,赶紧道歉:“啊,是我冒犯了。”

    “没事没事,种族不同有点误会很正常,我们海妖还总怀疑你们陆地上的生物总是生活在干燥的地方会影响智力呢……”提尔浑不在意地摆着手说道,“不说这个了,这地方的能量涌动已经平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残骸?”

    她指着海妖远征军撤离之后留在坑底的那些“残骨”,尽管那都是些已经失去活性的残骸碎片,但它们的价值仍然是难以估量的,对任何研究者而言,那些骨头和血肉都是巨大的财富。

    “消息已经传回南境,很快就会有专业的人来这里接手,”马里兰说道,同时有一些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是想说如果你们一时半会还不开始研究的话,我打算先下去吃两口……”提尔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之前我一直在负责维持引导信标,都没赶上姐妹们聚餐……”

    马里兰:“……”

    这位贵族出身的指挥官这辈子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但他是真没想过跟海妖打交道会这么难!

    这个种族随随便便一开口就能超出你的知识面,然后让任何一个博学睿智的人都言辞匮乏,张口结舌,想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真不知道当初塞西尔公爵是怎么跟这群深海异族建立起联系的!

    瞪着眼睛组织了半天语言之后,马里兰才终于想出合适的说辞来:“这……抱歉,提尔小姐,我恐怕要跟上级汇报一下,毕竟这些残骸现在算是实验样本和战利品。”

    提尔满脸遗憾:“哎,我就知道会这样。做海妖怎么就这么难呢?吃口小饼干都一堆人拦……”

    马里兰:“……”

    ……

    一切都结束了。

    东线胜利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南境,并在几个小时内便通过报纸号外、魔网广播的方式传达到了民众之间。

    尽管官方还未公布详细的、涉及到真相的情报,也未举行正式的庆祝活动,但一种愉快喜悦的氛围已经开始在塞西尔城内蔓延开来。

    尽管圣灵平原东部还有大片被荒废的土地,尽管近在咫尺的提丰帝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开另一场危机,但至少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主城工业区边缘,魔能列车站,一列准备开往东部地区的魔能列车正停靠在站台旁,代表候车状态的全息屏障从轨道两旁升起,挡在列车和站台之间。屏障内部,崭新的列车车厢上绘制着塞西尔的徽记以及数字标记,沿车体排列的斥力发生器表面正浮现出淡蓝色的符文光辉,屏障外部,准备乘车的人正聚集到站台上,一边在管理人员的指挥下排队一边等待屏障开启。

    这些等待乘车的人有一部分是穿着制服或铠甲的塞西尔士兵,他们准备随这趟列车前往东境,维持东境秩序以及巩固边境防线,一部分则是穿着普通服饰的民众,他们有的要前往葛兰地区,有的要前往白沙矿场,他们有的是工厂或政务厅的雇员,有的则是为了在这些地区之间做生意。

    尽管几条试验性质的铁路线已经转入正式运营,但毕竟发展时日尚短,一方面票价尚显昂贵,一方面很多普通人也没有在短时间内进行长途旅行的硬性需求,因此能够乘坐、愿意乘坐魔能列车的人仍然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他们通常都是有任务的政务厅雇员,或者是经济实力较高的商人之类。

    这些人大多穿着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以美观实用为要素的短外套或“简式”衣裙,手中提着样式差不多的小箱子,女士通常还会配一顶带有面纱的遮阳帽,男士则会带一把黑色或深棕色的雨伞。

    这些都是最近在塞西尔城流行起来的新玩意儿,价格不高不低,人人都负担得起——当人们突然发现自己手头额外的金钱可以购买一些不是那么生活必须,但又能够让自己更舒适便捷的物品之后,类似的“新玩意儿”就迅速成了一部分塞西尔市民“妆点”自己的道具,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东西甚至是某些新市民对外传达某种信号的媒介:

    我已经吃饱饭了,而且还有余力过上体面的日子。

    而除了这些服饰和日用物品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会再额外带上一份报纸或杂志,以排解旅途中的无聊时间,同时,在车站休息区内以及列车上和邻座们讨论报纸上的内容也是“贴近流行”、“有见识和教养”的标志之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追求这种“体面标志”。

    很多刚刚填饱肚子的,刚刚摆脱困窘状态的新移民在短时间内都无法转变心态,他们更乐于存钱存粮,保存着困窘时期的“饥饿焦虑”,但是至少,在那些已经有一些经济实力,在旧时代也较为贴近“市民阶层”的人群中,这些“标志”都很有意义,而且也正是这些人,他们通过自身对新事物的接受和运用方式,正在一点点塑造着“塞西尔式”的社会风气,在旧式的贵族、农奴、自由民等概念之外,塑造出一个新的“塞西尔公民”群体。

    人们正在谈论着报纸上的内容,谈论着东线那场胜利。目前并未有更详细的新闻公布出来,最新一期的报纸上也只是简短地刊登了一则消息——万物终亡会最强大的邪恶造物已被摧毁,圣灵平原进入最后清扫阶段——但即便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足以让大家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并开始以一种轻松且自豪的语气谈论这场胜利。

    站台一角,身披黑色短袍的皮特曼正指挥着几名新学徒将几大箱子行李搬运到行李车上,他看了看周围人喜气洋洋的模样,跟旁边的卡迈尔小声嘀咕:“说实话,刚知道万物终亡会那帮疯子造了个什么玩意儿的时候,我都考虑要不要跑路了。”

    卡迈尔跟皮特曼也算接触了挺长时间,对这个小老头的判断颇为精准,闻言随口说道:“不信。”

    “哎你怎么这么确定……”

    “以你的性格,当你真考虑跑路的时候肯定就已经在路上了。”

    “……跟你说话越来越没意思了。”

    皮特曼摆了摆手,旁边的卡迈尔则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德鲁伊的衣着:“说起来,你总是穿着这种旧式的法袍啊,不考虑试一下现在流行的简化礼服外套或者短风衣么?据说很不错,比旧式的衣服实用而且舒适多了。”

    “我穿惯这一套了,”皮特曼翻个白眼,扫了扫卡迈尔全身上下那一堆符文护甲片,“等你什么时候想出办法把自己身上这堆护甲片换掉,再来跟我讨论流行服饰吧。”

    卡迈尔体内发出一阵奇特的嗡嗡声,似乎是在表达无可奈何,而差不多同时,一阵响亮的铃声在站台上响了起来。

    “列车整备好了,”皮特曼抬头看了不远处的魔能列车一眼,看到站台边缘的屏障正逐一消失,便转身摆摆手,“我得出发了——去看看那帮万物终亡的疯子到底鼓捣出来个什么玩意儿。你说现在塞西尔势力也不小了,招募进来登记在册的德鲁伊也不少,怎么我还是感觉什么事都得我这么一把老骨头亲自跑呢,薪水也该涨了吧……”

    老德鲁伊念念叨叨,仿佛带着一肚子怨念,但却脚步飞快地带着几个学徒走向了不远处的列车——他奉命前往白沙丘陵,去调查那“人造之神”死亡之后残存的些许碎片。作为领地上资历最老的德鲁伊,也作为唯一了解万物终亡会内部密辛的专家,他是躲不开这个任务的。

    前来送行的卡迈尔看着皮特曼上了车,看着站台上的乘客们一批批地进了车厢。

    随后那庞大的魔导机械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动力脊充能,符文组点亮,列车在轨道上缓缓加速,驶向远方。

    不远处,站台外的街道和几处空地上,几群来看热闹的小孩子跟着列车奔跑起来,并在隔离栏杆对面大呼小叫地发出惊叹,路上经过的一些行人也停下了脚步,有人对着列车招手,有人仔细打量着这先进机械行驶时候的模样。

    魔导工业的出现,终究是开始从生活细节、文化习俗、社会秩序的层面改变这个世界了。

    “魔导工业么……”卡迈尔自言自语着,身上的光芒缓慢闪烁,“看来这确实是一条好路……”

    一道电弧从他体表扫过,照亮了他胸前的符文护甲片,在那古老的金属薄片上,古刚铎帝国的徽记斑驳可见。

    “看来我真的能看见人类重回辉煌的一天……奥菲利亚殿下,希望您也是为了见到这一天而等到现在的。”

    这个新生的魔导工业帝国或许现在还远远赶不上当年的刚铎帝国,但总有一天,它会赶上,甚至超过。

    曾经经历过人类最辉煌年代,见证过先进社会的卡迈尔,现在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 第0660章 神谕

    白银堡内,琥珀带来了高文需要的一些资料。

    “这些东西并不难找——虽然对外是保密的,但在曾经的宫廷顾问手中并不是秘密,”琥珀说话间难掩脸上的得意,“王室成员的日常起居皆有详细记录,这些是关于维罗妮卡的……”

    高文拿过那些整理好的拓印件,目光在一行行文字间缓缓移动。

    “维罗妮卡·摩恩自幼便拥有强大的魔法天赋和灵性天赋,但她刚出生的时候却几乎被医师和牧师们宣布死亡,”看着高文手中的文件,琥珀在旁边随口说道,“她刚出生时没有心跳,仿佛死胎,一小时后才突然出现生机。

    “后来圣光教会对此的解释是‘神恩’,是圣光之神的力量让这个具备强大圣光亲和力的婴儿活了下来。这听上去完全是忽悠人的,但医师们也无法解释这个现象,就只能当‘神恩’记载了下来,这也是后来维罗妮卡·摩恩皈依圣光之神的因素之一……

    “在六岁之前,维罗妮卡经常陷入毫无预兆的昏迷。尽管经过了很多检查,而且所有医师和牧师都宣布小公主的身体很健康,但她还是经常昏倒,因此她在六岁之前都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且需要有侍女二十四小时贴身看护。

    “她皈依圣光之神的过程看起来没有任何疑点——十岁那年,维罗妮卡·摩恩与其它王室成员一同前往教堂,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接触圣光力量,在这个过程中她表现出了非常高的灵性天赋和圣光亲和性,并引起了圣·伊凡三世的关注。在这之后她逐渐表现出对圣光的兴趣,后来又经过了数年的学习、了解,再加上王室和教会明里暗里的大量接洽、谈判,这位公主才‘皈依圣光’,那时候她都十六岁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是一次非常正常、各方斡旋之后达成的交易,而维罗妮卡在其中承担的角色始终没有超出她的本分。”

    高文翻过手中一页文件,语气淡然:“作为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古老灵魂,她有充足的耐心和智慧让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不留疑点,她的‘皈依’过程当然是没有任何可疑的。”

    “有道理,我也这么觉得,”琥珀抱着胳膊点点头,“那你觉得她六岁之前那些昏迷记录会跟她的‘灵魂寄生’有关么?”

    “一个不满六岁的女童,其大脑应该无法承载一个高位的灵魂,这些记载侧面证实了维罗妮卡关于自身的描述是真实的,至少是一部分证据,”高文把手中资料放下,“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

    “有记载的资料就这么多,”琥珀摊开手,“怎么样,你觉得这个‘忤逆者’风险大么?要不要继续调查一下当年那些照顾过她的侍女和医师,还有教导过她的宫廷学者?这些人有不少还留在白银堡里……”

    “不必了,过度的调查会显得过于冒犯,而且想必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高文摆了下手,“情况跟我预料的差不多,一些证据可以佐证维罗妮卡的话,但绝不会出现额外的证据来揭示她的秘密……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和她的合作。”

    “她看起来倒确实是在履行承诺,在稳定城内信徒的秩序,而且到今天上午,她已经协助白骑士战团平稳进驻了圣光大教堂,抛开身份不论,她能发挥的作用确实很大。”

    白骑士战团已经进入圣光大教堂了。

    根据计划,这意味着北方教会的主导权已经完成交接——代表南方教会的白骑士们会成为大教堂的控制者,而南方教会的大牧首莱特,会在维罗妮卡的协助下,在“神谕”的支持下,进入大光明厅,成为南北教会共同的领袖。

    北方教会在这个过程中将经历改革,首先是对教会高层统治结构进行变动,“教皇”称号会被取缔,取而代之的是南方教会的“大牧首”这一职位,同时设立司教、司库等各级职位,以取代曾经的主教团结构。

    在这之后,则会逐步以南方教会的教义戒律来取代北方教会的教义戒律,同时北方教会过去所执行的诸多“圣令”,包括赎罪金、强制皈依、异端问罪等等行为也都会一并废止。

    对于北方教会而言,这变化将近乎天翻地覆,但这一切必然会被推行下去,因为这一切都是“神谕”,是圣光之神传达给末代教皇圣·伊凡三世、经由活圣人维罗妮卡记录、经塞西尔帝国执政官和政务厅高层讨论、经帝国领袖批准的神谕。

    高文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其他资料,琥珀则悄悄隐去了身形,气息却仍然停留在书房,而在窗外,在白银堡外面,一阵悠扬而庄严的钟声正在敲响。

    钟声笼罩着圣光大教堂,圣洁的微光在教堂的一座座尖塔、拱顶、立柱之间荡漾着,牧师、神官、受洗的骑士和虔敬的核心信徒们静静地站在廊柱之间,站在大光明厅外,聆听着这悠扬的钟声,紧张而又带着一丝期待等待着“圣座会议”的结束。

    来自南方的白骑士们把守着大教堂各处的路口和大门,这些高大威武的圣职者沉默庄严,铠甲和战锤表面流光浮动,仿佛传说中的天国战士般充满威压,他们的面容隐藏在全覆盖的头盔之下,只有冷漠的视线仿佛从那些头盔的水晶目镜缝隙中传来,扫视着聚集在教堂各处的人群,除此之外,这些钢铁般的战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交谈。

    那些没有资格进入大光明厅,甚至没有资格进入教堂主建筑的低级神官和信徒们此刻都满心敬畏,在这些人眼中,白骑士身边萦绕的圣光以及他们那沉默威严的气质显然就是蒙受神恩的表现——这些定然是最虔诚、最强大的信徒,否则他们如何能有这光铸般的躯体?

    大光明厅内,莱特正站在大厅中央,他面前聚集着圣光教堂内仅存的高阶神官团,而北方教会的活圣人维罗妮卡则站在他身旁,这位圣女公主一手执着代表“神之桥梁”的白金权杖,一手张开,用温和但令人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虔诚而可敬的圣·伊凡冕下用他崇高的牺牲为我们换来了圣光的垂怜,新的神谕向我们揭示了正确的道路……

    “……神谕已经指定了我们新的领袖,他从光中诞生,遵循圣光之道来到我们面前,他所行的,乃是真正的圣光之路……

    “……那场可怕而亵渎的灾难是一次对我们的考验和警示,因我们之前错误理解了圣光意志的本质,才要接受这样的考验,才要以此来重塑我们的信仰……

    “圣·伊凡冕下乃是替我们承担了错误,才离开这个世界,但也因他伟大的牺牲,圣光提前召唤了他,并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借由他的口,把这些真理传达给我们……”

    维罗妮卡的声音在大光明厅中回荡,高阶神官们静静地聆听着,直到声音落下,这些人也没有出声质疑,而是齐声赞颂:“赞美圣光,赞美吾主,赞美我们新的指引者和庇护着,赞美莱特·艾维肯冕下……”

    在赞颂声中,莱特高高举起了他的战锤。

    一道空前圣洁,空前强大的光辉从天而降,穿透了大光明厅顶部的圣光云海,笼罩在莱特身上。

    大厅中的高阶神官们纷纷受到触动,再次赞颂起来,而这一次的齐声赞颂中,仿佛更多了一分真诚……

    “散去吧,”光辉照耀中,莱特放下了战锤,“去向信徒们传达这个好消息,不会有动乱,不会有人被抛弃或遭受不公平的审判,圣光仍然庇护着每一个人。”

    教会侍从打开了大厅的全部七扇门扉,大光明厅中的高阶神官们纷纷离去,很快,这间圣洁的大厅便安静下来。

    莱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他们还是有一个‘主’需要赞颂……”

    “毕竟需要一步步来,北方教会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七百年,虔诚的信仰根深蒂固,我们不可能在一开始就让他们离主而去,”维罗妮卡嗓音柔和地说道,“更何况……我们都知道那个‘主’是真正存在的。”

    莱特看了这位“忤逆者”一眼,微微点头。

    不管是支持南方教会的高文,推行新教义的莱特,还是与神对抗的忤逆者们,他们都从未否定过“神”的真实存在。

    神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客观事实,忤逆者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无神论者,而他们最让人敬畏的也正是这点:

    他们承认神明存在,他们在这个前提下尝试对抗神明。

    “用‘圣光意志’这个新概念来逐步取代原有的圣光之神称号,并在这个过程中推行真正的圣光之道,这确实是个较为稳妥的方案,但也要当心‘圣光意志’这个概念成为新的枷锁……”莱特沉声说道,“这一点,你不会没考虑过吧?”

    “如果旧式的信仰体系和教义不改变,那枷锁就不会改变,仅仅给神明改个称号是无法从根本上解放人心的,这些浅显的道理我们都明白,”维罗妮卡露出一丝浅笑,“但我们正是要从这些根本上做出改变,不是么?”

    说到这里,这位忤逆者顿了顿,继续平静淡然地说道:“因此也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人人都意识到圣光的超凡之力属于每一个人,如果人人都意识到了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思考教义,每个人都仅仅把神明当做一种精神寄托,而非当成至高无上的戒律枷锁和自身命运的主宰者,那么即便每个人都还在信仰圣光之神,这道枷锁也已经不解自开了,不是么?”

    莱特静静地思索着维罗妮卡这番话的深意,半分钟后才抬起头来:“这是你作为‘忤逆者’的某种研究结论么?”

    “姑且算是吧,”维罗妮卡微笑着,“但不能算最终结论……或许真的要到凡人能够直接和神正面对抗的那一天,真的要到我们找到神国,找到神明的那一天,我们才能搞明白神明到底是什么,搞明白祂们到底是在如何运行,到那一天,我们才算是找到了最终结论。”

    莱特沉吟了一下,但并未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提到了眼前的实际问题:“对北方教会的改革会从圣苏尼尔首先开始,第一步,我会按照南方教会的方式在这里建立一套神职者结构,其中关键位置皆由从南方教会调集至此的神官承担,你在这方面有什么建议?”

    “旧的主教团已经消失,因此你在这一层不会受到什么阻碍,但当你开始触动到中层和下层神官的利益时,必然会遇上阻力——但越是中下层的神官,也越是可以用世俗的方式来解决,比起偏向于‘神性’,他们的人性弱点更多,金钱,暴力,分化瓦解,心理攻势,所有这些手段对他们都会有效。

    “其次,你必须确保有充足的武力来维持这整个过程,白骑士很强大,他们的武力就很适合。请不要仁慈,北方地区的情况和南方不同,这里有很多极端顽固的保守派神官,他们容不得你仁慈。

    “最后,对于绝大部分信众而言,‘神谕’两个字的力量是无穷的,充分利用这两个字,让他们相信和追随,在北方地区,这样的方法最管用。但要注意,不要滥用这两个字,‘借神之名行便利事’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沉醉其中,就会和原本的北方教会别无二致,也会不知不觉陷入神明的枷锁。”

    莱特微微点了点头。

    维罗妮卡的建议和高文私下里对他讲的差不多,但却更加详细,更符合北方地区的特殊情况,这或许可以侧面证实眼前这位“忤逆者”是值得合作的。

    “神谕啊……”莱特轻声嘀咕了一句,微有感叹,“那我们就有必要进一步强化圣·伊凡三世的光辉形象了……”

    “为了让我们的改革更畅通无阻,让‘神谕’更具正统性和说服力,一个崇高的牺牲者是必不可少的。”维罗妮卡静静说道,并转过头,看着大厅中央那空空荡荡的圣座。

    “荣耀归于死者,既然教皇冕下已经光荣地蒙主召唤,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一切大义都归于他了……”

  • 第0661章 脱缰

    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家挺过了一场浴火重生般的灾难,尽管前路仍然笼罩着一层阴霾,但已有一缕阳光穿透层层云雾,洒落在这片正焕发出生机的大地上。

    塞西尔城内,庆典前夕的气氛正在变得愈加浓烈,几条主要大道上已经挂起鲜艳的彩旗,市政工人们正在将红红绿绿的彩带悬挂在路灯和临街的建筑上,孩子们挥舞着在路边捡来的彩带边角料,一路欢笑着跑过宽阔的水泥街道,又有穿着崭新服饰的市民们在街头巷尾谈论着最近的新闻,有的笑逐颜开,有的一脸严肃。

    背着挎包的报童跑过街巷,高声叫卖着最新一期的塞西尔周报或其他报刊,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从他们的挎包中探出头来,大号字的标题异常醒目——

    《安苏王权和平终结,圣苏尼尔临时政务厅通告全境:伟大的塞西尔帝国即将成立》

    魔能技术研究所,主楼三层,科恩·贝尔看着报童跑过街道,收回了望向外面的视线,微笑着摇摇头:“这些卖报纸的孩子最近可要高兴起来了,大新闻一个接着一个。”

    一位略有些谢顶的高个男士耸了耸肩:“高兴起来的还有酒馆和棋牌室,每天都有无数的‘报纸书记员’和‘广播政务官’在那里面讨论未来,我已经找不到可以安静消磨下班时间的地方了。”

    “你去酒馆和棋牌室找安静本来就有问题,”科恩看了这位同事一眼,“我倒建议你去金纺棰街新开的那个‘咖啡馆’试试,一个北方人开的,环境不错,喝的东西也很……新奇。”

    两位研究员闲谈着,但他们的闲谈很快便被打断了——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呦啊!大家早……上午好!我们今天要做的测试都准备好了么?”

    扎着发辫的瑞贝卡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实验室,清爽的发辫随着她的脚步在脑后摆来摆去,全身上下都萦绕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事实上,她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么喜气洋洋的。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份喜气洋洋的原因:先祖御驾亲征,姑妈坐镇政务厅,两大长辈都忙的不可开交,魔能技术部大大小小一应事务都归了这位侯爵小姐(目前还是侯爵小姐)独自掌握,又由于战时科研、军工双重优先的政策,魔能技术部最近的经费审批都十分充足,对于时常有惊人想法的瑞贝卡而言,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梦幻时刻。

    她已经脱缰快两个月了,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脱缰一阵子……

    大执政官赫蒂女士在看到这样的瑞贝卡之后或许会头疼,但在研究部门工作的人却非常乐于看到这种状态的部长(所长),因为脱缰状态的瑞贝卡总是有着常人难及的敏锐头脑,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几个研究项目的进展都相当不错——这诚然是依靠研究人员们共同的努力,但瑞贝卡的带队也是功不可没。

    “瑞贝卡小姐,”科恩与其他人一样鞠躬致敬,脸上带着笑容,“一切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开始。”

    “不错不错~~”瑞贝卡保持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径直走向实验室中央的大型平台,在那平台周围安置着大量各式各样的魔法装置,平台上则摆放着一个直径大约两米、宽约一掌、表面有着大量符文和晶体镶嵌物的金属环状装置。

    小组成员们纷纷聚拢过来,各自来到了自己的工作位置,那位略有些谢顶的高个男士一边调整着实验平台的能量供应一边随口问道:“瑞贝卡小姐,您看到今天的报纸……啊,您想必早在报纸之前就已经知道消息了吧?”

    这句话刚说完,周围的魔导技师们便纷纷暂停了手中动作,一个个都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略微凑近竖起了耳朵,然而作为中心的瑞贝卡却愣了一下:“啊?我没看啊……马林先生,什么消息?”

    科恩一脸“早知如此”的模样,略微无奈地扶了下额头,在旁提醒:“关于塞西尔帝国……您应该知道,安苏王权终结了。”

    “……哦!”瑞贝卡又反应了两秒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拍巴掌,“对哦!我昨天晚饭的时候听赫蒂姑妈提起的……她还说了什么来着……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公式,没记下来……”

    “您……”略有谢顶的魔导技师马林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本应该是个不错的“工作间隙话题”,然而当事人出人意料的反应却让话题变得尴尬起来,他只好旁敲侧击地提醒,“我们或许很快就要称呼您公主殿下了……”

    瑞贝卡想了想,又反应了两秒。

    “啊,好像是啊……”她终于醒过味来,并终于回忆起了之前赫蒂姑妈跟自己讲的是一大堆关于重新学习礼仪课、重新学习文法、历史之类的话题,表情渐渐变得精彩。

    “没……没人规定公主必须重修礼仪课吧?”瑞贝卡仿佛陷入惊惧的兔子般瞪大了眼睛,紧张兮兮地对马林说道,“你是莱斯利子爵的侄子,你懂的吧?”

    “这……这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马林满脸哭笑不得,他确实是这实验室中除了瑞贝卡·塞西尔之外唯一跟贵族血脉沾边的,然而这沾边也仅仅是因为他有个当子爵的叔叔而已,又如何回答得了即将成为“公主殿下”的瑞贝卡的问题,然而转念一想,考虑到这位塞西尔继承人当初的种种传言,考虑到她当年在南境贵族圈子里几乎是个笑柄的风评,对方找自己咨询问题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大概是不用重修的吧……毕竟贵族制度已经彻底改革了,‘帝国’的各项制度肯定也都是新的,旧的贵族礼仪想必是不那么重要了。”

    瑞贝卡顿时松了口气:“那就还好……”

    马林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旧的不用重修,新的肯定要现学……”

    瑞贝卡:“……”

    说实话,这一刻她差点连大火球都吓出来了,是实验室里诸多精密设备高昂的造价以及姑妈的铁锤记忆让她冷静下来的。

    “我们……不讨论这个了……”未来的帝国公主硬生生掐断话题,仿佛鸵鸟将脑袋埋进了沙子里,“让我们开始……开始实验吧。”

    魔导技师们看到她这般反应,纷纷识趣地终止话题,开始配合娴熟地为接下来的实验做起准备。

    尽管随着浸入舱技术逐渐应用,越来越多的浸入舱设备投入使用,越来越多的精英研究人员能够进入“起源实验室”这个虚拟空间进行实验,但虚拟实验室毕竟有着拟真极限,现实世界中的测试仍然是很多实验项目中后期必备的环节,尤其是涉及到复杂符文规律、黑箱法术重组之类不那么“物理”的项目时,这类实际测试更是非常重要。

    根据经验,这类项目在起源实验室里是“现实偏差”最大的。

    在项目小组成员们娴熟的配合以及操作下,实验室中央的平台表面渐渐浮现出了符文的微光,平台周围的各种检测、控制、记录装置也纷纷就绪,而位于平台上的环状金属装置则随着魔力的充盈微微震颤起来,并发出一种非常微弱悦耳的鸣响声。

    “好,原型反重力环,总测试次数六百二十七次,现实第十二次测试,”瑞贝卡站在实验台旁,当这一切开始之后,她的表情已然变得严肃起来,并用沉稳的声音做着指示,“维持魔力场,检查环体。”

    “反重力环已经开始运行,当前负载正常,符文干扰在安全值内,”科恩迅速检查了眼前的监控装置——所谓的监控装置便是设置在平台旁的一块水晶薄板,薄板被固化了侦测歪曲和魔力反馈的法术效果,能观察到实验台上的魔力分布,并及时显示出魔力失控的征兆,“已经开始出现升力了……很平稳。”

    瑞贝卡紧盯着实验台上的情况:“慢慢放开限制锁。”

    一名操作员立刻响应:“是,放开限制锁。”

    实验平台下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随后数个原本牢牢固定住那金属圆环的锁定装置便一点点被放开——那带有复杂符文的金属圆环开始渐渐上升,而在金属圆环下面则仍然固定着数根结实的钢索,以确保整个过程的安全。

    反重力环上升到了平台上方半米左右的位置,并在那里稳定下来。

    然而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没有放松,反而表情愈加严肃紧张。

    “漂浮术生效,反重力场已稳定,”科恩继续报告着情况,“符文干扰在安全值内。”

    “测试载荷。”

    数根钢索被渐渐收紧,平台上空的反重力环微微上下浮动了一丝,但很快便重新稳定下来。

    “载荷加至二百二十公斤,仍然稳定。”

    “先维持这个载荷,”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了一下各个设备的状态,“接下来……我们试着让它动一动。马林,横向移动,注意幅度小一点。”

    马林·莱斯利点点头,微微吸了口气,随后开始异常谨慎地通过非接触的魔力场控制起反重力环上铭刻的一部分符文结构,尝试通过改变反重力场的方向以及重设圆环各处负载的方式来实现它的平移。

    反重力环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表面的符文一阵流水般的波动,随后它轻轻震颤了一下,开始向着一侧移动。

    瑞贝卡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屏住呼吸地看着这一切。

    下一秒,圆环表面突然一阵强光闪烁,整个金属结构在剧烈震颤中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啸,紧接着便猛地向上一升——

    “啪啪——”

    连续数声爆鸣,用于将钢索和圆环连接在一起的挂钩纷纷断裂,反重力环在一阵强烈的闪光中猛冲向天花板,“砰”的一声巨响之后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瑞贝卡在圆环失控的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实验台旁的紧急停止按钮上,切断了圆环的魔力场供应,然而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那圆环已经撞上了天花板——即便能量供应中断,圆环表面的符文纷纷暗淡下去,它也没有掉下来。

    它已经嵌进去了。

    实验室里掉下来一片灰渣粉尘,一群魔导技师狼狈不堪地躲闪着从天而降的掉落物,等到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之后,这群灰头土脸的人才重新回到实验台旁,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镶嵌的反重力环。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良久,科恩·贝尔才小声打破沉默:“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东西过载之后的极限升力很大,虽然只能维持一瞬间……”

    “我们或许应该换上更结实点的挂钩和钢索……”马林在旁边补充道。

    “一个只能直上直下的飞行装置根本派不上用场嘛……”一个助理研究员小声嘀咕起来,但由于实验室里本身就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嘀咕。

    “或许还是该试试我一开始的方案,”瑞贝卡想了想,捏着下巴说道,“一边飞一边向后面发射大火球,虽然慢了点,消耗也大了点……”

    科恩立刻出了一头冷汗,赶紧劝阻:“您这个方案比反重力环失控更危险,而且赫蒂女士恐怕不会同意的……”

    “姑妈她又不是技术部门……好吧,”瑞贝卡说到一半便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收拾收拾这里吧,把资料什么的整理好,我们再研究研究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另外大家回去之后也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安全一点的替代方案。”

    说完之后她才抬起头,又看了屋顶上镶嵌的金属环一眼。

    “科恩,你一会想办法把它给……抠下来。另外谁跟我一起去趟楼上?去和卡迈尔大师说一下这次并没有爆炸……没人啊?好吧那我自己去……”

  • 第0662章 时代变了

    自东线胜利的消息传来已经过了数日,在信息传递渠道较为发达的南境地区,越来越多的新闻正在城市和乡村之间传播开来。

    在街头巷尾,在酒馆牌室,几乎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讨论着最近那些惊人而又激动人心的新闻,讨论着安苏王室的过往以及塞西尔帝国的未来,在这片土地上,哪怕是最最普通的市民也会在类似的话题中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哪怕这见解再可笑和浅薄也是一样。

    磐石城,商人区的一间酒馆内,明亮的魔晶石灯驱散了黄昏时分的昏暗,吧台架子上摆放的一排排酒瓶被擦得闪闪发亮,瓶中酒液在灯光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彩,一台长方形仿佛柜子般的小机器被放在吧台旁,小机器内正传出南境人喜爱的乡间小调,节奏简单,明媚欢快。

    一道灯光照射在小机器顶部的铭牌上,“科德家事通公司”的字样在黄铜铭牌表面闪闪发亮。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坐在吧台前,他接过酒保递过来的啤酒杯,微微举起:“为下班时间干杯。”

    “乔,看最近的报纸了么?”一个体型瘦高的男子坐在旁边,随口说道,“王室算是走到头了——连国王都主动退位了。”

    “必然的,戈德温先生不是说过么——王权已完,这一仗打下来,王国各处都撑不下去了,要不是咱们南境的军队救援,北边恐怕要全完蛋,王室已经控制不住局势,不重组还能怎样……”

    “倒也是,报纸上说圣灵平原东部都彻底变成废墟了,如果不是塞西尔军团及时封锁河道,西部恐怕也保不下来。”

    “向高文·塞西尔致敬——我们很快就要叫他陛下了,”穿着工装的男人笑了起来,晃着手里的杯子,“还真不赖,他可比国王好多了……话说国王是谁来着?”

    “刚退位的是威尔士,但我猜你想说的是弗朗斯西……反正没多大区别,咱们都不认识。”

    两个人笑了起来,似乎没有人为安苏王权的终结感到遗憾。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南境人都并不关心他们的国王,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从一个世纪前就在自生自灭,对于那个遥远的圣苏尼尔以及白银堡,很多南境人甚至会将其当做故事的一部分看待。

    普通民众就是这般实际。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会一样,一声酒杯重重撞在桌子上的响动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让吧台附近的几双视线都转了过去。

    “我就想不明白……”一个满嘴喷着酒气、胡子拉碴的男人在那里嘟嘟囔囔,但嘟囔声音大的周围都能听见,“他不是公爵么,公爵……公爵怎么就突然当国王了……公爵不能当国王……”

    “嘿,波特,你又喝醉了,”有熟悉的人在后边喊道,“你是从上午就泡在这里的吧?”

    又有别人在那醉汉旁边提醒:“不是国王,应该叫皇帝陛下——国王这个称号已经没了。”

    “皇帝也一样……皇帝……还有政务厅和宪法,都是一堆让人搞……搞不明白的东西,”醉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甩开了几双想要搀扶的手,晃晃悠悠地走过吧台,“说什么到处都是新机会……见鬼的新机会……”

    摇来晃去的男人走过过道,突然在吧台旁那台正放出乡间民谣的小机器旁停了下来,醉醺醺的眼睛转了一圈,突然便浮现出怒气。

    “你这个……吵闹的东西,你毁了……毁了我的工作……”

    他骂骂咧咧,突然便抬起一脚,朝着机器踹过去——然而在他抬脚之前,吧台后面的酒保已经抬起了手,后者手腕上的魔导装置微光一闪,一团冒着寒气的冰块便砸在那醉汉脸上,把他砸的仰面翻倒。

    两个保安走上前,拽起了还在吵吵嚷嚷的醉汉,准备把他拖到门外,但酒保叫住了保安,并来到那醉汉面前,伸手从对方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来。

    “现制冰块,一个铜币。”酒保在醉汉眼前晃了晃自己手上用来制作冰块和引火的魔导终端,确认对方点头之后才起身离开。

    醉汉被拖走了,小小的骚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人们继续该喝酒的喝酒,该聊天的聊天,有不熟悉的人打听起了那醉汉的来历,便有人开口解释:“那个?波特,是个吟游诗人——其实就是个蹩脚的风琴手,原本就没多少人听他那些噪音,现在更没人了。”

    “他去工厂混了几天,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又不愿意去踏踏实实干点别的,现在啊……我看他怕是把自己的琴都卖了。”

    “吟游诗人……怪不得他觉得是科德放音机砸了他的饭碗。”

    “岂止是放音机,他之前还怪罪过报纸和魔网广播,甚至怪罪过象棋和足球队——说都是因为这些东西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才让大家都不愿意在广场上听他的故事和演奏了……”

    看样子这小小的插曲引起了人们闲暇之余的一番讨论,听着周围的讨论声,吧台前的工装男人转过头来,看了自己身旁的高瘦男子一眼:“说起来,我记得你也是个吟游诗人吧——现在你都不去街头表演了,你会不会也怪这机器砸了你的饭碗?”

    高瘦男子看了看吧台旁边的小机器,又看了看自己的朋友,突然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听这机器里的声音熟悉不?”他得意地笑着,看到老朋友恍然的表情,他的笑容更加灿烂,“这就是我录的……嗯,虽然只录了其中两首。”

    周围的不少人听到了这边的交谈,一些人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看到魔导机器里的人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新奇有趣的,而收获了不少惊讶目光的高瘦男人则矜持地笑着,补充说道:“不过比起演奏来,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讲故事,所以过阵子我打算去卡洛尔城的魔网广播局试试,那边好像在招募擅长讲故事的人去做新节目……”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吧台周围,一个新的话题焦点显然在那里出现了,但在距吧台较远的一处角落内,一名身披旧袍,消瘦苍白,褐色短发杂乱的男子却还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对这间酒吧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周围人们讨论的话题都不感兴趣。

    在这消瘦苍白的男子面前,一张当期的报纸正静静铺展在桌子上,他的视线在报纸上慢慢移动着,聚焦于其中一个版面:

    “根据初步调查,万物终亡会制造的这场灾难源于他们窃取的‘神明之力’,而被塞西尔军团和海妖盟友联合消灭的‘邪恶造物’,本体似乎是万物终亡教徒用某种手段制造出的神明仿制品……

    “这个仿制品的力量源自于已经陨落的自然之神……

    “自然之神,即是德鲁伊曾经信仰的神明,有证据表明,这位神明的陨落发生在三千年前……”

    消瘦苍白的中年男子看完了报纸上的内容,突然轻声叹息:“这样的内容……竟然被印在报纸上,任由那些刚刚识字没多久的平民随意讨论……难道,我们错就错在这里?”

    没有人听到他这声低沉的感叹,消瘦苍白的中年人说完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他轻轻搓了搓手指,一缕火苗便突然凭空燃起,瞬息间烧掉了桌上的报纸。

    看着桌上的灰烬,稍微出神片刻之后,他才转身径直走向酒吧大门,推门离开。

    “磐石城啊……没想到这地方也可以变得这么繁华。”

    走在这座南境门户城市的街头,看着周围高大崭新的建筑和宽阔整洁的街道,中年人忍不住嘀咕起来。

    然后他便注意到周围的行人突然四散跑开,而一大群身穿黑色制服、装备着武器和护盾装置的治安队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附近各个道口,并朝着这边飞快聚拢过来。

    消瘦苍白男子第一反应是伸手摸向腰间——那里佩戴着一把防身的短剑,但在注意到治安队员的数量以及他们手中的武器装备之后,他明智地停了下来。

    一名身材高大的治安官挺身走出,凝实的魔法护盾在这位治安官身边闪耀着微光:“先生,放下武器,把手举过头顶!你因违反超凡者管制法案被捕了!”

    在高声通告的同时,这名治安官也出于职业本能迅速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穿着款式陈旧的传统短袍,系带式的布质腰带,手工缝制的靴子,短袍下面似乎是阔腿长裤……一个显而易见的外乡人,而且应该是刚来南境不久。

    在南境,劳动工具和劳动方式的变更已经引起了方方面面的变化——由于各类机器设备的安全操作需求,由于工厂的着装规范,收口、轻便、易于活动、美观实用的新式服饰已经逐渐成为主流,各类长袍短袍、阔腿裤、宽边长袖以及拥有系带式腰带的外套都在逐渐被收身礼服和轻便工装,以及此类服饰的日常变种取代,尽管有学者认为这种“机器决定人”的变化是一种束缚,是传统习俗的倒退,但不可否认的是,南境百分之九十的劳动者都在接受这样的变化,而仍旧维持旧式衣着打扮的人……要么是较为守旧的人,要么是外乡人。

    在这座位于南境门户的堡垒城市中,后者的几率更高。

    被治安队员围起来的中年人显然仍处于错愕和意外中,但他还是理解了治安官的意思,把腰间短剑和短杖解下放在地上,并把手举过头顶。

    治安官点点头:“很好,先生,积极配合是个好的开始——你的姓名?”

    中年人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治安队员,他沉默了两秒钟,但最后还是配合地开口道:“巴德……巴德·温德尔。”

    “巴德巴德先生?”

    中年人的脸皮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巴德·温德尔。只有一个巴德。”

    治安官仍然维持着一脸严肃:“好的,温德尔先生,你接下来需要跟我们走一趟——是否能被释放取决于你的表现。”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中年人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没有伤到任何……”

    “我们检测到了未经授权的施法行为,”治安官盯着巴德说道,“时代变了,温德尔先生,你的施法许可证呢?”

    巴德愣住了:“……施法许可证?那是什么东西?”

    治安官耸耸肩:“好吧,那看来你还是偷渡进来的。这一次,你恐怕真的要被关起来了。”

    巴德的眼角抖了一下,但在短暂的犹豫思考之后,他最终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他叹息着,“随意吧,我不会反抗的。”

  • 第0663章 物是人非

    东境,白沙丘陵地区。

    一支工程队伍随着数天前的一班列车抵达了这座矿区,曾被摧毁的矿山设施此刻正在接受重建,白沙丘陵沉浸在一片繁忙有序的气氛中,起重设备、工程车辆、施工框架以及隔离网到处都是,而在所有施工区域中,有一个地方最为特殊:

    位于白水河附近的、规模庞大的“神陨天坑”。

    人造之神陨落之处,巨大的天坑已经被塞西尔军团严密监控起来,数个临时哨塔和防御工事在边缘监控着这座大坑内外的所有动静,而在坑底的“残骨”附近,已经建起了一座小型研究站。

    那可怕的人造之神此刻仅剩下一幅残缺不全的骨架,扭曲变异的骨骼碎片以令人生畏的姿态伫立在大地上,并有少部分被掩埋在坑底的碎石泥土之间,又有大量血肉残余物散落在附近,那些亵渎的生物组织就仿佛仍残存一丝生机般,至今仍然维持着些许活性,并不断散发出强烈的魔力反应。

    这些不可思议的遗留物毫无疑问是宝贵的研究样本。

    在数名学徒和士兵、军官的陪同下,皮特曼慢慢地行走在那些巨大的骨骼残片间,老德鲁伊双手背在背后,腰背微微佝偻着,视线在附近那些令人不安的残骸上扫过,一些金属框架支撑着这些摇摇欲坠的骨架,在金属框架分割出来的几个区域,一些插在地上的牌子标注着诸如“已取样”、“未取样”、“已清理”之类的字样。

    皮特曼停下了脚步,静静注视着眼前的骨骼结构,一些残存的血肉在那些骨骼之间缓缓蠕动着,发出某种恶心的细微声音,并时不时陷入抽搐——就仿佛这部分生物组织仍然在经历着战斗时的幻痛一般。

    “这些东西到现在还会抽搐,”一名随行军官忍不住低声说道,“真是可怕的造物……”

    “蓝尾沼泽蜥蜴的尾巴在被切下来一星期后仍然会抽搐,甚至会弹跳,大自然原本便塑造了这些不可思议的生命奇观,它本身并不稀奇……”皮特曼随口说道,“眼前这东西之所以可怕,只不过因为它格外庞大罢了。”

    随后他转向自己的学徒:“采集这个位置的样本——这里应该靠近它的神经中枢,或许这里残存的样本能告诉我们它到底有没有‘神经中枢’这样的结构。”

    几个学徒大着胆子靠近了那些仍然在抽搐和蠕动的血肉,启动了各自携带的切割工具——熔切剑,切割光束,以及大功率的锯片,这些强力可靠的工具是科研人员的好伙伴——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噪声,采样位置火花四溅。

    那看似柔软的血肉和脆弱的骨骼实际上强度高的可怕,如果不用一些“专业工具”,根本就切不开。

    一阵沙沙的爬行声从附近传来,海蛇形态的提尔一拱一拱地来到了皮特曼等人旁边,这位海妖小姐抬起头,看着德鲁伊学徒们采集样本的现场,轻启嘴唇,口水流了一地。

    然后她就评论起来:“我跟你们说,这个位置的口感最好,是这堆人造肉上难得有嚼劲的部分,还不塞牙……”

    皮特曼身边的军官顿时一脸古怪,颇为无奈地说道:“提尔小姐,不是说过了不要在未采样区域进食么?虽然上级已经批示,同意您在这里进食,但至少不要干扰我们的研究工作……”

    提尔立刻摆着手:“不碍事不碍事,我就尝了微不足道的一小点,肯定不影响你们的工作,对吧皮特曼?”

    “只要你不当着我们的面进食就行——那会对我的学徒们的心理健康有损害,”皮特曼看了这个深海咸鱼一眼,紧接着便转回头,继续出神地注视着那些巨大的骨骼和抽搐蠕动的生物组织,“……真的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怎么造出这个的……”

    “我们找到了这头巨鹿最初出现的地方,并在索林堡西部地区发现了规模庞大的裂谷和洞穴,它们通往地下深处,那里似乎存在一个古老的地底建筑群,这头怪物应该就是从那里来到地表的,”随行军官说道,“但地下情况过于复杂危险,一时之间无法继续探索。”

    皮特曼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说道:“……万物终亡会的巢穴确实是位于地下,但那是个比忤逆要塞还要古老复杂的地方,你们没有贸然探索是对的。”

    作为曾经万物终亡会的一员,他其实知道这座地下设施的存在——但也仅仅是知道它存在而已。

    那片神秘的地底建筑群是古代产物,年代或许和忤逆要塞一样古老,但却无人知道它真正的来历和作用,万物终亡教徒们在它内部构筑了复杂的“藤蔓网路”,以联通各个区域,控制通往地面的通道,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地宫中设置了无数的陷阱和暗门,以抵御可能到来的入侵——而这一切都和进入地宫的魔法秘钥一样,是时常变化的。

    那片地下设施或许已经在巨鹿失控之后遭受了严重破坏,但肯定还有大量机关陷阱残存下来。

    皮特曼已经离开万物终亡会太久,他掌握的情报早已过时,因此根本不敢带着人去探索那里。

    “把相关情报上报吧,这方面的事情不该由我们决定。”

    随行军官低下头:“是,皮特曼大师。”

    ……

    詹妮微微抬起头,遮阳帽的宽沿遮挡着正午左右过于强烈的阳光,微风吹来,让她白色的发丝在耳畔扬起。

    在明亮的天光下,圣苏尼尔古典庄严的城墙和塔楼在她的视线中熠熠生辉,飘扬的旗帜在城头飞舞,威武的士兵伫立在岗位上,古朴而富有安苏风情的街道在阳光下延伸出去,街道两旁是陈旧参差的屋舍,街道上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这座城市和她当年离开的时候比起来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又似乎变了很多,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让这位塞西尔首席符文师的眼神难免复杂起来。

    一名随行军官来到詹妮身旁,立正行礼:“詹妮大师,您要直接前往白银堡报道么?”

    在塞西尔,所有资深技术研究者和大工匠都有“大师”称号,而詹妮更是最早获得这个称号的人之一。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詹妮看向这位拥有骑士徽记的军官,温和地微笑着,“您先带着其他人去城堡吧。”

    “是,大师——我这就安排您的护卫队伍。”

    詹妮怔了一下,随后下意识摆手:“护卫?不用了,我熟悉这里的情况,我自己去就好……”

    军官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大师,这是上级命令,这座城市还未解除特殊状态,您在这里的行动皆需军方保护……”

    詹妮看了看这位陪着自己一路从南境来到王都的骑士先生,生性温吞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性格让她没有坚持己见,她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们了,骑士先生。”

    数分钟后,两辆悬挂着塞西尔徽记的黑色魔导车离开了圣苏尼尔南城,沿着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铁十字街,向着内城的法师区域驶去。

    车窗外,陈旧斑驳的民居不断向后退去,车轮碾压着不甚平整的石板路面,传来的些微颠簸仿佛也在搅动着詹妮那难以沉静的思绪,她靠在窗旁,视线随着车辆前行而慢慢扫过那些熟悉的街巷、建筑,扫过那些依稀还有些印象的人群。

    街道上的行人数量比记忆中的要少,他们仍然穿着缝有补丁、颜色单调的粗麻布衣,行色匆匆,面容麻木,时不时有人在街巷角落中停下来,朝着魔导车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张着嘴巴愣愣地看上两眼,但很快便会敬畏地低下头,仿佛不敢和这些用钢铁拼合起来的“魔法怪兽”对视似的。

    平民区的街道很窄,即便行人不多也会出现拥堵,驾车的机工士偶尔鸣响车笛,便会有很多路人缩着脖子弯下腰来——他们对着这发出怪响的钢铁机器鞠躬致意,以至于有些人甚至忘了应该让路,士兵不得不从车窗探出头,高声提醒路人躲避。

    为了防止伤到路人,车开的很慢,一些小孩子好奇地靠近了魔导车,在路边对着这些机器指指点点,但很快便被大人打了耳光,揪着耳朵拖回家去。

    “虽然我们进城已经有半个月,但大家还是很不适应这些新事物,”一名坐在詹妮旁边的女性魔能战斗兵略带着尴尬说道,她是随着第一军团北上并接管圣苏尼尔的士兵之一,此刻被编入詹妮的护卫,一方面贴身保护詹妮,一方面充任其他士兵的向导,“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第一天的时候甚至有平民对着魔导车下跪,行吻地礼。”

    詹妮轻声叹息:“这需要改变……我们都经历过这个时期。”

    “是啊,我们都经历过——第一台魔导水泵被安进村子的时候,我的父亲甚至因为担心它吃人而禁止我们靠近田地,但仅仅过了一年,他就想和邻居们一起凑钱买台打谷机了,因为农机管理站的机器永远不够用,排队总是要很久,而今年打的粮食恐怕会多到人力根本忙不过来的程度,”士兵笑了起来,看向詹妮的时候充满敬意,“这都应该感谢像您这样的大师。”

    詹妮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生性内向而且总是沉迷于研究室的她很不擅长面对这种直接的夸奖和致敬,她只好低下头,小声说道:“谢谢……但比我厉害的人还多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了外城的平民区,进入了内城较为富裕繁华的地方。

    狭窄的街道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周围的民房也显得整洁高大了许多,路边开始出现穿着得体、抬着头走路的市民,而在这条街道的尽头,一些高高的尖塔以及漂浮在街道上空的闪亮符文已经映入詹妮的眼帘。

    她轻轻吸了口气。

    圣苏尼尔的法师区到了。

    两辆车穿过富人区的街道,径直进入了法师区,这里整个区域的守卫都已经被塞西尔军团接管,悬挂着军方标记的魔导车在法师区内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在詹妮的指引下,车子最终在一座拥有淡紫色尖顶、灰白色外墙、约四五层高的法师塔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典型的传统魔法塔,整体建筑在石质的坚固基座上,灰白色的外墙表面有隐隐约约的魔纹浮现,沉重华贵的橡木门被魔法屏障封锁着,而在尖塔上空,还有漂浮的水晶和金属结构体围绕着尖顶缓缓旋转——那些水晶和结构体具备监视、预警、作战等诸多功能,詹妮对它们非常了解。

    一小队士兵从车上下来,跟着詹妮一起来到魔法塔前,那扇被符文封锁的橡木门表面闪烁了几下,随后符文散去,大门缓缓打开。

    无需敲门——控制魔法塔的人工智能(塔灵)自会分辨访客,提醒守卫。

    静静等待片刻之后,詹妮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学徒从那黑乎乎的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的名字叫马克,导师的学徒之一。

    不是奴仆学徒,是真正的学徒。

    詹妮对他的印象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这是个天赋一般的年轻人,但至少比奴隶值钱,詹妮对他的印象也就这么多了。

    马克是低着头出来的,直到来到詹妮面前才微微抬起脑袋,他很快便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来,随后他便注意到了詹妮身后那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不远处停着的两辆魔导车。

    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一下子有点错愕,紧接着缩了缩脖子,语气复杂而尴尬:“詹妮,你……真的是你?”

    “是我。去告诉导师,我回来了。”

  • 第0664章 故人来

    听到詹妮的话,马克一时间似乎有点发愣,好像是还没能把眼前的情况搞清楚——也有可能是那些全副武装的塞西尔士兵让这个有些懦弱胆小的年轻人过于紧张,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该说什么,但詹妮并未因此生气,而是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去告诉导师,我回来了。”

    这一次,马克终于反应过来:“啊,啊好的……但是……”

    他突然有点犹豫,后面的语言组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但是导师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

    “带我去见他就可以了。”

    “好的……詹妮。”

    马克有些畏惧地抬头看了詹妮身后的士兵们一眼,随后向旁边闪开,留出了通往魔法塔内部的门口。

    詹妮迈步向内走去,护卫的士兵们紧随其后,魔能铠甲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让站在门口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法师塔内,古典而庄重的陈设如记忆中一般,一个用长效幻术制造出来的壁炉正在一层大厅内熊熊燃烧,火焰却是让人联想到冰雪的苍白色,恒温结界制造出的清爽微风在大厅中回旋,驱散着这个季节的暑热,黑纹木制成的置物架静静立在墙边,两名奴仆正在清理着架子上的灰尘。

    一台星象仪被放置在大厅中央,在魔力的驱动下,这台轻巧而昂贵的仪器正在自动运转着,在小范围内模拟出白天不可视的诸多星辰投影。

    一道弧形的阶梯位于大厅对面,沿着墙壁向上延伸,同时又有一个半月形带有栏杆的平台漂浮在阶梯内侧,正在魔力的驱动下来回移动着。

    “……导师终于把浮台装置弄好了?”詹妮微微转过头,对跟进来的马克问道。

    “是的,”马克似乎终于适应了一些,说话也流畅起来,“去年弄好的,耗费了很多珍贵材料。”

    詹妮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想起,这时候瑞贝卡应该还在带领她的研究团队尝试在精灵技术的基础上重构反重力法术吧——将那个昂贵而精密的法术用一块钢铁板材和几公斤廉价的紫铜、人造魔晶实现出来,并让它能依靠小规模的供能装置独立运行,上次瑞贝卡在魔网通讯里说她不小心把试验品嵌在了天花板上,但他们已经成功让那个装置飞起来了。

    虽然看样子“飞”的不是那么稳定……

    她摇摇头,没有理会正在自动运行的升降机,而是按照熟悉的记忆,向着那道熟悉的阶梯走去。

    有很多同样熟悉的面孔,在她经过时恭敬地低下头来。

    这些人不一定知道詹妮现在的身份,甚至不一定还认识这个当年存在感就不高的、被随随便便扔出去应付王室差事的奴仆学徒,但他们至少认识塞西尔军团的士兵和他们的装备,稍有判断力的人就能看出,一个被整队士兵严密保护,能在这个区域随意出入的人,必然是帝国的大人物。

    马克跟在詹妮身边,在登上法师塔三楼之后,这个年轻人小声说道:“导师在魔力枢纽……”

    “嗯。”詹妮微微点头,走向魔力枢纽所处的密室房间。

    在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前,她迟疑了几秒钟,但最后还是一把将门推开。

    宽阔的密室房间中,魔力的氤氲微光在墙壁之间荡漾着,凝结成仿佛水流般的实质质感,灌注在房间中央凹陷下去的魔力池内,一个隐隐约约的魔法阵覆盖着整个房间的地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符文从魔法阵边缘延伸出来,从墙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而在整个房间的中心,魔法阵的焦点位置,一具干枯的躯体正靠在那魔力池的边缘,半个身体浸泡在池水中,半个身体匍匐在地面上。

    那几乎是一具干尸,仿佛薄薄的皮肉覆盖在一具骷髅上,一片苍白的头发凌乱披散着,头发下面露出的面容对詹妮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只有那双抬起来的眼睛,还算熟悉。

    詹妮慢慢向着那具干瘪的躯体走去。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坚守城墙的骑士,平日里也在压榨农奴;

    死战不退的伯爵子爵们,也从农民手里扣走了最后一点粮食和田产;

    那些把家当都捐出来支援前线的人,把自己所有的子女送上城墙的人,油尽灯枯死在护盾节点的人……

    他们同时也是土地的主人,农奴的主人,财富的主人,以及……奴仆学徒的主人。

    威廉·博肯,王家法师团成员,负责守护西墙壁垒护盾节点,在守城战的第五天,他把所有下级法师赶出了节点大厅,并把自己绑在了节点水晶上。

    现在,他快死了。

    詹妮在那具躯体旁停下脚步,慢慢弯下腰,蹲下来,坐在地面上——这座法师塔中的地面,在她过去的很多年人生里,都一直是她的座椅和睡床。

    那个干瘪的头颅感知到了气息,他微微移动着,在一阵颤抖中,他缓慢睁开眼睛,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啊……詹妮……你来了……”

    詹妮静静地看着他:“导师,好久不见。”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詹妮预想的更加平静:“是啊,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做什么?”

    “帝国首席符文师。”

    “……啊,听上去真好。”

    “你快死了。”詹妮注视着导师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那个干瘪的躯体在地面上挪动了一下,头颅微微抬起,又很快垂下:“看起来是这样……所以你是来欣赏这一幕的么?”

    詹妮微微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攻破晶簇军团防线的,是魔导装备,它们都建立在拉文凯斯常数和符文逻辑学的基础上。”

    这句话,她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可以确保一个字都不会说错,而类似的话更是早在一年前便在她心中酝酿着——但当她真正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快意,感受到的只有空虚。

    生命力已经快要枯竭的老法师沉默了好几秒钟,才低声做出回应:“我知道,在我看到‘魔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的末路,”詹妮盯着老法师,语气低沉,“你欠我们一个道歉——我和拉文凯斯先生的。”

    房间中陷入了寂静,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之后,老法师的声音才嘶哑地响起:“看来我确实是错的……”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半分钟的咳嗽之后,更多的生命力离开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嗓音更加嘶哑低沉下去:“……但是我不会道歉。”

    詹妮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每一秒钟都在逼近死亡的人,嘴唇嚅动了两下:“你……”

    “超凡者……不能对奴隶道歉……”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是……原则……”

    詹妮眼中的惊讶意外渐渐退去了,她再次上下审视了自己的导师一眼,随后房间里便再一次陷入长久的沉默死寂中。

    几分钟后,这位帝国首席符文师才轻轻舒了口气,仿佛是放下了什么心中重担,她用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

    这里的地面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凉。

    她低下头,看着威廉·博肯:“我知道了。”

    随后她便转过身,似乎是准备就这样离开。

    “你不动手么?”嘶哑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对今天的你而言并不算难事。”

    詹妮没有回头:“你本身就已经快死了。”

    “但这样你或许会好受一些。”

    詹妮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这是我的原则。”

    “……哦,听上去真好。”

    “永别了,导师,谢谢您当初的两袋麦子。”

    詹妮走出了密室,担任贴身护卫的士兵立刻上前:“大师?”

    “走吧,去白银堡报道。另外,在威廉·博肯死后,这座法师塔收归国有。”

    “是!”

    士兵们迅速响应了命令,詹妮则看了旁边一脸紧张和茫然的马克一眼,以及在马克身后不远处的、好几个同样紧张茫然的学徒和助手。

    在和士兵们了解过之后,他们终于彻底搞明白了状况,其中一些人现在几乎是抱着等待审判的心态在等着詹妮开口。

    “之后去政务厅报道吧,古典法师的时代结束了——是否能在新时代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詹妮只是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和士兵们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

    魔力枢纽所处的密室房间内,氤氲的魔法流光渐渐趋于暗淡和平缓。

    在逐渐消散的辉光中,那个浸泡在水池中的干瘪躯体微微颤动了两下,开始寸寸龟裂,化为碎屑。

    当所有碎屑都落入池水之后,嘶哑失真的声音才在这无人的房间中响起:“我很……抱歉……”

    白银堡内,高文在书房中见到了从南境赶来的詹妮。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复仇,”他在听到士兵的汇报之后便颇为意外,此刻惊讶地对詹妮说道,“或者至少……发泄一下。”

    “我曾经想过,但我发现自己果然不是这样的性格,”詹妮微微笑着,摇头说道,“对拉文凯斯先生而言,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唯有那些轰鸣运行的魔导机器和印在课本上的公式数字,才是对故去之人最好的纪念。”

    高文认真看了詹妮一眼,在这位脸颊带着伤疤的白发少女脸上,他看到的只有平静淡然,显然,某种阴霾已经从她身上离去了。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倒也好。威廉·博肯是个幸运的人,他死在了旧时代,这比很多从守城战中活下来的顽固派贵族要幸运得多,”他摇了摇头,“不谈这个了,坐下吧,我们在这座城里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要跟你好好交代交代。”

    詹妮在书桌旁的高背椅上坐下,脸上带着笑容:“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来之前瑞贝卡还跟我说,要我尽量多带一些关于经典法术模型的书籍回去。”

    高文想了想,回忆起了当自己走入王家图书馆以及法师协会的藏书室之后所看到的那壮观场面,笑着摊开手:“那你们肯定会得偿所愿的——这里可是一座宝库。”

    ……

    白银堡确实是一座宝库,从各种意义上,摩恩王室数百年的积累都让这座城堡中堆积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遗产——它里面随便哪个储藏室,都足以让某个来自南境的半精灵瞬间挑花眼。

    但琥珀凭借着绝强的意志力抗拒住了那些珠宝储藏室的吸引(当然也有高文的威慑在帮她抵抗诱惑),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摩恩王室那堆积如山的、沉重繁多的宫廷藏书里面。

    白银堡深处的一座房间内,琥珀正在一大堆书籍卷轴之间翻找着,数名军情局干员和数名宫廷学者在和她一起忙碌。

    “这里是摩恩王室的内部藏书馆,其中包括王室秘密卷宗,以及历任国王的私人收藏,”一名白发苍苍的宫廷学者跟在琥珀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您要找的东西如果在外面找不到,那就很可能在这里,但如果这里还找不到……那多半就真的不存在了……”

    “那只能证明这破地方的收藏不全,”琥珀抬头看了这个老学者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您这么大岁数的就别跟着忙活了,找个地方休息吧,万一您这样的大学者嘎嘣一下抽过去了,某人非把我拍墙上不可……”

    学者一脸无奈地退到了一旁,琥珀则继续在书架之间翻找着,但刚过了半分钟不到她便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盯着书架之间空无一人的地方,抬起腿就要飞起一脚——

    在她踹出去之前,一个身影便迅速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并慌忙地闪到了一旁。

    “你要再闪的晚一点,我就踹出去了,”琥珀扫了暗鸦一眼,“你来干什么的?”

    “我来报告情况,”暗鸦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站定,对眼前的新上司汇报道,“所有皇家影卫的名录已经整理完毕了,包括每个人的擅长领域和服役经验。”

    “好,送到我办公室就行了,我回去之后慢慢研究——军情局和钢铁游骑兵都缺人,只要好好重新训练,你们都能派上用场。”

    暗鸦微微舒了口气,低下头:“愿服从命令。”

    随后他看了看周围一片忙碌的景象,忍不住问道:“您还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当然啊,要不我还在这儿干嘛,”琥珀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天知道我要找到什么时候……”

    暗鸦想了想:“您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没有记录的姓氏,一个没人知道的贵族……大概是贵族,”琥珀随口说道,“他叫萨里·伦道夫,超凡者,但却没有任何资料提到过这个姓氏。”

    话刚说完,她便突然摸着下巴停了下来,盯着暗鸦:“你该不会听说过吧?故事里不都这么说,戏剧化什么的……”

    “很抱歉,我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和姓氏……”暗鸦摇摇头,但在琥珀翻白眼之前,他接着说道,“但如果您要找的那个人是个‘隐秘骑士’的话……那说不定皇家影卫的秘密卷宗里会有线索。”

  • 第0665章 线索与进展

    “隐秘骑士?”琥珀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毕竟她到现在也就是大致理顺了旧王国明面上的贵族结构而已,对于那些显然更加秘密的、更加特殊的封号和爵位就一头雾水了,“干什么的?跟你一样手潮的潜行者?”

    “……并非如此,”暗鸦也是刚和这位新上司实际接触没几天,适应起对方的说话节奏显得颇为困难,怔了一下才做出回应,“隐秘骑士是非公开的秘密贵族的统称——立下特殊功勋的皇家影卫,存在污点但受国王庇护的超凡者,直接效忠国王本人的‘暗手’,总有一些人是秘密为国王办事,深得国王信赖,但又碍于各种原因无法被公开身份的,这些人就被称作‘隐秘骑士’。

    “国王会为这些人赐予姓氏,算是承认他们的功劳和忠诚,但这些姓氏不会被记录在正常的纹章名录和贵族谱系里,只有直接的王室成员和一小部分负责管理名录的人才会知道这些人的存在。而通常来讲,隐秘骑士中的一大半都是皇家影卫——原因不言自明。”

    说到最后的时候,暗鸦脸上明显带着一丝骄傲,毫无疑问,他也是一位拥有着“秘密姓氏”的“秘密贵族”。

    然而琥珀却对他这份骄傲很不以为然:“安苏的王室啊……不在生产发展和国家制度上下功夫,倒是在这些见不得光的领域卯足了劲。还真跟老粽子说的一样,七百年了,你们在皇家影卫的基础上肯定有新花样。”

    “老粽子?”暗鸦这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新奇的单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暗号,你别随便用,用错了容易被打死,”琥珀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后上下打量了暗鸦两眼,“不说这个了,看样子你也是个隐秘骑士吧?还挺让人意外的……你这样的竟然也能是个隐秘骑士?”

    这话语中的质疑显而易见,暗鸦的脸上微微有点尴尬,然而他实在没法跟一个连续把自己从暗影界里踹出来三次的“大师”解释自己其实也是暗影之道的好手——这位半精灵小姐的暗影天赋实在不讲道理,在她面前,自己这个在皇家影卫中排名前列的潜行者就好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看来只要这位半精灵小姐继续担任自己上司,那自己在暗影之道这条路上就别想出头了……实在不行,考虑考虑高文·塞西尔公爵曾经提过的建议,回去练练双手剑术?

    琥珀不知道暗鸦一瞬间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但她显然对对方的发呆非常不满:“愣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啊,是的,我……也是个隐秘骑士,因为在效忠王室的时期我多少也算立下了一些功劳,”暗鸦慌忙说道,并赶紧跳过了这个话题,“如果您想找的人即有贵族姓氏又不在正常贵族谱系的名录上,那他或许也是个隐秘骑士。”

    “我倒是觉得他的姓氏是自己瞎编的……但万一……”琥珀咂咂嘴,抬头看了暗鸦一眼,“你那边是有一份名录是吧?还不赶紧找出来?”

    “是!”暗鸦立刻领命,飞快地离开了。

    在这位前皇家影卫离开之后,琥珀看了一眼周围满架子的书籍和卷宗,以及正在书架之间忙碌的部下和学者们,砸了咂嘴,耳朵微微耷拉下来,似乎心事重重,但又不发一言。

    “局长……”一名在附近的军情局干员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那……我们还继续找么?”

    “当然继续找!”琥珀没好气地看了这名部下一眼,“谁知道那个‘秘密骑士’的名录里面有没有线索,万一没有不还是要在这儿翻么?”

    军情局干员赶快回到了工作中,而去拿名录的暗鸦并没有让琥珀等待太久。

    短短十几分钟后,这位前皇家影卫便带着数个又沉又厚的书册回到了档案室。

    “这些是过去几十年内得到过王室秘密册封的隐秘骑士的名录,以及他们的部分资料,”暗鸦一边把那些有新有旧的大型书册放在琥珀旁边的桌子上一边说道,“更早期的档案保存在另一个档案库中,而且如果是雾月内乱之前的资料……就更不容易找到了,存在诸多混乱和错漏。如果您需要,那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和人手来慢慢整理。”

    “暂时不用,他只是个普通人类,几十年……几十年就够了,”琥珀看着那些厚厚的书册,从来都自信十足的语气突然间显得迟疑起来,就仿佛产生了一丝预感似的,她看着那些黑色的封面,就好像看到了一张已经在记忆里有些模糊的、胡子拉碴而又颓废的面孔,“先在这里找找,先在这里……你们几个,先别管那些书架了!过来帮我找一下!”

    几名部下立刻响应:“是,局长。”

    “都小心一点,不要翻坏了,有一些书册已经很旧了,”琥珀一边把书册分发到部下手中一边叮嘱,“记住,萨里·伦道夫。”

    很快,档案室中便只剩下了一片轻微又小心翼翼的翻书声。

    琥珀爬到了一张高脚阅读椅上,慢慢翻动着自己眼前的书册,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着那上面出现的名字以及附在书页之间的画像,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然而一个小时之后仍然一无所获。

    但却有一名军情局干员突然喊道:“局长!我找到了!!”

    “拿来我看看!”

    琥珀接过了部下递过来的名册,在“萨里·伦道夫”几个字映入眼帘之前,她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幅附在书页间的、用记录法术描绘出的栩栩如生的画像——那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黑发整齐梳在脑后,穿着礼服,样貌并不出众,但眼神中却仿佛带着一丝玩世不恭。

    琥珀静静地看了这幅画像片刻,轻声自言自语:“啊……原来你也曾年轻过啊……”

    “是他么?”一名部下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出现在王室秘密资料里的人和他们的局长肯定有关。

    “是他,我的养父。”琥珀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便飞快地在“萨里·伦道夫”的相关资料上扫过——这里面提到了这个青年人的出身,提到了他的家庭成员和一些履历,这些资料都格外简略,而且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一文不值,但琥珀还是看得格外认真,直到她注意到了资料末尾的一个黑色纹章印戳,以及印戳后紧跟着的几个单词:叛逃或失踪,已除名。

    “这是什么意思?”琥珀指着那印戳和文字,抬头看向暗鸦。

    暗鸦探过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似有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这个印戳表明他曾经是一名皇家影卫,而叛逃或失踪……就是字面意思。不过对于皇家影卫而言,失踪就会被视为叛逃——我们知道的秘密太多,以至于只要断了联系而又无法证明确实已死,我们就会被视作‘隐患’。”

    “叛逃……他是一个叛逃的皇家影卫?”琥珀喃喃自语着,“可是他为什么叛逃……”

    暗鸦看了琥珀面前的名册一会,突然说道:“如果是这份名册对应的行动纪录……应该是有的,我还看到过。请稍等,我去找一下。”

    这一次,他返回的比刚才还快,短短几分钟后,他便带着一份明显有些年头的档案回到了这里。

    “在这儿,萨里·伦道夫失踪前的最后一次任务记录——谢天谢地,它不涉及什么宫廷斗争,没有被销毁。”暗鸦把资料递给琥珀,手指指着上面一行已经有点模糊的字迹说道,后者立刻接过,把上面的内容低声念了出来:

    “……690年……前往黑暗山脉,寻找刚铎遗产,未归。未找到死亡证据,疑似叛逃。”

    这就是关于萨里·伦道夫作为皇家影卫的最后一次任务的全部描述。

    “黑暗山脉……他去了黑暗山脉,然后没有返回王都复命,所以被认为疑似叛逃?”琥珀皱起眉,心绪急转,“不……如果按照皇家影卫的准则,他是真的叛逃了……690年,他此后在南境隐姓埋名生活了二十多年……”

    她在脑海中翻动着关于自己养父的全部记忆,试图从那些记忆中勾勒出一个较为清晰的轮廓,来解释养父的人生轨迹,解释他曾做出的那些选择——

    一个皇家影卫,深得国王信任,甚至被破格授予秘密贵族头衔的皇家影卫,前往黑暗山脉寻找刚铎遗产,然后毫无预兆地叛逃,在南境隐姓埋名生活二十多年,收养了一个半精灵养女,和一个作风恶劣的德鲁伊在一起坑蒙拐骗,最后因为去教堂偷书而失手被抓,被当地贵族和主教处死,死的毫无意义,仿佛一个蹩脚的小贼……

    一切的转折点,似乎就发生在“黑暗山脉”。

    萨里·伦道夫是去那里寻找刚铎遗产的,而现在琥珀非常清楚地知道——那里真的存在刚铎遗产!

    那里有一座忤逆要塞!

    萨里·伦道夫找到了那座要塞么?他在要塞里找到了什么东西?还是说正因为什么都没找到,他任务失败才不得不干脆在南境隐居下来?

    从逻辑判断,琥珀觉得第二种可能性并不大,一个能被国王破格册封的皇家影卫不可能因为这样的原因就叛逃,而第一种可能性……

    根据琥珀掌握的情报,塞西尔的探索人员在忤逆要塞里活动至今,也没有发现第三方的入侵痕迹,除了塞西尔人之外,应该并没有旁人进入过那座古代要塞。

    但这结论并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因为忤逆要塞太大了,而且很多区域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隐藏着或处于无法探索的状态,至今探索队伍的指挥官都不敢说已经掌握了忤逆要塞的半数区域,甚至连卡迈尔这个“忤逆者”,都不知道那座要塞里到底有多少分区,有多少个不同的项目小组在占据着不同的实验室,进行着多少种忤逆神明、对抗魔潮的尝试。

    琥珀用力摇了摇头,把所有纷乱繁杂的思绪都使劲压制下来,随后一把抓起了桌上的资料,从高脚阅读椅上跳下来跑向档案室门口。

    暗鸦忍不住在后面喊了一句:“您要去哪?”

    “我去找老粽子!”

    撂下这么一句话,琥珀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房门外了。

    暗鸦挠了挠头发,一脸茫然——所以“老粽子”这个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在同一时间,白银堡的书房内,维罗妮卡/奥菲利亚正在向高文汇报着重建教会管理机构的部分进展。

    “我们已经把神谕传扬出去,中下层信徒对神谕坚信不疑,并且没有对各种改制举措提出太大质疑……

    “上层神官有些敏感,经典解释权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但局势在可控范围内。

    “停止异端审判有助于缓和圣光教会和其他教派的关系,有助于恢复国内秩序,但也存在曾受压迫的异神信徒对改制后的圣光教会心存偏见和怨愤的可能,这一点我们需要政务厅的宣传支持……

    “大牧首正在着手收编、改组原有的教廷骑士团,因为这些骑士团已经严重减员,本身就急需改组重建,因此过程很顺利。”

    “关于教会方面的汇报就先到这里吧,”高文在维罗妮卡的报告告一段落之后说道,“我们来谈点别的。”

    维罗妮卡维持着恬淡温和的表情:“您想谈什么?”

    “谈谈你吧,奥菲利亚小姐,”高文笑着说道,“以及你所知的忤逆计划——我想,我们是时候把这方面的话题更深入一些了。”

  • 第0666章 忤逆计划的开端

    一直以来,高文都对古刚铎帝国那个庞大的“忤逆计划”颇感兴趣——从某种意义上,这个计划在他看来已经不能仅仅用庞大来描述,它……甚至可以用伟大来形容。

    这是人类在确认神明存在,在超凡力量主导世界的现实基础上,主动想要以对抗神明为手段来求取生存的计划——在一千年后的现代,人类文明已经衰退,人类之外的各个种族似乎也都困于泥潭,高文在这个时代看到了太多的僵化、落后、蒙昧和衰退,然而忤逆计划的些许星火仍然在这一片黑暗混沌中延续着,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它都在向高文证明着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人类在骨子里,是有反抗和求生的因子的。

    但倘若仔细探究,仔细思考,高文却发现忤逆计划中存在太多的疑点——这个庞大的计划从始至终似乎都是围绕着“忤逆神明”展开,尽管它的最终目的似乎是对抗魔潮,但它仅仅是为了让人类在魔潮中活下来么?

    刚铎帝国以如此决然的态度尝试对抗神明,甚至在魔潮结束之后,在新的国度出现之后,还有像奥菲利亚这样的忤逆者在继续着旧帝国的研究,这些研究的重点似乎已经完全转变成了单纯的解析神明,对抗魔潮……反而更像是这一系列计划的附属产物了。

    而即便抛开这些疑点不谈,有奥菲利亚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忤逆者存在,高文也难免会想要从这位“当事人”口中探听那些古老的秘密,毕竟……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之一,变成卫星精也一样。

    “忤逆计划……我还以为您至少会在局势完全稳定之后再与我讨论这些,”奥菲利亚浅浅地笑了笑,“这个话题所涉及的领域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只是随意聊聊,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高文说道,“你也不用完全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认为有一些秘密必须保留,那我们可以将它保留到我们双方建立更多信任之后——毕竟只是随意闲聊而已。”

    奥菲利亚坐在高文书桌旁的高背椅上,她微微侧过头来,脸颊仿佛浸润在一层微末的圣光中:“放心,我很乐意告诉您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忤逆者从不拒绝同路人,除了对公众进行必要的保密之外,我们的事业并不是不能见人的。”

    高文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已经知道,忤逆计划其实是分为许多个项目组的,卡迈尔所进行的‘神孽’项目其实只是其中之一。我很好奇它一共有多少个项目,而你具体负责的又是哪一部分?”

    奥菲利亚略一沉吟:“具体多少个项目……这一点我恐怕还真的不能告诉您,并不是我有意保密,而是……因为神可能会听到。”

    高文眉头一皱:“神会听到?”

    “我不确定您能不能理解这些过于抽象的知识,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有一些项目……忤逆者已经走的太远,走到了凡人世界和众神世界之间的混沌领域中,在那里,你知晓了神,神也就知晓了你——我们采取了一些安全措施,确保能够误导神明的视线,在我们进行研究的过程中让神明看向别处,但如果在不恰当的时机提起它们,尤其是通过忤逆者之口提起它们,这些误导措施恐怕立刻就会被击穿……”

    “神明具备某种概念性的特质,以至于在某些特定领域只要提及相关知识,就会引起祂们的关注?”

    “……您具备卓越的理解能力,”奥菲利亚略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文一眼,“这是一句诚心诚意的夸赞。”

    “经历了一次生死,我也多多少少接触了一些隐秘的知识,”高文随口说道,“那既然神明具备这样的特质,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研究那些连提都不能提的项目的?”

    “……连这也不能提,”奥菲利亚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还是高文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无奈的表情,“当年所设置的安全措施如今都已经失效,我没办法在现实世界和您讨论任何与之有关的话题,从某种意义上,这些隐秘项目已经‘卡死’在神域界限边缘,很抱歉,我到现在还未找到破局的办法。”

    “……没关系,不能事事强求,”高文呼了口气,“那说说你负责的项目吧,挑那些能说的。”

    “研究神明的本质和祂们的诸多规律,并尝试从中找到漏洞,这是我主要的任务,”奥菲利亚点点头,“除此之外我也负责管理数个忤逆基地,其中包括您所知道的那座忤逆要塞。”

    “数个基地……”高文突然抬起眼皮,面露惊讶,“还有很多像忤逆要塞那样的基地?”

    “如此危险的计划,怎能把所有项目放在一处?”奥菲利亚淡淡地说道,“您所知的忤逆要塞,只是诸多基地中的一个。只不过据我所知,忤逆要塞确实是所有基地中规模最大,建成最早的一个——它连接着巨鹿阿莫恩的陨落之所,我们最初的项目便是从那里开始的,也是因此,它才有资格被冠以‘忤逆’二字。”

    高文忍不住追问:“那其他的忤逆基地……”

    奥菲利亚接下来的回答暂时打消了他所有的念头:“在刚铎废土。”

    “……好吧,”高文叹了口气,“这暂时是我们没办法解决的目标。”

    奥菲利亚看着高文:“关于忤逆计划,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高文思索着,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眼前的桌面:“忤逆计划的目标,就只是想要对抗魔潮么?为了对抗魔潮,所以必须忤逆神明?或者换种问法……为什么必须对抗神明,人类才能活下去?是因为只有窃取神明的力量才能让人抵抗魔潮,还是因为正是神明引发了魔潮?”

    这正是最近一段时间高文始终在思考的问题:忤逆者对抗神明,最初的原因和动力是什么?

    作为一个曾经的无神论者,再加上上辈子的思维习惯,他在一开始知道忤逆计划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对的,在他看来,凡人尝试挣脱神明的枷锁可以说是一种“先天正确”:追寻自由嘛,打倒牛鬼蛇神嘛,神明压迫世人嘛,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但随着在这个世界生活时间越久,他越是从当地人的世界观中感觉到了违和:

    神明和凡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祂们确实控制着神术之力的源头,控制着凡人的信仰,甚至可能制造了“心灵钢印”来确保凡人对自己的信仰,但除此之外,祂们真的插手过凡人世界的运行么?

    教会代行神明督世之责——这是凡人世界的规则之一,换句话说,事实上那些由凡人组成的神官团体才是真正的剥削者和压迫者,甚至是神权的解释者,而莱特在对圣光教会接管之后也证实了这点:神谕这种东西虽然存在,但实际上神明下达神谕的次数少得可怜,除了神术领域的联系之外,祂们可以说是完全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真正做事的,只是神官而已……

    当然,高文本人仍然对神明存在十足的忌惮甚至一定的敌意,但这是由于他个人的经历和世界观决定的。

    那么除他之外的人呢?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土著们呢?古代的那些忤逆者们呢?

    忤逆者最初决定对抗神明,必须有一个更加具备推动力的理由——根据奥菲利亚透露的情报,忤逆计划可以说是在从方方面面的领域对抗神明,不光是窃取祂们的力量,还在研究祂们的本质,寻找祂们的坐标,寻找祂们的弱点,再进一步……他们肯定也不介意杀死那些神明。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凡人能在魔潮中活下去,他们是不必做到这一步的,他们之所以这么做,肯定还需要更深层次的理由,比如……

    神明对凡人的存续本身就是个“绝对威胁”。

    关于这一点,仅仅身为高级研究人员和小组负责人的卡迈尔给不了高文答案,但身为旧帝国皇室成员,忤逆计划高级管理者的奥菲利亚·诺顿,肯定应该知道一些。

    高文的问题或许真的切中了要点,奥菲利亚脸上的表情隐隐有了一丝肃然,在沉吟许久之后,她才幽幽开口了:

    “只要神明存在,人类就终有一天是会毁灭的。”

    高文皱着眉:“……所以果然是祂们引发了魔潮?”

    “恰恰相反,神明从未引发魔潮,甚至根据我们的研究,在上古的失落文明中——您知道上古的失落文明么?”

    高文点点头:“我接触过龙族,知道一些关于上古文明的事情,看来你们也知道这些。”

    “那就好交流了——根据我们的研究,上古文明也曾遭遇魔潮,他们有一部分也曾挺过灾难,而这些挺过灾难的文明,并非每一个都是靠自己的实力……”

    “你是说……”高文敲击桌面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眼神中带着凝重,“是神出手相助?”

    “岂止是出手相助——越是黑暗,光明便越是耀眼,凡人遭遇的灾难越是惨重,神明越是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凡人,有证据表明,上古时期甚至可能有神明直接本体降临现世,帮助凡人抵御魔潮,虽然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让文明幸存下来,但那些神明确实曾这么做过。”

    高文想了想:“……消息可靠么?”

    “我们没办法确定上古之事,但我们有不止一条线索,包括一些上古种族透露的见闻,也包括我们在大陆中部地区挖掘出来的一些古遗物,”奥菲利亚不紧不慢地说道,“魔潮并非神明引发,后者反而会为了帮助人类抵御魔潮现身相助——作为一名开拓者,您也应该知道,开拓年代是有很多神官作为开拓军的重要战力在前线活跃的,这些神官手中的神术不正来源于他们所信仰的神明么?”

    高文忍不住往阴谋的方向联想了一下:“万一正是神明引发了魔潮,又通过天降神迹的方式来增加祂们的信仰呢?”

    “通过削减七成以上的人口来增加自己的信徒数量么?魔潮之后,所有教会的信徒数量都锐减大半,更有不少信仰直接断绝,更何况在上古时代还有直接被魔潮彻底摧毁的文明……从这一点看,我认为您的猜测不成立。”

    “好吧,这看来是过于阴谋论了,”高文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猜测考虑不周,“那既然如此,你们对抗神明的理由又是什么?”

    奥菲利亚深呼吸了一下,严肃地说道:“上古时期有不止一个文明从魔潮中幸存下来——但那些幸存下来的文明,他们现在在哪里?”

    短短两三秒的静默之中,高文脑海中却冒出了梅莉塔·珀尼亚曾跟自己说过的一个概念——

    黑阱。

    “是神最终毁灭了那些幸存者?”

    奥菲利亚慢慢点头:“恐怕是的。”

    高文怔了怔,突然表情古怪地摊开手:“……神都精神分裂么?”

    “我们不知道原因——而且我们最初也没有找到任何能支持‘众神灭世’的线索或证据,我们只是找到了神明在魔潮中保护人类的记录,以及所有挺过魔潮的文明最终都灭绝了的事实。

    “我们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什么毁灭了那些幸存者,直到在一次调整深蓝之井魔力流的过程中,我们不小心开启了一道错误的裂隙,连通了‘神域边界’,在那道歪曲而辉煌的裂隙中,我们第一次目睹了众神国度的一点点虚影……

    “当时的刚铎皇室组织了一个秘密探索队伍,由最强大的神官和学者们组成,这支队伍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就是想去裂隙对面看一眼而已,如果可以的话,当面对神致敬,以感谢祂们对尘世的庇护——队伍既不会真的进入神国,也不会做出任何冒犯之举。

    “然而当‘越界’行为发生的瞬间,情况就失控了,裂隙中散发出了极端混乱和疯狂的恶意,天国的辉煌影像瞬间变成了最恐怖的噩梦图景,光辉掩映之下隐藏的皆是令人心智崩溃的扭曲‘知识’和人类心智无法理解的‘真相’,越过裂隙的队伍几乎瞬间全灭,只有两个半疯的传奇强者吊着一口气返回现世,他们在去世前只留下两句话:

    “祂们要毁灭我们。

    “这是个倒计时。”

    奥菲利亚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高文,沉默十几秒之后,她才轻声打破沉默:

    “这两句话,就是忤逆计划的开端。”

  • 第0667章 忤逆者的长远计划

    书房中安静了几秒钟,奥菲利亚似乎在整理思绪,高文则是在消化对方提供的这些信息,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打破沉默:“你们开启忤逆计划,就只是因为这两句话么?”

    不等奥菲利亚回答,他又补充道:“我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神明的知识和本质过于超出人类感知,超出了人类大脑的处理能力,所以任何靠近神明的行为本身就会导致疯狂,这与神明本身是否真的有恶意无关。那些死亡的探索队员以及半疯的返回者所看到的,会不会只是导致人类疯狂的知识,而不是神明本身?”

    这几句话听上去似乎是在为神明开脱,但高文知道奥菲利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并不是神的信徒,对神也不存在什么先天的好感,只是出于严谨考量,他必须把自己想到的可能性都说出来,而奥菲利亚作为一名古帝国研究者,这种严谨精神也应当是她的职业操守。

    奥菲利亚的反应果然不出高文所料:“这是一种可能性,我们当初也想过——因此我们做了一系列的验证和更多的调查,然而越是深入研究神明的知识,那个隐隐约约的真相就越是令人不安。

    “在挖掘上古遗迹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曾幸运扛过魔潮的文明所遗留的些许残片,他们的灭亡是突然的,无预兆的,在最繁荣昌盛,社会非常稳定的情况下迎来了灭绝,这让我们排除了除‘众神灭世’之外几乎所有的可能。

    “我们接触了一些古老种族,包括您所知的海妖和龙族,也包括一些元素世界的上古领主——古帝国和元素世界的居民关系密切,而元素世界的强大生物们是不会受到魔潮影响的。在那些古老种族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发现上古文明的毁灭通常都发生在他们的信仰体系发生重大变动的阶段。

    “而在一些最为珍稀的考古收获中,我们还曾挖掘出上古文明覆灭前夕的一些文字记录,里面偶尔会提及‘神不允许’、‘凡人已经越界’、‘神已降临,末日将至’之类的字句,这似乎是那些上古文明中少数提前察觉了神明异动的人所留下的语句,但那些‘先知’也没办法挽救局势。”

    听着奥菲利亚一条条讲述,高文微微点了点头。

    忤逆者们开启那个庞大的计划确实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他们是在不断深入调查的过程中一点点发现那些越来越让人绝望的真相的,黑暗的未来让这些“离经叛道者”别无选择,不得不秘密开启了对抗神明的计划。

    “或许我们仍然无法完全确定‘众神灭世’的真相,但魔潮将至,神的阴影日渐临近,哪怕那个末日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必须做出百分之百的准备——或许我们所有的努力在最终会被证明是一个笑话,但万一它真的发生了,我们总要能拿出些反抗的手段来,”奥菲利亚沉声说道,“生活在和平安定环境下的人大概无法理解这种极端行为,但您作为一名开拓者,应当理解。”

    “人类是一种多疑又胆小的生物,”高文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总是要把自己武装起来。”

    “这种多疑和胆小确保了我们这个族群的生存。”

    高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看着奥菲利亚的眼睛:“你刚才提到一点,你们发现那些上古文明的毁灭通常发生在他们的信仰体系发生重大变动的阶段,这具体是指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的神庙在迅速减少,所有教会的规模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急剧萎缩。”

    “背弃信仰,所以激怒了神?”高文眉头一皱,突然心中一动,“那么现在进行的圣光教会改革……”

    “这正是我要说的,”奥菲利亚开口道,在她那总是云淡风轻,温柔微笑,仿佛面具一般的面孔上,高文竟看到了一丝罕见的热诚,那是发自真心的表情,“我们在圣光教会进行的改革,并没有引起圣光之神的‘活化’。”

    活化——高文注意到了奥菲利亚此刻所用的字眼。

    接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南方教义中传扬‘圣光源于本心’、‘道德和正义优先于教条’、‘人人皆有信仰自由’之类的内容,并不会导致圣光之神产生什么不好的反应?”

    奥菲利亚微笑起来:“人们仍然在追寻圣光,以圣光的几大核心要素,即以守护,驱邪,正义,光明为信条,我们的神殿没有减少,教会规模也没有萎缩,尽管我们替换了它的很多东西,但……圣光教会仍然是圣光教会,不是么?”

    高文看着正在微笑的奥菲利亚,心中却突然联想到了过去数年来圣光教会的诸多明显动作,以及“维罗妮卡·摩恩”这个圣女公主在教会中承担的角色,许多原本看不出关联的事情,此刻却一点点联系起来——

    圣光教会的排斥异端思想促进了教会的飞快发展,但也导致了大量低素质、行径恶劣的基层教士出现;神术改革降低了圣光神术的使用门槛,扩大了神官团规模,却也让那些良莠不齐的神职者也能使用同样的神术,动摇了一大批原本虔诚的苦修派修道士的信念;经典解释权和道义之争导致了教会中下层神官的分裂,像莱特和赛文那样的进步神官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

    这些看上去是教会在发展至鼎盛之后堕落腐朽,内部权力分裂导致的自然变化,然而……假如这些“自然变化”背后有一双来自研究者的、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睛呢?

    假如这一切都是为了测试某些东西,比如……测试神明的“运转规律”,测试神明的“人格边界”呢?

    怪不得奥菲利亚会如此积极地配合莱特的改革,支持塞西尔的新政——如果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一个研究人员怎么会轻易做出决定?!

    奥菲利亚只是恬淡地微笑着,看着高文:“您在想什么?”

    “这些都是你在圣光教会中得到的‘研究成果’吧?”

    “如果没有收获,一个忤逆者为何要在敌人的教会里潜伏这么久?”

    高文的目光转了一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奥菲利亚手中那根白金权杖上——自从前任教皇陨落之后,这根白金权杖就一直在她手上,即使莱特这个大牧首接管了北方教会,她也没有把权杖转交出去。

    这权杖原本是教皇的持有物,据说有着沟通神国,聆听神谕的作用,代表着神和人之间的桥梁,但由于教会改制,所有上层神官改组,这根权杖的问题已经被人们有意无意地抛到了脑后,可此刻看着它,联想起刚才奥菲利亚断定圣光之神没有“活化”的话语,高文却隐约猜到一件事。

    “你在监控着圣光之神的状态么?通过这根权杖?”

    “任何实验项目都需要严密的监控和记录,”奥菲利亚微微抬起手中权杖,“这是研究者必须具备的态度。”

    看着对方手中的白金权杖,高文突然忍不住冒出了个想法——自己要不要也试一下?

    这东西好像可以和神国建立一定的联系,使用得当甚至能够用于监控神明,寻常人碰一下的话多半会被直接洗脑成虔诚信徒,但他自己是个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年成精的卫星精,对类似洗脑有很大抗性——当初触摸永恒石板的经历就证明了这一点,那现在摸一下白金权杖……应该没事吧?

    会不会和触摸永恒石板一样,别人听到的是神谕,自己听到的却是另一份来自超级舰队的信息,甚至……是别的更出人意料的东西?

    这一刻,高文的好奇心突然就被点燃,燃烧的难以抑制。

    他甚至做好了操作不当当场暴毙的心理准备。

    但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硬生生刹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因为他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隐患——永恒石板是死的,现在的圣光之神却是活的……

    虽然那位神明在上古时代貌似被杀死了一次,但现在祂多半是复活过来了。

    自己贸然触摸白金权杖,会不会刺激到圣光之神?奥菲利亚和莱特现在在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在“窃取神权”,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刺激到那位神明,自己这一巴掌万一把圣光之神给拍醒了,对方睁眼一看人间——我教会呢?我那么大一个教会呢?

    忤逆者一千年的努力和自己至今的成果就算完了。

    强行控制住冲动之后,高文干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看着奥菲利亚说道:“假如在圣光教会的改革成功,我们顺利在不引起神明注意的情况下屏蔽了‘尘世桥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奥菲利亚坦然迎着高文的注视:“以此为经验,改造举世所有信仰。”

    作为一个已经活了一千年的古代灵魂,她似乎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众神真的会乖乖等着被我们屏蔽?虽然我们现在对圣光教会的改造还没有导致圣光之神活化,但真到了把所有神明和凡人世界的联系都切断的那一天,众神难道还会反应不过来?”

    奥菲利亚微微点头:“神明的运转是有规律可循的,虽然刚铎时代少数学者提出的‘应答机’猜想并不完全正确,但确实接近了一部分的事实真相,因此只要把握好了这份规律,我们就能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绕过神明的视线,完成信仰的置换和改造。

    “其次,根据我们的研究成果,神明的力量虽然不完全来自于凡人信仰,但凡人信仰的转移确实会极大削弱祂们,而且如果失去了凡人世界的‘信仰基准’,众神再想要降临人世就会面临巨大阻碍和损耗,而另一方面,凡人却会由于夺回了神术之力而变得强大,此消彼长,到那一天,神明对我们而言将不是无法对抗……”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潜台词已经很明显:

    真到了那一天,降临于世的神明……就是从异世界入侵凡人世界的邪魔异兽了。

    世间教会将奋勇反击,以信仰之名,除魔卫道。

    这就是忤逆者的计划,但却仍然不是他们全部的计划,而只是其中一角。

    仅仅是这一角,便已经令人心惊。

    但高文仍然认为这个计划存在不妥之处,存在太多无法掌控的变数,即便一切都顺利实施下去,它所迎来的也不是最好的结果。

    只不过起码在现阶段,这个计划还是有必要执行下去的——对圣光教会的改造是必然,不管是为了社会稳定,还是为了新帝国的发展,他都必须确保这个在国内影响力最大、信徒最广的教派遵从“神权君授”的法律法规。

    在又谈论了一些关于忤逆计划和教会改造的细节之后,高文慢慢呼了口气。

    “今天就这样吧,关于忤逆计划的话题就到这里,”他靠在椅背上,“我要好好整理一下这些信息,如果我再想到什么问题,或者你认为还有什么是有必要告诉我的,我们再继续谈。”

    “如您所愿,”奥菲利亚浅笑着,“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件事。”

    “哦?你说。”

    “是之前的话题,关于教会改制的,”奥菲利亚说道,“教会内的女性神官目前处境比较……尴尬。”

  • 第0668章 猜测与线索

    听到奥菲利亚的话,高文抬了抬眉毛:“女性神官处境尴尬?怎么个情况?”

    “守城战结束之后,教会原有的教廷骑士团和战斗神官们减员严重,现在正接受整编和重组,大牧首准备将通过考核的人转化为白骑士,但有一个问题……女性神官和女性骑士们似乎不是很适应白骑士的……风格和装备。

    “另外,据我所知南方教会的主要神官是由白骑士战团组成,他们当然都是强大的圣光战士,在战场上十分可靠,但作为传播教义的窗口,他们的风格有点……”

    奥菲利亚说到这有点犹豫,饶是以一位千年忤逆者的经验阅历,她此刻好像也感到了一丝纠结,但她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他们的风格不是很适合亲近民众。我们尝试重新开放了教堂区的忏悔室,由白骑士轮流值守,希望以此纾解民众战争之后的压力,但几乎没有什么反响……”

    高文差不多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奥菲利亚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坦白来讲,前往忏悔室的人在知道里面是个白骑士之后,都很担心万一说出自己犯的过错之后里面的人会跳出来把自己锤死——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高文忍不住用手扶了一下额头。

    这个情况确实存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能跟大牧首的个人风格有关),南方圣光教会从改制开始就走上了某种不归路,它是按照“宗教战团”的方式组建的,尽管也存在普通的神官和修女,但它的主要结构还是白骑士战团以及辅助战团运行的“机械修士”们,这一军事化的组织形式再加上政务厅的控制方式确保了南方教会的高度可控和忠诚,但另一方面……

    它的画风好像已经出问题了。

    在南境的时候,在战争状态的时候,这样的教会还没什么问题,但过于刚硬冰冷的白骑士在“亲和力”方面存在天然欠缺,在当前的情况下这就成了一个短板。

    而且奥菲利亚所提的另一点也是个事实:现在的白骑士套装并不适合女性神职者,这是必须重新设计的。

    哪怕不考虑上述所有问题,在教会改制过程中对女性神官们进行妥善安置也是必须做的一件事情,而在这方面,莱特恐怕并没有成熟的经验,奥菲利亚如果想实行什么举措,自然要来询问高文的意见。

    “北方教会要改制,自然囊括了所有神官和修士,你去统计一下战斗型和文职型的女神官数量,和莱特商量一套新的编制以及管理方式出来,方案给我过目。另外我也会安排研究部门那边尽快立项,制作出适合女性神官使用的装备。”

    “感谢您的理解,”奥菲利亚低头致谢,“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高文点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吧。”

    奥菲利亚站起身,在退出书房之前,她稍稍转头看了旁边的书架一眼,带着一丝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在她离开之后,书架旁边的空气立刻一阵抖动和扭曲,琥珀的身影凭空从那里跳了出来,咋咋呼呼地嚷嚷着:“她果然看见我了哎!!”

    “你的潜行瞒不过她,之前不是就知道了么,”高文看着这个半精灵,“从你进屋我们就同时发现你了——不过我还真有点惊讶,你竟然会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等那么久。”

    “我就好奇你们在说什么,”琥珀摆着手,“而且我多少也是军情局局长好么,什么时候该插嘴什么时候该安静的眼力还是有的。”

    一边说着,这半精灵脸上一边露出感叹的表情来:“不过话说回来……真是令人惊叹的内幕啊,他们关于神的了解和研究真的有点吓人,事实上我听到一半都有点后悔旁听了——那个维罗妮卡不介意在我面前说这些,看来她倒是诚心实意想要跟我们合作。”

    高文看了这个嘴上说着后悔旁听,实际上一脸无所谓的半精灵一眼,忍不住问道:“在知道关于神的那些秘密以及忤逆计划的真相之后,你难道就没什么触动?我记得你自称是暗影女神的信徒吧……”

    “首先我不是自称的,我真信啊,其次我也不是普通的信徒,我是神选啊,你别不信,我真的是神选!”琥珀使劲强调着,随后扁了扁嘴,语气低沉下来,“说实话,要说没有触动那肯定是假的,我不信女神的神国是那么可怕的地方,也不信她真的对人类充满恶意……我跟她聊过天的,她是一个很温和的神,她还教我做菜呢,怎么会像那个维罗妮卡说的那样……”

    高文在听到琥珀说女神教她学做菜的时候其实就愣住了,并再次确认了这家伙的神选身份就是胡吹,然而他又想起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对这个半精灵的了解,看着这家伙如此自然地说着这些事情,看着她全然没有吹牛的语气神情,高文又有点质疑起来——

    这家伙难不成说的是真的?或者最起码,她自己认为是真的……

    但那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没有暗夜女神的信仰,虽然这个信仰比较特殊,信徒们没有大规模的集会和教堂,但至少也是有一些暗夜领域的神眷者和高阶神官的,他们可没提过暗夜女神是个会教人做菜的神……不管怎么说,哪门子神会干这个?

    “我都有点怀疑你信的到底是什么了,”高文皱着眉说道,“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想去问问女神,听她亲口解释,”琥珀的表情竟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下次接触到高阶的暗影信徒,我也会从他们身上寻找线索。总之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我对维罗妮卡说的东西始终不能全信。”

    说到这里她赶紧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相信她所说的大部分是真的,或者至少是有据可循的,其他神明大概真和她说的一样危险——但暗影女神肯定不是!”

    看着一脸笃定的琥珀,高文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半精灵,怕是真信仰暗影女神——而且不是那种因为免费才随便信信的。

    但这家伙平常的言行举止连半点有信仰的苗头都看不出来。

    这让高文陷入了无穷的纠结。

    他不得不以一个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纠结,并沉声说道:“我尊重你的信仰,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现阶段和忤逆者的合作都是有必要的,从长远来看,我们也必须对维罗妮卡所描述的那个黑暗未来有所防备,我不希望在这一点上,在我们内部产生分歧和误解。”

    “我明白,”琥珀点了点头,原本有点耷拉的耳朵又稍稍扬起来,“反正那个维罗妮卡现在想做的也只是转移人类的信仰而已,我是暗夜神选,我的信仰不受这转移的影响,而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到了最糟的那一步……那只能证明她说的是对的,我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就如高文对她的了解一样,在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上,这个半精灵一向是有觉悟的。

    忤逆者和众神啊……

    高文心中一声叹息,今天从维罗妮卡/奥菲利亚口中听到的信息,再次在他心中泛起了波澜。

    那些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明,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祂们到底是在守护这个世界,还是在期待着后者的毁灭?

    即便忤逆者也无法解释众神那矛盾的特质,无法解释祂们那似乎充满混沌,但有时候又充满理智和倾向性的行为,而只能从事实出发,千百年如一日地做着准备,准备着迎接神明展露恶意的时刻。

    关于神明真正的特质,高文其实也有自己的猜测:

    或许,那些强大的存在过于超脱了凡人的理解,祂们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善恶”来衡量,因为善恶这样的观念也只不过是凡人困于自身认知生造出来的概念罢了。

    众神或许是在某个更高级、更难以理解的逻辑体系中运行着,祂们保护世界或毁灭世界的行为都跟善恶无关,而是有别的原因。

    第二个可能则更加惊悚且令人不安:

    神,会不会是疯的?

    或者说,祂们会不会是一种周期性陷入疯狂的“生物”——在某个特定的“末日时刻”来临时,所有的神明都会不可控制地转入疯狂!

    当初跨过裂隙并半疯着回来的那两位传奇强者,他们所留下的“这是个倒计时”这句话,指的其实是众神维持理智的倒计时……

    如果是这第二个可能,那维罗妮卡现在小心翼翼改造圣光教会,尝试在不惊动众神的情况下屏蔽“尘世桥梁”的行动恐怕就真的毫无意义了:神明是否会开启末日压根就和忤逆者们是否惊动了祂们无关,而只和一个倒计时有关。

    一个无人知晓其具体刻度的、随时可能走到头的、现在恐怕还在滴答作响的倒计时。

    魔潮无常,毁天灭地,但至少高悬太空的监控卫星还能对它做出一定程度的预警,而如果那个维持理智的倒计时真的存在……高文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来预知它!

    就在这时,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让高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老粽子……你的表情有点吓人啊。”

    高文抬起头,暂时压下了心中纷繁的思绪:“不……没什么。先不谈这个了,说说你吧,有什么事么?”

    琥珀犹豫了一下,这才说出自己今天过来的原本目的:“我找到线索了。”

    “线索?”高文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找到了萨里·伦道夫的线索?”

    “他是一个皇家影卫,而且是曾被弗朗西斯二世亲自册封,拥有隐秘贵族头衔的皇家影卫,所以他才既有贵族头衔,又不在正常的贵族谱系名册里,”既然已经开口,琥珀就干脆全都说了出来,“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黑暗山脉寻找刚铎遗产的线索,而他之所以滞留南境,沦为窃贼,是因为他叛逃了。”

    高文:“……”

    “你等会,信息量有点大,我要整理一下,”高文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嘀咕着,“怎么今天净是这样信息量很大的事情……”

    “这是我找到的资料,你可以一边看一边整理,”琥珀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她从暗鸦手中得到的名册和记录卷宗,“我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是我的养父,姓名容貌都吻合。”

    高文拿过资料,细细翻阅,上面的内容不多,略过萨里·伦道夫早年的经历之后剩下的内容几分钟就能看完,他一边看着一边说道:“他从没跟你提过他曾经的身份和经历?”

    “没有,我一直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南境人,是个蹩脚的小偷……但今天回想一下,他的鼻梁很高,眼睛的颜色又略浅一些,这其实……是北方人的特点……”

    “这个国家南北狭窄,南北人种差异较小,你当年又年幼,分辨不出来很正常,而且他这叛逃影卫的身份……也确实不适合说给一个懵懂的小孩子听,”高文很快便看完了资料,把它们合起来放在一旁,“他是在前往黑暗山脉寻找刚铎遗产的任务中叛逃的,这是个突破口……难道当时他找的是忤逆要塞?”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想不明白,哪怕他要找的真是忤逆要塞,这又有什么值得他叛逃的呢?”

    “是啊……”高文双手交叉,抵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深沉,“这可真是个问题……”

  • 第0669章 高文的猜想

    琥珀找到的线索有些出乎高文意料——他曾经猜测过那位萨里·伦道夫或许是某个落魄的贵族,也可能是因罪被剥夺封号,不得不隐姓埋名,但却没想到他竟是一名叛逃的皇家影卫,而是还是在执行寻找刚铎遗产的任务过程中叛逃的……这就难免引人联想了。

    看来安苏王室对黑暗山脉中埋藏的秘密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尽管由于雾月内乱,相关传承已经失落大半,但他们应该还是掌握着某些线索的,至少,他们知道黑暗山脉里有东西。

    当然,这个猜测的前提是萨里·伦道夫在找的真是忤逆要塞,而不是另外的刚铎遗产。

    “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忤逆要塞存在别的出入口,至于已经找到的入口,并没有被人开启过的迹象,”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而且即便他真的进入过忤逆要塞,也无法解释他的叛逃——那只是一座上古科研基地而已,那里面能有什么东西让一个皇家影卫背叛自己的国王呢?”

    “我也想不明白……现在回忆起来,他真的是个从不提及自己过往的人,而且生活过得一团糟,”琥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落,“他总是带着我到处跑,频繁改变住址,伪造身份,在当地贵族的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来维持生活,我们的大部分精力都消耗在这上面,这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他很有意见……但现在想起来,他这些行为都是有原因的。”

    “王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叛逃的皇家影卫,他们肯定在南境找了他很久,所以他必须东躲西藏,他也不能用自己的超凡者身份谋求较为体面的工作——因为所有跟超凡者有关的行当都是被贵族监控着的,所以他只能当个窃贼,或者偶尔以流浪者的身份接一些佣兵任务,而且还不能和其他佣兵接触太久,以防那些佣兵背后身份是某个贵族的黑手套。”

    琥珀扁扁嘴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高文开始询问当年的一些细节:“那时候皮特曼就已经和你们在一起了么?”

    琥珀抓了抓头发:“从我记事没多久,皮特曼就和我的养父是朋友了,但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并不清楚——半精灵在童年时期的记忆能力比不过人类,我身上好像更严重一些,我关于那时候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

    “一个东躲西藏的叛逃皇家影卫,在躲藏期间竟然会结交了一个像皮特曼那样的朋友,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古怪么?”高文抬起眼皮,“一个正在逃避王室追捕的人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和陌生人结交的,除非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你的养父跟你提过这个理由么?”

    琥珀皱了皱眉:“他没跟我说过,我只听他们两个吹牛的时候会说要立志成为南境最强的侠盗组合——但这理由肯定不靠谱。”

    “你不知道,皮特曼必然知道,”高文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他会愿意说出来。”

    皮特曼,一个即是永眠者又是万物终亡神官的德鲁伊,在他那看似邋遢的小老头形象背后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高文知道他肯定还藏着很多东西,其中或许就有关于萨里·伦道夫的。

    在以前,皮特曼没有把这些秘密告诉任何人,这或许是一种保护措施,但现在琥珀已经找到了自己养父的线索,更重要的是曾经的安苏王权已经终结,琥珀本人甚至已经收编了所有的皇家影卫,那么当年一些无法开口的东西此刻应该也就能说出来了。

    “我会去问他的,”琥珀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他也该跟我说说当年的事情了。”

    “嗯,”高文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另外一点,你能大致判断出你是什么时候被萨里·伦道夫收养的么?是在他抵达南境之后多久?是隐姓埋名数年之后,还是在他决定叛逃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一个养女?”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琥珀再次抓起头发来,耳朵抖啊抖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到什么了?”

    “一个在我看来很有可能的假设,”高文看着眼前的琥珀,联想能力充分发挥开来,“你想过没有,萨里·伦道夫的叛逃说不定跟你有关?”

    “我?”琥珀瞪着眼睛指着自己,一脸“你是在逗我”的表情,“你这是怎么说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如果这上面记录的任务是假的呢?如果他去黑暗山脉找的并不是什么刚铎遗物,而是你呢?”高文指了指桌上的书卷,“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一下,或许他真正的任务其实是找到一个血统特殊的混血精灵,将其交给安苏王室,或者更极端的……任务要他杀死那个混血精灵,而他在最后关头没能下得了手,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琥珀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文,仿佛是被对方的想象能力深深震惊了,半晌才开口:“推测不是猜测,联想不是瞎想啊……你这近乎于编故事了吧,证据呢——堂堂安苏王室,吃饱了撑的要找一个混血精灵干什么,还为此搭进去一个皇家影卫……”

    “所以我说了,或许是因为你血统特殊,别忘了你只知道自己有一半血统是精灵,另一半血统来自于谁却是个迷,你知道你亲生父亲是个精灵,你知道母亲是谁么?”高文轻轻敲了敲桌子,“而且别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点:那枚暗影玺戒。”

    琥珀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显然她已经回忆起那枚戒指的来历和特性。

    高文看着她,慢慢说道:“弗朗西斯二世的暗影玺戒你也能用,而且你手上还有枚一模一样且失去魔力的戒指,这个线索……你不在意么?”

    琥珀想了想,突然一脸紧张地按着自己的胸口,倒吸一口凉气:“妈耶……我该不会真的是前朝余孽吧!!”

    高文好不容易严肃到现在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前朝余孽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这时候了就别纠正我的用词了,”琥珀使劲挥挥手,“你说的这个可能性真的让我有点怀疑自己了,明明只是没什么证据的凭空猜测……好吧现在多少算有点证据了,但这可能么?”

    “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具体的情况,恐怕除了萨里·伦道夫本人之外已经没人知道了,”高文摇了摇头,“但不管当年真相如何,哪怕真跟我猜测的一样,现如今也没什么意义了——安苏王权已经结束,无论当年的国王到底想让你的养父去南境做什么,这个目的都已经随着王朝的结束烟消云散,你如今是自由之身,不用考虑太多。”

    在思考中沉默片刻之后,琥珀终于呼了口气,再度露出笑容来:“你说的倒也是……旧王室都没了,我还担心这么多干什么。”

    她仿佛是放下了什么包袱,短时间内便回复了平日里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在这个话题结束之后,她便询问起高文下一步的安排:“目前圣苏尼尔的秩序已经大致稳定下来,各方面的权力移交以及新管理结构的组建都已经完成,你是不是该考虑下一步了?”

    “是啊……”高文向后靠去,手指敲打着座椅的扶手,“我们在这座城里滞留的时间也够久了。”

    敲击了几下扶手之后,他转向琥珀:“东境情况如何?”

    “维多利亚女大公派去的人手已经和马里兰将军汇合,东境当地贵族基本都在配合收编,他们甚至还七拼八凑了一支预备军出来,和塞西尔军团一同巩固了长风要塞防线。”

    “意料之中,”高文点点头,“东境贵族应该是旧安苏王国诸多腐朽贵族中最有救的一群,虽然他们也有旧贵族的全套毛病,但因为常年面临提丰威胁,又有罗伦家族有效治理,当地贵族在面临战争局面时还是很清醒的。不过他们拼凑出来的预备军应该派不上太大用场……东境真正的精锐已经全灭在圣灵平原了,剩下的只有长风要塞的驻守兵团战力可靠,其他地方出来的预备军和领军贵族不会比普通贵族私兵强多少。除此之外呢?”

    琥珀整理了一下自己掌握的情报,继续说道:“提丰边境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但马里兰担心对面可能在暗地里积蓄力量,现在正想办法收集情报,随时警惕提丰入侵。

    “白沙矿业公司已经重新接管矿场,并已经开始着手修复被那头巨鹿破坏的铁路,同时按照你的命令,工程队在继续延长之前的东线铁路,争取能够在秋季把铁王座开到长风要塞附近——有装甲列车的话,我们就不用那么担心提丰了。

    “至于铁王座的维修……大概还要半个月。它失去了两节武库段车厢,车体动力脊和护盾组也有过载损伤,坏的挺严重。位于葛兰市和塞西尔城的两座重型工厂正在加班加点地开工,争取能够再压缩一下周期。”

    “无论如何,铁王座必须尽快恢复战力,哪怕只有半截列车运到边境,”高文沉声说道,“战后我们兵力不足,哪怕有先进的武器装备,长风要塞现在的守军也不一定能挡住提丰人那成建制的超凡者军团。”

    琥珀皱起眉:“你觉得提丰人真的会在这次窗口开战么?”

    “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但情报上的误差和延迟或许可以让他们错过这个机会,”高文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一定在关注着圣灵平原上的战争,但他很难准确把握我们究竟在战争中损失了多少——我们是惨胜还是大胜,这直接影响到他是否会下令进攻。”

    提丰人在等着安苏流尽鲜血,高文很早就看明白了这点,而且事实上那位罗塞塔大帝的谋划已经成功大半——尽管出现了塞西尔崛起这个变数,但从总体上,安苏除南境之外的所有区域都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损伤惨重,大片产粮区化为焦土,大量储备粮被污染或烧毁,大量青年力量被消耗,在这个局面下,一个单薄的南境哪怕再精锐,平摊到这片偌大的国土上也会捉襟见肘。

    那位提丰皇帝确实是等到了安苏极大衰落的局面,他此刻出击,将一劳永逸——但介于这个时代情报传输的低效和误差,他自己或许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点。

    高文知道,那是一个足够铁腕决断,又足够谨慎狡猾的统治者,他的铁腕决断能保证只要皇帝的命令下达,提丰帝国所有的战争机器就会瞬间运转起来,全力进攻长风要塞,但他的谨慎……如果利用得当,或许就能给塞西尔争取到救命的喘息机会。

    他对琥珀说道:“要想办法让提丰人搞不清塞西尔真正的局面,想办法让罗塞塔·奥古斯都高估长风要塞的防御,高估我们在战争之后保留下来的实力。”

    琥珀想了想:“我会帮马里兰将军制定一套方案的,让他展现出‘塞西尔大胜’的信息,尽量让长风要塞表现出军力充沛的状态……”

    “这还不够,罗塞塔·奥古斯都是个很可怕的对手,他不会仅盯着长风要塞,”高文沉声说道,“国内宣传要迅速统一口径,圣灵平原的这场战争必须是一场损伤轻微的大胜,我们的储备粮充足,青壮年因胜利激励而踊跃参军,安苏王室的下台要被宣传的更加体面,决不能宣传王室骑士团近乎全军覆没、北境军团十不存一之类的内容。

    “目前为止我们的宣传人员在这些领域做的还不错,但东境地区的宣传力度远弱于南境……这一点必须立刻弥补。

    “另外,我们和提丰的贸易必须维持,不但要维持,而且还要扩大规模——塞西尔接管了这片广阔的国土,我们的需求和产出都只能增加,不能减少,而且必须是大大增加……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罗塞塔·奥古斯都猜测到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口。

    “不要担心塞西尔吃不下这么大的贸易规模,魔导工业的吞吐能力是惊人的,而且我已经安排柏德文·法兰克林大公去和奥古雷部族国交涉,那边的灰精灵和矮人都对我们的炼金药剂和纺织品很感兴趣,通过和他们的贸易,我们可以转嫁一大半压力……”

    高文一条条说着自己的思路,他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误导提丰的统治者。

    只要把握住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规则,找准它的落后之处和各种漏洞,要实现这个目标就是有可能的。

    当然,罗塞塔·奥古斯都绝不缺乏智慧,提丰也有自己的情报部门,这种误导即便成功,应该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但高文要的就是短时间的误导——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战后“喘气回血”的时间,只要铁王座恢复战力并抵达边境,今年粮食获得丰收,塞西尔的下一批新兵完成训练和列装,那他就有了挡住提丰攻势的自信,而如果能误导的更久一点,甚至能度过今年冬季,让罗塞塔大帝在明年春天才反应过来……到那时候他就更加放心了。

    琥珀一条条把高文交代的事情记在心里,同时已经开始在心中遴选值得信赖的下属——她不仅仅是情报部门的首领,同时也是很多涉密计划的参与者和执行者,尤其是这次高文要做的事情肯定少不了大量军情局干员的参与,因此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做准备。

    等把事情一一记下之后,她抬起头,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除这些之外,还有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高文扬起眉毛:“嗯?”

    “一次盛大的加冕喽,”琥珀伸出手比画了一个大圆,仿佛是以此来强化“盛大”一词,“局势稳定,权力交接完毕,管理机构成型,塞西尔帝国的统治者不是应该宣布新时代来临了么?而且这也是个对提丰释放信号的窗口……”

    跟在高文身旁这么久,这个半精灵也学会了很多新奇好用的词汇,听着这家伙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就连高文都不禁点了点头:“没错,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之前并不在意所谓的“加冕仪式”,那是因为稳定局势恢复生产才是重中之重,但现在“加冕仪式”有了特殊的作用,作为一个紧抓价值的人,他也就要重视起这件事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加冕?”琥珀眨眨眼,颇为期待地说道。

    也不知道这家伙期待个什么劲。

    “等到某个特殊的‘货物’从白沙丘陵那边运到圣苏尼尔,”高文说道,“但在这之前,准备工作已经可以开始了。”

    “特殊的货物?”琥珀反应了一下,隐约猜到了高文的意思,“……啊,那倒真是适合作为新皇加冕的妆点了……不过你原来是打算在圣苏尼尔加冕的么?”

    “其实我一开始考虑的是塞西尔城,但赫蒂的建议让我改变了主意,”高文嘴角抬起一个弧度,目光落在书房一侧的墙上——那里曾经悬挂着安苏的剑盾徽记,但现在已经被一面剑与犁的旗帜代替,“安苏的王权在这里结束,新帝国也就在这里开始吧。”

    加冕仪式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给人看的,既然如此,那就要让它呈现出最好的效果来——

    高文就是要让圣苏尼尔的旧贵族们看个清楚,让这里的教会、军队、旧王室内臣们看个清楚,让他们亲眼看着新旧时代的交替,并对这个过程产生足够深刻的印象,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确保改制后续过程的稳定。

    这个古老又年轻的国度,真的再也经受不起丝毫的混乱和迟疑了。

  • 第0670章 漩涡边缘

    东境,白沙丘陵,矿山车站。

    临时搭建的哨塔伫立在站台附近的高地上,警惕的哨兵和装甲车辆共同守卫着这座车站,一辆特殊的货运列车正停靠在一号站台旁,列车后半部分是数节开放式载货底盘,其中一部分底盘上已经堆上了货物,而列车中段唯一一个空着的底盘则正在等待装载。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一辆大型牵引车在引导员的指挥下驶上了装卸区高台,牵引车后面拖拽的沉重栈板上覆盖着巨大的苫布,苫布挡住了它内部的货物,但从其庞大的体积以及隐隐约约的轮廓便可判断,这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矿石或机械设备。

    站台上,皮特曼正注视着货物转移的最后流程——提升装置的挂钩已经连接在牵引车后部的托盘上,工程人员正在为托盘的减重符文补充能量,负责押送的士兵已经有半数登上列车,两名军官正带领着其余的士兵检查列车各处的情况,以确保万无一失。

    皮特曼身旁,白沙矿业的负责人霍姆忍不住咂咂嘴:“说实话,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没人敢抢的货物了……”

    “但仍然需要严密防范,万物终亡会那样的疯子永远是存在的,”一位留着单马尾、身材较好、英姿飒爽的年轻女骑士很严肃地说道,“尤其是它还需要中途更换运输工具,再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皮特曼笑着看了这位女骑士一眼:“玛格丽塔小姐,别总是这么紧绷绷的——男士可不喜欢石头一样的女士。”

    玛格丽塔一脸严肃:“我是一名骑士,然后才是女性。”

    “……跟菲利普一个类型,”皮特曼嘴角动了一下,嘀嘀咕咕地说道,“说起话来真没趣。”

    这位女骑士是今天才抵达白沙地区的,她奉命将那至关重要的货物一路押送到圣苏尼尔——这将是一段颇为漫长的旅途,尽管先进的交通工具大大缩短了旅途的时间,但由于魔能轨道目前的覆盖范围有限,她必须先带着队伍乘坐列车前往葛兰地区,随后再连人带货转乘货船,沿水路一路途经塞西尔、康德、磐石地区,穿越整个圣灵平原,最后抵达圣苏尼尔——总体路程可不短。

    她的任务将是陛下加冕的重要一环。

    任务的压力,再加上本身的性格使然,这让这位玛格丽塔小姐始终显得有点紧绷,对皮特曼而言,和这样的人交流起来是颇为无趣的。

    他的小声嘀咕完完全全落在了玛格丽塔的耳朵里,这位性格颇为认真的女骑士转过头来,很正经地说道:“大师,如果我的说话方式让您不快,我很抱歉——我确实不是个有趣的人。我们接下来还要共同行动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尽量不影响您的心情。”

    “别别别,你这么说话我更受不了了……这怎么比菲利普症状还严重的,”皮特曼使劲摆着手,紧接着又有点感叹,“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塞西尔军团里像你这样‘标准’的骑士数量还真是不多啊,战场晋升起来的骑士大多都没什么时间学习你们那一套东西……”

    “那些在战场上晋升起来的骑士更值得尊敬,他们的忠诚和勇敢配得上他们的头衔,”玛格丽塔很认真地说道,“我曾听菲利普将军说过,这是个已经开始天翻地覆的时代,旧的东西会被淘汰,新的东西会将它们取代,这是必然的趋势。而至于您所说的‘那一套东西’……或许里面有一些内容已经不合时宜,但忠诚和尽责总是必要的,它们在新的骑士身上也会延续下来。”

    皮特曼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玛格丽塔一眼,突然带出了一丝感慨:“姑娘,你应该很为自己的身份自豪吧?”

    玛格丽塔挺了挺身子,露出一丝带着矜持的微笑:“或许很多人都认为骑士这种身份仅仅意味着一个好出身,但我觉得能通过努力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身份是更值得自豪的事情。”

    她没有过于掩饰自己的自豪和骄傲,而是选择了用矜持的方式来表达出来——这是符合骑士仪典规范的,因为一个合格的骑士不能回避或隐藏自己的优秀特质,即便是为了表现谦逊,也必须将这些骄傲之处适当地表现出来。

    听到对方的话,皮特曼定定地看了玛格丽塔一会,往日里的嬉皮笑脸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来,他带着一丝出神,仿佛是突然陷入了某段回忆。

    玛格丽塔困惑地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仪态没有问题之后才开口:“大师?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么?”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老朋友……”皮特曼轻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多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您年轻时也认识一位骑士么?”玛格丽塔产生了一丝好奇,继而有一些期待,“说过类似的话……那我倒是想和那位先生认识一下,他应该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可惜,那家伙没机会认识你这样美丽的女士,他很多年前就死了,”皮特曼摇摇头,“而且那家伙也只是说过类似的话而已,性格上可不怎么正经,哪怕活到今天你也不用指望他是个老年版的菲利普——倒是跟拜伦有点接近。”

    玛格丽塔没有在意皮特曼后面的调侃,只是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唇:“已经去世了么……抱歉,我不该提起的。”

    “没事……都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这样的老年人不会跟你计较这个,”皮特曼扯着嘴角笑了起来,随后转过脸去,看着正在装车的货物,深深叹了口气,“而且比起那些已经死掉的……活着的才更让人纠结。”

    铰链活动的咔啦声从不远处传来,在机械装置的辅助下,经过减重的货物被安置在了列车的载货底盘中段,士兵们上前用撬棍扳动着底盘上的锁扣,将载货托盘和列车底盘咔咔锁死。

    一阵风从平原方向吹来,掀起了苫布的一角,在那一瞬间,一副巨大颅骨的部分结构在苫布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哨声在站台上响起,指挥官开始集合士兵,安排剩余人员登上列车。

    “帝国时代么……让那家伙胆战心惊了半辈子的东西,终究是没了啊。”

    皮特曼轻声咕哝着,迈开脚步,向着属于自己的车厢走去。

    几名在旁边等待的学徒立刻上前,接过了老德鲁伊的手杖,搀住了他那衰老佝偻的身体。

    玛格丽塔站在原地,看着老德鲁伊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一丝困惑,但很快她便把这些和任务无关的事情放到一旁,这位来自康德的女骑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转身对霍姆点点头:“霍姆先生,我们这就起程了——感谢您的协助,祝您接下来的任务顺利。”

    霍姆露出一丝微笑,脱帽致意:“祝一路平安,骑士小姐。”

    伴随着一阵响亮的笛声以及接连响起的符文低鸣,庞大的货运列车缓缓启动,沿着站台的方向不断加速,向西驶去。

    霍姆目送着这趟特殊的“货车”离开,随后才转身向着站台外面走去。

    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伪神之躯的残骸采样已经结束,有价值的实验样本在前几日便分批送回了塞西尔城,剩余的血肉骨骼也被彻底切割,其中颅骨将运去圣苏尼尔,献与皇帝,其余骨骼残骸将运往南境,并被分割送至数个研究设施或秘密仓库,以做长时间的研究所用。

    当得知那些残骸背后的真相时,这位奴工出身的矿山负责人曾感觉脊背发凉,回到矿山之后整夜难眠,然而在看到那些切割的血肉和骨头之后,他的恐惧烟消云散,此刻仅余感叹——

    神明的力量被人类窃取,被人类复制,最终被人类消灭,这个世界……真的是要天翻地覆了。

    而作为一个本身就不信教的人,霍姆现在要去处理伪神之躯运走之后留下的那个现场。

    一名穿着黑色短外套的助理从旁边走来,询问道:“先生,上级有说过怎么处理那个大坑么?”

    运走伪神之躯后,矿山和河流之间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天坑,那大坑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变成了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填平是不现实的,但要说派上用场,矿业公司的助理们一时之间又想不出用处来。

    “我们先去勘察一下大坑周围的土质和地形,明天布鲁斯先生就会带领工程队过来,”霍姆点头说道,“政务厅已有规划——将白水河的水引入那个大坑,造个人工湖出来,矿山取水会更方便,人工湖周围也可以建造居住点。东境已经是我们的了,不必再考虑当初和罗伦家族签订的开发协议,这片矿区……是时候扩大规模了。”

    助理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人工湖?”

    “是啊,名字都起好了,就叫白沙湖,”霍姆扭头看了一眼采掘区的方向,耸耸肩,“我原本还以为要再在这里炸个三五年才能造个湖呢,没想到来自深海的朋友们提前帮我们啃了个坑出来……”

    ……

    轻柔的海浪拍击着沙滩,拍击着搭在沙滩边缘的庞大合金壁垒,明媚的阳光照耀着白沙,星舰,岩石,哨站,以及散落在这些事物之间的、来自深海的朋友们。

    深海的朋友们在沙滩上瘫了一片,如这午后的阳光一般慵懒。

    成千上万的人鱼瘫在沙滩上晒太阳,景象蔚为壮观。

    在这慵懒闲散的气氛中,设置在沙滩各处的扬声设备中传来了某位海妖的声音:“三十分钟到了,全体都有,翻面!”

    一少部分海妖抬起头看了看,寥寥几个响应者使劲伸了个懒腰,随后啪叽一声用尾巴拍着沙滩,原地翻了个面,但更多的海妖却连头都没抬起来,只是继续在这令人(鱼)懒洋洋的阳光中晒着尾巴和身体,甚至连翻面都懒得翻。

    进行广播指挥的海妖也没再出声——似乎是懒得再提醒第二遍。

    延伸至陆地的星舰尾部引擎平台上,海妖女王佩提亚看了一眼沙滩上的景象,长长的蛇尾轻轻摆动:“让姐妹们分成三批轮流进食是正确的……那些食物中掺杂的杂质需要更多的气力来过滤和净化,它们放大了我们进食后的‘惰化效应’。”

    对海妖而言,饱餐之后晒太阳并不是生性懒惰,而是正常生理活动的一环——为了能够转化那些陌生的能量与物质,她们必须借助来自巨日的魔能辐照,因为她们自身并不具备处理那些能量的能力。

    事实上,就连通过晒太阳来转化能量和物质,也是她们在抵达这个世界之后努力适应和进化的结果,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海妖们根本没有“晒太阳”的概念。

    她们原本生存的世界没有阳光可晒,那里只有无尽的汪洋,和近乎永不停息的狂风暴雨雷鸣闪电。

    “新食物的杂质确实不少,却为我们带来了珍贵的能量补充,以及全新的原始能量样本,”一位蓝色长发,脸颊鳞片较为明显的海妖在旁边说道,“经过实际测试,在摄取新的能量样本并进行适应性改造之后,所有姐妹对这个世界的适应能力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增强,再加上虹光技术为我们提供的纯净奥术能量作为辅助,很多姐妹已经能微弱感知到那种被称作‘魔力’的东西了。”

    “魔力啊……”佩提亚轻声说道,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一小簇奥术火花在她纤细的指尖迸射出来,短暂而明亮。

    “这是个对海妖而言很不宜居的世界,但终于……我们可以慢慢把这里当成是家了。”

    “如您所言。”

    “海瑟薇,在下次联络时通知提尔,将人类族群‘塞西尔’提升到二级接触标准,”佩提亚说道,“我们将乐于和陆地上的朋友分享海洋的知识——如果他们将来有勇气挑战海洋的话。”

  • 第0671章 丰收时代

    秋日的脚步踏上了西大陆的土地,燥热的夏季终于结束了,仿佛一夜之间,天气就已经转凉。

    天刚蒙蒙亮,巨日还未洒出霞光,夜晚残留的寒凉气息仍然包裹着奥尔德南的大街小巷,一阵清爽的风沿着街道吹过,卷起了街角的几片落叶和碎纸屑,风在建筑物之间打了个旋,又回转着吹动了悬挂在窗口的铃铛,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萨姆抬头看了一眼发出响动的铃铛,看了一眼外面还完全算不上明亮的天光,随即低下头来,继续飞快地吞咽着完全算不上美味的早餐——一小盆黏糊糊的菜汤,里面浸泡着已经掰碎的粗硬面包。

    把面包浸泡在汤里能有效加快吃饭的速度,同时提供颇为有效的饱腹感,还能减少快速进食所带来的肠胃不适,这姑且算是平民在生活中积累出的智慧和经验。

    女儿坐在他的对面,同样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妻子则已经在一刻钟前出了门——纺织厂的老板再一次提前了上工的时间,女工现在必须赶在日出前半小时进入工厂了。

    把最后一口菜汤咽下去之后,萨姆砸吧了一下嘴巴,然后打了个深深的哈欠。

    他很困,腰和胳膊都疼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很需要躺下来,结结实实地睡上一到两天——但他却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码头每天都有堆积成山的箱子和木桶需要搬运,他可没有假期。

    女儿也吃完了饭,这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的姑娘站起身,麻利地收拾着桌子,她的手腕有些过于瘦弱,以至于在拿起那个最大的盘子时甚至会让人担心那手腕会不会折断。

    萨姆忍不住看了女儿一眼:“下周八……我们应该可以吃一次熏肉。”

    亚麻色头发的姑娘抬起头来,在片刻的惊愕之后露出惊喜的表情,她撩了一下头发,眼睛睁得很大:“真的?爸爸?”

    “城南正在修车站,每天有很多东西被运到附近的码头上,然后再装车运到工地上,我应该可以多挣一点。”

    女儿笑了起来,眼底和嘴唇内侧都泛着一些淡黄色的纹路。

    萨姆注意到了这些纹路,但也没说什么——几个月前它们刚出现的时候倒确实是让妻子和自己都感觉到了紧张,但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女儿并没感觉到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这想必也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了。

    时间很紧,父女两人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用于饭后交谈,他们很快便收拾完各自的东西,随后离开了这间租来的小房子。

    又一阵风从街巷吹来,卷起了萨姆的衣领,他紧了紧很快就会在这个季节显得单薄的外套,对即将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女儿点点头:“注意安全,晚上下工了就直接回家,别留在街上。”

    女儿点了点头,按住头顶的软帽,飞快地走向街道另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的尽头,一座高耸的烟囱隐约伫立在奥尔德南标志性的薄雾深处,薄雾中有滚滚烟尘不断升腾,飘向高空。

    她在燃石酸化工厂上班,作为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她的工作当然不是操纵火炉或推动料车,而是负责清理冷却下来的风道和从废渣中回收还能再次加工的燃石碎块——风道狭窄,成年人是进不去的,这样的工作都是小孩子在做,工钱很少,但既不需要体力,又不需要技能。

    萨姆一直看着女儿走过远处的拐角,才回过头快步走向码头区的方向。

    当微凉的风吹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忆起一些事情来——

    他曾经是有一块土地的,就在城外,虽然不大,也不算太肥沃,但至少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早餐有兑水的牛奶和一点点糖,每周都肯定能吃到熏肉,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就变成这样了呢?

    萨姆在风中走着,秋季的气息让这个出身农民的人忍不住想起收获的景象来,但“收获”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那块土地已经成为杜勒老爷的棉花种植园的一部分,有上百个农奴在那里耕作——农奴自然是比自由民要好使的。

    现在的萨姆只能去怀念他的土地,却什么也做不得:杜勒老爷用了三十七块银币从他手里购买了那块土地,而不是强夺过去的,当初的契约明明白白,有城里的法官先生和两位议员作见证,公平而又妥帖。

    萨姆只是没有想到三十七块银币竟然会那么快被花干净——城里的房子是如此昂贵,衣服和食物都比他想象的昂贵了一大截,想要做点小本生意,却发现那点钱根本不够办下一张许可证……他曾以为自己用土地换了一笔巨款,却不曾想过自己眼中的“巨款”在镇子外的世界根本不算什么。

    许许多多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人也从各自的家中走了出来,这些身影走在凌晨昏暗的天光中,走在奥尔德南的薄雾中,走向一座座工厂、码头以及工地的方向。

    萨姆向前走着,慢慢融入人流,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一张不知被谁丢弃的报纸被风卷起,从萨姆头顶飞过,最后被风吹在附近的一道栅栏上,报纸舒展开来,上面的黑体字母醒目又漂亮:

    向这个丰收的时代致敬。

    ……

    “向这个丰收的时代致敬,致敬我们目光长远的皇帝陛下,以及勤勉的议会和充满智慧的学者;帝国过去十余年的积累就如一场漫长的耕耘,此刻终于结出硕果……真是精彩的句子啊,您不这么认为么?丹尼尔大师?”

    赫米尔子爵坐在他最喜爱的那张棕红色座椅上,扬了扬手中的报纸,面带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魔导大师,帝都最负盛名的大学者。

    令人心旷神怡的熏香气息萦绕在这间华丽而私密的会客室内,房间一角的晶石装置中正飘扬出轻柔舒缓的宫廷音乐,不远处的窗户敞开着,但覆盖在窗户上的一层微光护盾过滤掉了空气中令人不快的细微烟尘味儿,让吹进房间的只有清新微凉的晨风。

    丹尼尔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坐在赫米尔子爵对面的椅子上,人造神经索从他衣服的下摆探出头来,老老实实地待着:“哈比耶·雷斯顿先生是优秀的文法大师,更是一位远近闻名的诗人,即便在我隐居的那些年里,也偶尔会听到他的诗句流传。皇帝陛下选择这位大师作为《帝国报》的主编,毫无疑问是智慧之举。”

    “向陛下致敬,”赫米尔子爵愉快地笑了起来,他拿过小圆桌上的红茶,微微抬起以代替美酒,接着又皱了皱眉,“报纸这东西确实不错……据说安苏王国的塞西尔人最先想到了这个,可惜,我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却没能意识到它的作用,以至于让波尔伯格那样毫无品味和底蕴的商人成了《帝国报》的第一投资者……那么多贵族议会的议员们现在都要付钱给那个商人才能宣传自己的产品,那是多大一笔钱呐!”

    “金钱是没有止境的,子爵先生,”丹尼尔淡淡地说道,“探索新事物比那更有价值。”

    “啊,您说的不错,”赫米尔子爵赶快收敛起了眉眼间的抱怨,仿佛是生怕这“世俗的举动”导致眼前这位充满智慧的老人心生反感,“我一向热衷于探索新事物,比如最近在建的魔能列车,我正在考虑对它投资……”

    “列车……安苏来的技术,不过确实很有投资的价值,”丹尼尔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在谈及某些连自己也无法掌握的新技术时略感不快,但还是点头说道,“如果你想投资的话,那动作最好是快一些。”

    赫米尔子爵品出了对方的话中深意:“有别人在竞争么?”

    丹尼尔微微点头:“我有小道消息,你别随意声张。我听说南方的贵族们打定主意要抢到在建的两条铁路的参与资格,为此他们甚至抱起团来募集资金,还向赛文公爵借了一大笔钱——那是可以打动皇帝陛下的金额。”

    赫米尔子爵愣了一下,突然露出怒气来:“那些粗鄙的南方佬!他们什么都想插一手!!”

    “这是没有办法的,我的朋友,”丹尼尔一脸平静地说道,就如一个真正的学者那样,平心静气地分析着庞大的利益流动,本心却不为利益所动,“南方的贵族们已经因为棉花吃了很大的亏,北方到处都是新增的种植园,他们去年种的棉花到今年都没卖出去——现在塞西尔人又来修铁路,南方的贵族们如果再抓不住这个机会,他们可真的要翻不过身了。”

    “铁路……铁路……铁路可不能落在那些南方佬手上!”赫米尔子爵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由于热衷探索新事物,他对前沿新潮的东西一向颇多了解,自然懂得它们各自的价值,“他们真要控制了南北方向的铁路,哪怕仅仅是在陛下的许可范围内获得了一定优先权,那这条线路的运输可就由他们说了算了!皇帝陛下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偏袒北方!”

    “是啊,到时候他们就解决了运输不便的问题,这可是让南方棉花在去年竞争中落败的最大原因,”丹尼尔帮着分析道,“运输成本方面的问题解决或者缩小之后……你是知道的,子爵先生,由于气候和土壤,南方的棉花从质量到产量,确实是要强于北方,北方的种植园根本竞争不过。”

    “以商业之神的名义!我可是刚把一大笔钱投到杜勒伯爵的种植园里!我还叫上了好几位朋友!”赫米尔子爵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的贵族风度都险些被打破了,“神啊,赛文公爵怎么能把钱借给那些南方佬?”

    “赛文公爵开的是银行,银行是不能拒绝正当合法的借款的,”丹尼尔忍不住提醒道,“更何况你也知道,赛文公爵的夫人本身就出身自南方……他可不敢得罪那位强势的女士。”

    “所以我才不愿意结婚——这会毁了一个男士的尊严!”赫米尔子爵站了起来,颇为焦躁地来回踱着步,然后突然在丹尼尔面前停了下来,“抱歉,大师,看来我不得不提前结束这次会面了——这件事可耽误不得。我个人的损失不算什么,但我可不想承担合伙人的怒火。”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丹尼尔站起身,身后的人造神经索蠕动着收缩起来,“而且我也该告辞离开了——我的学徒还在外面等着。另外在离开之前,我建议你去找杜勒伯爵商量一下——他在议会中的人脉能产生更好的效果。”

    “感谢您的提醒,您真是我的良师益友,”赫米尔子爵上前一步,抓住丹尼尔的手上下摇动,“如果不是您,我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丹尼尔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这位革新派贵族的谢意,随后对旁边的衣帽架招了招手,让法杖、长袍自动飞到自己手中,套在自己身上,接着离开了这位子爵的府邸。

    他来到路边,乘上了等在这里的马车,女学徒玛丽坐在车里,似乎并未离开过。

    又过了片刻,一辆悬挂着徽记的马车从赫米尔子爵的宅邸正门驶出,匆匆驶向远处。

    ——虽然提丰的魔导车技术已经获得突破,实用化的车辆已经进入上层贵族的视线,但由于其优先供应军队和工业建设,故而在中下层贵族中还未普及开,马车仍然是大部分贵族出行的选择。

    丹尼尔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街上的情况,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玛丽注意到了这丝微笑,忍不住问道:“导师,您似乎很高兴?”

    “因为我帮了我们的奥古斯都陛下一个忙……”

    “帮了陛下一个忙?”玛丽显得有些困惑。

    “是啊,”丹尼尔轻声说道,“我帮他走了一些弯路……”

  • 第0672章 两个帝国

    马车碾压着平整的城市中央大道,微微摇晃的车厢让人昏昏欲睡,丹尼尔坐在车厢尾部的软垫上,依靠着专属于他的软枕和靠垫,眼睛微微闭起,仿佛已经睡着。

    但他的精神正处于最清醒的状态,通过人造神经索产生的信号,以及铭刻在车厢底部的特殊符文阵列,这位永眠者神官的思维已经游离出躯体,此刻正徜徉在心灵网络塑造出的完美世界中。

    梦境之城,金色阔道,人来人往。

    美丽的无名之树排列在道路两旁,泛着微光的落叶以最令人赏心悦目的速度和轨迹随风飘落,清爽的微风吹拂在那鳞次栉比的宫廷楼阁之间,旗帜和装饰性的布幔在建筑物之间随风舞动着。

    化身为儒雅中年法师的丹尼尔信步走过阔道,来到一处节点广场上。

    三三两两的教徒在广场上活动着,他们低声的交谈飘进了丹尼尔的耳朵:

    “万物终亡会的计划好像是彻底失败了……”

    “野蛮又难看,他们造的怪物从一开始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好。”

    “但也真让人难以想象啊,他们竟然会失败的那么快……塞西尔人真的那么难对付?”

    “毕竟域外游荡者在那边。”

    “风暴之子那边有多长时间没消息了?好像自从上次群星归位之后,他们和陆地的联系就更少了。”

    “谁知道那群脑子进水的家伙在干什么……”

    丹尼尔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听着那些中层教徒的交谈,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在某种程度上,拥有心灵网络的永眠者教徒比任何一个国王或皇帝的消息都要灵通,但唯独在有关塞西尔的消息上,他们的情报显得滞后了很多,尤其是在塞西尔人建起了那些魔力侦测装置,在全境实行了严格的超凡者管理之后,大量永眠者不得不远离了那片地区,关于塞西尔的情报都只能通过其他区域的传言来汇总判断,他们今天所讨论的东西,有很多已经是许多天前的旧闻了。

    和他们比起来,丹尼尔掌握的才是第一手的情报。

    王权终结,帝国崛起,魔导大军横扫平原,钢铁堡垒在轨道上驰骋,人造之神被深海盟军吞噬剿灭……

    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战争啊,可惜的是,身在提丰的自己没有机会亲眼见证那一切,而只能通过“起源空间”来观看一些当时的记录。

    一阵脚步声从附近传来,一名身穿白色外套,气质英武不凡的永眠者来到了丹尼尔身旁,打断了后者的思索。

    “感谢您上次的提醒,主教大人,”这名永眠者低下头,恭敬而得体地说道,“赛文公爵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

    丹尼尔微微侧头看了这个永眠者一眼,借助安全部门主管的特殊权限,他能看透对方隐藏在这幅英武面容下的真实一面。

    一个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中年人,有着深褐色的眼睛和较为扁平的五官。

    丹尼尔对这位永眠者微微点了点头:“大贵族的眼光通常都很长远,这让他们更喜欢通过多方投资来掌控平衡,在利益可期的情况下,赛文公爵必然不会拒绝在南方的种植园上为自己预留一份筹码,更何况这份筹码还能同时为他带来铁路线上的盟友——毕竟皇帝已经提前下令禁止侯爵以上的贵族插手铁路,大贵族们肯定会寻找合适的代理人来帮自己花钱。”

    “无论如何,您的提点让我抓住了一次机遇——只可惜我没办法在现实世界中向您表达谢意。”

    “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真正的事业,‘威格尔子爵’,”丹尼尔低声说道,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点出了对方在现实世界的身份,以提醒对方分清现实身份和教团身份所承担的不同角色,“在累积财富的同时,别忘了我们是为何累积那些财富的。”

    威格尔子爵立刻低下头:“您提醒的是,主教大人,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真正的事业。”

    永眠者是一个庞大的教团,就如每一个黑暗教派那样,它也致力于在几乎所有的社会阶层中发展自己的成员,以满足自身运转的诸多需求。

    它的中下层成员中,有一大批都是转化而来的贵族、商人和异神神官,而这些人虽然不能接触教团核心机密,却是教团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们有的可以为教团提供资金,有的可以提供情报,有的则能够帮助教团进一步扩张,吸收成员。

    像威格尔子爵这样的南方小贵族,是教团在提丰境内发展必不可少的助力,而以丹尼尔的主教身份,要接触并暗中控制像这样的“棋子”易如反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看到眼前的下级神官低头,丹尼尔斟酌了一下语气,用自然随意的态度开口道,“不要小瞧了北方贵族的敏锐嗅觉——你们和赛文公爵密切接触了好几次,总有人会猜到你们在做什么的。”

    威格尔子爵睁大眼睛:“您是说……北方贵族也会插手铁路?”

    “那就不好说了,但你最好是去提醒一下南方的贵族们,”丹尼尔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想你们也不想再吃一次亏吧?”

    他在提丰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不能每一件都亲自去做。

    至少,他不能在明面上亲自去做。

    威格尔子爵,永眠者的低阶神官,这个听命于丹尼尔的男人忙不迭地点着头,很快便领受了主教的命令,身影渐渐消失在节点广场上。

    丹尼尔看着对方返回现实世界,转身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节点水晶。

    有一些事情,是他自己做的,有一些事情,是他的学徒和被他施加影响的贵族们去做的,有一些事情,是身为永眠者的“丹尼尔主教”做的,还有一些事情,是丹尼尔主教手下的教徒们去做的。

    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纵贯提丰帝国南北、影响面从平民到商人再到贵族的事情背后有什么关联,因为有无数条互不关联的线路、无数个互相根本就不认识,也没想过会有联系的人在同时做着这些事情。

    明面上的丹尼尔,将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效忠帝国的大学者和大魔法师,即便调查深入下去,人们也只会发现他和帝都的一小部分贵族有些私下的友谊——而鉴于这些贵族是丹尼尔返回帝都之后最早期的投资者,这种私人友谊是毫无疑点的。

    节点水晶漂浮在淡金色的华丽基座上,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微光,丹尼尔将手轻轻按在上面,随着熟悉的精神波动传来,他身边的景象已经光影变化,从开阔的广场变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是只有主教级神官才能进入的中央神殿,在这里聚集的人,才是永眠者教团真正的核心骨干。

    一个个身影凭空浮现,穿着白色、黑色或淡金色长袍的主教们出现在走廊上,向着核心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丹尼尔也跟上了其他主教的步伐,向着同样的方向走去。

    安苏的内战结束了,三大黑暗教派之一就此终结,一个庞大而古老的王国正在重新洗牌,新的势力格局,新的挑战和机遇,作为黑暗教派之一的永眠者对此当然不会毫无动作——尤其是现在的情况下,安苏新的君主将是那个可怕的“域外游荡者”,这就更需要教团上层们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了。

    进入圆形议事厅,丹尼尔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在桌旁坐下,随意地和周围熟识的主教低声交谈着,直到椭圆形桌子的尽头有一道亮光浮现,一位表情温和,气质恬静的女性随着亮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主教们纷纷致意:“日安,赛琳娜·格尔分女士。”

    “日安,同胞们,”赛琳娜·格尔分环视了周围一圈,微微点头,嗓音柔和地说道,“现在开始会议……”

    ……

    当薄雾渐起的时候,站在黑曜石宫最高的房间中俯瞰这座帝都,是一种很特殊的感受。

    人们通常会将“雾月”视作奥尔德南起雾的日子,但实际上那仅仅是指这座城市雾气最强烈、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段时间——在雾月之外,在所有的季节交替时分,雾气都会不期而至地造访奥尔德南,无论哪个月份。

    当这样的日子到来,整座城市便仿佛漂浮在一个缥缈的梦境中,高低错落的建筑物在雾中隐去了真实的形体,变得朦胧而虚幻,唯有一座座尖塔和城楼从雾中探出头来,迎着灿烂的阳光,镀着一层金辉,仿佛海面上浮现出来的岛屿——阳光公平地洒向世界,却唯有那些海面上的能享此殊荣。

    裴迪南·温德尔与罗塞塔·奥古斯都并肩站在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而富裕的帝国首都,阳光正渐渐增强,在雾气飘动间,黑曜石宫的塔楼和尖顶们正熠熠生辉。

    这座城里有数以万计的屋顶,但当起雾的时候,只有这些高塔能进入黑曜石宫的视线。

    “陛下,安德莎传来消息,长风要塞正在增兵,但暂时还不清楚是哪一支部队在接管防务。”

    “高文·塞西尔是一个谨慎的人,而且从未对提丰放下戒心,”罗塞塔微微点头,“他会第一时间防备我们的进攻,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帝国主力兵团已经准备就绪了,陛下,”裴迪南低下头,“第一、第二魔法师团和冬狼骑士团集结边境,随时等待您的命令。”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你已经成了反战派,裴迪南卿,”罗塞塔转过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主战派的贵族们则觉得你是在摇摆不定。”

    裴迪南表情严肃:“我从未站在任何一派,陛下,我站在帝国的利益这边——当损失大于收益的时候,我就是反战派,当帝国可以获利,而且代价可以接受的时候,我自然会支持战争。只不过现在安苏的变化让我们很难把握它到底有多少实力……这一点仍然需要谨慎面对。”

    “我们会谨慎的,但在此之前,安德莎要做好准备,”罗塞塔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向身旁的裴迪南大公,“进驻长风要塞的究竟是一支精兵,还是内战之后的老弱残部,要靠她的眼睛来判断。”

    裴迪南大公表情肃穆:“她不会让您失望的,陛下。”

    ……

    大陆北部,圣苏尼尔城。

    古老的街道被洗刷洁净,飘荡的彩旗和布幔被装饰在道路两旁,英武的骑士和士兵们在城堡区周边的街道上巡逻着,一种庄严肃穆,却又带有一丝庆典气息的氛围萦绕在城中,即便最迟钝的人,也可以感觉到这座古城内将有大事发生——

    皇帝加冕的日子近了。

    一艘被军舰严密保护的货船在昨日凌晨时分进入了圣苏尼尔的南部港口,军队提前清场,并封锁了港口到城堡区之间的道路,据远远看见的人说,有一辆大型运输车将某样货物送进了城堡,那货物盖着厚厚的苫布,引发市民纷纷猜测。

    白银堡中,高文坐在书桌后面,摊开一叠手稿,正在奋笔疾书。

    琥珀站在旁边,瞟了一眼正低头书写的高文:“你这些天有空就在写这些东西……到底是写什么呢?”

    高文没有抬头:“你可以看啊,我并不介意。”

    “还是算了吧,我上当不止一次了,说不定随随便便看了一眼,你就会给我安排一堆新工作……”

    高文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翻过一页,写下新的文字。

    但琥珀却显然是耐不住安静的,她忍了没两秒就开口道:“哎,我跟你讲,你很快就要加冕了,你这种在大事发生之前低头写东西的特别像是在写遗嘱……”

    高文的笔终于稍稍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琥珀一眼,用笔尖指了指附近的墙面:“你觉得这面墙平不平?”

    琥珀呲溜一声就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惊呼:“我出去巡逻了!!”

    高文看着琥珀消失的位置笑了笑,接着低下头,看着已经快要完成的手稿,几秒种后,他轻轻摩擦了一下手指上的秘银指环。

    指环散发出些微的热量,梅莉塔·珀尼亚的声音从中传来:“秘银宝库随时为您服务——需要业务咨询么?”

    “嗯,我要保管一些东西。”

  • 第0673章 加冕

    高文知道,那位梅莉塔·珀尼亚小姐一定就在附近——作为一头负责观察大陆局势的巨龙,在这种历史性事件发生前夕她怎会擅离职守?

    在结束联络之后,高文没有离开书房,就在自己的书桌后面静静等待着,他的精神发散开来,敏锐的感知能力收集着附近各处的响动:侍从正在附近的房间中走来走去,他们应该是在准备加冕仪式所需的礼服和装饰物;军靴踏地的响动从楼下传来,那应该是卫队正在进行仪式开始前的最后一次防务调动;有一些非常微弱的嘈杂声从城堡外花园的方向传来,那大概是瑞贝卡搞出来的动静……

    为了今天的仪式,赫蒂、瑞贝卡以及数位政务厅官员在昨天就从塞西尔城赶到了旧王都,毕竟这是象征着帝国正式成立的时刻,他们不来不行,而为了确保南境不出意外,高文除了安排一批可靠的部门主管和副手维持政务厅运行,还命索尔德林返回了南方,协助维持南境治安和防务。

    作为高文·塞西尔七百年前的友人,那位高阶游侠并没有因为不得不缺席这场盛事而遗憾,恰恰相反,他欣然领命——对于一位精灵而言,参加人类的大型仪式实在是一件折磨般的事情,能够有理由远离现场,还能得到一份功劳,索尔德林实在乐意的很。

    十几分钟后,敲门声从门口传来,侍从通报秘银宝库的高级代理人已经赶到。

    “看样子今天将有一场盛事啊,”脸覆面纱,身穿长裙的代理人小姐出现在高文面前,弯弯的眼睛带着笑意,“城内到处都已经妆点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加冕仪式,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我看到有数以百计的贵族聚集在白银堡的礼堂,仰望着塞西尔的徽记,感动的痛哭流涕。”

    “他们感不感动对我而言并无区别,只要签字的时候积极配合就足够了,”高文随口说道,“乌鸦台地上已经死了很多人,我可不打算再拉一批人来装饰路灯。”

    “不要对他们那么苛刻,他们已经在努力配合您的政令了,”梅莉塔笑了笑,来到书桌前,“那么,您要保管的东西呢?”

    高文拿起刚刚完成的手稿,但在交给梅莉塔之前先询问了一句:“秘银宝库是可以保存一切,并严格按照雇主的所有要求来处理保管物么?”

    “‘一切’是个很夸张的词,哪怕巨龙也不可能保管世间一切事物,但若是考虑到人类的发展水平,您确实可以认为我们有能力保管您交给我们的所有东西,而且我们也有能力按照您的要求来处理它们。”

    “那你们能保管知识,并在我所要求的时机到来时,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么?”

    梅莉塔面纱下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间,她注意到高文所用的字眼很特殊,忍不住轻声说道:“传播……这倒是个很有趣的要求。不过我认为您可以放心——只要价钱合适,我们不介意开展新的业务,而且理论上讲,龙族漫长的寿命和较高的智能足够让我们完成您的要求,哪怕您要求我们把某种知识传播到整个大陆上,或许也用不掉一头青年巨龙完成成年巡游的功夫。”

    接着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考虑到这份委托的特殊,我需要确认过您所交付的知识具体内容之后再给您报价。不过请放心,以您即将获得的地位和身份,这份价格绝对公道。”

    高文点点头,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手稿,脸上又有些思索犹豫,仿佛那是什么很值得纠结的事物,足足一分钟后他才轻轻吸了口气,将手稿交到梅莉塔手中:“这就是全部内容。”

    “全部?这可比我想象的少……我以为您会交给我一座图书馆……”梅莉塔拿过手稿,随意翻阅了一下它前面几页,还未及细看其中内容便挑了挑眉毛,“似乎是讲述社会运行的?”

    “你可以花点时间认真看看,在加冕仪式结束之后再报价,”高文说道,“具体的委托内容也到那时候再谈。”

    梅莉塔的语调上扬:“哦?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

    城堡一层,礼堂大厅,礼仪官们正在紧张地确认着所有的环节,侍从和仪仗兵们在一遍遍确认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一位头发花白的宫廷顾问检查着手中长长的单子,额头冒着微微发亮的汗珠。

    已经完成一次典礼彩排的赫蒂注意到了这位顾问的紧张情绪,忍不住上前安慰:“布伦登先生,请放松些——所有的流程已经没有问题了。”

    “啊,大执政官阁下!感谢您的关心,但我可不敢放松下来,”宫廷顾问看到赫蒂,行礼致敬之后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当了大半辈子的宫廷学者,对所有礼仪规范了如指掌,但现在我手中可是一套全新的流程,陛下不但取消了臣民的跪拜吻地礼,甚至还取消了皇冠,更有礼炮、行军方阵和新的军乐添加进来——我可不敢让这些东西出现丝毫纰漏,这会让我家族的名誉都蒙羞的。”

    赫蒂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会在今天蒙羞,今天是个荣耀的日子。”

    她转过身,抬起头,注视着大厅的尽头,注视着那悬挂在墙壁上的,从高高穹顶一直垂坠下来的深蓝色布幔——淡金色的丝线在那布幔上描绘出了剑与犁的徽记,让人忍不住联想起那徽记背后的意义:守卫和开拓,以刀兵在黑暗年代中打下一片人类生息地,以勤劳在大地上繁衍生息。

    仿佛还在昨日,这荣耀的徽记还悬挂在塞西尔家族破败的旧城堡中,领地凋敝,家族穷途末路,她和瑞贝卡两人艰难维持着领地的生计,除了翻阅那些散发霉味的古老书籍时还能重温一下辉煌之外,她甚至不敢想象老城堡里点亮所有灯火会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的她怎么敢想,这徽记有朝一日会挂在白银堡的墙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赫蒂转过头,看到了身穿白色宫廷长裙,银色长发高高挽起的维多利亚,这位北境女公爵对她点了点头:“赫蒂女士,您今天容光焕发。”

    这是相当老套的招呼和客套,但考虑到这位北境女公爵平日里的冷面模样,熟悉的人就知道这已经是她能表现出的最大热情和善意,赫蒂露出笑容来:“您也是一样,像冬日的冰雪般美丽。”

    “今天是个大日子,”维多利亚淡然说道,“我和柏德文公爵会确保一切顺利进行的。”

    赫蒂环视了一眼大厅,入目之处,除了来自南境的队伍之外,还有很多她不熟悉的面孔:王都现存的贵族,遴选出来的教会代表,骑士们,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

    维持这份秩序的,自然是熟悉环境的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两位大公。

    “希望这些人今天都能睁大眼睛,”赫蒂轻声说道,“签字总好过绞刑。”

    “他们会的,”维多利亚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签字的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大厅一角,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从怀中取出机械表,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度。

    “时间差不多了。”

    ……

    时间差不多了。

    白银堡外的宽阔广场边缘,无数市民、商人,甚至来自外城区的普通人都已经聚集起来,在城堡卫队和塞西尔战斗兵分隔出的数个观礼区域内,人头攒动,人群几乎密不透风。

    广场上允许站人的区域早已经站满,靠近白银堡的空旷地区则被士兵把守,无数未能获得好位置的人只好聚集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们攀上了广场边缘的屋顶,甚至爬到了附近的塔楼、路灯和旗杆上,以至于在外围区域巡逻的士兵不得不一遍遍靠近人群,用扩音魔法喊话,把那些位置过于危险的人从高处驱赶下来。

    那些住在广场附近的人今天沾了天大的好处,他们甚至以不菲的价格出租自己的窗台和屋顶,而愿意花钱的人竟出奇的多,几乎在半天之内,所有的好位置便被哄抢一空……

    巨日渐渐上升,法师们提前施法驱散了圣苏尼尔附近的云层,灿烂的阳光开始洒遍全城,广场周围聚集的人群拥挤着,晃动着,无数双眼睛都关注着白银堡的方向,终于,在人群最前端突然传来了几个响亮的喊叫声:

    “有人出来了!”“二层的阳台上有人影!”“大门也打开了!”

    伴随着沉重的铁链卷动声,白银堡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半,有骑兵队伍从大门中列队而出,那些英武的士兵穿着新奇的魔能铠甲,盔明甲亮,旗帜鲜明,又有长长的红毯从城堡内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吊桥的尽头。

    广场上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城堡大门的方向——按照传统的礼节,君主很快就会从那扇门中出现,接受臣民的跪拜致意,然后会有礼仪官和摄政公爵出场,宣告君主的合法性,并宣告王权的转移,而对于很多平民而言,这几乎就是他们一生中仅有的能够见到王室成员的机会——值得他们回去之后吹嘘半年左右。

    然而人们却没看到城堡里有君主出现,他们只看到有一队骑士站在门口,挡住了城堡正门通往内部庭院的路,而在困惑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之前,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突然从上空传来,借助扩音魔法的力量传遍了整个广场:

    “全体注意!第一步兵方队,起步——走!!”

    不少人都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广场周围的人群略微骚动起来,紧接着,另外一阵奇怪的声音便传入了他们的耳朵——那起初听上去像是哗啦哗啦翻动石子的声音,整整齐齐又富有节奏,但很快声音便变得响亮起来,甚至如鼓点一般撼动着人的神经。

    人们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是什么——

    是士兵,排列成方阵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人们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略有些不知所措地注视着广场上的景象,他们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士兵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出现,每个士兵都穿戴着一样的盔甲,拿着一样的装备,就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他们看到最前端的指挥官手执利剑,第一排的士兵高举着旗帜,其余士兵则踏着整齐到令人惊愕的步伐,那整齐而富有节奏的声音,竟是他们靴子落地的声响!

    在见惯了自由散漫的贵族私兵,见惯了王国军在“自备武具”制度下五花八门的装备之后,眼前这样的景象对广场上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不可思议的,甚至近乎诡异和令人畏惧的——仅仅是人的排列,竟然还可以这样?

    而在步兵方阵出现的同时,一些眼尖的人也终于看到城堡的大门内出现了些许动静。

    那些骑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两侧退开了,通向城堡庭院的大门则彻底敞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让人看不出是什么事物的庞然大物正慢慢从里面探出头来。

    片刻之后,人们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正在向前行进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颅骨。

    它被安置在一辆用魔法驱动的大型车辆上,颅骨几乎将车辆完全遮盖了起来,那晶莹的骨骼表面泛着微微的光辉,空洞的眼窝中仿佛还隐藏着一个强大的灵魂,人们难以想象这个巨大的颅骨到底是什么样强大的生物遗留下来的,但仅仅目视它苍白的表面,每个人便会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震撼和敬畏——但这个强大的生物已经死了,它出现在这里的,仅仅是一副颅骨而已。

    高文的身影便伫立在这颅骨的上方,站在一个钢铁打造的、钉穿了颅骨的平台上,他穿着黑色肃穆的礼服,头上没有皇冠,手中却拄着长剑,一枚钻石胸针别在他的胸前,胸针在巨日洒下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在钢铁平台两旁,又有两道仿佛羽翼般的金属结构,带有剑与犁徽记的布幔从羽翼顶端垂下,一直垂至接近地面的地方。

    巨大的颅骨行进到吊桥前端,在那里稳稳停下,数辆护卫战车从后跟上,在颅骨两旁一字排列开。

    高文俯视着吊桥另一侧的广场,而步兵方阵也几乎同时抵达他的面前。

    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立定!”

    步兵方阵瞬间停下,几乎只有一声军靴踏地声响起。

    “拔剑!”

    无数把熔切剑同时被拔出,剑刃向前,整齐地立在每一个士兵左前方。

    “点亮刀锋——”

    “向陛下致敬!!”

  • 第0674章 帝国时代

    这并不是一场加冕。

    将今天的仪式宣称为“加冕”,只不过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更熟悉这个词汇罢了。

    高文拄着开拓者长剑,如立山巅般站在伪神的颅骨上,黑色的平台带着完全有别于昔日王室风格的深沉质感,钢铁打造的双翼在平台两侧展开,带着帝国徽记的布幔一路延伸至地面,而在这徽记前方,是正在进入广场的钢铁游骑兵战团。

    有别于魔能步兵的黑色铠甲,充满神秘感的全封闭式头盔,更加有序的方阵,更加新锐的武器,第二方阵的出现再次引起了广场内外人群的一阵骚动,而这种震撼同样蔓延到了城堡区的平台上。

    被邀请来观礼的王都贵族们,商人代表们,旧日的骑士军官和教会的代表们,他们穿着各自最华美的礼服,在家里做了几十次的演练,做好了来迎接君王加冕和欢呼的准备,但这一刻真的到来之后,他们却几乎全都忘记了该作何反应。

    这不是一场加冕,这是一次展示和一次含义深刻的“告知”。

    克伦威尔·白山伯爵站在白银堡的平台上,这位拥有矮人血统的骑士领主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列队行进的士兵和他们整齐划一的装备,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这支队伍跟他以往所接触的军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事物,也意识到了为什么塞西尔的崛起是一种必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威尔士陛下……看来这就是您让我留下的原因了……”

    “亲眼见识一下,对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而言很有好处。”旁边的巴林伯爵一边说着一边扶正了领口的领结,这位身材略有发福的伯爵看了一眼平台上的诸多面孔,在这些面孔中,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微微发抖,但不论是谁,都难以避免地带着一丝敬畏。

    不远处的柏德文公爵和维多利亚女公爵正在交谈,那位西境公爵低声感叹着:“只有首先确保粮食生产,才能大规模普及教育,只有确保基础的教育和粮食供应,才能进行工厂化生产和训练职业士兵,只有确保装备、粮食供应,同时对职业士兵进行严格训练和再次教育,才能实现这样的军队,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相互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

    北境女公爵微微点头:“当初新政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我们只复制了其中几个环,这几个环最终都变成了自娱自乐的盆景,难成森林……”

    克伦威尔·白山听着身后传来的话语,在沉思中,他的目光望向广场,在东侧的宽阔道路上,整齐排列的战车正在列队入场。

    白银堡广场的边缘,聚集起来的市民们已经从最一开始的惊愕无措中缓和下来,尽管他们并不理解这种别开生面的“加冕仪式”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塞西尔军团列队行进的场景已经足以让这些日常娱乐匮乏的人感到十足的新鲜和惊喜。

    那些士兵和战车威武雄壮,令人生畏,他们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可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恐怖之师,但这只军队在这里不是敌人——一种微妙的刺激感挑动着广场上的人,让他们难以抑制地热切讨论着,并终于一阵又一阵地欢呼起来。

    而在欢呼和骚动的人群之间,被士兵们隔离出来的小块空地上,一群穿着魔导技师短袍的技术人员正在操纵着数台机械装置,光学水晶被校准并指向白银堡的方向,身穿礼服的年轻男人在机器旁边兴奋地讲解着:“……这里是圣苏尼尔现场,钢铁大使方阵正在接受陛下的检阅……四面八方都是欢呼声,女巫小姐,您听到了么——这里到处都是欢呼!”

    年轻男人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呼喊声突然从广场东侧传来,而伴随着呼喊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片连绵在一起的、如云雾般逸散开来的圣光。

    身穿厚重装甲、手持战锤与铁壳祈祷书、脚步沉重有力的白骑士战团进入了广场。

    澎湃的圣光在这支队伍内部回荡着,尽管人数最少,这支战团的威势和存在感却几乎是目前所有队伍中的最强,而紧跟着白骑士们出现的,还有同样被圣光笼罩的原教廷骑士和修女团们……

    人们继续欢呼,继续议论,普通民众往往看不出一个仪式化的舞台上潜藏着多少象征意义,他们只是感觉这一幕新奇且又壮观而已,然而在不远处的城堡观礼台上,气氛却一瞬间凝重安静下来。

    贵族们一时间面面相觑,骑士和商人代表们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教会人员聚集的区域,却看到那些身穿圣职者长袍的神官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在神官团中间,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轻声说道:“现在,神的军队要接受皇帝的检阅了。”

    在白银堡某座塔楼的房间中,戴着面纱的梅莉塔·珀尼亚站在窗前,透过水晶玻璃注视着广场上的景象,当代表教会势力的骑士和修女们入场之后,这位人形之龙轻轻一笑,回到了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叠手稿,手稿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页坚韧的附魔羊皮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综上,纵使道路艰难,我们的成功也是一种必然,这是历史规律决定的……

    代理人小姐眨了眨眼,面纱下传来低声的自言自语:“这东西……我可不好开价啊。”

    广场上,由于新帝国的兵种不多,这场“阅兵”并没有持续多久,最终,所有方阵都完成了检阅,在宗教战团作为最后一支部队离场之后,最初出现的魔能战斗兵团按照预定流程又回到了吊桥前的空地上,并在指挥官的口令声中迅速变队,排成三队横列,面向广场外围的人群。

    直到此刻,高文才终于动了一下,他一手扶着剑柄,一手微微扬起,声音响彻四周:“全体都有——

    “举剑,点亮刀锋——

    “向帝国公民致敬!”

    之前的欢呼和吵杂瞬间消失不见,片刻的寂静之后,一阵预想之中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当帝国士兵真的举剑致敬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畏惧和无措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后人们开始面面相觑,困惑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是无法理解这个场景的。

    高文知道这是必然的情况,但他只是要把这一幕留给历史而已。

    在骚动持续下去之前,设置在白银堡前的大型全息投影装置启动了。

    伴随着低沉的魔力嗡鸣,一道道巨大的光幕拔地而起,仿佛钟楼般凭空浮现,广场上的人群一瞬间被震慑,他们安静下来,继而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全息投影呈现出来的景象。

    魔导军团从磐石要塞出发,踏上圣灵平原,一路北上。

    城市村庄被晶簇大军所毁,凄凉的废墟中尸骨遍地,狰狞的怪物在战场上游荡。

    士兵们奋勇作战,大地化为焦土,一座座城市被夺回,仅剩的难民被运输队伍送往后方。

    装甲列车在轨道上开火,设置在崇山峻岭间的钢铁防线炮火齐鸣,防线被不断突破,又不断反击。

    这些画面都经过了挑选,可能会引起恐慌的部分已经被略过,然而即便如此,广场上的人群还是一次次骚动起来,甚至有人恐惧地想要逃跑:直面全息投影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这些刚刚经历过圣苏尼尔之战的普通人更是如此。

    但最终,人群还是维持着秩序——因为人们并非没有见过全息影像。这个世界的魔法无处不在,平民哪怕无法掌握,至少也是见识过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都是魔法记录下来的影像,在经历了一开始的紧张之后,他们便安静下来,开始看着那一幕幕震撼人心的景象。

    在圣苏尼尔之外,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这场战争竟然惨烈到了这种程度。

    最终,所有的影像资料都结束了,高文的全身像出现在巨大的投影中。

    “子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无论你们是奴隶还是自由民,是商人还是农民,是士兵还是将军,是平民还是贵族,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现在身在何方——

    “你们的皇帝现在向你们讲话。

    “这个国家经历了严峻的挑战和磨练,我们所有人,都刚刚挺过了一场灾难——敌人尝试打倒我们,用瘟疫,用怪物,用战争,甚至用窃取来的神明之力,但在最后,我们仍然挺了过来。

    “我们胜利了。

    “但任何胜利都是暂时的。

    “困难与挑战将永远存在,或者是战争,或者是饥饿,或者是瘟疫,或者是其它的天灾人祸,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无从躲避,只能迎头反抗,因为生存,是我们的第一要素。

    “为了生存,为了面对这个世界上的挑战,面对那些尝试杀死我们,尝试摧毁我们的人和物,我现在站在这里,向你们宣告——一个新的国家将在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上建立起来。

    “塞西尔帝国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庇护之地,帝国荣耀的子民们,未来的公民们,你们每一个人都属于它,它也将属于你们每一个人——我们将用勤劳和智慧,重建它的废墟,清扫它的污垢,它会因你们每一个人而强大,并会因你们每一个人而荣耀万分。

    “我们将战胜饥饿,战胜瘟疫,战胜无知和愚昧,我们将衣食饱暖,安全无忧,不管这一天需要多久,我们都一定会让它到来。

    “我是你们的皇帝,高文·塞西尔,我向你们承诺,今天我在这里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塞西尔帝国的基石,永远有效。”

    全息投影渐渐消散了。

    欢呼声迟了几秒,人们似乎还在思考皇帝陛下那激动人心的话语,但欢呼声终究是响起来了,响彻了整个圣苏尼尔城。

    白银堡的观礼平台上,身穿宫廷长裙的瑞贝卡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兴奋的无以复加,她几次想要抬起手,但又犹豫着看向身旁一身盛装的赫蒂姑妈,把手又收了起来。

    附近的侍从不知道公主殿下想干什么,一个个都显得有点无措,最后赫蒂才微微偏过头去,用只有瑞贝卡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今天是个例外。

    “搓一个大的吧——就当是历史时刻的纪念。”

    当那个几乎有一辆魔导车那么大的火球从白银堡中飞出来,在天空砰然炸裂的时候,礼炮声也从广场东西两侧同时传来。

    观礼车开始转向,准备返回城堡庭院,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了天空一眼。

    他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甚至忍不住想到了一个问题——

    若干年后,“帝国公主瑞贝卡·塞西尔在开国典礼上放的火球直径有多大,象征了什么?”会不会变成一道让人深恶痛绝的历史题呢?

    典礼还在持续,后续的礼仪流程和收尾项目会持续到日落左右,但高文这个新任帝国元首要做的事情已经大体结束了,在晚宴开始之前,他可以回到城堡休息一下。

    当回到房间的时候,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梅莉塔·珀尼亚。

    “恭喜您,高文·塞西尔陛下,”代理人小姐微笑着,说着祝贺的话,“帝国时代开始了。”

  • 第三卷 帝国时代
  • 第0675章 遗产

    梅莉塔·珀尼亚的话让高文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帝国时代……这个说法倒是很精辟。”

    “能够看到这场历史转折点是我来到这片大陆之后最大的收获之一,”代理人小姐微笑着,“一场别开生面的‘加冕’仪式,它没有我想象的奢华气派,但比我想象的更令人印象深刻——您这场仪式,必然会被很多人牢牢记住。”

    高文将佩剑放好,来到书桌旁坐下,随口说道:“加冕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自然需要让人印象深刻一些。”

    梅莉塔不置可否,只是上前两步,来到高文的书桌前,把一叠手稿放在了桌子上。

    “看过了?”高文看了一眼手稿,“看起来……你有话想说?”

    “坦白说,我之前有些轻视了您所说的‘知识’,”梅莉塔淡淡地说道,“我很难给它开出价格,而且……我不确定是否真的应该接受您的这份‘委托’。”

    高文静静地看了对方两秒,开口说道:“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留下这东西?”

    “您尝试教导人们如何分辨您的帝国是否在正常运转,并建议他们在帝国腐朽之后将其推翻,甚至还留下了详细的流程和操作方法,”梅莉塔迎着高文的注视,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深沉的仿佛不可见底,“神志正常的人不会这么做,但神志失常的人不可能写出这些东西,所以我很好奇……您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我只是把我知道的知识写在这里面,这其中并没有任何命令性或指示性的东西——即便一个人在阅读过‘国家和阶级的本质’一章之后对塞西尔帝国的结构产生了质疑,那也是源自他们自发的觉悟,而非因为皇帝的命令,”高文慢慢说道,“其次,我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给自己一个交代。”

    梅莉塔眨了眨眼:“给自己一个交代?”

    高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放在那一摞手稿上,随手翻动。

    几个章节标题出现在纸张翻动间——《贵族的产生和他们必然会发生的变化》、《生产资料是如何被占有的》、《国家和阶级的本质》、《你们为何饥饿》、《帝国,面包,枪炮》……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在最后一节,硕大的手写字母拼成了一句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语法或许有些奇怪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就像你说的那样,帝国时代开始了,”他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梅莉塔,“我亲手开始的。

    “确实,是内战和晶簇怪物们埋葬了旧的王国,但作为一个长期的观察者,你应该早已看清,内战和怪物们只是埋葬了旧王国的表皮,真正会埋葬那个王权社会的,是塞西尔的工业社会和帝国秩序——战争能打散一支军队,但军队是可以被重建的,唯有全新的社会秩序和更先进的生产力,才会从社会结构、生产关系等基础层面彻底取代旧有秩序,结果就是——帝国时代。

    “帝国时代比王国时代优秀,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我很清楚,想必你也很清楚,它终究会变糟……

    “塞西尔帝国是妥协的结果——虽然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个不会妥协的人,认为我会用我的枪炮和炸弹摧毁所有拦路的东西,但实际上,从帝国时代开启之日,我就已经对现实妥协了——我保留了‘贵族’的概念,保留了君主,保留了王权时代的很多隐患,又打造了一个严密而高效的个人集权体系,以此来换取接下来几代人的和平和团结,但也正因为我保留了那些东西,我们迟早有一天会面对和安苏一样的问题……

    “新政体系下的贵族,仍然是贵族,政务厅里的官员,迟早会变成官僚,而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这个帝国必然会再一次从根子里烂掉,就像之前的安苏一样,甚至比那更糟——因为我建造的这个帝国,远比松散的王国更难以推翻。

    “威尔士·摩恩在退位之前问过我,问我新的国度是否会和安苏一样腐朽,其实答案我们都知道——当然会,而且这种腐朽远非一两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或者几个锐意改革的大执政官就能阻止,事实上由于塞西尔帝国的特殊性,如果它真有一天烂掉的话,那一定是皇帝和大执政官烂的最狠。

    “这是由塞西尔帝国的皇权秩序决定的,就如安苏的腐烂是由安苏的贵族秩序决定一样。

    “到那时候,不一定再有一个南境崛起,帝国皇宫里多半也出不了第二个威尔士·摩恩,而我,也不一定能再次揭棺而起。”

    高文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桌上的手稿。

    “所以我要留下这个——如果到时候皇宫里的皇帝不愿意自己滚下来,老祖宗的力量就会飞起一脚。”

    “就凭这些手稿么?”梅莉塔终于开口了,“就凭它给人带来的启发,您觉得真会有效?”

    “所以我说了,我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高文轻轻呼了口气,“而且说实话……你又怎么知道它无效呢?”

    “真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当初选择与您为友看样子是个正确的决定,”梅莉塔面纱下似乎露出了一个朦朦胧胧的笑容,“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您是真的不介意后人推翻您好不容易建立的这个帝国么?”

    高文沉默了两秒,突然坦然一笑:“说句不负责任的话——那时候我都死了,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

    梅莉塔继续问道:“那么让我们再假设一下——如果您有朝一日又活过来一次呢?毕竟您已经这么做过了。”

    高文被对方这个问题弄的相当尴尬:“……我是揭棺而起,又不是在棺材里仰卧起坐……”

    梅莉塔微微俯下身子,她凑的很近,那双人类的眼睛中隐隐浮现出一道竖瞳:“那我再换个问法,假如您不会死呢?您的躯体曾经过元素淬炼,现在已经被证实根本不会衰老,换句话说,只要您这一次不再‘力竭而亡’,那么您是可能永生的,但您的大执政官和政务厅官员们不会,您一个人英明神武或许能够延缓帝国的腐化,但只要它按照这个体制运转下去,它就总会腐化,当然,您可能会在那之前进行第二次变革,但假如,仅仅是假如——您失败了,您救不了您的帝国,秘银宝库却会按照您的委托开始传播这些‘禁忌的知识’,那时候您会怎么做?您会是第二个威尔士·摩恩么?”

    代理人小姐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要说漂亮话,如果您是因为某种加冕仪式所带来的、虚假的‘历史使命感’产生了冲动,那么您现在还来得及撤销——这类委托一旦生效,秘银宝库可是不接受‘退订服务’的。”

    人形之龙的身上散发着某种莫名的压力,在一个接一个问题之后,她的态度显然已经不再只是“询问”那么简单了,高文顶着这份压力,抬头和对方对视着,片刻之后,他才打破沉默:“威尔士的选择令人钦佩……但说实话,我到时候恐怕不会像他一样洒脱。

    “我是个顽固又有些自私的人,至少和威尔士比起来是这样,而且如果你说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恐怕也已经从骨子里烂掉了。

    “所以,我多半是不会从皇位上‘滚’下来的。我会牢牢握着自己的皇权,不承认自己的失败,积极组织平叛的队伍——因为到那时候,我多半已经忘记了开拓时期和南境崛起的日子,忘记了今天跟你说过的这些话。

    “到那一刻,我眼中的义军,皆是乱臣贼子。

    “真到那时候的话……愿起义军船坚炮利。”

    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上,梅莉塔盯着高文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直起了身子,回到了正常的距离,一贯气质优雅的代理人小姐,这一刻笑出了声。

    笑声中没有丝毫的嘲讽,而是十足的愉快。

    “人类真的是个很有趣的物种,您的自私和无私竟然都极端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梅莉塔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眼睛却还是弯的,“既然您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那看来也就没什么需要再确认的了。只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这种差不多算是涉及到‘国运’的事情,您交到秘银宝库,交到龙族手上,真的没问题么?真的不觉得草率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拿起了桌上的手稿,在空中扬了扬:“如果我们提前公开了它呢?如果我们篡改它呢?我们是龙族,是你们人类眼中的异族……您对我们的信任,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如果龙族真想摧毁现在的塞西尔帝国,需要在手稿上打主意么?”高文看了对方一眼,“而如果将来你们要用它来做些什么……说实话,这些手稿的力量真的没有那么强大。我能够总结出来的,都只是些粗浅浅薄的内容而已,将来的某一天,世界上总会出现比我看的更透,想的更远的人,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古代手稿的指引’。说到底,这些东西也只是我对自己的交代罢了。”

    “看来您在这方面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梅莉塔呼了口气,“那么好吧,这个委托我会接下来。但有一点我要提醒您:您这份手稿上的内容,现在可没人能看得懂。”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把它交给你们保管,因为它出现的太早了,甚至可能早了一代人——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推广教育,继续改造这个社会,如果我会像普通人一样老死的话,那么我希望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可以让人们能够看懂它……”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梅莉塔才突然说道:“现在,我知道该怎么为这个特殊的委托定价了。”

    “哦?”高文抬头看着她,接着开了个玩笑,“希望别是什么太离谱的价格——现在的帝国财政可没那么宽裕。”

    “就用您刚才的承诺为价吧,”梅莉塔说道,“去推进您的平民教育,完成您的改造计划,如果您的承诺实现了,秘银宝库也会信守承诺,如果您没能做到……这些手稿也就永不见天日。”

    高文摸了摸下巴:“这听上去是个亏本买卖。”

    “不,秘银宝库从不做亏本买卖。”梅莉塔微笑着说道。

    随后顿了片刻,她又说道:“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就要离开了,这可是一笔大委托,我有必要为此回一趟塔尔隆德。”

    “有件事我想咨询一下,”高文在对方离开之前开口说道,“你知道今天仪式上的那个巨大颅骨的来历吧?”

    “当然,我亲眼见证了——而且我也看到了你们最近进行的宣传。”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宣传,所有人都会知道那颅骨的来历,以及万物终亡会幕后的计划,”高文说道,“当然,我们会注意控制,防止引起过于强烈的冲击引发社会混乱。我想问的是,这样做……有助于摆脱黑阱么?”

    梅莉塔沉默了片刻,在沉默中,她的脸颊和手臂突然浮现出了隐隐约约的鳞片,眼睛也瞬间化为金色的竖瞳,龙类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让房间中的灯光都明灭不定,而在她的影子内,仿佛有不可名状的事物挣扎着想要溢出——这位人形之龙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在痛苦地对抗着某个突然降临的意志,而就在高文要开口喊停的时候,她终于艰难地在某个临界点维持下来,并轻轻点了点头:“是。”

    “那……”

    梅莉塔咬着牙:“再问……加钱……”

    “不,已经够了,”高文摆摆手,“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梅莉塔身上降临的异质化力量迅速远去,这位人形之龙踉跄了一下,随后对高文点点头,深吸口气,离开了房间。

    片刻之后,在监控卫星传来的画面中,高文看到一头蓝龙从白银堡顶层腾空而起,飞向北方。

    “看”着巨龙离开的轨迹,高文心中不禁有一点好奇——他倒是不好奇为什么城堡里的人没有发现头顶飞过去一头龙,毕竟像“曲光立场”这种法术连人类都能掌控,对巨龙而言想必也不难,他好奇的是……

    那么大一个生物,形态也不怎么符合空气动力学,翅膀看上去升力也有限,到底是怎么能飞那么快的?

    怕不是依靠友谊的魔法……

    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着边际的联想甩到一旁,高文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黑阱啊……

    “问题果然是在神身上。”

  • 第0676章 高文的路

    庆典正在城堡内外进行着,上午的典礼仪式结束之后,还会有盛大的花车巡游以及在广场上的各种传统庆祝活动,这座城市中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在这一天尽情放松,而全新设计的典礼活动毫无疑问会更加将人们庆祝的热情催上顶峰。

    但在晚宴开始之前,这个帝国的新元首不必再出席接下来的活动。

    高文静静地坐在房间内,他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任由一种昏暗而安静的环境将自己慢慢包围,城堡内外的欢庆声隐隐约约传入他的耳朵,那里面混杂着音乐、欢笑、舞步以及魔法礼花炸裂的声响,这些声音遥远而缥缈,以至于它们的出现反而更加衬托出了房间中的安静。

    通过对梅莉塔·珀尼亚的观察和询问,他终于可以确认,黑阱果然与众神有关,而忤逆计划中的部分措施,对于规避黑阱确实是有效的。

    当然,在这之前高文就已经产生了猜测,但直到今日,猜测才获得验证。

    在昏暗寂静的房间中,他曲起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子。

    “龙族仍被困在黑阱内……他们不是没有遇上黑阱,而是在遭遇黑阱之后被‘卡’在了这个状态……”他心中转动着各种各样的念头,“他们也尝试过‘忤逆’之举,然后失败了?是被神发现了,还是……

    “可惜没办法询问,看梅莉塔的状态,任何一个知情的巨龙恐怕都无法回答这方面的问题……梅莉塔尝试说出关于黑阱和神明的信息时,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是神明的干扰?还是……具现化的心灵钢印?如果尝试突破黑阱失败,心灵钢印就会变成一种可以具现化的力量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忤逆计划的每一步就更要小心谨慎了……连巨龙都无法挣脱它的束缚,人类一旦陷入钢印状态,绝对会万劫不复。”

    无意识的敲击动作停了下来,高文微微扭头,看向旁边的空地:“瓜子快嗑完了?喝点水别吃了,晚上还有宴会。”

    琥珀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手里抓着最后几个瓜子,脚底下全是瓜子皮,她睁大眼睛看着高文,一脸不满意:“你就不能偶尔假装没发现我?我堂堂一个潜行者也是有职业尊严的!”

    “你堂堂一个近卫,在帝国元首的房间里一个小时磕掉两斤瓜子你跟我说你有职业尊严?”高文瞪了对方一眼,“自己收拾收拾,我加冕第一天,不能让宫廷档案里留下‘帝国元首加冕首日返回房间之后因不明原因嗑了两斤瓜子’这种奇奇怪怪的记录。”

    琥珀把最后一点瓜子皮扔掉,拍了拍手,然后一边用脚尖把地上的瓜子皮聚拢到一起,一边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有点后悔没听你的去看看你写的那些东西了……你到底交给那个代理人什么了?”

    “……就只是一些留给后人的知识而已。”

    琥珀定定地看着高文:“但你们为什么会谈到要推翻帝国?甚至……谈到要推翻你什么的……”

    高文思索着,悠悠感叹了一句:“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会做这些事情。”

    自己是为什么要走到今天,明天又准备如何继续走下去,对这一点,高文其实一直都很明确,但在这明确的道路中,也并非每一件事都是如他预料的那样发展的。

    在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很简单,他只是想要活着而已,经历了几十上百万年的孤寂之后,他终于能再次以人的形态站立在大地上,这对当时的他而言是何等的惊喜,他想要活下去,以人的形式活下去——但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存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为了活着离开旧塞西尔废墟,他不得不带着几个捡来的后代和随从杀出一条血路;为了在这个时代找到一片立锥之地,他不得不以高文·塞西尔的身份,带着难民们开拓出一片土地;为了应对不知何时到来的魔潮,为了应对邻国的威胁,他必须让自己的势力得以发展……

    这是一条停不下来的路,高文本身也没想让它停下来。

    毕竟,他骨子里也不是个安分的人,如此难得地拥有了一次重活的机会,他也是不甘于苟且度日的。

    但随着在这个世界活得越久,和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接触的越多,他发现自己已经越发地无法摆脱这“重活一次”所带来的影响。

    责任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当他选择接过高文·塞西尔的遗产之后,他就注定了要承担与之相伴的责任,而当他亲手推动了很多人的命运之后,这责任本身也就是他自己的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时候逐渐变化的,但他知道自己一路做了这么多事情,心态必然会产生相应的变化——没有变化反而会让他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卫星”彻底地改造,怀疑自己表面看着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内里却是个无血无泪的机器。

    在打下圣灵平原东部地区,进入白银堡之后,在和威尔士·摩恩一番长谈,又回头审视了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路之后,高文意识到自己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活着”那么简单了。

    他想活着,还有无数的人在依靠着他活着,甚至在现阶段,整个魔导工业社会的秩序都是依靠他而活着的——这一点反过来同样成立,他能走到这个位置,依靠的也是这无数的人和事物。

    这是一个庞大的共生关系,至少现阶段是这样。

    所以,高文想干一票大的,也算没有白活一次,也算对得起自己至今的努力。

    而至于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因素推动着高文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那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

    他摇了摇头,对琥珀露出一个微笑:“大概是因为我的野心太大,追求的东西又太过惊世骇俗吧。”

    “……我是搞不明白你都在想些什么,但既然是你做的事情,那想必是有道理吧,”琥珀抓了抓头发,很快便把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扔到了脑后,“反正我就在旁边看着呢,总能看明白你想做什么。”

    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你倒是心很宽。”

    琥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挺起胸:“这算是我最大的优点。”

    高文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说这个了,你上次说你要跟你的神明祷告一下,询问真相,询问出什么来了?”

    他就是这么随口一问,并未期待琥珀能给出什么答复来,毕竟跟神明联系谈何容易,哪怕这家伙真的是个神选,要直接聆听到神谕那也是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足够的好运的——起码别的教会全是如此。

    但他没想到琥珀竟然立刻就点了点头:“我回去就问了啊!但没问出答案来。”

    “你还真问了?!”高文瞪着眼睛,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没问出答案?暗影女神没回答?”

    “就没接通,神谕里说‘女神不在岗,稍后再联系’,”琥珀一本正经地说道,“按照我的经验,这一个‘稍后’起码要个把月了……”

    高文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半精灵,却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来。

    但关键是……这算哪门子的“神谕”?暗影教派平常聆听到的神谕难道都是这个格式的?这不大可能吧?

    “你……这个神谕算正常情况么?”高文感觉自己的嘴角有点抖动,但好歹语气还算平静。

    琥珀想了想,点点头:“其实还挺常见的。我虽然跟女神关系好,但女神那边好像不总是有空回应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这种回复。”

    高文微微皱起眉。

    姑且不讨论琥珀是不是在随口乱说,就先假设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这是否意味着……暗影女神想要回应这个世界,哪怕是回应自己的“神选”,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心中转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高文又问了一句:“那除了这个‘神谕’之外,还有别的内容么?”

    琥珀回答的一脸坦然:“哦,有,女神提前给我留了个食谱,让我回去之后潜心研究……”

    高文:“……还有别的么?”

    “没了。”

    高文揉着自己的额头,感觉前所未有的头痛,他看着这个态度相当坦然,语气格外自然的半精灵,还是没忍住自己的质疑之情:“你真的是暗影神选么?你确定你所说的神谕不是你自己嗑暗影药剂嗑多了产生的幻觉么?”

    琥珀果然立刻就瞪起眼睛来,一幅“要不是打不过你今天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表情瞪着高文:“你质疑我的实力可以,你不能质疑我的信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我主要是好奇,”高文在对方说完之前就打断道,“这样吧,作为一个神选你至少要有点超凡脱俗的特质,你哪怕施展一个暗影领域的神术或展现一个奇迹也好,你能么?”

    “我一个后空翻就能跳进暗影界里,你还要什么样的暗影领域奇迹啊?”琥珀插着腰,上半身往前倾着,似乎是想展现出一点咄咄逼人的气势来,但这导致了她必须把脖子仰起至少九十度才能看到高文的脸,以至于整体姿态格外滑稽,“难不成你要我现在就跑进暗影界里拖一个暗影住民出来,在你面前表演被暗影住民暴打一顿?”

    “这倒也是,你的暗影天赋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高文摆摆手,紧接着一脸困惑,“但为什么非要表演被人暴打?”

    琥珀插着腰,振振有词:“废话啊!我又打不过!”

    “你……”

    高文眼眉微跳地看着这个半精灵,在几秒钟的无语之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刻,关于黑阱和神明的威胁,关于统御一个帝国的沉重责任,关于未来的风险和眼下道路的困难,这一切的一切所带来的压力,都好像烟消云散了。

    他不可抑制地笑着,笑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深吸口气平静下来,但眼角仍然带着笑意:“好吧,这个问题就暂时到此为止,在你能联系上你的女神之前,我们先不讨论它了。”

    琥珀皱着眉:“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你刚才是在嘲笑我……”

    “并不是,我只是突然心情好起来了而已。”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接着来到窗前,随手一挥,窗帘便向两旁退去。

    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圣苏尼尔,城堡外的广场上正在举行庆典,城堡内的庭院中也在准备晚上的篝火和魔法表演,古老的城市在这一日生机勃勃,旗帜飘扬。

    不管未来如何,今天都是美好的一天。

    “去庭院透透气吧。”

  • 第0677章 间幕,风不停

    古老的白银堡被彻底修整,灌木和花坛经历了妥帖的修剪,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典立柱和拱廊被装饰上了鲜艳的花环,绘有帝国徽记的布幔从城堡二楼一直垂坠至地面,而在主堡前的大型庭院中,为晚间宴会准备的场地已经就绪——

    加冕仪式之后的晚宴将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城堡主厅为举行内部宴会的场所,有着更华美的装饰和更严格的礼仪规范,城堡正面的庭院则是外部宴会,将邀请所有的王都贵族、商人代表、教会和市民代表们参加。

    显然,瑞贝卡更喜欢庭院这里热热闹闹的氛围。

    这姑娘被强制换上了用于出席正规场合的宫廷长裙,但雍容华贵的裙子也无法阻挡她那颗跳跃的心,她在白银堡前的花坛和喷泉之间跑来跑去,对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好奇万分——上一次来的时候,她的身份还是南境的落魄小贵族,又有老祖宗全程压阵,在白银堡里根本不敢到处乱跑,甚至四处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但今天……可没人能管得了她了。

    至少除了两位长辈之外,这城堡里可没人敢管她了。

    “北方的灌木真跟南方不一样哎,这东西在我们那边可少见了——特别难养活,”瑞贝卡蹲在花坛前,一边揪着花坛周围的灌木枝叶一边跟旁边的女仆balabala个不停,“最近学院那边的德鲁伊们就在研究南北植物的移植问题,他们想折腾出更加抗寒的农作物……农学小组你知道么?”

    跟在瑞贝卡身旁的女仆是个二十多岁的金发姑娘,后者此刻一脸无奈,又带着一丝紧张看了看周围,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提醒着:“殿下……请不要离这些草木太近,您的裙子……”

    “嗨,没事,反正就穿今天一天,”瑞贝卡摆着手,“比起这个,你会用叶子做哨么?”

    金发女仆愣了一下,露出为难的模样:“……殿下,非常抱歉,我不会。”

    “你这就不行了,还不如贝蒂呢……说起来,贝蒂呢?”瑞贝卡终于想起了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小女仆,她好奇地抬头四下寻找着,一边找一边随口询问,“哎,你看见贝蒂了么?”

    女仆使劲跟着公主殿下的思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看起来有点呆的小女仆:“贝蒂的话……我刚才看到她在喷泉旁发呆。”

    一边回答,女仆心里还忍不住泛起嘀咕,她完全不能理解那个看起来脑子不好使的小女仆是怎么能被选为内廷女仆长的,职位甚至比自己还高一头——那个呆呆的小姑娘在宫廷礼仪方面根本就一窍不通,而且反应慢的让人担忧,她甚至好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场合,根本不知道该站在什么地方,没人招呼的时候就在花坛或喷泉之类的地方发呆……

    但就是这么个反应迟钝的小姑娘,竟然会深受新皇室的喜爱,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她这里刚困惑到一半,就看到瑞贝卡伸着脖子朝喷泉的方向看了一眼,公主殿下的下一个举动让这位女仆差点惊跳起来——瑞贝卡抬手一挥,就是个明亮夺目的火球飞上天空……

    “殿下!您这……”

    在金发女仆的惊呼声中,明亮的火球已经在庭院上空炸裂,魔法光焰在半空形成了一串清晰工整的字母:贝蒂过来一下。

    没过一会,在女仆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那个叫贝蒂的小女仆飞快地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并在瑞贝卡面前使劲一鞠躬:“小姐您叫我?”

    金发女仆想要提醒这位新任的女仆长,现在对瑞贝卡的称呼应该是殿下而非“小姐”,但眼前的两个姑娘已经不再搭理她了——瑞贝卡和贝蒂一块蹲在地上,俩人从灌木上揪了好几片叶子,折成了叶子哨,你一下我一下地吹着,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高文在看到一团火球炸开成一串字母的时候就猜到了这是谁的杰作,他带着琥珀循着火球飞起的方位找去,果然找到了正和贝蒂一起蹲在地上吹叶子的瑞贝卡,在她们旁边则还站着一个满脸无措、身穿侍女服饰的金发姑娘。

    “陛下,”正处于茫然状态的女仆看到高文出现,顿时更加无措且紧张起来,“殿下她……”

    她话音未落,瑞贝卡已经惊呼着跳起来:“哇!祖先大人来了!”

    贝蒂则慢了半拍,也跟着站了起来:“老爷……啊,陛下。”

    这个总是反应迟钝的姑娘竟然及时想起了正确的称呼——虽然她第一次还是叫错了。

    “没关系,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吧。”高文看到眼前换上了宫廷长裙,气质却丝毫不受服饰束缚的瑞贝卡就忍不住心情良好起来,他摆了摆手,“只不过尽量别扔火球了,入夜之后会有法师在城堡上空漂浮巡视,除了特定区域的魔力焰火之外,你这样突然扔出来的火球容易把人炸下来。”

    “哦,知道了……”

    高文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那个手足无措,茫然呆滞的金发姑娘:“你是白银堡里原本的女仆吧?”

    金发姑娘赶紧低下头:“是的,陛下。”

    “放松点,适应一下吧,如果你愿意继续为新皇室效力的话,应该习惯这种规矩比较少的生活。”

    “……是,陛下。”

    高文嗯了一声就准备离开这里,但他刚要迈步就被瑞贝卡叫住:“对了对了,祖先大人,听说维多利亚女公爵身边那个黑发女仆的本体是一头黑龙,是真的么?”

    “你是听谁说的?”高文停下脚步,有点意外地看着瑞贝卡,“这个消息虽然没保密……但应该也没公开吧?”

    “我听菲利普说的,还有好些士兵在谈论呢。”

    “……也是,当天的目击者很多,”高文点点头,“没错,她叫玛姬,是黑龙,但她本人并无意四处传扬。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啊,我就是有点好奇,竟然有龙跟人类生活在一起哎……”瑞贝卡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探究的神采,“听说龙族的魔法很强大,您说玛姬也会龙语魔法么?”

    “这个不好说,或许会,但似乎比正常的巨龙要弱一些,”高文随口说着,紧接着提醒道,“背后谈论这些不好,你可以当面去问问她,但要注意礼貌,她的巨龙血统似乎有些‘问题’,如果她不愿意说,你不要过于冒犯。”

    瑞贝卡使劲点着头,满脸认真:“您放心您放心,我可礼貌了!”

    说实话,高文还真有点怀疑这姑娘口中的“可礼貌了”到底有几分可信度,毕竟据赫蒂所说,当年瑞贝卡最差的两门功课就是礼仪和历史,当时这姑娘的教育经费里有将近三分之一都花在了这两课老师的医药费上,但转念一想,瑞贝卡只是礼仪课不达标,“礼貌”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时至今日贵族眼中的“礼”和大众的“礼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呈现分裂状态,瑞贝卡是个见到比自己年长的平民都会低头打招呼的姑娘,可她这份平易和谦逊在正统的礼仪规范里就是“无礼愚钝”的表现……

    上层社会的“礼仪规范”和下层大众的生活秩序出现严重割裂,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社会结构出现失衡,社会各层产生矛盾的先兆和特征,从这一点看,瑞贝卡的“礼仪”课不及格倒是一件好事,这让她无需适应便接受了高文灌输的很多平等理念……

    或许高文应该庆幸,庆幸瑞贝卡小时候家族财政困难,以至于当年的塞西尔子爵和赫蒂没能给这姑娘请个文武双全的礼仪老师,否则他现在对瑞贝卡的教育就要有另外一层的头疼了。

    带着一丝微笑,高文带着琥珀越过了庭院里的花坛,在走向空地的路上,他听到一声响亮的哨声从身旁传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琥珀正捏着一枚折起来的叶片,后者把叶片凑近嘴唇,又使劲吹了一下,哨声响亮。

    “你也会?”

    “又不难。”

    “谁教你的?”

    “我养父。”

    琥珀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手里的叶子哨,扁扁嘴唇,随手扔掉。

    “小孩子才喜欢玩这个……”她嘀咕着,“只不过突然看到瑞贝卡和贝蒂在玩,想起了自己也会,就随手折了一个。”

    高文默默看了琥珀一眼,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头,看向前方喷泉广场的方向。

    一群穿着华丽服饰的贵族男士和夫人小姐聚集在那小广场上,人群的焦点却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头发胡子乱糟糟一片,弯腰驼背一脸嬉皮笑脸的小老头,后者正在人群中满面红光地高谈阔论,引得周围的贵族男士频频点头,贵妇人和小姐们时不时露出笑容。

    高文猜皮特曼肯定又是在推销他的骗人玩意儿——要么是吃不死人的假药,要么是没一点用的护身符,他那些唬骗人的东西没几个人会当真,但他顶着帝国首席德鲁伊和大师级研究员的名头,在这里总是少不了有人捧场的。

    高文转头看向琥珀:“你还没跟皮特曼谈过吧?”

    “……还没有,”琥珀停顿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紧张和犹豫,“我……之前忙着安排安保,没有时间……”

    “现在我们都有时间了,皮特曼看上去也很有时间,”高文说道,“去谈谈吧。”

    琥珀抬起头:“你跟我一起去?”

    高文笑了笑,没有回答,带着琥珀径直向前走去。

    喷泉附近的人群注意到了高文的身影,纷纷鞠躬致敬,向两旁退去,只留下皮特曼站在那里,这个老德鲁伊抬起头,拍了拍巴掌,对着高文摊开手露出笑容:“您这一来,我的生意都没了。”

    “随后再说你的生意吧,”高文说着,把琥珀微微向前推了半步,“你不是有东西要交给她么?”

    “交给我?”琥珀愣了一下,睁大眼睛扭头看向高文。

    “几天前陛下就跟我通了一次信,谈到了你的养父和你的出身,”皮特曼看着琥珀,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跟我说,有些秘密最好不要带进棺材里,我便告诉他,我有一些东西要转交给你……”

    琥珀的视线在高文和皮特曼之间移动着,最后落在了皮特曼身上:“是……什么?”

    皮特曼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他似乎还想维持自己那维持了几十年的嬉笑面容,可这幅表情最后却变得有些滑稽,随后他伸出手,在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本已经相当破旧的笔记。

    “这是萨里·伦道夫那家伙留给你的,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不必再担心王室的杀手和追捕人员,就可以把这个交给你,”皮特曼慢慢说道,“但我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该这么做,因为这上面的内容对你而言可能不太好接受。我曾想要把它带进棺材里去……可是陛下告诉我,你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琥珀在接过那本笔记的时候表情带着一丝迟疑,似乎是这隐瞒了几十年的秘密突然就这么呈现在自己眼前,让这位半精灵有了那么片刻的大脑空白,她忘了询问,忘了质疑,只是下意识地接过皮特曼递过来的东西,而在她将其翻开之前,皮特曼的声音再度传来。

    “在看完之后,我再跟你讲讲当年我是怎么认识你养父的。”

  • 第0678章 琥珀

    听到皮特曼的话,琥珀下意识地看了高文一眼,后者便主动说道:“我可以回避——如果你不想让旁人听到的话。”

    “不,我不在意,”琥珀摇了摇头,“你脑子好使,而且总会有出人意料的见地,我想让你也在场,而且这本笔记……你也可以看看。”

    高文默默地看了琥珀一眼,没有推脱,只是微微点头。

    喷泉旁并不适合挖掘这些隐秘的回忆,三人离开了过于热闹的庭院,在白银堡一层的一间休息室内,琥珀郑重其事地将那本笔记放在了桌上,当着高文和皮特曼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那破旧脆弱的封面。

    内页上没有任何花纹和纹章,没有这个时代大多数贵族手写书籍里常见的各类纹饰,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只写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给我的女儿——希望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已经快乐且安全地长大。”

    “废话还是那么多……”琥珀抿了抿嘴唇,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加小心,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一本日记,一本在特殊情况下写就的日记:

    “……进入暗影要塞的第三天。

    “作为一名皇家影卫,我不应该在执行机密任务的过程中留下任何文字性的资料,这是违反保密规则的行为,但眼下的情况特殊,我可能无法安全脱离这里,为给后来人留下警告和经验,我决定将我此行的一部分内容记录下来。

    “我的名字是萨里·伦道夫,一名皇家影卫,我奉命来到南境的黑暗山脉,在这片被人神共弃的土地上寻找古代的遗产。

    “我很不幸地被困在这个叫做‘暗影要塞’的地方,我相信这里就是古代遗产埋藏之地……

    “……根据提前掌握的情报,暗影要塞并非位于我们所熟知的现实世界,它是古代刚铎帝国通过高超的失落技术,在暗影界中开辟出的一片领地,它漂浮在现世之外,但也没有和暗影界建立稳定的连接,它是一个游离的空间,只有通过特定的大门和仪式才能进入其中……

    “我的情报有一部分是正确的,黑暗山脉中确实存在一个通往暗影要塞的空间节点,我在这个节点启动仪式,成功进入了这里,但情报错误之处在于,开启大门所用的‘暗影玺戒’是一次性的——或者说,我找不到给它重新充能的办法。

    “国王陛下将他手中的两枚戒指之一给了我,很显然,他也没想到这戒指在开启暗影要塞的时候只能用一次。”

    仅仅看了这么几段,琥珀便忍不住抬起头来,和同样抬头的高文面面相觑。

    “暗影玺戒……”琥珀下意识地握住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细链,有两个造型古朴的指环正挂在那项链上,其中一个仍有魔法光辉,另一个却黯淡无光。

    留有魔法光辉的那枚戒指是从弗朗西斯二世手中得到的,黯淡无光的戒指则是琥珀从小携带,现在,这两枚戒指的来历终于都有了解释。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日记后续的内容:

    “……尽管被困其中,我仍不得不赞叹古刚铎帝国高超的技术。暗影要塞是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方——包括进入要塞的过程都是不可思议的。我站在黑暗山脉正确的魔力交汇处,只需为指环注入魔力,就能在正常的时空中打开一道通往暗影界的大门,我怀疑指环在这个过程中只是发出了信号,真正的开门过程是由暗影要塞的某种设施完成的,但我到现在还未找到线索……

    “……这座宏伟的建筑物用某种人造材质铸成,比岩石更加坚固,它漂浮在一片虚无中,周围没有任何陆地相连。这里的天空中没有任何发光的天体,这一点与暗影领域的专著所描述的场景相一致……

    “我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这座古代设施的前庭,我可以看到有一扇大门,大门外面却是纯粹的虚无黑暗,这让人难免怀疑这扇门出现的意义——但我在大门前范围有限的平台上发现了一些古怪的立柱,我怀疑它们是用来固定某种交通工具,或者用来固定某种能够在暗影界穿行的坐骑,古代的刚铎人或许有能力在那片虚无黑暗中深入探索,毕竟他们可是无所不能的刚铎人……

    “庭院的另一头是建筑物的主体,一个庞大的宫殿或堡垒。我已经探索了它入口的一小片地方,它的规模令我震惊,那里面有着无数的走廊和房间,还有空荡荡的大厅和仓库……我无法想象当初有多少人在这座位于异空间的设施里工作和生活……它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怀疑很多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如果有新生儿诞生在这里面,只要无人对其灌输正确的知识,他恐怕甚至会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

    “啊,我丰富的联想能力只能用来解闷,并不能让我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出去。”

    琥珀翻动着纸页,安静的休息室中一时间只剩下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三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被困的第四天。

    “我在之前的三天内一直思考是否应该深入探索要塞的更深处,这可能意味着额外的风险:古代设施内的防卫机制可能还在产生作用,更可能有沉睡的遗迹守卫会被我惊醒。

    “据说紫罗兰王国的魔偶卫兵能在主人死后持续运转六百年,那些传说中的刚铎铁人士兵恐怕能运转更久……

    “但我或许应该冒一些风险——我已经在庭院和外部回廊找了三天,这里并没有能够开启空间门的装置,而我的食物和饮水都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在渴死饿死和被古代守卫砍下脑袋之间,后者或许较为仁慈一些。

    “我要进入内部回廊了。

    “……第六天,仍然被困。

    “这该死的要塞,为什么会大到这种程度!!它到底有多少回廊,有多少房间,有多少大厅!刚铎人是把一座城市的人都扔进了暗影界么?

    “刚铎帝国的技术是多么高超啊,他们能在暗影界中建造这样的一座要塞,他们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在这异空间中长期生活,而我,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皇家影卫,在这座古代设施中却只能到处乱钻,找不出一点头绪,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一件事情。

    “顺便说一句,我的水喝完了,食物也已经耗尽。

    “第七天,我发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这里以前可能是某种研究设施,我看到一些留有符文的平台和看不出作用的管道、容器,令人遗憾的是,所有的管道和容器中都没有水。

    “我必须开始考虑后事了。

    “第八天,今天的关键词是苔藓。

    “是的,苔藓!在这与世隔绝了千百年的要塞中,竟然有苔藓!在暗影界这种地方,竟然有苔藓!

    “它们生长在一个像是实验室的房间中,这里有很多固定在地上的大型管状容器,容器都是空的,但其中一个容器的外壁以及附近的墙面、地面上长满了这种可爱的小植物。就和暗影界里的其他事物一样,这些苔藓也呈现出灰黑色,以至于我一开始差点把它们和普通的污迹弄混,谢天谢地,我在这个房间里多停留了一小会……

    “苔藓的出现意味着潮湿,潮湿就意味着水。

    “苔藓的味道有些发苦,还有一种怪异的、仿佛胶质的口感,它们对我的健康可能没什么好处,但我顾不了那么多,没有这些苔藓,我在几天内恐怕就永远不用在意自己的健康问题了。

    “苔藓让我恢复了一些体力,它们蕴含的水分也足够鼓舞我的精神,但这点水分显然不足以维持长期生存。我收集了附近一根管道上的所有苔藓,把汁液都榨出来装进了水壶,我要带着这小小的给养,以这个房间为中心,开始探索周围的房间。

    “第九天,我没有找到水,但我……看到了人影!

    “我无法用文字记录自己那一刻的震惊,我看到了人影,但人影从房间的角落一闪而过……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难道那些苔藓含有致幻成分?但我必须依靠它们来维持生存……

    “第十天,我找到了水!在一个像是多人用餐的地方,其中一根管道竟然还能流出水来!而且是清水!我想我可以在这里活很久了!

    “这些清水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这里的某种净化装置还在运行?是否还有更多的装置在运行着?”

    琥珀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上面的每一行文字记录,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亲眼看着自己的养父在那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古代要塞中艰难探索,维持生存,在看到萨里·伦道夫找到水源之后,她忍不住轻声呼了口气:“他可能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食堂……”

    高文在旁边微微点头,同时低声说道:“我更好奇他看到的人影是什么。”

    “他在这里提到了——”琥珀翻过一页,扫过一眼之后指着上面的内容:

    “……我再次看到了人影,而且不止一个,这次我可以确认,那不是幻觉,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更加错愕和困惑。

    “那些人影是‘暗影住民’。

    “他们和专著中记述的一样,仿佛幽灵般没有形体,被某种破烂的‘裹尸布’包裹成了人形,他们在暗影界中穿梭自如,而且显然注意到了我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战斗并未发生——所有学术记载都说暗影住民会攻击所有闯入暗影界的物质生物,然而那些暗影住民却只是冷漠地注视着我,我可以肯定他们是在注视,虽然那些‘裹尸布’里面只有空洞的黑暗……

    “令人难以忍受的对峙之后,暗影住民都离开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琥珀皱了皱眉,她也觉得自己养父所遇到的那些暗影住民有些古怪,但却没办法做出解释,只好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继续向下看去——

    在新的一页,萨里·伦道夫的文字继续记录着他在暗影要塞中的经历:

    “……第十四天,我发现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的某些装置……还在运行。

    “我难以准确描述我所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实在是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在一根巨大的支柱周围,我看到大量淡黄色半透明的卵状容器被固定在一个个支架上,那些卵状容器的尺寸大概相当于一头成年的牛……

    “有很多管道从那个大型支柱内延伸出来,连接到周围的卵状容器上。

    “几乎所有的容器都是坏的,破裂,歪斜,掉落在地上,里面的内容物都已经干涸,而在那些损坏的容器里面,我看到了很多小小的尸骨。

    “这令我不寒而栗——作为一名皇家影卫,我见到过很多凄惨的景象,见到过很多死亡场景,但那些容器中的小小尸骨,比我所见过的那些景象都要诡异恐怖,这让我不禁怀疑,当年的刚铎人到底在这里做些什么?

    “我带着震惊和紧张检查了这个房间,然后发现了她。

    “唯一一个完整的容器,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个体。

    “她蜷缩在某种液体里,漂浮在半透明的水晶容器中,这一切看上去就像一枚琥珀。

    “我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而更让我手足无措的,是这些水晶容器与任务中所描述的目标物品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容器里的‘东西’,就是我要带回去的‘古代遗产’。

    “我的任务可以完成了,但前提是我必须想办法出去,而且还要带着这个让人无从下手的容器出去——如果贸然打开它,里面的小女孩会不会直接死掉?这是件很棘手的事情。”

    琥珀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纸页,哪怕她已经看完了这一页的内容,也始终没有翻到下一页的动作,直到一分钟后,高文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琥珀惊醒过来,然后深深吸了口气,翻过这一页——

    “……第十五天,我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做,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想也没用:我还被困在这里呢。

    “一个连活着出去都做不到的人,却去想什么完成任务,实在是痴心妄想地过了头。

    “我暂且把眼下无法解决的问题放到一旁,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寻找出路上。

    “考虑到恐怕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能陪着我的都只剩下这个琥珀里的小家伙,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就叫琥珀。

    “但我猜她应该还有别的名字——这里的每一个卵状容器底座上都刻着一行字母,每个容器的字母都有些许不同,它们或许才是真正的名字(尽管我也怀疑当年在这里工作的刚铎学者们是不是真的会给一批实验品起名),但那却是一千年前的古刚铎文,跟如今的通用字母表有很大不同,而我的古代文字知识恰好是弱项。

    “我只能把这些字母描摹下来,如果有一天真的能活着出去,或许王都的学者们可以解答我的疑惑,让我搞明白这个小家伙真正的名字,或者至少搞明白当年的那些刚铎人是怎么称呼她的。”

    在这一页的末尾,萨里·伦道夫留下了一片很大的空白,在那空白的地方,他用加粗的字体描下了一行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看懂的字母。

    琥珀盯着那行字母,片刻之后才抬起头,看着高文的眼睛:“这些字母……是什么意思?我原本叫什么?”

    高文从那些字母上收回视线,他默默地看了琥珀四五秒,最后才轻声呼了口气,慢慢开口:

    “人造人三十六号。”

  • 第0679章 那些已经过去的

    人造人三十六号。

    房间中安静下来,琥珀静静地看着日记上描绘出的那一行字母,整整两分钟的时间内,她都一言不发。

    但就在高文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琥珀的手指却再度移动起来,她抿着嘴唇,很慢很慢地将日记翻到了下一页——

    萨里·伦道夫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的机械表坏掉了,在依靠脉搏和直觉记录了两次日期之后,我不得不放弃了对‘时间’的追求,现在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但我猜自己已经在这座古代要塞里待了至少半个月。

    “这期间,只有‘琥珀’陪着我。

    “这个小家伙很安静地睡在她的‘睡床’中,没有任何响动,我最近几天开始尝试着和她说话,而她当然没有任何回应,但我还是在每天这么做——说话可以维持意志和神志清醒,而一个沉睡中的小女孩至少比墙角的石头更适合作为聆听着。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那些暗影住民总共出现了两次,说实话,那些‘幽魂’的出现竟会给我带来一丝惊喜——他们确实很诡异,模样也有些可怕,但至少他们是某种‘活物’。我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些疯狂的想法,想要尝试着和那些‘幽魂’交流,但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终于将自己疯狂的想法付诸实践了一次,然而那些暗影住民根本不曾理会我。他们只是在这间房间中游荡了片刻,随后便渐渐消散了。

    “最终,还是只有琥珀陪着我。

    “……我的健康状况在恶化,这是必然的。我在这里能找到的所有给养就只有苔藓和水,事实上我能依靠它们活到今天便已经是一种奇迹——生长在暗影界中的苔藓竟然可以让人维持生存,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恩赐了,不是么?

    “我很恐惧,发了一场低烧,或许是因为地板太凉,或许是因为我太虚弱了,这场不起眼的小病几乎让我立刻规划好了自己所有的后事——但规划后事又有什么用呢?今天我第一次咒骂了国王,荣誉已经离我远去了。

    “……外面的时间过去多久了?我早已放弃记录日期,估算时间对我而言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我只能凭本能判断,说不定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年,王都那边多半已经把我列为失踪人员了吧,或者按照皇家影卫的规矩,列为‘疑似叛逃’了。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减少记日记的次数,并尽量精简字母,缩小字体,因为我的墨水即将耗尽,尽管我已经给它们兑了好几次水,但还是不够用。明天我要尝试用那些苔藓烧成灰烬,再兑上水看能不能制作一些墨水,如果不能的话……今后如果再想写些什么东西,恐怕就只能用自己的血了。

    “我制作了一些粗劣的墨水,颜色有点奇怪,气味也是,但是很显然,它们是可以用来写字的!

    “……今天发生了一件绝对值得记录的事情!绝对值得记录!!

    “琥珀活动了一下——千真万确,我敢肯定,她动了一下小手,她在吸自己的手指!!

    “她是活着的!她果然是活着的!”

    在这之后,是萨里·伦道夫在兴奋激动的情绪中写下的很多散乱记述,其中也包括一些他在暗影要塞中维持生存的经历,琥珀似乎变得不耐烦起来,她翻动纸张的速度变快,直到在一页笔迹略有些抖动、书写者似乎格外激动的日记页前才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可能与我无关,但房间里的古代装置突然发出了一些响动,有奇怪的水声和嗡嗡声从那个大柱子里传来,我几乎是惊跳着来到了琥珀睡觉的地方,众神在上啊——我看到了什么?

    “那个水晶容器打开了,琥珀正从那里面爬出来,手脚并用,差点摔在地上。

    “致我所知的所有神明和古人们,我根本无法用文字描述那一刻自己的心情——我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用头撞在旁边的墙上,然后大喊大叫,用了所有的方法来排除幻觉的可能,到最后才确认这一切是真的,而琥珀就那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

    “该死,我没吓到她吧?

    “我发现自己只能用苔藓来喂养这个小家伙——还有比这更沮丧,更让人紧张和恐惧的么?这个可怜的孩子……她该怎么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活下去?

    “那个卵状容器里面还残存了一些淡黄色的稀薄液体,至少它们是没有毒的。我尝试着用它们来喂给琥珀,后者飞快地吃掉了一些,但那些液体太少了,我还是必须想办法解决她的饮食问题。

    “她不喝血。

    “容器里残存的液体只剩下最后一点点了,我已经没有选择。

    “我把苔藓喂给了她——我用收集到的铁壳容器做了锅子,用仓库里找到的可燃垃圾生了火,我把苔藓煮得很烂,让它们变成了某种烂乎乎的汤……在让琥珀喝下去它们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给这个小家伙喂毒药。

    “她吃掉了那些东西,而且暂时看上去没有问题,但不确定之后会怎么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保持醒着,防止她因呕吐而呛到……

    “……谢天谢地!她没事!”

    这一页的笔迹抖动的厉害,书写者紧张激动的情绪仿佛透过笔画保存了数十年,此刻正溢满纸面,琥珀定定地看着那一笔一划灰黑色的字迹,突然轻声说道:“怪不得我长不高……是吧,老粽子?”

    这是高文听过的最不好笑的自嘲。

    他伸出手,按了按琥珀的头发,当大手覆盖在头顶的时候,这个半精灵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后她才深吸口气,继续向后翻去。

    “……一想到这个小家伙只能和我一起吃这些苔藓,我就充满了罪恶感,但比起最糟糕的局面,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我觉得自己应该停止抱怨了,至少现在我终于不是孤身一人……

    “琥珀不会说话,她只能发出一种怪异的嘶哑声音,听上去就和那些暗影住民最低沉的呢喃一般,但她显然是希望和我交流的。我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她说话,虽然她发不出同样的声音,但我总觉得她至少能听懂一些。

    “琥珀学会了帮我做墨水!就是把苔藓烧成的灰倒进水里然后搅拌,但我必须在旁边盯着,因为她会偷吃……

    琥珀的指尖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间慢慢移动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将那些记录着她童年的文字慢慢翻到末尾,这本日记终于到了快要结束的地方。

    在日记的末尾,萨里·伦道夫终于发现了他“收养”的小家伙的异常之处。

    “……我看到琥珀在和那些暗影住民交谈!

    “不,严格来讲那应该不算是交谈,因为琥珀还没有完整的表达能力,但他们至少是在交流——琥珀在对那些突然出现的‘幽魂’比比划划,而那些‘幽魂’竟然在做出回应!

    “我几乎下意识地出手攻击那些暗影住民,而在意识到他们对琥珀的亲近之后,我错愕的无以复加……

    “……琥珀具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暗影天赋,我终于可以确认这一点了。

    “她已经不止一次和那些暗影住民聊天,甚至上次还拉上了我——她似乎是尝试把我介绍给那些可怕的‘幽魂’,我紧张的不知该作何反应,而那些‘幽魂’也如往常般没有回应,这让琥珀生气了好一阵子。

    “我还亲眼看到她在房间中穿梭移动,一股暗影力量包裹着她,让她飞快地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而即便是我这样的暗影超凡者,也几乎没能追上她的速度。

    “她甚至进入了一个完全密封的房间,通过某种高层次的暗影跳跃……

    “我想我大概猜到古时候的刚铎人为什么会把这个小女孩放在容器里了……如此出众的暗影力量,这或许就是那些古刚铎人的‘成果’?

    “我真的很好奇琥珀背后的秘密,很好奇那些刚铎人到底在这里做些什么……

    “好奇心让我回忆起了外面世界的事情,我拉住琥珀讲了很多,向她描述外面世界的花草树木,描述那些鲜艳的颜色,她非常困惑,大概完全想象不到那些景象,但她又显得很好奇,似乎非常在意我描述的东西。

    “我产生了负罪感,我不该跟她说那些的……她很想出去,她想看看那个外面的世界,虽然她说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和想法,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自己都出不去!

    “琥珀这些天一直很急躁,她开始在房间中制造一些被暗影覆盖的旋涡和裂隙,我告诉她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她根本不听——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这真的真的太危险了!

    “……这或许是我在暗影要塞里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了。

    “被困这么久之后,被众神遗弃这么久之后,连我自己都放弃希望之后……我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真的到来——

    “琥珀打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裂隙!

    “虽然它现在还在缓慢成长,暂时还不够一个人通行,但它确确实实就在我眼前——明媚的阳光和鲜艳的色彩,就在裂隙对面!

    “再见了,这个受诅咒的地方!!”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几页,都是白纸。

    房间中陷入死寂,在连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消失之后,这里安静的就仿佛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在数分钟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之后,还是皮特曼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最初见到萨里·伦道夫的时候,他虚弱地倒在荒野中,浑身的衣服破烂不堪,头发胡须都很长,仿佛已经在野外生存了好几年,而你当时就呆呆地坐在他旁边,身上披着一块破布,不哭也不闹,安静的令人害怕。

    “那时候的我正在躲避一些人的追踪,是个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的家伙,在逃亡路上遇到你们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离开,任由你们在荒野上自生自灭……

    “但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你突然动了,拉住了我的袍子——你知道么?你那时候看起来只有人类的四五岁大,可力气却大的不可思议。你拉住我,似乎是想让我救救你旁边那个快死的人,你那时候甚至不太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很嘶哑的噪音,那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我当时非常紧张和害怕,我用尽全力甩开了你,但你又爬了起来,然后慌里慌张地捧给我一些东西。”

    琥珀终于微微抬起头,看向皮特曼:“什么东西?”

    “是一堆灰黑色的‘苔藓’,”皮特曼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纵横堆叠,仿佛这件事情真的非常好笑,“我用了好一会才理解你的意思,你是想用苔藓当报酬,让我救救你旁边的人。

    “我永远都记得你那时候的表情,你捧着一把苔藓,就像正在递给我一把金子——

    “我被你逗笑了,然后……我就心软了,这辈子再也没能甩掉你们两个。”

    琥珀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我……完全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的记忆能力直到六年之后才稳定下来,而在那之前,你学会说第一个单词都用了四年半,”皮特曼摇着头,一声叹息,“因为你的灵魂是合成的——你是一个人造人!”

  • 第0680章 知情者

    又安静了十几秒后,琥珀再一次打破了沉默,这个半精灵低着头,声音轻的仿佛是在耳语:“……这么说,我不用再去寻找亲生父母的下落了,是吧,老头。”

    “我们只是想让你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而正常的孩子是有父母的——在意识到你很快就会彻底遗忘自己的早期记忆之后,我和萨里·伦道夫对你说了谎,说是从森林里捡到的你,而你的父母下落不明,”皮特曼声音低沉,微微摇头,“哎,或许我们应该将这个谎言说的更彻底一些,你便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在意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你一直都知道‘人造人三十六号’这个名字?”

    “在萨里·伦道夫死后,我找到了古代文字方面的学者,请他们帮忙翻译了这些字母的意思……”皮特曼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但这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看过他的笔记之后,哪怕看不懂这些字母,我也能猜到你的来历……所以我才一度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琥珀抿了一下嘴唇:“幸好你没有带进去,否则哪怕再把你挖出来,我也要找你麻烦的。”

    皮特曼摊开手,露出无奈的模样:“也不知道你这脾气是跟谁学的。”

    琥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本已经泛黄破旧的日记本,良久之后才咕哝了一句:“这至少是个答案……”

    高文伸出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拂过:“还好吧?”

    “我没哭。”

    “我也没说你哭了……”

    “……还好,”琥珀晃了晃头,但还是没躲开高文的手,“只不过……这个答案跟我想象过的所有答案都不一样。”

    “作为一个外人,我没办法替你规划人生或决定你的想法,但从我的角度出发……这一切都过去了,”高文看着琥珀,“不管是曾经创造你的那些人,还是萨里·伦道夫日记里提到的这些事情,都是过去式,这些人和事共同塑造了今天的你,既然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那就应该向前看。”

    琥珀突然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接着她抬起头,冲高文翻了个白眼:“你其实一点都不会安慰人你知道么?”

    然后不等高文开口,她又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但我是个人造人……所以说不定正好吃你这一套吧。”

    她仿佛以非常快的速度调整了心情,尽管看上去跟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状态还有些差距,但她还是笑了起来,带着某种释然:“你说得对,该向前看,不管是人造人还是别的什么,至少我终于找到这个答案了,也知道了养父隐瞒那么多年的秘密,这不管怎么看都挺赚的。”

    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但你身上的谜团仍然不少,你还打算找下去么?”

    “找下去,当然找下去,”琥珀用力甩了甩头,耳朵在空气中微微抖动两下,“真相或许可怕,但我更怕未知,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将来要死了,我也得想办法死个明白吧?”

    “这可不像你平常会说的话,”高文忍不住说道,“按照你的风格,应该是哪怕将来要死,你也要想办法逃跑一波,万一苟活了呢。”

    “所以说句不好听的啊,那肯定是没法跑的情况,”琥珀一叉腰,振振有词地说道,随后她又看了桌上的日记一眼,一脸若有所思,“而且在看到这些之后,我是真的想要搞明白一些事情,尤其是当年导致我养父铤而走险,失手丧命的那件事……”

    导致萨里·伦道夫铤而走险失手丧命的事情。

    高文当然知道琥珀指的是什么——为了偷一本被收藏在南境大教堂中的书,本已经成功隐姓埋名生存了几十年的萨里·伦道夫竟冒险行动,导致被教廷的超凡者捕获,被当地贵族和主教联手判处了死刑。

    那会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竟然对萨里·伦道夫有这样的吸引力?

    高文和琥珀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皮特曼身上:这个藏了一身秘密的老头,恐怕知道些什么。

    “到了今天,就不要藏什么秘密了吧,”高文开口说道,“当年萨里·伦道夫到底想去教堂偷什么?真的只是一本书么?”

    “真的只是一本书,”皮特曼苦笑着摊开了手,“是一本几乎可以追溯到五六百年前的古书,我不知道它具体的名字和内容,但它应该是一本笔记或见闻杂记,它的作者在书中提及了很多散落在世间的秘境和遗迹,其中就包括一个疑似暗影要塞的地方——萨里希望从中找到琥珀的身世,找到暗影要塞背后的秘密。”

    “就为了这个?他就为这事儿搭上自己的命?”琥珀瞪大了眼睛,“这种事情就让它烂在历史里不就行了么?他非要去找什么啊!”

    “你说的没错,这真是他做过的所有蠢事中最蠢的一个,我到今天仍然会在梦里狠狠地骂他,但当时我们都没想到这件小事竟会要了他的命,”皮特曼微微摇了摇头,“收藏那本书的教堂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地区教会,但那天却偏有几个从卢安城来的苦修士造访,萨里失手了,根本不是‘打翻了领主供奉的蜡烛’那么简单,他在教堂的圣物库附近被当场抓获。”

    皮特曼摇摇头,叹了口气:“在那一天,他的好运气算是到头了。”

    高文皱了皱眉:“那本书现在还在那座教堂里么?”

    “据说在那次事件之后,当地教堂的神官就把大部分藏书都献给了卢安大教堂,以弥补其‘疏于防范’的过错,我不知道萨里寻找的那本书是否也在其中……多半在吧。”

    片刻沉默之后,高文淡淡说了一句:“卢安城现在属于帝国,是白骑士们的训练设施。”

    “它曾是南方教会的总部,那里的藏书可是浩如烟海,”皮特曼提醒道,“书籍一直是宝贵的财产,教会最热衷于搜刮这类财产,尤其是在南境塞西尔家族衰退之后——南境百年间半数以上的书籍可都被堆在卢安大教堂的图书馆里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找,”高文随口说道,“本身我们就需要整理全国各地教堂和学术设施的藏书,归纳收拢各个领域的知识,现在正好,我们可以先从卢安大教堂的图书馆开始——莱特说过,圣光之道要求头脑和身体同样健全,那些在大教堂里接受训练的白骑士也不能每天只练习负重越野和漫山遍野地抓野熊嘛。”

    “但我们也不知道那本书到底是什么样子,”琥珀忍不住说道,“连书名都不知道……”

    “那就先整理出所有的笔记和见闻录,在一座以宗教典籍和超凡领域书籍为主的教堂图书馆中,有资格被收录的‘杂书’应该不多。”

    琥珀和皮特曼都点了点头,对高文的想法表示认可。

    在思索了一下之后,高文又说道:“此外,关于那座‘暗影要塞’,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帮助我们答疑解惑。”

    “谁?”

    皮特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声,但旁边的琥珀却眼睛一闪,瞬间想到了答案:“那个奥菲利亚?”

    “如果萨里·伦道夫的情报没错,暗影要塞应该是另外一座忤逆者基地,而奥菲利亚·诺顿当年负责的忤逆要塞正好不止一个,”高文笑着点了点头,“那位古代忤逆者所负责的项目中……会不会就有琥珀这一份?”

    ……

    白银堡一层,最大的宴会厅中,灯火辉煌,优雅的宫廷乐曲在空气中飘扬着。

    有资格进入“内场”参加晚宴的大贵族们在华丽的城堡大厅中穿行着,他们穿着最华美的礼服,带着最得体的笑容,用最丰富的社交场经验应对着这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宴会,但跟往日里的城堡宴席比起来,今日出现在会场中的贵族们又显得拘谨和紧张了许多——

    新帝国的建立改变了这个国家的一切,数百年未曾变过的贵族体制也将要随着宴会结束之后的签字仪式而天翻地覆,尽管此刻能来到这里的都是旧贵族中支持变革和新政,已经接受了新秩序的“积极进步者”,但这终究是一个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时代,面对着全新的社会格局和难以捉摸的未来大势,这些“新晋的帝国贵族”难免带着如履薄冰的心态。

    他们在宴会厅中带着笑容,却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他们邀请舞伴翩翩起舞,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钢丝和刀尖上,他们举重若轻地交谈,实际上每说一个字都在肚子里酝酿了十遍,每听一句话都会观察遍大厅中的每一张脸。

    在大厅尽头交谈的三位大执政官是许多贵族注视的焦点,贵族们尽可能不经意地从“三人执政团”附近经过,以尝试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但这并不容易——如果真的谈到重要事务,大执政官们自然会展开隔音结界,而如果过于不知趣地靠近,显然会招致大执政官的厌恶,这对于社交经验丰富的贵族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又有一部分贵族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位“小公主”身上,那位公主殿下似乎很不喜欢内场的拘谨气氛,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活动,有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到了那位公主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因此有不少人都想去和瑞贝卡套个近乎——然而事实证明,这好像比和三人执政团套近乎还困难得多。

    一名身穿淡紫色宫廷长裙的美丽女士刚刚回到内部宴会厅,这位女士带着挫败的神情,与熟识的人大倒苦水:“公主殿下问我会不会用叶子折蚂蚱,然后又问我知不知道魔力干涉方程怎么解——我几乎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实在是失礼到了极点。”

    一位身穿暗红色礼服的先生同情地看了这位女士一眼:“伦蒂尼女伯爵,您没有试试用您擅长的女式刺剑术来打开话题么?公主殿下据说是一个喜爱战斗技艺的人。”

    “哦,不要提起这个!”女伯爵反应格外激烈,“我当然试过了——然后公主殿下就直接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拔了一柄剑扔过来,让我给她来一个——我穿的晚礼服!”

    “啊,那可是一场灾难,”暗红色礼服的先生耸了耸肩,“但您至少比巴林伯爵幸运一些。”

    “巴林伯爵?”

    站在旁边的巴林伯爵脸色发青,仿佛尤有余悸:“我听说公主殿下擅长火球法术,便想以此展开话题——她非常高兴,然后弄出了一个门板那么大的火球……我的反应大失体面。”

    两位王都贵族顿时有了共同话题,一同长吁短叹起来,但他们的感叹很快便被一个近乎哀嚎的声音打断了:“你们都比我幸运!”

    伦蒂尼和巴林同时转过头,看到一位留着金色短发、面容斯文的年轻贵族正一脸崩溃地抓着一摞纸站在那里,看起来已经沮丧到极点。

    “芬利先生,您这是……”

    “谁告诉我公主殿下喜欢数理的?我跟他的友情到头了!”年轻贵族挥舞着手中的纸,“我说我擅长数理,公主殿下给了我一摞卷子!谁能告诉我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

    优雅的宫廷乐曲在大厅中飘扬着,欢乐的音乐粉饰着表面上的欢乐,维罗妮卡·摩恩静静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扫过那些在大厅中穿行,起舞,交谈,欢笑的人群,仿佛一位面无表情的观众,观赏着一幕已经被她背下来的戏剧。

    但当那些关于在瑞贝卡公主面前铩羽而归的交谈传来时,这位面无表情的观众嘴角还是上翘了一些。

    “今天对他们而言恐怕是有生以来最耗费心力的一次宴会了,”维罗妮卡转过头,笑着对正朝自己走来的高文和琥珀说道,并对走在二人身后的皮特曼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们遇上了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室成员。”

    “贵族总是习惯在没有用的领域耗费太多精力,所以他们才活得很累,”高文随口说道,“当然,瑞贝卡的教育也是个问题。”

    维罗妮卡微微笑了笑:“我倒是很喜欢那孩子的性格……有些像当年的我。”

    “……完全想象不到。”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您对此应该深有体会,”维罗妮卡说道,“那么,帝国的皇帝陛下不去在宴会上露面,反而来找我这个处境尴尬的前朝公主,是有什么事么?”

    高文开门见山:“你知道暗影要塞么?”

    “……知道,那是一个被我亲手废弃的项目。”

  • 第0681章 暗影之魂

    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的回答是如此快速而直接,以至于高文在开头的两三秒钟都没有反应过来,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如此简单地找到了琥珀身世的关键线索——一个知情人,就在自己眼前站着。

    “您为何突然提到暗影要塞?”维罗妮卡注意到眼前三人的表情变化,带着些许好奇问道,“您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

    高文没有立刻回答对方,而是紧跟着问了个问题:“先不说这个——既然你知道暗影要塞,那你听说过一个叫萨里·伦道夫的皇家影卫么?”

    理论上,在萨里·伦道夫活跃的时期眼前这位“圣女公主”还未出生,但高文知道维罗妮卡年轻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个古老的忤逆者灵魂,这位忤逆者一直在通过灵魂寄生的方式在世间活动,换了不知多少个躯壳,说不定几十年前的安苏王国就有她的躯壳之一活动着,甚至当年萨里·伦道夫执行的任务也跟她有关。

    但维罗妮卡却摇了摇头:“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她的表情不似说谎,只不过高文也很难从这个古代忤逆者一贯淡然的表情中看出她真实的想法,此刻便只能姑且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萨里·伦道夫是几十年前的一位皇家影卫,”高文斟酌了一下,决定先不提琥珀的身份,而是从许多年前那个机密任务开始讲起,“我们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资料,发现这位皇家影卫曾奉命寻找一个叫做暗影要塞的古刚铎遗迹——现在看来,这座要塞果然是当年忤逆计划的一部分?”

    旁边的琥珀紧跟着高文的话:“能详细说说这个要塞的情况么?它是研究什么的?为什么你说它被废弃了?”

    维罗妮卡深深看了琥珀一眼,令后者下意识地感觉到一阵心虚,随后才开口道:“是一条错误的路线——逃亡与躲避的路线。暗影项目尝试彻底改变人类的生命本质,通过转化为某种暗影生物,躲入暗影界来躲避现实世界中的魔潮,甚至躲避众神的力量,暗影要塞是这个项目的主研究基地。”

    “改变人类的生命本质?转化为暗影生物躲入暗影界?”高文皱起眉,这个答案隐隐符合他在看到萨里·伦道夫日记之后产生的一些推测,忤逆计划的本质其实就是“人类延续计划”,因此暗影要塞肯定也是为了让人类能躲过灾难而建立的,但暗影界真的是一个能躲过魔潮的世界么?

    维罗妮卡轻轻点了点头:“暗影界亘古存在,暗影住民则是一个比人类,比精灵,比大陆上已知的所有智慧生物都古老的族群,因此在启动忤逆计划之后,我们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它们。种种证据表明,现实世界的各种变化都会以一定的映射规律在暗影界产生相应的变化,因此现实世界发生魔潮之后,暗影界的事物也会随之发生改变,而在这个过程中,暗影住民从未受到过影响……

    “他们具备某种类似元素生物的特质,这种特质让他们能够规避魔潮的影响,并在魔力环境发生巨大变化之后迅速适应新的环境,重新稳定自身的形态。

    “在另一方面,暗影力量是目前已知的所有元素和类元素领域中性质最神秘,分布又最广泛的力量,暗影界百分之百地覆盖着我们的现实世界,而不像其他的元素领域一样有着巨大的局限,从‘发展潜力’来看,暗影界是一个比其他元素领域更值得选择的庇护所。

    “综合这些因素,忤逆者们在计划开始的早期阶段启动了‘暗影项目’,并在靠近暗影界的空间夹缝中建造了一座亚空间要塞。出于研究环境的需要,这座要塞没有实体的出入口,而是通过一些特定的时空锚点和物质世界保持着连接。”

    就如一直以来所承诺的那样,维罗妮卡在涉及到忤逆计划的时候表现十分坦诚,她没有隐瞒地把关于暗影要塞的简略情报和盘托出,让高文对这座要塞的来龙去脉有了大致了解。

    “具体的做法呢?”一旁始终没开口的皮特曼突然说道,“你们是怎么将人类转化为暗影生物的?”

    “最初的办法简单粗暴,以类似‘元素侵蚀症’的方式,直接将暗影力量分批次导入人体,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步改变人体的物质结构,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制造出了一些拥有强大暗影之力的变种人,但变种人的状态极不稳定,人类灵魂无法完全控制那些外来的暗影之力,其身体也难以承受巨大的变异,最初接受改造的志愿者很快便分不清物质世界和暗影世界的区别,并逐渐失去了人类的自我认知……”

    维罗妮卡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

    “之后我们积累了经验,并意识到单纯引入外部力量、改变物质躯体是不够的,还需要灵魂层面的改造,以及从胚胎阶段开始培养实验体对暗影力量的适应性,因此我们开始了‘人造人’计划。”

    高文明显地感觉到,当维罗妮卡提起“人造人计划”几个字的时候,琥珀的呼吸暂停了一拍。

    但他没有打断维罗妮卡的讲述,而是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借助‘神孽’项目积累的生化技术经验,暗影项目组制造了一批合成胚胎,这些胚胎的体细胞来源于第一批失败的变种人,但进行了深度改造和稳定化引导,同时我们还捕获了同样数量的暗影住民,在把他们的灵魂和人类灵魂拼合并重新编码之后,我们制造出了能够同时保持人性和控制暗影力量的合成灵魂,将其注入胚胎之后便形成了‘人造人’。”

    这一刻,高文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人造人的灵魂是暗影住民?!”

    “是人类和暗影住民的混合,”维罗妮卡纠正道,“虽然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暗影住民是拥有和人类类似的灵魂结构的——事实上,他们几乎就是一种‘灵’类生物,除了那些受其驱使的暗影云雾和那些来源不明的符文布之外,他们剩下的结构就只有灵魂——而在古刚铎时期,帝国掌握着非常先进的灵魂抽取和改造技术。”

    说到这里,这位古代忤逆者指了指自己,淡淡地笑着:“您应该能想到,我也是这项技术的使用者。”

    毫无疑问,依靠灵魂寄生形态存活了一千多年的“奥菲利亚·诺顿”也接受了灵魂层面的改造。

    然而此刻高文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这些技术层面的细节,他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琥珀一眼。

    她根本不是半精灵。

    她是人类和暗影住民的“混血”,灵魂层面的混血。

    琥珀也同样扭头看了高文一眼,在短暂的思索和沉默之后,她才转向维罗妮卡:“当年一共制造了多少个这样的‘胚胎’?”

    “最终成功存活下来的有一百二十六个,”维罗妮卡说道,“这是我当年接到的报告。”

    “那这个项目是为什么废弃的?”高文紧接着问道,“它有隐患?”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项目废弃的原因,因为这直接关系着那些“人造人胚胎”是否存在某种隐患——虽然琥珀已经健健康康地成长了几十年,但谁又敢保证她在未来的某一天不会出问题?

    维罗妮卡的视线在高文和琥珀之间扫过,几秒钟的回忆之后,她才轻声说道:“人造人如果存活下来,本身是没有隐患的,但这个项目本身出了问题。

    “在实验进程进入胚胎培养阶段之后,整个暗影要塞,甚至实验组所处的亚空间裂隙都进入了不稳定状态,要塞的能源回路中出现来源不明的额外能量流,通讯系统中频繁出现神秘而短暂的回响,暗影住民的投影在建筑物内游荡,到了后期,甚至出现了部分房间凭空消失,某些走廊中出现了额外分支的诡异现象。

    “在要塞出现异常的同时,项目的核心人员也开始被频繁的幻觉和幻听困扰,很多人报告说听到了那些尚在培养仓中的胚胎在说话,听到胚胎们用一种嘶哑的噪声互相交谈,但所有的监控设备都未发现这方面的证据,而在项目艰难进展到那些胚胎逐渐成长为幼体的时候,这些诡异的情况更是愈演愈烈——幻听幻视的现象开始向中心区之外的房间蔓延,研究人员越来越难以分辨现实边界,整个暗影要塞开始呈现出‘现实割裂’的状态。

    “我们尝试了多种超凡反制措施,最终都宣告失败,风险评估部门判断暗影要塞中的实验有可能已经撬动了除暗影界和现世界之外的‘领域边界’,为了防止项目突破安全屏障,引来神明的注视,我不得不下令终止了整个‘暗影项目’,暗影要塞也就一并废弃。”

    这就是暗影要塞的结局了。

    皮特曼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慢慢问道:“之后呢?那些胚胎就那么留在要塞里?”

    “当时胚胎已经成长为幼体,但都处于未激活状态,我下令销毁了他们——在他们睁开眼之前,”维罗妮卡说道,“项目已经失控,所有东西都不能留下,让那些实验体在获得自我意志之前消失,总好过让他们诞生之后再面对死亡。”

    琥珀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问道:“全都销毁了么?”

    “全都销毁了,至少我收到的报告上是这么说的。”

    “但其实还留下了一个。”琥珀注视着维罗妮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维罗妮卡微微扬起了眉毛,却没有开口,只是回应着琥珀的目光。

    琥珀指了指自己,语气很平静:“我是人造人三十六号。”

    “啊,”维罗妮卡轻声说道,然而却没有多少惊讶,“果然是这样么……”

    高文看着她:“什么意思?你难道早就……”

    “不,我之前并没有认出她,”维罗妮卡摇摇头,“但当你们问了这么多问题之后,真相又有多难猜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认真地打量了琥珀许久,带着些许感叹:“原来……你们长大之后是这样。”

    琥珀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就没别的想说么?”

    “一千年来,很少有什么东西会让我惊讶感慨,而今天发生的事情终于让我感到了意外……我知道你想听的不是这个,但这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维罗妮卡坦然回应着琥珀的视线,只是她平静的表情中是真的看不出多少惊讶感慨的成分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存活下来的,或许这和当时笼罩整个暗影要塞的幻觉现象有关,但你的存活对我而言是个惊喜——我很高兴地看到你如此健康地站在这里。”

    “哦?难道不是遗憾当年没把我销毁么?”琥珀盯着维罗妮卡,“这对你难道不是个隐患么?”

    维罗妮卡的回答非常平静淡然:“你已经安然成长至今,不再是隐患了。”

    高文的视线在琥珀和维罗妮卡之间移动着,他以为琥珀接下来的反应会很激烈,但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就当是这样吧。”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一个逐渐远去的声音轻轻飘来:“我先出去吹吹风。”

  • 第0682章 执着的幽灵

    琥珀离开了,高文静静地注视着看上去仍然平静淡然的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皮特曼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眯着,仿佛是在闭目养神。

    “我还以为您会跟着离开,”维罗妮卡对高文说道,“毕竟您看上去很关心您的那位‘近卫’。”

    “我了解她,她现在更想自己安静一会,”高文说道,“在这之前,我则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忤逆者是一群偏执而狂热的离经叛道之人,我们的计划同样如此,”维罗妮卡在高文开口之前便坦然说道,“我们尽可能在计划中保持人性,但仅有人性是无法对抗神明和末日的——有时候,我们的一些手段在您看来也会如那些邪教徒般冷血残酷,这一点希望您能知悉。”

    “放心吧,这一点我很清楚,卡迈尔曾参与的神孽项目与‘暗影计划’并无本质不同,而这些计划又和万物终亡会的手法颇有些共通,”高文摇了摇头,“区别就在于,你们至少还在尝试保持人性。”

    “这没什么不同——至少对于像琥珀小姐那样的当事人而言都是一样的。”

    “她会平静下来的,只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她而言太多了,”高文说道,“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维罗妮卡点点头:“请讲。”

    “萨里·伦道夫从弗朗西斯·摩恩手上接过命令,前往黑暗山脉寻找暗影要塞——为什么弗朗西斯二世会知道暗影要塞的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忤逆计划是古刚铎帝国留下的最大秘密之一,但这个秘密并没多少人知晓,那么年轻时的弗朗西斯二世为何会知道暗影要塞的存在?他手上甚至还有一对用于开启要塞的暗影玺戒——萨里·伦道夫的任务有着非常高的保密等级,就连当时的摄政公爵对此都不知情,这是否说明弗朗西斯二世在暗地里和某个古代忤逆者有所接触,从而掌握了暗影要塞的线索?

    虽然安苏王权已经结束,弗朗西斯二世曾经有过什么秘密今天都已经不再重要,然而这件事涉及到忤逆计划,高文实在忍不住要多问几句。

    “我的‘父王’啊……”维罗妮卡在听到弗朗西斯二世的名字时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感叹,她轻声叹息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暗影要塞’的,但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他对忤逆计划并不知情。”

    “你的观察和判断?”高文敏锐地抓住了维罗妮卡话语中的另一层意思,“你也怀疑过他知道忤逆计划?”

    “他手中有一枚暗影玺戒,这足以让我产生兴趣了,”维罗妮卡淡然说道,“但在调查之后,我发现他仅仅将暗影玺戒视作一件强大的超凡装备,因此我一度以为他只是在机缘巧合地情况下得到了一件古代遗产——古刚铎帝国的造物随着当年的开拓部队被带出废土,如今还有不少散落在各处,类似的情况并不特殊。但今天听到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情之后,我又有了新的猜测……”

    高文眉毛一挑:“新的猜测?”

    “他拥有暗影玺戒,并且知道那戒指是打开暗影要塞的钥匙,但就如他不知道戒指和忤逆计划的联系,他应该也不知道暗影要塞背后的秘密——他大概只知道那要塞中隐藏着强大的力量或某种宝物,这两样东西对年轻时的国王而言是有十足吸引力的,更何况他当年也曾迫切希望改变自己的傀儡境遇,”维罗妮卡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猜测,“而这些不完整的线索以及那两枚玺戒……或许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人特意透露给他的。”

    高文皱了皱眉:“别有用心的人?”

    “……或许存在除我和卡迈尔之外的忤逆者,”维罗妮卡说道,“我们这些人,在最终的目的达成之前,可是不敢死的——哪怕魔潮爆发,帝国毁灭,也会有不止一个顽固的幽灵从那片废土中爬出来,继续执行当年的计划,这些‘幽灵’如果存在,恐怕才是最危险的。”

    两人之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维罗妮卡所说的虽然都是推论,但她毕竟以“女儿”的身份和弗朗西斯二世接触了那么多年,她的判断在高文看来有着极高的可信度,而且她所说的情况……似乎也真的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有另外的忤逆者还在世间活动,她或他秘密接触了弗朗西斯二世,但ta显然不像维罗妮卡/奥菲利亚一样希望寻找个盟友——ta只是将当年年轻的国王作为一步棋,想要通过弗朗西斯二世之手开启古老的暗影要塞,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情报的疏漏导致了严重后果,携带暗影玺戒的皇家影卫一去不回,那个神秘的忤逆者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这条线。

    之后的弗朗西斯二世再未得到有关暗影要塞和忤逆计划的后续情报,而他私底下的行动又不能被当时的摄政公爵知晓,于是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没有人知道国王曾经派皇家影卫去寻找过什么古代遗物,而那枚有着特殊力量的暗影玺戒也被国王包装成了巧合得到的强大魔法道具——如果弗朗西斯编故事的能力再高一些,他甚至可能把那枚戒指包装成了家族流传的宝物:在第二王朝之前,摩恩家族开枝散叶甚广,又掌握着大量刚铎遗物,弗朗西斯二世虽为私生子后裔,却也有资格接触一部分摩恩遗产,因此这方面的谎言是非常难拆穿的。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有一个问题就很关键了:是谁,想要借弗朗西斯二世之手得到暗影要塞里的“遗产”,或者说的更直接一点——是谁,在几十年前想要打琥珀的主意?

    维罗妮卡看出了高文的思绪,在旁随口说道:“只要想一想‘人造人三十六号’在技术领域的最大价值是什么,就不难猜到是谁在打她的主意了。”

    “……生化技术的最高结晶,”高文沉声说道,“是万物终亡会——线索终于联系起来了。”

    线索终于联系起来了——

    高文早已知道万物终亡会背后有忤逆计划的影子,他们掀起的晶簇之灾便是明证,那些晶簇巨人本质上就是“神孽”项目的延续,因此他们内部毫无疑问保留着忤逆计划的部分传承!

    也正是因此,他们中有那么一两个存活至今的古代忤逆者是毫不奇怪的,而这些从魔潮中活下来的幽灵……早在几十年前便尝试过接触安苏王室,他们不止拉拢利用了埃德蒙·摩恩,还曾对弗朗西斯二世出过手!

    而这一切,又机缘巧合地改变了萨里·伦道夫的命运,将琥珀从那个亚空间要塞中带到了现实世界……

    若干年后,琥珀又阴差阳错地松动了高文·塞西尔的棺材板,把正好附身重生的高文放了出来——揭棺而起的高文,最终又导致了万物终亡会的毁灭。

    “命运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高文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这个由无数巧合与必然编织成的链条,忍不住感叹着说道,“但不管怎么说……万物终亡会还是灭亡了。”

    “灭亡的是万物终亡会,‘幽灵’却总能从死亡中回归,”维罗妮卡在旁提醒道,“请别这么容易放松警惕……一个庞大的黑暗教派,在毁灭之后是会有无数残肢断臂在废墟里继续活动的,如果有一个足够有耐心的幽灵存活下来,这些残肢断臂就很有可能聚拢重生。”

    “你的比喻方式很特别,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帝国会继续剿灭那些邪教徒,我在这方面永不放松警惕,”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机械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去看看琥珀的情况。”

    维罗妮卡深深低下头:“您请自便。”

    “嗯。”高文嗯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去,但在迈开脚步之前,他听到维罗妮卡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从您的角度出发,您如何看待我们当年在暗影要塞的行为?”

    高文没有回头,片刻的思考之后,他沉声开口了:“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关于牺牲——”

    “每一个牺牲者的出现,都只能证明我们的无能。”

    “记住这点,哪怕你们是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这是忤逆者的原则。”

    高文点点头,迈步离开了大厅。

    维罗妮卡注视着高文离开的方向,手中的白金权杖在圣光激荡下微微释放着白光。

    她轻声开口,声音低沉的仿佛呢喃:“如果是在刚铎时代……您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忤逆者……”

    皮特曼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维罗妮卡一眼:“你们这帮‘忤逆者’对自己的事业倒都挺执着的。”

    “我们都是早已该死的幽灵,至今仍然固执不肯离去,正是因为这份执着。”

    “那你们这些幽灵什么时候会彻底死掉?”

    “……死而无憾的时候。”

    皮特曼耸了耸肩,手背在身后,佝偻的身体慢慢离开,留下一句低声咕哝:“总而言之,不要找琥珀麻烦。”

    ……

    夜风吹动着露台上空的旗帜,来自北方的寒冷空气打着旋在城堡的塔楼和门户之间游走,来自宴会厅和庭院的音乐声、欢庆声在风中回响着,带着一丝遥远的距离感,又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高文耳中。

    他来到这无人的露台上,径直走向边缘,随口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吹吹风?”

    琥珀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她屈膝坐在地上,头也没抬:“有什么问题么?”

    高文看了这“半精灵”一眼,又看了看她周围,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才维持住语气的平静:“如果我早知道你来吹风的时候还顺便带了三盘蛋糕四盘花生四盘瓜子两盘蜜饯五份烤肉和三瓶酒的话,我绝对不会来的。”

    琥珀抬头看了高文一眼,扬起手:“我还拿了俩鸡腿呢——刚啃完一个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该把你留这儿晾一晚上,”高文瞪了这家伙一眼,“要绕遍内外宴会厅把这么多东西收集齐全再打包带上来可费了不少功夫吧?”

    “其实还好,我有吩咐手下人帮忙的……”

    高文盯着这个行动模式不可思议的“半精灵”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想明白该不该把这家伙从露台上扔下去,只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这是思考人生的态度?”

    这一次,琥珀终于稍微沉默了几秒钟,并罕见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我是在想,但我还没想明白……”

    “想什么想不明白?”高文来到琥珀身旁,“跟我说说。”

    “人造人……”琥珀咕哝着,“你说,我还算是个正常的人么?”

    “那要看你的感觉了——你迄今为止的人生,有因为自己‘人造人’的身份而遇上任何不正常的境遇么?”

    “……非要说的话也有,我的暗影天赋那么强,偷东西贼溜……”

    高文:“……”

  • 第0683章 那些正在发生的

    平心而论,这一刻高文还真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琥珀的思路——作为一个总是能在思路上占据制高点的穿越者,这样的情况还真是不多。

    但在一时间的错愕之后,他还是意识到了现在琥珀是真的有些纠结——满嘴跑火车的行为只是个习惯,亦或者是在掩饰真实的想法,但毕竟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哪怕是一个神经粗大到接近末梢坏死的人,也多少该有些心事的。

    “其实……我倒不是很在意所谓人造人的身份……”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琥珀终于忍不住说道,“从小到大,我都是个血统成谜的‘混血儿’,我在贫民窟里住过,在暗巷里和人厮打,睡过马棚,也睡过坟地,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皮特曼恐怕是在被那些邪教徒追杀,他大概跟我的养父一样是个叛逃者吧……跟着他们在一起,是没有安稳日子的。

    “在阴沟暗巷里抢一口饭的人,没有多余的心思来考虑所谓的血统和出身问题,你知道么?那些最艰难的人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人,因为光是考虑明天的食物就已经要耗尽心力了,有人甚至会发自肺腑地羡慕骑士养的狗,这一点都不夸张。

    “我过得当然比那些最艰难的人好上一些,但我很清楚那种生存状态,并且受了很大的影响。

    “我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人造人——虽然这件事确实有点吓到我了,但我真的不在意。我是个出身一片空白的人,‘人造人’三个字总比空白好一些……就像你说的,它并不影响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高文低头看了琥珀一眼:“你在意的,是应该怎么面对维罗妮卡?”

    “她曾下令销毁我——只不过没成功罢了,”琥珀侧面回应了高文的问题,“还有她在谈论暗影项目以及人造人胚胎的时候,冷静的像是在谈论石头。虽然我也知道,她这么做并没有丝毫恶意……”

    “这态度让你不舒服?”

    “有点,但更多的是担心——忤逆者的很多计划在我看来都过于偏执和危险,尤其是在我自己也成了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之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为了延续人类,他们是不介意把一部分人放在天平上当做换取成果的砝码的,虽然他们似乎有自己的底线,但最大的问题是,你不能确定在和他们合作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在天平上面……”

    高文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他没有想到这家伙真正纠结的竟然是如此严肃正经的事情。

    在差不多半分钟的思考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商业之神的信徒们常说一句话——世间万物都在众神的天平上。

    “我并不信商业之神,但这句话在我看来倒是有一半道理——我们所有人,从出生开始便不可避免地站在一个天平上,但手执天平的不一定是神,它可能是一个比你强势的普通人,可能是国家的法律,可能是自然的规律,甚至可能是那所谓虚无缥缈的命运,唯有一点可以确定:作为众生的一员,只要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你的价值就必然是被什么东西衡量着的。

    “作为砝码,我们不能期盼天平的仁慈,所以你要么有能力自己打造一个新的天平,要么让自己保持足够的价值,避免从天平的托盘上跌落下去。

    “你对忤逆者的疑虑是正常的,我也心存疑虑,但在特定的阶段和条件下,忤逆者的价值足够我们冒一定风险。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关于朋友和敌人的分类么?像维罗妮卡那样的忤逆者,就是我们在特定阶段特定条件下可以争取的朋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天平的话,那这也是天平衡量的结果。”

    说到这里,高文深深看了琥珀一眼:“当然,在维罗妮卡身上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当年的‘暗影项目’已经成为过去,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你,我们和她的合作才能进行下去。”

    露台上一时间安静下来,直到一分钟后,高文才听到琥珀突然长长地出了口气:“老粽子你说的倒也是……”

    然后她抬起头,把手中抓着的油腻腻的鸡腿递给高文:“给你鸡腿。”

    高文一时间又没跟上琥珀的思路,等反应过来之后才使劲瞪了这家伙一眼:“你还敢说这个词——笑什么笑,现在你也是老粽子!”

    “……妈耶,按照定义好像是啊,”琥珀想了想,突然睁大眼睛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漫无边际地展开了联想,“等等,那要这么说的话,我养父当年把我挖了出来,然后我把你挖了出来,你又把卡迈尔和尼古拉斯蛋挖了出来……这算是什么祖传手艺么?”

    神TM祖传手艺……祖传手艺这个词儿是在这用的么?

    但琥珀这一联想也确实是把高文惊到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命运的链条”竟然是靠挖坟掘墓连接起来的,所谓挖前人祖坟的铲子连接着我和你——这是哪来的魔鬼传承!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才把这冲击性的链条甩出脑海,然后注意到琥珀手里还举着鸡腿——鸡腿啃下去一半,谁还能有食欲?

    “你自己留着吧。”他略有点尴尬地拒绝了琥珀的好意,随后看了一眼城堡中灯火传来的方向。

    “也是,时间差不多了,”琥珀随手把鸡腿收回去,擦擦嘴站起身来,顺着高文的视线望去,“……这场无聊又漫长的宴会该结束了。”

    “签字的纸笔已经备好,”高文点了点头,“今夜之后,土地和领主秩序也就彻底结束了。”

    ……

    这场漫长的宴会终于结束了,对于参加宴会的大多数贵族而言,这是一场丝毫谈不上轻松愉悦,也没有任何奢靡享受之感的聚会,在仪式性的流程,难以适应的氛围,各种因素的焦虑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今日最终的目的。

    在全面接受改制、交出特权、交出土地的《帝国改革宣言》上签字。

    高文回到了城堡内,在金橡木厅中,移步至此的贵族们将在他和三位大执政官的见证下完成签字仪式。

    巴林伯爵握着轻巧的蘸笔,那轻巧的笔杆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看了一眼宣言文件上那些钢铁般有力的字句,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在他旁边,克伦威尔·白山伯爵已经拿起笔,笔尖移动间,这位有着矮人血统的骑士领主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吧,这是贵族的命运,”克伦威尔转过头,对巴林伯爵低声说道,“南境的贵族已经签字了,他们也没有迎来什么末日。”

    巴林伯爵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有人已经低头签字,有人还在皱眉沉思,而在这些人中,更有一部分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酒精带来的昏沉感是让他们能下定决心的有效助力——在这些人身旁都站着身穿红色外套的宫廷侍从,以确保他们签下的名字都清晰可辨。

    巴林伯爵一向热衷于宴会和美酒,但今天晚上,他滴酒未沾。

    那些辉煌又糜烂的时光都过去了。

    他抬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一行整齐锐利的单词。

    ……

    提丰帝国,黑曜石宫,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凝神阅读着手中的文件。

    魔网单元在屋顶和墙壁的夹层隐蔽处无声运转,恒定的魔力点亮了书房各处的魔晶石灯,令房间中灯火通明,悠扬的乐曲从附近的魔导装置中传来,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旋律,罗塞塔大帝在这乐曲声中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轻声自言自语:“……塞西尔帝国么……”

    他手中的文件,是情报部门紧急传来的消息——尽管在帝国境内有着近乎不计成本的狮鹫骑士接力和传讯塔传输,但由于边境隔离以及安苏东境的混乱局势,这些情报在传入提丰帝国之前就已经耽搁了小半个月,时效性已经大打折扣,情报上提到的是安苏境内刚刚传开建立帝国的消息,但根据罗塞塔的推算,到今天这个时候,“安苏”恐怕已经是彻底的过去时了。

    哪怕那个高文·塞西尔还没有正式加冕,他这时候应该也已经完成了对圣苏尼尔的控制,完成了对旧王国贵族的统合和压制。

    发生在那片古老土地上的剧烈动荡超出了这位提丰统治者的估计,也让他对局势的判断出现了些许迟疑。

    安苏王权终结,这本身似乎是个好消息,一个国家最混乱虚弱的状态莫过于统治者垮台,如果没有别的变数,内战加上晶簇之灾的冲击一次性摧毁安苏的统治集团绝对是提丰千载难逢的机遇,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变数”上——安苏王权不是崩溃解体的,而是在圣苏尼尔解围之后平稳终结,并在高文·塞西尔的主导下顺利过渡。

    这意味着那个国家所要面临的混乱已经被压至最小,而且不管是交权者还是接权者都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高文·塞西尔不是愚蠢之人,他绝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做出这么大的事来。

    作为提丰帝国的统治者,作为近二十年新政的实施者,罗塞塔·奥古斯都当然知道“帝国”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且不论宣称帝国所需的条件,仅仅从其运转方式来看,帝国和王国比起来最大的区别便是更高的权力集中,更高的运转和执行效率,更稳固的秩序,以及对新兴事物更高的接受和运用能力——而这一切都意味着一件事,那个古老且腐朽的国家,就要挣脱泥潭了。

    至今为止,从安苏传来的所有情报都在透露着一些令罗塞塔·奥古斯都非常不安的气息:那个国家并没有在之前的内战和晶簇战争中遭受足够严重的创伤,甚至相反,南境崛起的力量大大超出了提丰这边的估计,这股力量在圣灵平原上的灾害扩大之前便控制住了局势,保住了安苏的元气。

    或许正是因此,高文·塞西尔才敢于在一场战争之后进行国家重组……但这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罗塞塔·奥古斯都向后靠在宽大的座椅中,飞快地在头脑中整合着最近一段时间传来的所有消息,但突然之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视线转向了不远处的窗口。

    两只一模一样的夜莺正站在窗外,用喙一下下敲击着窗户上的水晶玻璃。

    注意到罗塞塔的视线,两只夜莺抬起头,与这位提丰统治者静静地对视着。

    良久之后,罗塞塔才露出一丝缺乏温度的笑,随口说道:“作为一败涂地的人,你们倒是有着卓越的勇气。”

    “实验难免发生意外。”其中一只夜莺张了张翅膀,清脆的声音穿透窗户,进入书房。

    “项目难免遭遇失败。”另外一只夜莺也随之开口。

    “你们对意外和失败的概念倒是很新奇,”罗塞塔冷淡地说道,“但很遗憾,我对你们的稀奇理念已经没有兴趣了。”

    说着他便扬起手,准备呼唤皇家法师来抓捕今夜的不速之客,但在此之前,两只夜莺已经同时开口:“那您有没有兴趣听听关于刚铎帝国的历史故事呢?”

    罗塞塔皱了皱眉,随手一挥,窗户随即打开了一道足够宽的缝隙。

    两只夜莺一前一后地飞进房中,双翼抖动间,淡绿色的光辉凭空闪耀,凝聚出了精灵双子的身影。

    罗塞塔·奥古斯都冷漠地看着这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精灵:“你们想说什么?”

    “您听说过忤逆计划么?”

  • 第0684章 迷雾中的情报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提丰帝国的统治者和今夜的不速之客在沉默中互相对峙着。

    在过去的一小时内,罗塞塔·奥古斯都知晓了这个世界上最大胆,最隐秘,也是最疯狂的计划——凡人野心的极限,令这位帝王久久没有言语。

    “在一个绵延千年的计划面前,任何暂时的失败和挫折都是无关紧要的,这一点以您的眼光想必不难理解,”菲尔娜&蕾尔娜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皇帝陛下,您是对‘忤逆计划’的真实性有所质疑么?”

    “在讨论它的真假之前,我更好奇的是你们为什么会来找我,”罗塞塔盯着眼前的精灵双子,“急于寻找一个新的投资目标么?”

    “难道让我们去找那位高文·塞西尔么?”蕾尔娜笑了起来,“富有远见的领袖并不多,除了高文·塞西尔之外,您是唯一合适的选择。”

    菲尔娜紧跟着开口:“罗塞塔·奥古斯都陛下,奥古斯都血脉的继承者,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了,我们知道您和您的家族在面对着怎样的疯狂阴影……”

    蕾尔娜向前走了半步:“两百年前旧帝都的大崩塌让您的先祖目睹了凡人不该窥探的事物,那些扭曲疯狂的知识浸透了奥古斯都家族的血脉,但您也从中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些许真相……”

    菲尔娜跟上了蕾尔娜的脚步:“所以,您只要稍加思考就会意识到我们所说的都是真的,同时意识到我们应该是天然的盟友。”

    精灵双子在罗塞塔大帝的书桌前停下脚步,露出仿佛镜像般一致的微笑,异口同声地说道:“您需要对抗神明带来的疯狂,我们需要新的盟友,我们互有需求。”

    罗塞塔看着双子,微微抬手:“退后。”

    精灵双子立刻退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如您所愿。”

    “按照你们的说法,忤逆计划是刚铎帝国的隐秘计划,由其皇室直接控制,那你们这两个精灵是怎么和这个计划扯上关系的?”罗塞塔面沉似水,仿佛丝毫没有被这两个精灵方才的一番劝诱打动,而是仍然带着十足的警惕和质疑。

    “忤逆计划确实是人类帝国的遗产,但参与这项计划的并非只有人类——它有相当一部分项目需要德鲁伊的知识,而白银精灵是大部分德鲁伊的源头,”蕾尔娜坦然回应,“我们曾是秘密接受刚铎帝国招揽的学者,在一千年前为它效力,七百年前的魔潮一度中断了我们的工作,我们不得不暂时返回白银帝国,是万物终亡会的诞生让我们意识到了这项事业尚未结束——我们回归使命,直至今天。”

    “作为白银帝国的精灵,你们却为刚铎效力,而且丝毫没有把关于忤逆计划的秘密告诉自己的母国?”

    “……精灵并不适合大规模接触忤逆计划,我们有自己的理由。”

    罗塞塔注视着眼前的精灵双子,在长达半分钟的注视之后,他才稍稍收回视线:“万物终亡会的诞生……七百年前,三个黑暗教派的领袖到底在先祖之峰上看到了什么?”

    菲尔娜与蕾尔娜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才同时开口:“如果您的先祖在旧帝都大崩塌中看到的是拼图的残片,三教领袖在先祖之峰看到的便是整幅拼图。

    “他们抵达了神国,看到了众神的诞生和毁灭——也看到了众神的本质和注定会到来的终结。

    “一千年前的刚铎学者认为众神在逐渐接近疯狂,并会因疯狂而在最终阶段展开对凡人世界的毁灭,但他们实际上搞错了一件事——众神并没有逐渐接近疯狂。

    “早在凡人开始思考的那一瞬间,众神就已经疯了。”

    罗塞塔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思索了片刻,随后他摇摇头:“我听够这些模糊不清的上古寓言故事了,让我们说点实际的——圣灵平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万物终亡会做了什么,那些塞西尔人又做了什么?”

    “在大决战之前我们就已经离开安苏,因此恐怕没办法给您过于详细的情报,但有一些事情我们还是知道的——”精灵双子回答道,“万物终亡会制造了一个人工神明,但这个人工神明从诞生之初就陷入了疯狂,而那些塞西尔人……他们在白沙丘陵地区摧毁了这个人工神明。”

    罗塞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沉,短暂沉吟之后才慢慢问道:“一个人工神明?它有多强?塞西尔人有能力消灭一个这样的人工神明?他们付出了多大代价?”

    “人工神明是赝品,但其力量之强仍然超过您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俗世生物,而至于塞西尔人……他们似乎有盟友相助,只是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他们的盟友是谁。”

    短暂思考之后,罗塞塔点了点头,向后靠回到椅子内,声音冷漠地说道:“我知道了——这次交谈结束了。”

    这一次,始终维持着自信表情的精灵双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的模样:“您不打算接受我们的合作?”

    “我说过我要接受么?”罗塞塔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个精灵一眼,“我承认,你们的言语确实很有蛊惑力,但有一件事你们搞错了——”

    精灵双子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哪件事?”

    “我不和邪教徒谈合作——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那您之前……”

    “那只是利用,”罗塞塔微微扬起了右手,“现在,也是利用。”

    精灵双子终于察觉到了这位提丰统治者暗中积蓄的强大魔力,她们脸色瞬间一变,无数道带毒的藤蔓便凭空从地板和墙壁之间钻了出来,如利箭般刺向书桌后的罗塞塔大帝,而她们自身则同时被一道道绿色的光华笼罩,在光幕中瞬间变化为小巧的夜莺,笔直地冲向附近的窗口——

    一连串的爆鸣声突然在书房中炸响,无数蜿蜒分裂的电芒以罗塞塔为中心蔓延开来,转瞬间将那些带毒的藤蔓烧成灰烬,随后他又对两只夜莺挥了挥手,一道道奥术屏障便如水晶壁垒般凝结起来,封堵着精灵双子逃窜的去路。

    两只夜莺同时发出悦耳却令人不寒而栗的鸣叫,一道道无形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着,阻碍着奥术屏障的合拢,魔力激荡出层层叠叠的火花,在这间书房中四处跳跃,火花四溅间,有一道纤细的黑影穿过了奥术屏障之间的缝隙,转瞬间便消失在窗外忙忙的夜色中,而另外一道影子则被奥术屏障形成的魔法牢笼捕获,左冲右突之后跌落在地上。

    罗塞塔·奥古斯都这才从书桌后站起身来,他身边弥漫着跳跃的奥术电弧,脚步踏过仍然冒着青烟的书房地面,他来到那跌落在地的夜莺前,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后者:“能抓住一个也是好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只夜莺便突然扭曲抖动了一下,紧接着迅速被一团光晕笼罩吞噬,变成了随风飘散的微光粒子,几秒钟内便彻底消失在罗塞塔眼前。

    罗塞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夜莺残留的魔力反应彻底消失,他才带着一丝若有所思轻声自言自语起来:“所谓的‘双子’……原来只是一个人么……倒是有些意思。”

    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数名宫廷侍卫和一个身披紫色繁星法袍的宫廷法师出现在罗塞塔面前,这些姗姗来迟的守卫看到了书房中的狼藉景象,脸上表情变得格外精彩,为首的宫廷法师在片刻犹豫之后才整理好语句,鼓起勇气问道:“陛下,这里……”

    “有访客深夜造访,可惜她不愿多停留片刻,”罗塞塔摆了摆手,示意守卫们不必紧张,“打扫一下吧,都是小事。”

    “是,陛下。”

    罗塞塔·奥古斯都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视线扫过附近的书架和墙壁,落在不远处的地图上。

    他注视着提丰和“安苏王国”的边界。

    安苏的王权已经终结,这幅地图也该换了。

    ……

    提丰边境,冬狼堡内,安德莎·温德尔正将目光从作战地图上收回。

    长风要塞与冬狼堡遥遥对峙,中间只隔着一片平原,两国的“和平协议”还在生效,协议的秘银副本还被存放在平原中心的缔约堡内,然而一种紧张的气氛却在这道对峙地带上不断酝酿着。

    长风要塞在增兵,冬狼堡也在增兵,双方的边境部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增加了几乎一倍,各自的侦察部队在控制区和缓冲区之间穿插游走,各式各样的情报人员在努力渗透边境线附近的城镇和村落,所有人都没有挑破局势,但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一种充满讽刺性的“默契”在对峙双方之间建立起来,而比这“战争默契”更加讽刺的,是跨越边境线的贸易活动还在如常进行着,甚至在最近扩大了规模。

    安德莎是一个武将,但并非有勇无谋的武将,她能从那些在自己掌控的关卡内流通的贸易订单上看出很多信息,订单规模的扩大和商人的活跃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安苏的元气并没有在之前的战争中受到过大损伤,他们仍然有能力购买和消化掉大量的物资,第二,塞西尔家族已经完成了对东境地区的控制,因此携带着塞西尔徽记的商人才会大量出现在东境和提丰的关卡地带。

    年轻的狼将军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缓解着头脑积蓄的压力,而敲门声则适时从房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房门推开,一名年轻的骑士走进了房间。

    “将军,有新的情报,”年轻骑士来到安德莎面前,行礼之后干脆利落地汇报道,“又有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部队从西北方向进入了长风要塞,这支队伍悬挂着山地兵团的徽记,但领军将领不明,并不是我们熟悉的人。”

    “又增加了两千人……”安德莎皱起眉,“……他们的山地兵团不是损伤惨重么,这是从哪里找到了这么多的补充兵员……”

    骑士副官已经跟随安德莎多年,本身也是一个颇有经验的军官,此刻便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或许只是打着山地兵团旗号的北境私兵,安苏人在虚张声势。”

    “用战斗力低劣的私兵来伪装成王牌军……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没关系,哪怕他们把那些私兵都拉上来充门面,数量也终究是有限的,他们的补充兵员应该不会再有更多了,”安德莎摇摇头,“只不过陛下的命令是在探清虚实之前不可主动进攻,以防落入陷阱,我们还是要等搞明白了长风要塞具体的军力之后才能行动。”

    骑士副官看着自己的上司,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将军,你说我们今年到底还打不打了?”

    安德莎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你想打么?”

    “当然,”年轻骑士立刻昂起头,“在战场上争一份荣誉本就是骑士的职责——更何况我们还是冬狼军团。”

    看着这个一脸热忱的属下,安德莎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随着陛下新政的深入,帝国的大量小贵族受到了新政影响,传统的依靠土地坐收供奉的贵族生活变得无以为继,这些小家族便把眼光放在了军事功勋上——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是在如今的帝国政策下维持家族、收获财富最好的途径,因此也就有大量像眼前这个年轻骑士一样出身较低的小贵族投身到了军队之中。

    当然,现在帝国正在兴起魔导工业,这也是一条让中小贵族有机会重回辉煌的路,只不过投资新兴产业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眼光,还要有基础的财力和人脉,这条路并不是适应每一个人的。

    “我也想,”安德莎收敛起思绪,轻轻吐了口气,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了父亲的面庞,“放心吧,这场仗终究是要打起来的。”

  • 第0685章 防御战术

    战争的气息正在临近,然而对于现在的塞西尔帝国而言,着实不是进行战争的最好时刻。

    长风要塞,巍峨的城墙在丘陵与平原间耸立着,绵延数十公里的棱堡墙垒迎着越发寒凉的秋风,在巨日投下的灿烂阳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城墙上镶嵌的符文石砖中微微闪烁着魔力光晕,令整座要塞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能量护盾中,警惕的士兵则站在城墙与哨塔上,紧盯着提丰帝国的方向。

    要塞内部,一队新入驻要塞的士兵正排着松松垮垮的队形从兵营之间走过,负责训练这批新兵的塞西尔军团教官站在道路旁边,表情一丝不苟,但在不远处的城墙上,注意到新兵队伍的一名要塞老兵却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些兵根本没法打仗……在国内对付对付山贼还凑合,在这里跟提丰人打?七八个人绑一块都不够死的。”

    “塞西尔军团的那些操典可以很快让这些新兵派上用场——起码让他们懂得命令。”另一名老兵在旁边说道。

    “那也得要个训练时间,这些征召兵怕是前天还在拿着锄头和草叉呢……”

    一身戎装的马里兰扶剑走过城墙,老兵的交谈落入他耳中,那些新兵的表现也落在他眼里。

    完成巡视之后,这位要塞指挥官返回了位于城堡区的指挥所,他的副官——一个黑发褐瞳,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已经等在这里。

    “将军,”副官上前行礼,“侦察兵传回了情报。”

    “嗯,”马里兰点点头,“提丰人又有动作?”

    “一批工程法师正在冬狼堡西边的丘陵地修建额外的墙垒和马厩、营房,规模不小,具体能容纳多少人还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他们至少新开了四个水井。”

    “……黑钢骑士团或者铁河骑士团就要到了,他们都是擅长重装突击强攻要塞的部队,”马里兰沉声说道,“提丰人应该等不了太久了。”

    年轻副官没有说话,既无恐惧也无动摇,脸上一片平静。

    马里兰对年轻副官的反应心中暗自赞许,随后转身来到桌后,拿起桌子上的报告看了一眼。

    “……附近能凑出来的最后一批私兵也到防线上了……”这位要塞指挥官轻轻叹了口气,“在他们之后,整个东境恐怕连一个千人队都凑不出来了。”

    现状令人担忧,然而事实就是事实——兵员捉襟见肘,长风要塞的守备力量就这么多。

    帝国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达一年的内战和一场席卷半个圣灵平原的灾难,原本的王国主力部队在连番战斗中消耗殆尽,如今能派上用场的除了少数幸存精锐之外,就只有南境的塞西尔军团,然而这些军队中有至少一半都必须留在国内以维持战后秩序,能够派到长风要塞的士兵数量有限——上级已经把目前能调动的最精锐的部队和最强大的武器都送了过来,但马里兰知道,这些还是不够。

    提丰人也在不断增兵,而且是以魔法师团、骑士团、超凡者混编军团的形式不断增兵,这些军队可不是能被寻常的热能射线枪和几门中等口径的要塞炮就轻易打垮的普通人,要对付他们,要么长风要塞的精锐守军再增加一倍,要么就得把铁王座运到防线上。

    但这两样都没有——马里兰尽己所能地调动了东境的贵族私兵,再加上北境支援的少量山地兵团,也才堪堪填补上防线的漏洞而已,但只要受到强力冲击,这些漏洞恐怕两天之内就会破开。

    他必须想办法增强要塞的守备力量。

    马里兰的视线在旁边的作战地图上移动着,目光缓缓扫过了两国边境的缓冲地带,扫过了提丰人的冬狼堡和目前已经探明的几个哨站。

    防御的首要标准是保护自身,而保护自身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要么让自己变得刀枪不入,要么在受到伤害之前就消灭威胁,要么……让敌人不敢进攻。

    长风要塞的守备力量或许无法增加了,但他可以试着让提丰人误以为这座要塞的守军还在增加。

    在一番沉思中,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型,马里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副官:“让山地兵团的预备兵团伪装成商人和民夫,偷偷带上他们的旗号和装备,在两天内分批出城,到西北边的卡隆谷集合。”

    副官怔了一下,一时间有点茫然:“然后呢?”

    “然后换回山地兵团的装备,从要塞北门入城——入城的时候动静搞大点,别搞的太夸张就行。”

    两秒钟后,副官意识到了马里兰的意图,这个年轻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钦佩不已地看着将军:“是——您这真是个好办法!我这就去安排!”

    “这还不够,做戏要做全套,”马里兰紧跟着补充道,“提丰人不是在冬狼堡附近建兵营么?我们也建——在要塞南北两处设立营地,开凿水井,把一部分征召兵转移到新营地里,让他们在那里开火做饭。另外再派人去罗伯特伯爵的领地一趟,借他的马车队一用,用来运输‘粮草’。”

    “是!”副官站直行了个军礼,但离开之前他突然又有点担心,“但是将军,这样真的可以把提丰人都瞒住?”

    “能吓唬一阵子,之后他们肯定会反应过来,但是没关系,只要能推迟他们进攻就足够了,”马里兰不紧不慢地说道,视线却落在旁边的地图上,“后方的工程队正在加班加点地铺设临时铁路,铁王座也快要完成修复,只要提丰人犹豫那么一阵子……他们就啃不下长风要塞了。”

    ……

    塞西尔帝国,圣苏尼尔城。

    大规模的迁移工作已经开始筹备,高文的办公桌上越来越多地堆积着关于迁都的工作报告。

    加冕仪式已经结束,贵族的签字交权仪式以及旧王室骑士团、近卫军、皇家影卫等部队的指挥权交接也已经完成,新成立的政务厅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磨合和适应之后,已经初步走上正轨,控制住了圣苏尼尔的局势,临时政府的使命至此宣告结束,按照高文一开始的计划,接下来就应该启动迁移工作了。

    圣苏尼尔表面富丽堂皇,但实际上基础设施落后,旧势力影响深厚,更重要的是通讯系统薄弱,对塞西尔军团的指挥迟缓,着实不是控制帝国运行的好地方,然而迁都毕竟是件大事,并不是把相关人员和物资打包带到新地方就算完事的——哪怕从现在开始执行,要彻底完成统治机能的转移和重建恐怕也需要一整年的时间。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高文还必须考虑到统治机能转移所导致的短暂混乱,要防止这混乱产生连锁反应,给了提丰可乘之机。

    白银堡的天鹅绒书房内,高文正将看完的报告放到书桌上,而除他之外,这间书房中还坐着他的三位大执政官。

    “艾登·阿尔弗莱德拒绝了政务厅的职位,是么?”高文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维多利亚·维尔德。

    “是的,他还一并辞去了宫廷职务和荣誉性的虚职头衔,”维多利亚回答道,“他说他感谢您的招揽,但他年事已高,希望能回家休养。”

    艾登·阿尔弗莱德,曾经弗朗西斯二世的御前首相,安苏王国忠心耿耿的老臣,他的家族从第一王朝时代就效忠于摩恩王室,已经勤勤恳恳为这个国家服务了数百年。

    这位前首相的才干让高文想要破格招揽,但其拒绝就任的选择倒也不出高文预料。

    “尊重他的选择,”高文微微点头,“另外,问问他愿不愿意就任圣苏尼尔图书馆的馆长——这不是政务厅的职位,而且他还能守着原本的王室藏书。如果还是不愿意的话……就让老先生回家把,政务厅会按月给他发放养老金。”

    维多利亚点点头:“您考虑的很周密,他想必不会拒绝这个职位。”

    “我们再说说迁都之事,”高文调整了一下坐姿,“在我返回塞西尔城之后,圣苏尼尔这边的事务暂由维多利亚和柏德文管理,你们负责完成后续工作,尤其是完成从圣苏尼尔到北境、西境的魔网铺设,确保通讯建立。另外,所有王都贵族,根据家族规模大小,都需将一定比例的家族成员送往南境定居,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是的,在迁都命令下达的时候他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柏德文·法兰克林点点头,紧接着轻笑了一下,“用人质来换取生存,这也算是传统贵族的生存法则之一了。”

    “这并非单纯的‘人质’,这是对旧贵族势力拆解和改造的必要一环……当然现在他们还不明白,这很正常,”高文摇了摇头,“没关系,一步步来。赫蒂,王国大道的改造工程筹备如何了?”

    “戈登已经带人抵达庞贝城,前期物料和人员都已就位,等到完成土质勘测之后就会开工。”

    “很好——这部分工作很重要,优先确保资金支持。”“是。”

    高文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又有一项工作走上了正轨。

    分封王国可以领主割据,帝国却不允许各地孤悬,对集权化的帝国而言,确保交通是确保统治秩序的前提条件,尤其对现如今百废待兴,急需重建秩序的塞西尔帝国更是如此——高文之所以敢把国家统治机关从中心地区向南迁移,就是因为现代化的交通技术可以忽略这点物理上的距离,而修筑现代化的道路,则是让新式交通工具能充分发挥效力的重要一环。

    从圣苏尼尔到南境,有一条戈尔贡河作为运输动脉,还有一条王国大道充当陆路干线。从去年开始,维多利亚和当时的安苏王室便在着力修缮王国大道,让这条荒废近百年的道路初步恢复了机能,但按照旧标准修缮的王国大道并不足以承受新时代的交通压力,同时之前的晶簇战争也对位于戈尔贡河东岸的王国大道造成了一定破坏,因此从实际出发,高文决定派出南境的工程队伍,在旧王国大道的基础上重修出一条连通帝国南北的道路来。

    提丰有个“帝国大道”,塞西尔今后也会有一条。

    而在这条“帝国大道”修筑的同时,高文还计划在戈尔贡河西岸修筑一条贯通南北的铁路线,并以圣苏尼尔为中心,将铁路线向东西两个方向再分支扩展,形成新的“十字动脉”。

    当然,这将是一项规模浩大、耗时耗力的工程,完工需要很长时间,但不管消耗有多大,十字动脉都必须建立起来——这将是帝国百年基业的起点。

    先不考虑新的十字动脉需要多久才能完工,连接南北两境的铁路由于路程较短,应该很快就能造完,到时候从南境到“旧都”,就会同时有河道、公路、铁路三大交通线,从圣苏尼尔到北境也会有公路和铁路连通,帝国南北的交通将变得极为便利,一方面国家安全与稳定会得到确保,另一方面来自北方群山的丰富矿脉也能迅速被运输出来,以满足塞西尔帝国那饥饿的工业巨兽成长所需。

    至于现在,虽然南境和圣苏尼尔之间还没有铁路和公路,但由于戈尔贡河的便利以及新式机械船的效率,也不用太担心交通问题——戈尔贡河运的发达也是让高文敢于在这时候就启动迁都的原因之一。

    “另外还有一件事,”在报告完筑路工程的进度之后,赫蒂再一次开口了,“先祖,铁王座已经修复完毕。”

  • 第0686章 委婉

    铁王座的修复完成了。

    这个消息让高文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

    那辆装甲列车是目前塞西尔帝国最强大的陆地战力——装甲列车的特殊属性让它能够迅速移动到铁路线所覆盖的地区,并在没有额外支援的情况下独自支撑起相当强度的防线,其强大的火力和护盾系统在这个时代作用不亚于一座额外的边境要塞,而现在帝国最缺的,就是这样一座边境要塞。

    长风要塞那边每天都在回传各种各样的消息,提丰帝国的增兵行动已经上升到明目张胆的程度,昔日安苏和提丰之间签订的和平协议如今虽然还未被撕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一纸文书对两个国家的约束力其实还不如几把刀枪,就如高文一开始便预料的那样: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和平,从来不是靠什么君子协议就能维持下去的。

    这种情况下,铁王座的价值不言而喻。

    “铁路线目前铺到哪里了?”他抬起头,看向赫蒂。

    “已经贯穿东境,目前正在靠近卡隆谷地区,一列刚刚装配完成的工程列车在随着铁路线一同向前推进,工程将被缩短到二十日内完成,”赫蒂点点头,“完工之后铁王座将可以部署到长风要塞附近的帕拉梅尔高地,火炮可覆盖整个长风防线,其他军用列车也能够迅速将后续列装的装甲部队运输到边境。”

    高文一边听一边点头,在赫蒂汇报完关于铁王座和东境铁路的事情之后,他又问道:“圣灵平原污染区的清理工作情况怎样?”

    “目前净化区已经推进到丰饶林地,之后的推进速度会进一步加快,”赫蒂脸上露出笑容来,“在‘人造神明’陨落之后,所有的晶簇巨人都发生了大幅度的衰退,不仅力量变弱,行动力也一并降低了许多,更失去了主动传播瘟疫的能力,现在净化队伍正认真排查圣灵平原上的污染区,还未发现有污染反扑的迹象。”

    在万物终亡会制造的那个怪胎死亡之后,晶簇巨人军团立即陷入了衰退状态——这一点和之前军队里的参谋团以及塞西尔城的学者们估计的一样。

    晶簇巨人拥有特殊的组织形式,他们的下级单位受上一级的心智控制,甚至下级单位的思考能力都要依靠上级节点来赋予,这种组织形式让他们拥有了远超过同时代人类军团的行动效率和通讯能力,甚至让它们具备一定程度的心灵感应,但其弱点就在于一旦其上级节点被摧毁,所有的下级节点就会立即陷入崩溃——原本晶簇军团是由整个万物终亡会的大量主教分别控制,一个节点被摧毁也只是导致一个分支军团出问题,这种弱点还不算致命,但在“人造之神”失控后,其上级节点被全部集中到了“神明”身上,这个弱点就致命了。

    人造之神的陨落直接导致晶簇军团变成了一群羸弱而松散的野兽,这大大减轻了后续对圣灵平原进行净化的工作压力,不然的话整个平原上还残留着近百万的怪物,以战后帝国严重短缺的兵力,要想将其完全清理干净还真没那么容易。

    “一棵朽烂的大树倒了,散落一地的枯枝败叶……要打扫干净还是得费些心力啊,”高文轻声感叹着,随后抬起头,对三位大执政官说道,“万物终亡会结构庞大,在这个国家经营已久,甚至有不少小贵族、商人和教会神官都受到其蛊惑而腐朽堕落,如今这个教会的主干已经倒下,但那些分支残余必然还剩下不少,要打扫的可不仅仅是圣灵平原上的怪物。”

    维多利亚深深低下头,声音冷冽:“是,我们明白。”

    “不,你们只明白一部分,”高文摇了摇头,“邪教徒的残余势力是肯定要连根拔起的,但我们必须警惕这个过程演变成类似圣光教会烧死异端那样的极端暴力——帝国刚刚建立,我们正在宣传公正和法治的新秩序,这种时候决不能出现旧派作风,不能打自己的脸,更不能掀起恐慌制造混乱。”

    “我之后会让皮特曼将分辨黑暗德鲁伊活动规律及魔力特征的方法汇总成册子,分发给各地神官和官方德鲁伊,如果发现了神官级别的邪教徒,依法予以处刑,但如果只是被蛊惑的普通人或信仰浅薄的底层教众,尽量用劳役和思想改造的方式来处理——集体焚烧异端的行为必须被取缔。”

    维多利亚眨了眨眼:“如果这种温和的办法不能有效震慑那些教徒呢?被邪教蛊惑过的思想往往根深蒂固,很难短时间内纠正回来……”

    曾经在北境抓捕过邪教徒,和很多异端分子打过交道的女公爵,显然对那些陷入歧途的人颇为了解。

    “首先,你应该对塞西尔式的劳动+思想改造工程有信心,我们已经用同样的方法改造了很多人,而且我还给万物终亡会的信徒们准备了特别的精神食粮,”高文笑了笑,很有耐心地说道,“我计划给他们反复播放猎杀人造之神的影像——从勇敢者的诱捕,到海妖的进餐,全程无任何删减地播放,并安排专人在旁解说关于人造之神的知识,每天早中晚各播放一次,休息日还可以放一下切割伪神骸骨、加工颅骨王座的纪录片。

    “其次,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种顽固者——我相信这种人肯定是会有的——那也没关系,帝国现在有的是缺人的矿山,那些人一年改造不完就改造两年,十年改造不完就改造二十年,一辈子改造不完,我们就在他们死掉之后给他们颁发勋章,感谢他们为帝国工业建设做出的卓越贡献。”

    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有点发愣地听完了高文的话——刚听到前半段他就瞪大了眼睛,等后半段听完之后他才用一个夸张的表情惊叹起来:“如果真用上您说的‘精神食粮’,那恐怕没有人能坚持两年以上的,除非他们不但是瞎子还是傻子。”

    “有时候被邪教洗脑的人也不比傻子强多少,”维多利亚摇了摇头,“不过我也认为陛下的方案会很有效。”

    高文笑了笑,又看向赫蒂:“赫蒂,关于索林堡附近地下的那处‘巢穴’,目前有什么新进展么?”

    他所指的是万物终亡会在圣灵平原东部的巢穴——在人造之神被击杀后,搜索部队在索林堡附近发现了规模庞大的裂隙,按照皮特曼提供的情报,那裂隙下面应该就是万物终亡会的大本营,该营地的规模可能接近忤逆要塞,其一部分结构甚至可能延伸到了东境境内,埋藏着无数的秘密。

    “已经清理出了地表以及浅层的洞穴和通道,但并未深入,”赫蒂轻轻摇头,“下面的结构太复杂,目前学者们正在尝试破解它的魔力陷阱和机关规律,在此之前队伍不敢贸然深入。另外瑞贝卡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曾建议专家团往地下扔炸弹来解除陷阱,请放心已经打过了。”

    高文:“……”

    “咳咳,知道了,”几秒之后高文才干咳两声,“这确实是瑞贝卡能干出来的事,不过毕竟孩子大了,谈话的时候还是要顾及一下她的面子……”

    “是,先祖。”赫蒂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而旁边的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两位大执政官则相互看了一眼,眼神中颇有些默契。

    看到维多利亚这个平日里几乎没有表情变化的人嘴角都翘了起来,高文就知道瑞贝卡的事迹恐怕已经在圣苏尼尔传开了……也是,那姑娘如果没有搞出一个又一个乱子来,赫蒂这么稳重的人应该也不至于带着这么大怨念在汇报工作的时候旁敲侧击让老祖宗注意熊孩子的恶行……

    不过说来尴尬,其实在赫蒂提到那处地下巢穴有很多机关和陷阱的时候高文脑海里也冒出了爆破排障的想法,只不过他构思的是高精度的爆破技术,瑞贝卡脑袋里酝酿的火球则可能比城门还大……

    “瑞贝卡啊……”高文忍不住带着无奈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转过头,看向了窗口的方向。

    秋风吹过城堡的塔楼,在繁复的尖塔和墙楼之间盘旋穿梭,带来了秋日的落叶和来自北境的寒气,不知不觉,这已经是他以高文·塞西尔的身份苏醒的第四年,也是认识瑞贝卡和赫蒂这些人的第四年了。

    “都四年了……这孩子多少也该学的稳重点了吧?”

    秋风吹过城堡的庭院,吹过高大挺拔的龙叶树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与花坛,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高空落下,被一只略有些纤细的手轻轻接住。

    黑发的侍女玛姬看着落在自己掌心的枯叶,这叶片有着特殊的不对称性,其一边窄一边宽的形状以及边缘参差不齐的锯齿让人难免联想起传说中巨龙的翅膀,她还依稀记得,在自己的故乡,每当秋天到来的时候,街头巷尾都会落满这样的叶子。

    在安苏较为名贵的“龙叶树”,在圣龙公国却是极为常见的。

    玛姬轻轻握起手指,枯黄的落叶在她指缝间泛起一丝微光,待重新张开手掌之后,落叶已经化为一只由虚幻微尘组成的鸟儿,轻飘飘地飞上了天。

    “飞的真好……”她轻声咕哝道。

    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玛姬立刻收敛起心神,她恢复了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得体模样,转过身看到了向自己走来的人。

    是帝国的公主殿下——瑞贝卡·塞西尔。

    “殿下。”在瑞贝卡走到一定距离之后,玛姬恰到好处地弯下腰,恭敬地打着招呼。

    上流社会规矩繁多,明文的规矩礼数之外又有无数不成文的礼仪,以至于这恰到好处的弯腰时机都是一个合格女仆的功课——当主人之外的高贵之人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仆人虽不必前往迎接,却必须及时行礼,而弯腰时间过早却是一种冒犯,这就仿佛是在催促着对方赶快向自己回应,弯腰过晚却又是没有教养和反应迟钝的表现,里面的规矩实在说不清有多少。

    虽然维多利亚说过,这些繁琐的规矩迟早有一天会随着旧贵族一起消失或简化,但对玛姬而言,这方面的动作早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无需再刻意维持了。

    “哎哎,不用这么麻烦不用这么麻烦,”瑞贝卡却赶快摆了摆手,她可不明白这些规矩里面隐藏的细节,她平常最常接触的女仆就一个呆呆的贝蒂,后者却是个天上打个雷都要过会才能一激灵的姑娘,以至于瑞贝卡都不知道玛姬这一鞠躬里面还有一堆门道,“我还挺不适应的……”

    玛姬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您是皇室成员,总要适应这些的。”

    “别提了,我到现在还有点晕乎,怎么祖先大人出去打了个仗,回来我封号都变了……”瑞贝卡挠了挠头发,脸上的茫然是一点都不掺假,“先不说这个了,我可算找着机会跟你说话了——之前晚宴就没碰见你,平常你又不出来走动,我这次还是跟侍卫打听了才知道你在院子里的!”

    玛姬微微皱了皱眉,她几乎没跟瑞贝卡接触过,完全猜不到这位特立独行的公主殿下的思路:“您找我做什么?”

    瑞贝卡想了想,慢慢就绽放出一个非常灿烂且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来,凑近说道:“那个……我听先祖说了哈,你其实是一头龙,对吧?”

    玛姬怔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变化,但最后还是轻轻舒了口气,微微低下头:“是的。”

    她并不想张扬自己的身份,一直以来也是像保守秘密一样守护着自己的真身,但在之前的战争中,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给了塞西尔军团的很多人,考虑到至今为止塞西尔人都没有因为她这特殊的身份而对她有什么异样的态度,瑞贝卡平日里又是个挺讨人喜欢的活泼姑娘,这位人形之龙还是放下了心结,坦然承认。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瑞贝卡连连点头,然后张了张嘴,酝酿着接下来的话——

    她还记得先祖说过要保持礼貌,要尽量不冒犯到玛姬的自尊,因为这位黑龙小姐姐的血统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在这方面开口的时候必须委婉一些。

    所以瑞贝卡在心里好好酝酿了一下,才笑容满面地说道:“那你变一个让我看看呗!”

  • 第0687章 龙与天空

    变一个……看看……

    玛姬表情有点僵硬地看着眼前的“公主殿下”,习惯了常规思考方式的她在这一刻完全跟不上瑞贝卡的节奏,等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她才感觉到些许的恼怒来。

    变一个给她看看!

    这是把自己当成某种珍稀动物,当成什么有趣的景观来看待么?!

    本身就因为身体畸形而对自己的龙形态有着一定抵触,此刻又听到瑞贝卡这怎么听都像是贵族子女无脑要求的发言,玛姬觉得自己全身的血管都跳动了一下,但理智又让她强行克制着心中的恼怒,毕竟眼前的少女是这个新生帝国法理上的继承人,甚至连自己的女主人,在面对这位公主的时候也是需要保持礼貌的,所以她压抑着情感,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问了一句:“您为什么想看我的龙形态?”

    可惜粗线条的瑞贝卡压根就没感觉到玛姬的情绪变化——如果她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变化也不至于因为头铁隔三岔五挨一顿打了——这姑娘只是继续开心地笑着,一脸灿烂:“我也想飞哎!!”

    玛姬后续的话全都浓缩成了六个点和一个问号:“……?”

    然后在这位黑龙小姐更加困惑和错愕的眼神中,瑞贝卡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就掏出一个大号的卷轴来,哗啦一下子在玛姬眼前抖动开——那赫然是一副手绘的机械设计图,还带有大量的符文阵列图样。

    下一秒,瑞贝卡就直接把图纸摊在地上,在一脸懵逼的玛姬面前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你看这个嗷,这个不是锥子,这是我设计的飞行器,这下面的圈叫做反重力环,能提供一个升力,已经搞定了,很稳定的,然后旁边这是魔能翼板……魔能翼板你知道吧?战舰上也有,这个是我设计的飞行器版……哎你蹲下呗?站着能看清么?”

    玛姬脑海里倒腾了一下自己所掌握的侍从礼仪,包括贵族站着的时候侍从该怎么陪侍,贵族坐着的时候侍从该怎么陪侍,但要是贵族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蹲下来了呢……这好像没有对应的规矩……

    因为脑子正常的贵族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蹲地上啊!

    仔细思考了一下之后,玛姬还是在瑞贝卡身边蹲了下来——反正是瑞贝卡先开口的……

    “这就对了嘛,”瑞贝卡高兴地看了玛姬一眼,手指继续在那图纸上奇特的圆锥形机器上移动起来,“我这里参考了精灵的反重力技术,他们的浮空法术效率比人类高多了,但我到现在还没想出来该怎么让这东西移动自如。反重力环只能提供升力,或者严格来讲是只能提供反向的重力,这一点就和斥力戏法不一样了——如果倾斜反重力环的力场,它不会获得一个倾斜的推进力,而是会直接失控,我上次就把原型机给打到天花板上了……

    “我还研究了精灵族的群星圣殿是怎么飞的,但那东西真是太复杂了,是一个叫什么‘波状引擎’的装置,每个推进组都比房子还大!关键是里面还有很多结构连精灵都搞不明白,也拆不开,据说是他们的先祖技术,早已经没人会修了,可以说拆一个废一个,我本来想说让他们拆一个试试的,但好像不太合适……”

    玛姬心里顿时就冒出一句:你刚才还让我变一个看看呢,就合适了?

    瑞贝卡那边则还在念念叨叨,只要涉及到技术领域,她的话就好像说不完一样:“……我找了会飞行术的法师,但他们的飞行法术简直就是‘凭感觉’,根本转化不到机器上,我还设计了一种‘火球脉冲推进’的方式,但被姑妈给否决了,说是容易炸到自己人,我手底下有个魔导技师还想了个用风系符文制造气流来推动的方案,倒是勉强管用了,但力量小的可怜,试验机简直是在爬……不过话说回来,我总觉得这个气流推动的方案虽然现在看着用处不大,但将来说不定会是个好东西,如果能解决功率……”

    玛姬听这位公主殿下越扯越远,已经扯到了自己完全听不懂的领域,赶紧在旁边出声打断:“殿下,您说的这些……和我有关系吗?”

    “啊?你……”瑞贝卡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啊对,有关系,有关系啊!你们龙是怎么飞的?”

    “当然是用翅膀……”

    “但你们的翅膀既不能提供足够的升力,也不能提供足够的推进力吧?”瑞贝卡满脸好奇,“你们的翅膀确实很大,但你们的体型更大,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看见过你们龙族是怎么加速和制动的,那是一头蓝龙,加速的时候翅膀边缘明显有什么力场浮现出来,然后一道魔力辉光过去,瞬间就加速到了眼睛都追不上的程度,在这个过程中她只拍了一下翅膀……这不可能是拍一下翅膀就能得到的速度。”

    玛姬格外愕然地看着瑞贝卡,她此刻几乎已经忘了最开始的那句“变一个看看”,她意识到眼前这位冒冒失失的公主根本没有任何恶意,更不是头脑一热提出的无理要求,她是在研究某种东西,某种虽然自己无法理解,但意义非凡的东西——而这位公主殿下,已经把全身心都投在了这些研究上。

    “我听卡迈尔大师提起过,龙族并不完全是依靠拍打翅膀划动空气来飞行的,”瑞贝卡没有在意玛姬的表情变化,只是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你们实际上是在划动‘魔力’,是制造了某种力场,然后乘着力场在魔力的涟漪之间极速滑行,因此你们可以飞的非常非常高,甚至飞到空气都非常稀薄的云层上面去,而那是任何人类法师和飞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我想参考龙族的飞行方式,制造出能够在魔力涟漪中滑行的装置,如果你们的魔法体系也能被符文逻辑学兼容的话……说不定我也能飞起来!”

    蓦然间,玛姬心中却回忆起了自己曾经在故乡的书籍上看到过的一句话:龙可以乘着魔力之波翱翔天际,甚至能够触及天空的尽头,抵达大气层顶,在那里,他们距离开这颗星球仅一步之遥,因此他们才有资格被称作天空的主宰——因为这天空之下,已没有任何生灵比他们飞得更高。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点头:“您说的没错,龙确实不是依靠鼓动空气来飞行的,或者说,鼓动空气只是让我们调整方向和感知环境的辅助方式,我们真正的飞行动力,是魔力……”

    伴随着这句话轻声落下,这位黑发侍女微微扬起了自己的左手,在她背后的空气中,一道黑色的巨翼突然由虚而实地浮现出来,在半空中微微摆动着。

    那巨翼比她完全龙化之后的翅膀要小一些,但仍然让瑞贝卡瞪大了眼睛。

    瑞贝卡在那黑色巨翼的边缘看到了许多隐约浮现的魔法符文,在巨翼的骨架和脉络间,也有魔力的线条隐隐浮现。

    “在城堡庭院里变成龙会搞出大乱子,但我可以把自己的部分肢体投影出来,”玛姬慢慢说道,她觉得自己有点冲动,这里毕竟是白银堡的庭院,虽然现在附近没有什么人,但肯定有许多的卫兵和侍从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可她又有点享受现在的感觉……除了离开家乡的那次之外,她已经太久没有做过冲动的事情了,“您想看就看吧,但它可能并不完整。”

    是的,玛姬翅膀上的符文并不完整。

    瑞贝卡仅仅是扫了一眼,就意识到了这位黑龙小姐的翅膀有问题——它的边缘有一部分是残缺的,主体骨架也呈现出萎缩畸形的迹象,就好像是发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止了生长,然后又被什么外力粗暴地进行了一番破坏,这番凄惨的模样……怪不得玛姬会对自己的龙形态心怀芥蒂。

    而这残缺的翅膀,毫无疑问也导致了符文阵列的残缺。

    瑞贝卡的视线在那些符文和魔力纹路之间扫过,最后才慢慢收回来:“我看到了……”

    玛姬挥了下手,将部分投影出的肢体重新收回去,接着摇了摇头:“抱歉,我只有这些残缺的东西,所以如果您想研究巨龙的飞行能力,最好还是能找到一头真正的、健康的巨龙,我并不是个合格的研究对象。”

    “……祖先大人说了,除非必要,否则最好别跟巨龙做生意,他们又抠又贪,”瑞贝卡一脸认真地说道,“而且我觉得一般的巨龙应该也不乐意陪我做研究吧?”

    “又抠又贪……”玛姬眨了眨眼,突然忍不住就笑出声来,笑的格外愉快,“哈哈,您说的真好,确实是又抠又贪……而且那些骄傲的健康龙族确实应该不乐意陪您做研究,毕竟他们是要被研究的……”

    “我认为有你的这些符文样本就够了,”瑞贝卡接着说道,“任何能够运行的符文阵列都存在一定自我解释和自我补充的特性,这个特性也是符文研究院那边用来排除传统法阵中无效结构的常用参考性质。我回头找詹妮借几个专家,或许我们就能把你缺失的符文都补充完整——还有那些因为畸形而堆叠扭曲的部分,应该也能修复还原出来。理论上只要能还原百分之七十的符文,我们就能造出第一代可用的原型机,机器设备这种东西嘛,都是要用着用着慢慢完善的……”

    说到这儿瑞贝卡想了想,突然高兴起来:“而且说不定我们还能造一套你能用的东西啊!”

    “我能用的?”玛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试着修复你的翅膀啊,”瑞贝卡的思路天马行空起来,“人残疾了可以用假肢,虽然不方便,但也能站起来,或许我们能给你造个机械翅膀,虽然不好用,但至少能让你自己飞起来——我听说你必须依靠额外的气流或者从悬崖上滑翔才能起飞是吧?如果我们成功了,说不定你在平地上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起飞了!!”

    玛姬睁大了眼睛,有些愣神地看着瑞贝卡。

    这是何等天马行空的念头和乐观主义的想象——她自己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做过这样的梦了?

    在愣神好几秒之后,瑞贝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哎,玛姬你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这个念头吓到啦?”

    “不,我只是……好吧,我是有点被吓到了,”玛姬有些无措地说道,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保持了多年的沉稳气质在这位特立独行的公主面前迅速被打的粉碎,但她并没有丝毫的遗憾,“您的想法很大胆,但要实现可不容易,我们身体上的符文和你们人类常用的符文并不太一样,它们可是龙语的基础元素……”

    “我们已经破解过精灵的符文之语了,并不介意再多个龙语符文,不管是什么体系,至少数学是统一的,”瑞贝卡颇为自信地说道,“而且据我所知,人类最早的魔法就是参考自然界魔物身上的花纹创造出来的,最初的‘始祖符文’就是魔兽身上的自然花纹,既然我们的先祖已经在魔物身上成功了一次,我们这些掌握着现代工具的现代人为什么不能再成功一次呢?”

    玛姬看了瑞贝卡一会,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您这几乎是把龙族和魔兽等同看待的言论,如果让别的龙族听到了,怕是要打起来的。”

    “……哇!”

    “但请放心,我知道您不是有意的。”

    “哦,那还好,”瑞贝卡赶紧拍了拍胸口,“你别介意啊,我说话有时候是有点不过脑子,姑妈和祖先大人平常一直念叨,说我这样说话迟早要挨打,但就是改不过来……”

    玛姬带着一丝微笑看着瑞贝卡——这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她之前竟还以为她是个无脑又无礼的蛮横贵族子女,真是不可思议。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塞西尔城一趟?”瑞贝卡balabala地继续说着,“我的研究设施都在那边……”

    “我要先获得女主人的许可,”玛姬思索着,“据我所知,她会暂时留在北方。”

    “那我去跟她说~就当你同意了!”

  • 第0688章 塔尔隆德

    龙翼扫过天空,淡金色的霞光仿佛被巨翼劈碎,化为无数粼粼光辉镀在那宽阔而威严的蓝色鳞片上,魔力的湍流在龙翼边缘凝结成飘带般的微光之痕,在云与晴空之间勾勒出一道壮美的弧线——乘着魔力的涟漪,这天空的主宰越过了大陆的边界,越过了无尽的大海,越过那道永不停息的风暴屏障,在天边巨日辉煌的霞光中,向着极北之境快速飞去。

    寒风呼啸,极北之地冷冽刺骨的冷空气显示着目的地已经临近,蓝龙稍微压低了一些高度,在那淡金色的硕大竖瞳中,倒映出了北极冰海上漂浮的诸多冰山和探出海面的各类永久合金造物,一些弱小无害的生物在那些冰山和平台上跳跃嬉戏着,当龙影掠过天空的时候,其中一部分生物立刻跳入海中躲藏了起来,而另一些则呆呆地仰头望着天空,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

    连绵的浮冰在视野中飞快后退,周围变得越来越冷,但突然之间,浮冰的数量大大减少了,周围的气温也反常升高起来,蓝龙略微降低了飞行的速度,而在她的视野尽头,一座辉煌壮丽的大陆正漂浮在冰川之间空旷平静的海面上。

    那是一片比洛伦大陆要小很多的陆地,但其上仍然有崇山峻岭,森林河流,大陆边缘伫立着无数座散发着金属质感的优雅高塔,高塔之间电弧跳跃,光芒流转。

    在这之上,一道规模足以令人类目瞪口呆、壮观程度远胜过宏伟之墙的巨大护盾从高塔上空延伸出来,笼罩了整个大陆,而在这层大护盾的空中部分,还可以看到大量漂浮在高空的银白色装置悬停在特定的位置,以某种方式维持着护盾的完整,无数飞舞在空中的影子在那些装置之间穿行着,看上去繁忙而井然有序。

    蓝龙发出一声愉快的低吼,向着大护盾的其中一个区域飞去,在她靠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大护盾自动打开了一个缺口,一道长长的引导光束从缺口中延伸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中指引着归乡的方向,并有一道巨大的金属圆环从护盾中飞出,沿着引导光束来到蓝龙面前,与蓝龙一同飞行着。

    金属圆环表面闪过一道流光,人工智能的声音从中传出:“身份验证……外派人员,观察者,秘银宝库一级代理人……梅莉塔·珀尼亚,身份核验通过,欢迎回家,同胞。”

    蓝龙显然心情十分愉快,跟圆环背后的中央人工智能打着招呼:“嗨!欧米伽,最近塔尔隆德有什么大事么?”

    圆环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表面再次闪过光芒:“检索完毕——环境控制塔二号动力单元在72天前成功完成更换,元老院对施工人员发文表彰;穹顶控制中心近日完成升级改造,元老院发文表彰;第三孵化中心破壳健康实验室成功改进对合成龙卵破壳前的6+2畸形筛查流程,令其更具仪式感,实验室负责人在发布会上表示不愿因此事惊动元老院,但希望能得到十二年带薪假期,元老院驳回了该要求,但仍对其卓越的工作成果发文表彰……”

    “……哈……真是没有任何值得一听的新闻啊……这点零零碎碎的‘成果’已经兜兜转转多少万年了?”蓝龙形态的梅莉塔·珀尼亚叹了口气,一边随着圆环飞向大护盾一边叹了口气,“有关于评议团的新闻么?”

    在塔尔隆德,巨龙存在两个至关重要的管理群体,规模与权力最大的是元老院,他们负责管理大陆上所有的内部事务,并在“欧米伽”的协助下控制着塔尔隆德所有的古代技术设施,另一个则是负责管理涉外事务的最高评议团,而作为秘银宝库高级干部的梅莉塔,平日里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评议团的长老们。

    圆环再次停顿了片刻,随后作出回应:“评议团于三日前做出了扣除秘银宝库一级代理人梅莉塔·珀尼亚十年奖金的决定,以惩罚其擅自破坏……”

    梅莉塔翅膀一歪险些掉下去,好不容易平稳身形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了你不用说了,这事儿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及时掌握故乡的消息有助于外派人员排解孤单,”圆环发出单调的合成音,并渐渐减速贴合在大护盾的开口上,“再次欢迎你回家,梅莉塔,祝你愉快。”

    “我就不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能愉快才有鬼了!”

    梅莉塔嘟嘟囔囔地念叨着,翅膀略微一收,轻车熟路地从圆环中间那层薄薄的光膜中穿过,瞬间完成了返回塔尔隆德所必须的除菌检疫等一系列流程,随后她在大护盾内侧盘旋了一圈,重新校准自己的方向感之后,迅速向着不远处一座建造在山岭之间的宏伟城市飞去。

    那是一座用石头和金属建造而成的巨城,沿着高耸的崇山峻岭一路向着天空延伸,其厚重大气、线条繁复的建筑风格与洛伦大陆上的大部分城市都截然不同,而且最具特色的是这城市中的建筑规格还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一种有着格外巨大的尺寸,结构华美庄严,仿佛传说中巨人的居所,其门廊窗户动辄二三十米高,另一种却是分布在这些大型建筑之间,就像大型建筑附属的某种“装饰品”一般建造在巨屋的屋顶或墙壁上,它们的结构精巧,又有颇为考究的装饰和色彩,尽管仍是气派的风格,但和那些巨人居所般的房屋比起来却显得精致又“可爱”。

    梅莉塔在城市上空略微减速,随后径直向着熟悉的方位飞去,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一座灰白色的巨大露台上,落地之后便仰起头,发出巨龙特有的洪亮声音:“诺蕾塔!诺蕾塔!我回来了!你在家吗?在家吗?在……”

    刚喊到一半,一个略显气恼的声音便传入了她的耳朵:“我在家!!不用喊的这么大声!”

    梅莉塔左右看了看:“你在哪?”

    声音从她正下方传来:“在你脚底下!把你的脚趾头抬起来!”

    梅莉塔赶紧低下头,两只硕大的眼睛几乎挤到一块去,认真辨认了一番之后才慌忙挪动爪子,看着一个身穿白色衣裙、淡金长发、眼角带着一颗泪痣的女子狼狈地从她原先脚踩的地方爬了起来。

    “哦……诺蕾塔!”梅莉塔惊讶不已,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朋友捏了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浅睡之外的时候维持人类形态——我完全没看到你!”

    “那是因为你眼神不好!”诺蕾塔挥了一下胳膊,轻松地挣脱龙爪,稳稳当当跳在地上,“而且我当然要维持人类形态——今天是神圣祭典,这一次的典礼仪式在我们这座城市举行,难道你要我以龙的形态去觐见神明么?”

    梅莉塔庞大的龙躯笼罩了一层辉光,她的身影在辉光中迅速缩小,几乎转瞬间便化为了人类形态,听着朋友跟自己念叨的话,她怔了一下,随后脸上表情略有些复杂地轻声说道:“啊……神圣典礼……我差点忘了,今天是觐见龙神的日子啊……”

    留着淡金长发、眼角带有泪痣的诺蕾塔注意到了梅莉塔的表情,她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带着一丝微笑:“她永远是庇护我们的神明。”

    “是啊,毕竟是‘我们的’神明……”梅莉塔说着,微微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了,我要见安达尔议长,我带回来一份特殊的‘秘银委托’。”

    “秘银委托?”诺蕾塔好奇地看了老友一眼,“什么委托竟然值得让评议团议长亲自过目?”

    “高文·塞西尔,你记得这个名字吧?”

    “那个死而复生的人类?”诺蕾塔眨眨眼,“他的单子你还接啊?上次他活过来要取货,秘银宝库可是被折腾的够呛,后来还满世界地挖坟确认那帮死掉的委托人不会再爬出来找我们兑现订单……”

    “那不是到最后也没有从别的坟里传来催款的声音嘛!”梅莉塔摆了摆手,随口敷衍过去之后表情略微严肃起来,“我不跟你开玩笑了,这次委托真的有些特殊,那个人类比你我想象的还有趣,他正在打造的势力也出现了超出评议团最初预料的发展——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就已经注意到了……”

    梅莉塔说到最后突然闭上了嘴巴。

    但在塔尔隆德,在巨龙之间,这突然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暗号。

    诺蕾塔眉头微皱,继而有些不敢相信:“你确定?”

    梅莉塔轻轻点了点头:“还记得那个疯狂的人类帝国么?还有他们疯狂的忤逆计划——我们都以为一场魔潮彻底摧毁了那些胆大妄为的凡人以及他们的宏愿,但实际上……他们的韧性和勇气超出了所有龙的想象……”

    “忤逆……”

    白龙诺蕾塔听到那个特殊的字眼之后不禁脸色微变,随后带着一丝感慨轻声重复了那个单词一遍。

    她回忆起了当评议团第一次知道刚铎帝国疑似在研究逆神之力时,最高议长所做出的评价:

    因寿命短暂而充满变数,因生来弱小而无所畏惧,在神面前,人类比龙勇敢。

    “好吧,距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我去安排你和安达尔议长见面。”

    ……

    在这座巨龙城市中心,高耸的山岭顶部,宏伟的神殿直入云端。

    极北之地正处于极昼阶段,每日一半的时间天空都被霞光笼罩,这极具灿烂之感的光辉透过神殿的巨大落地窗,洒进了它金碧辉煌的内殿,在每一寸古老的地砖和每一根沧桑的立柱上都投下了斑驳的阴影和亮点,一位身穿淡金色华美长裙,金发垂至地面,容貌明艳气质雍容的女性正站在宫殿的一处落地窗前,眺望着远方的霞光,俯视着神殿下方的云海,以及云海中隐隐约约的城市建筑和各处灯火。

    这样的景象,她差不多已经看了一百万年。

    “再美好的景色……也终有厌烦的一日,”金发垂地的女性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对恭敬站在自己侧后方的高阶龙祭司说道,“你说呢?赫拉戈尔?”

    被称作赫拉戈尔的龙祭司微微低下头,淡金色的竖瞳被隐藏在法冠的阴影中:“这是因为您的永恒已经超越了所有风景,吾主。”

    “……或许吧,”金发女性的嘴角微微翘起,却几乎让人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微笑,她的声音温和亲切,但那声线实在太完美无缺,以至于反而令人恐惧和抵触,“赫拉戈尔,你是陪伴我最长时间的祭司,早已不用如此奉承了——违心的话令人疲累,说者和听者都是如此。”

    龙祭司没有抬头:“我对您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金发女性微微眯起了眼睛,仍然微笑着:“恨意呢?也和其他人一样发自内心么?”

    “……”

    “我给你们上了一道锁,你们应该恨我,然而可悲的是,连这恨意也是被锁住的,”金发女性回过头,望着远方的云霞说道,“就如这百万年不变的风景……从你们忤逆失败的那一日起,你们便永远地被锁在了这里,锁在这亘古不变的昼夜交替中……发自内心地恨我吧,这是你们应该做的。”

    “……”

    “但是没关系,我仍旧是你们的保护神,我会一如既往地保护你们,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永远如此……”

    金发女性轻声说道,她转身离开了落地窗,向着神殿的深处走去。

    “可怜的生灵啊,你们就要被困死在这颗星球上了。”

    龙祭司赫拉戈尔抬起头,望着神明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紧紧跟上。

  • 第0689章 安达尔议长

    塔尔隆德大陆,巨龙城市阿贡多尔,评议团所处的宏伟宫殿内,蓝龙梅莉塔·珀尼亚和白龙诺蕾塔走过了极为宽敞的宫殿长廊,向着评议团最高议长所在的房间走去。

    恢弘的古老宫殿万年如一日地耸立在这片大地上,宫殿内是梅莉塔从小看到大的熟悉景象,她看到庄严的金色立柱支撑着那些繁复的拱梁,拱粱交错形成仿佛某种巨物骨架般的结构,灰晶岩制成的穹顶覆盖在拱粱上,每一片屋顶都雕刻着繁琐复杂的花纹,描绘着龙族历史值得纪念的瞬间,而在走廊两侧,水晶般半透明的合成物质沿着立柱垂坠下来,星星点点的光辉在那些水晶薄膜上游走浮现,随时等待着访客的阅读和交互。

    大概是因为神圣祭典的影响,评议团宫殿内访客寥寥,偌大的走廊上除了梅莉塔两人之外便只有三五个工作人员在走动,自动运行的服务机械比人还多,这些有着淡金色或浅蓝色外壳的“铁仆”光轮飞转,沿着地板上的能量线路无声穿行在一扇扇大门和一个个立柱间,维护着这座宫殿内复杂古老的技术设施,或者执行着来自“欧米伽”的其他命令,忙忙碌碌,仿佛永不清闲。

    繁复,精美,庄严到令人心悸,先进到不可思议。

    然而这精美的外壳下,是已经沉沦的技术泥潭。

    梅莉塔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繁杂的花纹以及隐藏在花纹之间的能量管线,忍不住小声嘀咕:“最大的升级换代,也不过是换个花纹。”

    技术走至极限,一道墙阻挡在所有研究者面前,手头的所有知识和工具都无法动摇这堵墙,于是社会陷入停顿,文明步入瓶颈,再无新的理论被发展出来,再无新的原理被人发现,所有的科技进步都是在已有的技术产物上修修补补,甚至到最后连修修补补都难以实现——它们在工艺和运行原理上已经达到了文明水平的极限,达到了当前技术水准的“完美”状态,再改动一个螺丝钉都是倒退和破坏,于是仅剩的、还能发展下去的便只剩下了艺术和审美,巨龙们能做的,也只剩下用花纹、浮雕、装饰物和繁复精美的造型来体现产物的更新换代。

    最终,一度偏爱粗犷务实风格的巨龙在他们的国度中筑起了这些华美的殿堂,一直到今天。

    白龙诺蕾塔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浅淡而无奈的笑:“沉沦年代,不是么?”

    “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快,那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令龙着迷,”梅莉塔轻声说道,“几乎每天都有人在为新的事物欢欣鼓舞,每天都有人要面对新的变化,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变化永远是他们的主题。”

    “在接触到栅栏之前,羊群总是以为院子里宽广无边,那些所谓新的事物和变化,在过去的一季又一季文明中你还没看够么?”

    梅莉塔挑了挑眉毛,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诺蕾塔,我是一个年轻的龙,我的好奇心还没被满足呢。”

    白龙诺蕾塔轻笑一声:“大概吧——但愿那令你兴趣十足的东西能让最高议长也感兴趣,他可是一位年迈的龙,好奇心早已不起波澜了。”

    走廊已到尽头,华丽的合金大门感应到访客靠近,门禁系统即刻读取了两位人形之龙的身份数据,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鸣响,大门上流过一连串美丽的流光,通往议长房间的入口打开了。

    在一间圆形的宽广大厅中,有淡金色的平台被安置在房间中心,大量晶莹剔透的“水晶布幔”从平台周围垂下,其表面不断刷新着海量的数据和图案,而在平台之上,一位仿佛人类房屋般巨大的金色巨龙正静静地俯卧在由无数线缆管道和织物交织而成的“王座”上。

    即使以巨龙的标准,他也已经相当老迈,曾经美丽的鳞片失去了光泽,仿佛劣质的铜片般覆盖在他庞大的身体上,其脊椎附近排列着大量的接口和金属覆板,与天花板垂坠下来的线缆相连,机械与生化改造的痕迹遍布在这苍老的躯体表面,皮肤之下是闪烁灯光的仿生蒙皮,利爪之上连接着冰冷坚硬的合金骨架。

    梅莉塔向着这已经半机械化的龙族长者走去,在平台前弯下腰:“向您致敬,安达尔议长。”

    老迈的金色巨龙垂下头颅,镶嵌在颅骨中的一只机械义眼伸缩调整着焦点,但另一只略显浑浊的生物眼球中却仍然闪烁着智慧和温暖的光芒,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周围的讲话器中传来:“啊,梅莉塔……秘银宝库最优秀的代理人,好孩子,你是想来撤销对你的奖金处罚么?”

    梅莉塔眼睛顿时一亮:“可以吗?!”

    “不可以。”

    “……”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后,梅莉塔恢复了正常状态,取出了让她此次提前返回塔尔隆德的事物:“议长阁下,我得到了一样特殊的委托物,希望您能亲自过目,另外关于洛伦大陆最近的变化,我也有一些情况汇报。”

    “委托物?能直接呈送给我的委托物可不多见……来自精灵王庭,还是某个元素领主?”

    “高文·塞西尔。”

    “……嗯哼,”安达尔议长微微沉默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梅莉塔手中的一叠手稿随之飘到半空,在这位议长眼前一份份铺展开来,“……希望这次不是什么永久保存……哦?内容似乎很有趣啊。”

    这位议长几乎一瞬间便完成了对所有手稿内容的扫描和阅读,他脊椎附近的几个连接端子闪烁着微光,颅骨附近的一个辅助思考单元也苏醒过来,显然已经被手稿上的内容引起了兴趣——尽管只是很小的兴趣。

    “包括了对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理解,还有社会变革的推演……并不很深奥,但你说这是那个高文·塞西尔在当前时代总结出来的东西?”

    梅莉塔低着头:“还应该包括他在刚铎帝国时期的经验。”

    “哈……刚铎帝国的生产力结构是畸形的,他们的社会制度可催生不出这方面的经验,”安达尔议长轻笑起来,机械义眼中闪烁着微微的红光,“我有一点兴趣了,高文·塞西尔希望宝库如何处理这份手稿?”

    “这正是我要汇报的……”梅莉塔仰起头来,带着笑容说道。

    她的汇报很详细,不但包括了高文·塞西尔的委托内容,也包括了她本人对那位“开拓英雄”的观察和评价,最后,她还提到了目前塞西尔帝国的发展,以及那个古老的忤逆计划在当前这个时代的延续。

    “……综上,我认为高文·塞西尔及其打造的秩序或许会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变数,我们应当加强对其的关注,并在必要的时候进一步提高接触等级。”

    安达尔议长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辅助思考单元高速运转了一番,并与“欧米伽”进行了一系列外人无从得知的数据交换,最后才开口道:“目前的接触等级已经够高了,暂时没有提升的必要,不过你所说的‘变数’……确实有一定价值。”

    “那……”

    “但他并不一定是唯一的变数,孩子,”安达尔议长的声音继续传来,“有其他代理人传来报告,人类的提丰帝国同样在产生规模巨大的变化,技术和文化的突破都在进行,精灵的白银帝国也在逐渐‘解冻’,在尝试重新开始发展,尽管他们也陷入了和我们类似的技术泥潭,但他们毕竟没有被‘锁死’,也是存在破封可能的。此外,紫罗兰王国、矮人王庭、高岭王国均有发生社会变革或技术大突破的迹象……这些,都可以作为变数。”

    梅莉塔眨眨眼,短暂思索之后点了点头:“……我有些过于关注塞西尔帝国了。”

    “这本就是你的负责区域,多加关注理所应当,而且……”安达尔议长的声音略有停顿,似乎是在斟酌词汇,“高文·塞西尔这个变数,确实有点不一样,他当年那次出航是受了谁的指引,我们至今还未调查清楚,在这个人类身上隐藏的谜团,令我都颇为好奇。”

    “关于这点,似乎高文·塞西尔本人也不知情,”梅莉塔说道,“我和他交谈过很多次,他关于那次秘密出航的记忆似乎被什么因素清除了,包括出航前和出航后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都被清除的干干净净,而且所有当年与他一同行动的人都未留下丝毫线索,甚至连同行之人是谁都查不出来。”

    “瞒过秘银宝库的眼睛,世界上没有太多‘人’能做到……”老迈的黄金巨龙嗓音低沉,沉稳有力,“保持和高文·塞西尔的接触吧,这份委托,秘银宝库接受了。”

    梅莉塔恭敬行礼:“是。”

    房间中的一部分灯光明暗闪烁了一下,房间角落的一扇暗门打开,一个机器仆人从中飞出,接过了那些已经被重新整理好的手稿,安达尔议长则对梅莉塔点点头:“梅莉塔,还有别的事么?”

    梅莉塔本已经准备告辞离开,但却犹豫着停了下来,在老议长机械义眼的注视中,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议长阁下,我在洛伦大陆遇到了一只基因缺陷的巨龙……”

    “哦?你去圣龙公国了?”

    “不,是在安苏境内——当然现在已经是塞西尔帝国了,”梅莉塔呼了口气,话语重新变得顺畅起来,“是一只黑龙,翅膀已经发育到一半了,但因遗传缺陷停止了发育,身体也有一定程度畸形,她不知为何离开了圣龙公国,选择在人类社会生活,而且似乎已经生活了很多年……”

    安达尔议长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梅莉塔的讲述:“然后呢?”

    “议长阁下,那个黑龙除了身体的畸形缺陷外,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她有健全的心智,人类形态也非常健康,足以胜任所有不需飞行的工作,所以我很好奇……”

    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白龙诺蕾塔忍不住轻声提醒:“梅莉塔,这个话题你以前就问过了……”

    然而梅莉塔就仿佛没听到好友的提醒,还是执着地问道:“我很好奇基因缺陷者被放逐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就只是因为他们生来畸形么?圣龙公国在洛伦大陆最寒冷的北端被流放了那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期限么?”

    “……巨龙帝国从未要求流放者必须在冰山中筑巢,元老院只是让他们离开塔尔隆德,在洛伦大陆北端安家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而至于流放的理由……基因污染已经足够。”

    梅莉塔仰着头,和那位威严而老迈的古代巨龙对视着,而后者只有一片坦然。

    足足两分钟后,梅莉塔才在那只机械义眼的注视下转移开视线,她低下头:“我明白了,议长阁下。”

    安达尔议长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后辈,房间中与其相连的诸多设备发出悦耳低沉的鸣响,他的声音从讲话器中传来:“梅莉塔,你年轻而富有朝气,这是龙族中非常宝贵的品质,我并不介意你因此提出一些莽撞的问题,我反而希望你能长久地保持这份好奇心,愿它伴随你一生——但有些事情,是现在的你注定无法改变,也不宜知道的,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梅莉塔恭敬而诚挚地答道:“是的,议长阁下,我明白。”

    “回去吧,休息一下,然后为觐见仪式做些准备,神会驱散你的疲惫和伤痛,等你完全恢复精神之后,就回到你的岗位上吧。”

    “是,议长阁下。”

  • 第0690章 生存的节点

    两个年轻的龙族后辈离开了,偌大的原型房间中只剩下一位已经完成机械永生的古代巨龙,以及陪伴着巨龙的无数机器设备。

    在房间内各种设备发出的悦耳轻鸣声中,黄金巨龙安达尔微微摆动了一下头颅,数百个合金关节和电子神经束共同辅助他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他的视线转向眼前的一道水晶垂幔,平台旁的讲话器中传来低沉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你们怎么看这件事?”

    平台周围的一道道水晶垂幔同时停止了数据和图像的刷新,流动的光点迅速组合成为一幅幅清晰的影像,一个个充满威仪的龙族出现在那些轻薄的显示介质上——他们有的维持着巨龙的形态,有的则是人类形象,有的如安达尔一般进行了彻底的机械或电子化改造,有的却年轻而自然。

    这些评议团长老们似乎一直在关注着这间房间内发生的事情,当安达尔话音落下,立刻便有一名蓝色巨龙作出回答:“本季文明的发展路线和变革幅度确实超出以往,但我们无从确定他们最终的结局如何,鉴于塔尔隆德的特殊情况,我们只能采取观望。”

    “我们已经观望了几十万年,多少原本有一定希望的文明就是在我们的观望中走向灭亡的,”另外一位巨龙忍不住出声道,“或许我们这一次应该采取一些积极的手段。”

    “要警惕逆潮之乱带来的教训,我们的一切积极行为,都有可能导致更大的反噬力量……”

    逆潮之乱似乎是永远悬在龙族头顶的一柄利剑,当这个词说出来之后,连安达尔议长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而在短暂的安静中,又有一位长老打破沉默:“精灵的白银帝国一度抵达过技术临界点,而对他们影响最大的自然之神已经陨落,我认为白银帝国是所有变数中最值得关注的……”

    “但精灵有和我们一样的缺陷,他们难以突破那道锁……他们的平均寿命太长了。”

    听着评议团成员们的交谈,安达尔议长只是微微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直到周围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下去,他才撑开眼皮,微微看向前方:“欧米伽,你对白银帝国的评估值是多少?”

    房间中的讨论声一时间安静下来,而安达尔面前的一道水晶垂幔则突然黯淡下去,随后一道不断破裂重组的圆环影像浮现在显示介质上,并伴随着一个机械化的合成音传来:“……百分之零点三三,安达尔。”

    “那个新生的塞西尔帝国呢?”

    “数据不足,暂无法评估,安达尔。”

    “当初的刚铎帝国最高评估值是多少?”

    “查询历史资料……百分之零点四二。”

    安达尔表达了感谢,在欧米伽的数据连接重新转入待机状态之后,这位古代巨龙抬起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

    “现在就讨论最终评估还为时过早,朋友们,白银帝国也好,塞西尔帝国也罢,他们要成为‘变数’,至少要先生存下来。”

    安达尔一边说着,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了最近一段时间由各级代理人传回的、关于洛伦大陆诸国的局势变迁。

    一个新生的、急需休养生息的塞西尔帝国,一个发展至关键阶段的,急需突破瓶颈的提丰帝国。

    塔尔隆德之外的世界,变化永不停歇,在人类主宰的土地上,王朝更替,国度变换,在这激烈动荡的纪元交替之年,那个新生的国度能生存下来么?亦或者……会成为另外一个庞大帝国的养料……

    ……

    塞西尔帝国边境,长风要塞,指挥官马里兰带领着自己最亲信的副官来到了城堡区南侧的军营区。

    几队新兵正在城堡外的空地上列队训练,这些从田间地头征召起来的农夫被教官召集到一块空地上,从早到晚地执行一些最基础的命令——排列整齐,列队走,停步,向左或向右看,转身,再次列队走……一训练就是数个小时,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训练他们的是来自南境的塞西尔军团教官,这些教官经历过圣灵平原上最严峻的战场考验,但他们在这里要面对的是另外一种考验:纪律低劣大字不识的东境征召兵比石头还要迟钝,他们连左右脚都分不清楚,更别提听明白教官的命令,让他们列队行进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考验——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接受训练的士兵,也包括执行训练的教官,甚至包括在旁边观看过程的老兵和其他连队的指挥员。

    但教官们仍然有着十足的耐心,以及各种卓有成效的手段:在这个底层农户极端贫困的年代,一个鸡蛋或一碗肉粥的奖励足以让那些愣头愣脑的征召兵埋头训练一整天,而各种简化的指令以及记忆指令的笨办法则能让那些文盲士兵在最快的时间内搞明白指挥官的意图,当马里兰走过训练场的时候,他便看到一队士兵正站在一道窄窄的土坡上,教官拿着长长的竹竿在旁边喊着左右的口令——

    喊左的时候竹竿会从土坡左边敲过来,喊右的时候竹竿便会敲另外一边,按照命令抬腿便能避免敲打,分不清命令的士兵则会狼狈不堪地滚下来,摔打个一整天,第二天也就知道左右了。

    如果摔打一天不管用,那就摔打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办法很笨,但卓有成效,在大部分士兵不识字的前提下,这几乎可以说是最管用的手段。

    而那些已经接受了一周左右训练的士兵,在表现上就明显比刚刚来到这里的征召兵强了很多,他们至少能在一到两圈的行进中保持走一条直线,而且停步列队的时候几乎不会撞成一团——这简单低劣的标准在一名塞西尔老兵看来或许可以说是可笑,但马里兰知道这些征召兵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更知道让一群文盲士兵搞明白“起步走”和“立定”两个命令有多难,在他看来,那些能够走一条直线的新兵队伍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看到教官们专门带着那些能够列队整齐的受训新兵在操场的边缘走来走去,带着他们昂首挺胸地走过那些还在训练“左”和“右”的征召兵面前,前者的队伍个个都昂着头,因为他们已经穿上了整齐的布质训练服,那整齐划一的制服似乎给这些新兵带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骄傲感。

    最初的荣誉感就在统一的制服和训练场的亮相中建立了起来。

    那些整齐划一、挺括帅气的深蓝色布质训练服是最近才发下来的,普通的布料并不能像附魔的金属一样带来什么战场防护,但训练服上的帝国徽记以及大量制服的“统一感”在训练场上足以给士兵们带来某种鼓舞,即便抛开这两点不谈,对大多来自贫苦农户的征召兵而言,参军能够得到一件结实漂亮的新衣服本身也已经是件天大的好事,要知道在正常情况下,一个贫苦农户一整年也是没有新衣服穿的。

    马里兰听菲利普说过,这些制服的成本相当低廉,制造它们用的布料一部分来自南境的纺织厂,另一部分来自提丰,在工业生产的推动下,曾经价格昂贵的布匹及其产物早已变得廉价,在两年内,更多的纺织厂和制衣厂还会开遍东境(因为东境有着大片的棉花田),便宜的成衣很快就会这片土地上人人可以拥有的事物,就像南境已经发生的那样。

    “至少,这些新兵已经有一副‘架子’了,”马里兰在走过训练场之后对身旁的人说道,“这样他们站在城墙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兵,而不是一群刚把草叉换成刀枪的农夫。”

    “新的训练操典确实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新兵掌握基础的纪律,但架子终究是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吓住提丰人,”副官在旁边说道,“之前的‘增兵’行动确实产生了一定效果,但可能也引起了提丰人的怀疑,最近他们在频繁派出探子,在要塞周围活动,似乎是想进一步打探。”

    “没关系,我们的计划不止一环……”

    马里兰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亲信离开训练场,回到了城堡中的私人房间,在屏退除副官之外的无关人员之后,他打开了自己专用的那台魔导终端……

    ……

    塞西尔城,机械制造所,被戏称为“机械王座”的中心平台上,圆滚滚的尼古拉斯·蛋总正漂浮在自己的领域中心,操纵着一大堆漂浮在周围的零件,愉快地组合出各式各样蓝图要求的结构,各类机床和魔导装置运行时的声响环绕在他旁边,这在常人耳中听来近乎噪声的声音,在他听来却仿佛某种韵律优美的音乐一般,令球心情舒畅。

    制造所中的机械学士和魔导技师们最近最常谈论的话题便是帝国的建立以及那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加冕仪式,城里的路人们也都在讨论着最近的市场变化和广播中的新闻,但尼古拉斯蛋总对这些事情显然还没有对机器和金属的兴趣大,他更醉心于最近瑞贝卡部长发给自己的、关于飞行器的新蓝图,以及第二辆装甲列车“铁王座-尘世巨蟒”的建造计划,对他而言,实在没有比和金属、和机器打交道更有趣的事情了。

    但一个意料之外的通讯打断了他今天愉快的工作计划——一名身穿工作制服的机械学士匆匆忙忙来到机械王座前,大声喊道:“所长!您的魔网通讯!来自长风要塞!!”

    尼古拉斯·蛋总有点郁闷地嘟囔了几句,周围漂浮的金属零件随之慢慢落至地面,他一边飘下圆台,一边对身旁的助手交待:“这里的东西不要乱动,我回来继续。”

    离开热闹的车间,尼古拉斯·蛋总来到了安静的通讯室中,魔网终端机正在房间中央闪烁着微光,长风要塞指挥官马里兰的身影正浮现在全息投影上。

    看到这位之前一直在找自己催单的指挥官,铁球星人主动打着招呼:“哦,马里兰——铁王座已经修好了,但还要等铁路铺好才能开到你那里。”

    “我知道,我不是来催铁王座的,”全息投影中的要塞指挥官笑着说道,“我是来找你下个新订单。”

    “订单?”硕大的金属球在半空浮动了一下,“什么订单?”

    “订一批魔导铠甲和作战背包,还有配套的熔切剑和魔导终端,五天内交付。”

    “哦,听上去问题不大,要多少?”

    “七八千套吧,如果可能的话一两万套也不是不……”

    尼古拉斯·蛋总身子一颤,当场差点掉在地上:“妈耶本球一个垂直起降砸你脑壳好吧!!你跟提丰人大眼瞪小眼无聊了来消遣球哦?!”

    “我还没说完,”马里兰慌忙打断,“我是要‘特制’的。”

    “特制?怎么个特制法?”

    “据我所知,制作魔导铠甲和配套的魔导武装,最复杂最耗时的工序应该是铭刻符文和镶嵌晶体的环节,应该没错吧?”

    “嗯……差不多是这样,”尼古拉斯蛋从刚才的惊悚状态冷静下来,在意识到对面的要塞指挥官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他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此外还有对校准结构的调整测试,魔导终端的话,内部可动机械结构的组装也是个耗时环节,这部分工序还是依靠人工完成的。”

    “那如果只做一套壳子呢?不要符文,不要镶嵌晶体,不要任何内部机械结构……”

    “那就等于冲压成型的金属板嘛!”

    马里兰脸上带着笑,使劲点着头:“甚至可以更简单一点,用铁皮一次成型的也可以,加工有瑕疵准备回炉的残次品也可以,哪怕质量差到只能用铁丝固定,我都要。”

    “……你是要干嘛?”尼古拉斯蛋一脸茫然(尽管他表面的脸仍然是一脸滑稽),“等会,你这订单上级同意了么?”

    “我已经向上级提交申请,你那边应该今天傍晚之前就会收到消息,至于我想干什么……”马里兰微微一笑,“我打算千军万马虎踞雄关……”

  • 第0691章 千军万马虎踞雄关

    长风要塞,马里兰结束了和机械制造所的通讯,站在他旁边的副官这时才忍不住开口:“将军,您是打算用一批假的魔导装备来武装那些刚刚召集起来的征召兵?”

    马里兰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让他们穿上假的装备,站在城墙上,而且这还远远不够。”

    “还不够?”

    “南境在几天内能供应的‘赝品’数量还是有限的,而且短时间内只能解决单兵的装备,这些东西恐怕还吓不住提丰人,我们还要自己想办法,”马里兰继续说道,“之前增筑营地的工程队应该已经闲下来了——传我命令,在长风要塞北侧丘陵和帕拉梅尔高地一带兴建土木,把浅滩那边堆积的木料都运过去,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长风要塞的守备力量再一次开始了运作,在提丰人的下一波侦查抵达之前,数个工程队伍按照马里兰的命令开始了一轮大规模的土木建设——从长风要塞的北侧丘陵,到要塞南侧的帕拉梅尔高地,一连十余座防御工事或火力阵地开始被修筑起来。

    帕拉梅尔高地,四号“火炮阵地”上,工程兵们正在加紧开挖壕沟,平整地面,全副武装的哨兵们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不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围的开阔荒原,两名装备着工程用魔导终端的士兵正在切割木料,另有几人则在处理着大捆大捆的苫布和盘起来的绳索,现场一片忙碌,但又秩序井然。

    负责指挥工程队的指挥官走过一道刚刚挖开的土沟,看着士兵们的工作进度,微微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士兵说道:“就照这个速度——在中午之前把架子立起来。”

    “长官,这样真的行么?”士兵挠了挠头发,“靠这些花架子吓唬人?”

    “执行命令,”指挥官看了士兵一眼,紧接着咧开嘴笑了起来,“而且我觉得很可行。”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几名士兵正在将切割好的木料钉起来,搭在土堆的斜坡上,然后用苫布盖住,苫布的四个角又结结实实地钉在地面上,另外一处的土坑中则竖起了一门真正的魔晶轨道炮,加速导轨指向平原的方向,炮身上的苫布正盖到一半。

    事实上,那就是阵地上唯一一门真正的炮了,其它所有轨道炮都是用木头或废铁搭建起来的。

    这是一个假阵地,以假乱真的假阵地,类似的阵地在附近还有好几个,在要塞北边则有更多,但并非所有的阵地都是假的——十几个阵地中有大约四分之一是真的,部署了紧急从圣灵平原调拨过来的轨道炮和充足的兵员,绝对是难啃的硬骨头。

    这是传统的贵族军队从未想过的战场智慧,是跟所谓的“正直、诚实”等骑士精神完全不沾边的狡诈行为,但塞西尔军团所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战场无不证明了一件事——骑士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被掩埋在炽热的炮灰余烬中,新时代的正义标准,由口径和射程共同核算。

    “别忘了一件事,那些提丰人还没被魔导大炮炸过呢,”由老兵晋升而来的指挥官咧嘴笑着,对身旁的士兵说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认识真正的魔导装备长什么样,尤其是在咱们进行过伪装之后——只要他们这一周内认不出来,铁王座可就来了!”

    ……

    长风要塞的城墙上,马里兰拄剑立在一门魔晶轨道炮旁边,在他身旁不远处,紧挨着一门真正魔导炮的炮位上,士兵们正在将原本用于加固城墙的钢板和水泥块搭建起来,而一批巡逻兵则正从他身后不远处走过,那些巡逻兵身上穿着样式古怪的轻铠甲,队列整齐,精神饱满。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提丰边境上的军队没有亲眼见过魔导装备,但他们的情报人员肯定汇报过这些东西大致的形态和威力,这就是情报偏差,”马里兰轻轻呼了口气,对副官说道,“在八号阵地完工之后,对灰潭泥沼方向进行一轮炮火覆盖——提前放出消息,就说是为了测试第二代的新式武器,十二号阵地完工之后同样这么来一遍。”

    “是,将军。”副官低头领命。

    马里兰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城墙的墙垛,俯视着远方的大片荒原。

    虚假的威慑力已经有了,但也要做好万一提丰人提前识破或者干脆没有上当的准备,打仗终究是要依靠硬实力来说话的——在修筑那些虚假阵地的同时,马里兰也一直在加强长风要塞真正的防御力量,部分关键道口的地雷阵地已经布下,要塞周围的陷阱、壕沟工程一日不停,在要塞内部,新兵的训练更是丝毫没有马虎,始终在有序进行。

    毕竟,除了那些空有其表的“魔导装备”之外,后方还运来了一批真正的魔导武装,而这些装备最大的特点就是易于操控,易于形成战斗力——普通人只要训练三天就能正确开枪,新兵经过十几天的训练就能勉强站上城墙,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每多训练一名士兵出来,帝国边境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

    他曾经失守过一座要塞,有生之年,他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在他身旁,已经跟随多年,从磐石要塞时期就随行左右,共同经历了磐石战役、劳动改造、猎神战役的年轻副官也在眺望着这片广阔的防线,年轻人古铜色的脸庞上似乎有着复杂的情绪。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马里兰开口问道:“佩恩,你在想什么?”

    “将军……”年轻副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道,“我只是突然有些感慨,上一次守卫要塞的时候,骑士精神还是我唯一的信条。”

    “保家卫国也是骑士精神,而且是更高的骑士精神——我们守住这里,就是在保护更多人,”马里兰摇了摇头,“而至于战场上使用的手段……时代变了,佩恩,我在巨炮面前得到了顿悟,你也该试试。”

    “……您说的有道理,将军。”

    ……

    长风要塞及其周边防线上发生的变化没有瞒过提丰人的侦察兵,连续不断的情报很快便汇总到了冬狼堡的指挥所中,安德莎·温德尔在收到这些情报的时候甚至惊讶地站了起来——这位年轻的狼将军,完全没有想到塞西尔人会突然构筑起第二道防线。

    面对提丰人不断增加的军事压力,塞西尔人非但没有采取收缩防线的策略,反而积极构筑起了一批新的阵地,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后备兵员比一开始想象的还要多?

    前来汇报的侦察部队指挥官站在安德莎面前,一丝不苟地报告着情况:“将军,我们在帕拉梅尔高地一带发现了至少六个新建起来的阵地,均有大量士兵驻守,北边的丘陵地区也发现了数量不明的军队和阵地,另外根据往来商人的情报,塞西尔人这段时间一直在频繁调动部队,有很多士兵和车队从西北、西南方向进入长风要塞……”

    安德莎想到了前不久收到的情报,想到了长风要塞不断增兵的报告。

    “他们从哪冒出来这么多士兵……”年轻的狼将军眉头紧皱,“能确认那些士兵和阵地的底细么?”

    “那些士兵似乎就是传言中的塞西尔魔导军团,他们的装备和寻常士兵很不相同,携带着标志性的作战背包,而且纪律性很强,至于那些阵地……侦察兵没有过于靠近,但我们确实观察到那些塞西尔人测试武器的景象,威力如之前的情报所述一样巨大,完全可以匹敌我们的魔法师团。”

    安德莎离开桌旁,来到附近悬挂的作战地图前,按照侦察兵传回的报告,在长风要塞的防线位置做出一个个标记。

    “是一条完整的防线……”“规模和之前的增兵情况一致。”“帕拉梅尔高地和北边的丘陵地有大军团集结……”“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铁河骑士团‘军团级法术’的准备?”

    凝望着眼前的作战地图,安德莎·温德尔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

    通过魔法传讯塔不计成本的接力,来自边境的情报第一时间抵达了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

    “裴迪南卿,安苏人再一次在防线上增兵了。”

    这位提丰皇帝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公爵说道。

    “现在已经叫他们塞西尔人了,陛下,”裴迪南·温德尔沉声说道,“他们以原有的长风要塞防线为基础,构筑了一系列的延伸阵地,结合之前得到的情报,他们应该是做好了应对铁河骑士团的准备。”

    “……铁河骑士团能够在一次冲锋中制造出范围近两公里的能量风暴,极其擅长摧毁重型的要塞护盾,但如果有一系列具备远程火力的阵地进行连续攻击和干扰,铁河骑士团的军团级法术就会被打散……长风要塞的新指挥官是个有经验的人。”

    裴迪南公爵点了点头:“安德莎的侦察部队已经和对面‘较量’了几次,塞西尔人的侦察兵经验丰富,装备精良,虽然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但在面对超凡者的时候完全不落下风,应该确实是精锐。”

    罗塞塔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对面的裴迪南则在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皇家顾问团评估了最近一段时间和塞西尔人的贸易情况以及从民间渠道收集到的情报,得出的结论是不宜开战。”

    “顾问团的意见均基于间接情报,但安德莎的情报是直接接触得到的,”罗塞塔打破沉默,“我们必须作出决定了,如果要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打,我们也必须现在就想好对贵族议会的说辞。”

    裴迪南沉默了半分钟,最后才严肃地开口:“……我的意见和顾问团一致,不宜开战,陛下。”

    “原因呢?”

    “我们的工业和经济正在发生大变革,在这个过程中,之前积累的一大部分改革压力都可以得到纾解,我们已经没有了那么迫切的战争需要,而从另一方面,一旦塞西尔人真的做好了迎战准备,那我们受到的挫折将比之前预想的更大,不但内部压力无法缓解,甚至连正在进行的工业建设也会被打断。”

    工业和经济的大变革……

    罗塞塔皱起了眉头。

    裴迪南所说的是不容忽视的事实——提丰帝国正进入新时代的关键点,新兴的魔导工业注定会彻底改变社会的运转规则,而在可以预期的范围内,这些改变所产生的收益可能会超过之前的数百年。

    在这种情况下,提丰真的还需要一场战争么?

    罗塞塔起身离开了书桌,在书桌旁慢慢地踱着步子。

    足足十几分钟后,他才停了下来。

    “让安德莎收缩兵力,把铁河骑士团撤回到冬狼堡防线以东。”

    “是,陛下。”

    做出决定之后,罗塞塔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轻松了一些,他缓缓吐出口气,视线望向裴迪南:“希望我们今天的决定是正确的,裴迪南卿。”

  • 第0692章 转折点

    天空阴云密布,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北侧山脉的方向呼呼吹来,秋日枯黄的落叶和草絮被风卷起,打着旋拍打在列车洁净的车窗上,菲利普站在铁王座的战术段指挥所内,注视着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荒原和树林,眼神沉静。

    时光会让一个人变得成熟,尤其是当这时光在战场上度过,再青涩的人也会历练成为沉稳的战将,曾经年轻而锐气的塞西尔骑士如今已经成为帝国陆军的最高指挥官,稳重可靠的气质成了这位年轻人如今最大的收获,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和四年前比起来,显得锋芒内敛了许多。

    技术人员们在铁王座的控制台前忙碌着,一边控制着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运转,一边和前线、和后方保持着时刻畅通的联络,一名技术军士从附近的某台设备上抄录了一些数据,来到菲利普旁边:“将军,前导工程列车传来报告,轨道已闭合,临时停靠站已就绪,铁王座可以全速前进了。”

    菲利普点了点头:“全速前进——长风要塞那边有什么新情况么?”

    “提丰人没有额外动作,马里兰将军在继续警戒。”

    菲利普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没有想到,曾经在磐石要塞秉持着传统的骑士精神对魔导战舰发动冲锋,作风相当古板老派的马里兰骑士,竟然会用一连串意想不到的计策吓唬住了边境上的提丰人,那位脑袋像石头一样的老派骑士在天翻地覆的时代面前也终于学会了机谋巧算——尽管他还没有掌握长风要塞一连串行动的细节情报,但仅从目前传回来的信息,他也不难猜到那位马里兰将军都做了些什么。

    但这样的手段终究是不能长久保住边境的,真正想要挡住提丰人,还是得靠铁王座这样的“移动要塞”。

    作为陆军的最高指挥官,菲利普此刻正奉命亲自带领着一支队伍,搭乘修复一新的铁王座前往长风要塞,如今路程已经过半。

    以这辆列车的速度,再加上目前已经畅通的铁路线,要抵达目的地用不了多长时间。

    远处的天空更加阴沉了一些,阴云笼罩的方向正在东部的边境线,一场可以预期的大雨正在酝酿,按照德鲁伊们的推算,降雨范围应该会覆盖整个长风防线。

    但是这对铁王座并没有影响——作为一座新锐的机动要塞,这趟装甲列车并不在意陆地上的绝大部分风雨。

    ……

    冷风吹在冬狼堡高高的塔楼外墙上,带起黑色的旗帜猎猎飞舞,执勤的骑士们尽职尽责地站着岗,不少人的视线都忍不住看向长风要塞的方向,但所有的视线最终都只能止于眺望。

    来自帝都的收缩命令已经下达数日,帝国骑士团和魔法师团均按照命令留守在冬狼堡东侧的驻地内,尽管对峙的气氛仍然十分紧张,但富有经验的老兵们已经判断出了局势:这场仗,怕是打不起来了。

    外墙哨塔上,一名哨兵法师取消了鹰眼术,缓和着因为长期执行监控而略有些疲惫的精神,另外一名哨兵法师则适时接替,鹰眼术的符文再一次浮现在哨塔上空的空气中,被撤换下来的法师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有些憋闷地嘀咕着:“好好的,军团级水晶阵列都送上来了,竟然就不打了……”

    “这是命令,长官们有自己的考虑,”旁边养精蓄锐的战斗法师睁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道,“而且你没看到那些阵地么?塞西尔人明显都准备好了——他们挖了一堆坑,你还主动要往里跳么?”

    “……哎……上头考虑的事儿,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别想了,”哨兵法师摇摇头,一阵寒风吹来,又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嘶……还真是到秋天了,越来越冷了。”

    “是啊……秋天到了,”战斗法师起身打了个响指,召唤出一道微风护盾笼罩在哨塔顶部,随后低头看了一眼城堡主楼的方向,“如果安德莎将军在月底之前下令撤退,我们还能赶得上回家过安灵节呢。”

    一片落叶从哨兵们的视野中划过,在风中飞舞着,落进了堡垒内墙,落在要塞指挥官的窗台上。

    安德莎灰白色的长发被秋风吹起,年轻的狼将军抬起手,捋过脸庞的灰发,发丝间露出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甘和阴郁。

    副官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提醒道:“将军,陛下的命令已经下达数日,铁河骑士团不能一直留在冬狼堡防线上——您至少应该下令让他们回到东部的营地里,否则国内的贵族议会恐怕会在这个问题上指责您……”

    “议会里的家伙永远不会知道边境的局势有多紧张,”安德莎烦躁地站起来,打断了副官的话,“而且我仍然觉得有哪不对……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一环套着一环,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直觉在给我示警……”

    作为一位军团指挥官,安德莎知道自己不应该用“直觉”之类的理由来解释问题——如果她是个占星师或通灵师这样说倒还问题不大,但她是一名超凡骑士,她最需要保持的就是理智和谨慎,然而自从那些塞西尔人在防线增兵,自从边境陷入对峙施压的状态以来,越来越严重的烦躁感就在影响着她的情绪,到现在帝都更是传来了防线收缩,铁河骑士团回撤的命令,那种源自直觉的示警更让她坐立不安。

    就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她正在错过一个足以改变历史的关键点。

    副官看着自己的长官显露出和往常不一样的状态,在片刻的沉默和斟酌之后,这名一贯沉稳的骑士说道:“将军,或许您需要再看一看最近长风要塞的增兵记录和他们的阵地铺设情况?”

    安德莎沉默了片刻,突然点点头:“把记录拿来——另外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塞西尔人的大商队在几个贸易镇的采买记录。”

    “是,将……”副官点点头,然而他的话刚说到一半,房门外便突然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和几声吵嚷,有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走廊上高声喊叫着:“我要见安德莎将军!万分紧急!万分紧急!”

    “什么人?”安德莎抬起头,高声说道,“让他进来。”

    房门被卫兵打开了,一个穿着学士短袍、手里抓着一把纸张、身上佩戴着帝国徽记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似乎在硬闯过来的时候和士兵发生了一些冲突,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但他在安德莎面前挥舞那些纸张的时候仍然嗓音洪亮:“将军!塞西尔人的防线有问题!我们可能上当了!”

    安德莎仔细辨认两眼之后才认出这是冬狼堡顾问学者的一员——在军队改制之后,罗塞塔大帝在军队中设置了“顾问学者”这个特殊的团体,这些让人联想到皇家顾问团的人通常是同时有着战场经验和学识的战斗法师或祭司,他们比一般士兵和武将更擅长思考,又比纯粹的文官更熟悉战场,他们用自己的经验和谋略来分析各种情报,以参考、建议的方式为军队的最高统帅提出意见,是现代提丰军团中非常重要的人员。

    一些老派的骑士统帅并不是很喜欢这些总是对他们喋喋不休的顾问人员,但安德莎一向重视顾问学者的意见,她甚至考虑过几条针对顾问学者群体的改进方案,提交给皇帝陛下之后让这些顾问能够在军队中产生更积极的作用,此刻看到一个顾问学者如此匆忙地来找自己,她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先生,发生什么事?”

    “将军,塞西尔人的防线有问题,他们……咳咳,他们可能是在拖延时间,”中年人在得到同意之后立刻来到安德莎面前,将手中的纸张摊开放在桌上——那原来是一份份清单,“您看,这些是他们的增兵记录,这些是他们的阵地增筑情况,这些是他们的物资——我们通过情报手段侧面收集到的、推测到的物资流通数据,您看看,您看看这些数字!”

    “看上去很正常,”安德莎仔细看了两眼,眉头紧皱,“但……我觉得有哪不对。”

    “当然不对!这些数字本身没问题,但它们的变化有问题!”中年人大声叫嚷起来,“太平稳了,变化过于有规律,士兵的增加和物资的流通如果各自画一条线,那这两条线几乎是直的,而且尤其是物资方面——这方面的情报最难收集,最难收集的情报是不可能准确的,如果准确并且呈现出规律性,那就一定是假的,是对手故意给我们看的!”

    一道亮光闪过脑海,安德莎终于知道自己隐隐的不安来自何处了。

    “太蠢了……我真是太蠢了……”

    年轻的狼将军低声念叨着,脑海中却突然回忆起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最狡诈的敌人不是把自己的秘密都藏起来让你看不见,而是什么都给你看——你却看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霍然站起身,语速飞快:“冬狼第一骑士团,轻装出行,向帕拉梅尔高地前进——我亲自带队。命令铁河骑士团在平原三角区集结,黑旗魔法师团待命,所有军团级魔力水晶预热,做好出击准备!”

    副官高声回应:“是!”

    他没有询问将军万一判断失误该怎么办——作为狼将军,作为温德尔家族的继承人,这位看起来年轻的女士在下命令的时候就早已想好了一切后果,如果这次判断真的出了问题……她也一定会拼尽全力让第一骑士团撤回来,然后自己承担一切责任。

    他也没有质疑将军这“违抗皇帝命令”的行为是否妥当——因为在冬狼军团成立的那天起,“狼将军”就被赋予了一定的前线决断权,当发生紧急事态而又来不及联络境内的时候,狼将军是有这个权力采取决断的。

    而至于塞西尔人会不会因此被激怒,会不会因此找到“大义”的名头,会不会对帝国施压,副官并不去想太多。

    帝国是每一个提丰军人的后盾,而军人被派到前线,是来打仗不是来养老的。

    一支装备精良,几乎三分之一成员都由超凡者组成的骑士团被迅速组织起来,在愈发阴沉的天色下,在愈发寒冷的秋风中离开了冬狼堡,沿着平原南部的“曲廊”地带迅速向着帕拉梅尔高地进发,而提丰帝国最精锐骑士团之一的铁河骑士团则迅速在冬狼堡前的三角地带集结起来,锋矢遥遥指向远方的长风要塞,数以千计专门培养的战斗法师也来到了集结地点,随时等待着第一骑士团的消息传来。

    萧瑟的寒风吹过平原,被风席卷的战旗在风中鼓动,骑士团名下的狮鹫骑士在高空盘旋着,发出嘹亮的鸣叫,在冷风呼啸中,安德莎戴上了家传的翼盔,策马跑过骑士们形成的队列,在队伍最前方拔出长剑:“前进!帕拉梅尔高地!前进!”

    ……

    装甲狮鹫掠过云层,在阴云的掩护中绕开了提丰人的狮鹫侦察兵,在这铁甲猛禽背上,戴着防风镜的塞西尔骑士俯下了身子,将消息迅速传回给要塞的指挥官。

    提丰人的一个满编大骑士团突然对帕拉梅尔高地发动了进军。

    马里兰站在指挥室中,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图,盯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箭头方向。

    那支提丰骑士团所指向的方向……是个假阵地。

    他们识破了——在铁王座抵达之前。

  • 第0693章 偶然与必然

    寒风愈发冷冽,被卷起的旗帜拍打在金属制的旗杆上,带出阵阵风雷般的鸣响,要塞中的士兵们在紧急集合的命令下被迅速动员起来,来到城墙、哨塔、碉堡等各处战斗位置上,一名身披深蓝色短披风的骑士高举着悬挂有窄边燕尾旗的长枪,一路高呼着口令声跑过整段城墙,在愈发昏沉的天色下,骑士铠甲缝隙间的符文在城墙上划过一道流光。

    马里兰收回望向城墙的视线,转向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佩恩,那些提丰人还有多久抵达帕拉梅尔高地?”

    “两小时内,”副官立刻答道,“如果在这之前雨没有下起来的话。”

    “两小时……”马里兰皱了皱眉,“侦察兵看清楚那支骑士团具体的旗号和规模了么?”

    “因为云层和敌人的狮鹫骑士干扰,视野很差,没法判断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但可以确定不是铁河骑士团或黑钢骑士团。”

    “不是铁河骑士团和黑钢骑士团?”马里兰怔了一下,脸上突然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副官露出些许不解的表情:“是的,将军——您想到什么了?”

    “……对面还带着最后一丝谨慎,派出来的是冬狼军团的常规部队……或许这反而会成为我们的机会。”马里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神色严肃,思维转的飞快。

    “他们应该是想要首先用常规骑士团查探阵地情况,铁河骑士团或黑钢骑士团在平原地区待命……那两支骑士团有军团级冲锋战技,一旦在平原上蓄积起足够的力量,可以在短时间内摧毁城市级别的护盾……长风要塞的大护盾或许能挡住,但应该会挡的很艰难。

    “如果敌人的指挥官判断出我们的防线上并没有足够的士兵,应该很快就能判断出长风要塞也没有足够的守军,到那时候铁河骑士团就会发动冲锋,即使无法一次破坏掉长风要塞的大护盾,也足以重创我们。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之后会进入长风要塞的近距离范围,铁王座没法提供炮击支援。

    “这很谨慎,战术没有丝毫问题,但会产生一个很致命的时间差……

    “铁王座-零号现在在什么地方?!”

    副官略一思索:“最后一次通讯时正在进入卡隆谷地。”

    “他们的速度还能加快么?”

    副官皱了皱眉:“这可能会对动力脊造成很大负担……之后应该需要一定程度的调整和维修。”

    “没关系,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它可以安安稳稳地停在帕拉梅尔高地,不用像上次一样引着个暴怒的神明跨过整个平原,魔导技师们有时间慢慢修复它,”马里兰飞快地说道,“对菲利普将军发信,请他再加快一些速度……只要铁王座能够及时抵达,提丰人将不足为惧。”

    “是,将军!”副官高声领命。

    马里兰深吸了一口气,秋日风雨欲来的寒风穿过窗户,吹进房间,在这蕴含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中,他轻声自言自语着:“下雨吧……”

    雨似乎就要下起来了,但又好像还在被云纠缠,铁王座深沉漆黑的装甲车头劈开湿润的空气,在风中越过了东境最后一个行省的边界线,轨道两旁的树木和石块在车窗外飞快地后退着,而伴随着冷风一同抵达的,还有来自长风要塞的紧急通讯。

    “提丰人已经开始进军,长风要塞局势危急。”

    菲利普大踏步来到了铁王座的中央控制台前,询问着操纵主动力脊的技术军士:“速度还能提高么?”

    “已经最快了,将军,”技术军士高声答道,“动力脊满载,所有斥力单元都已经激活了。”

    “我们需要再快一点,”菲利普沉声说道,“我授权你过载主动力脊——另外,把护盾的能量全部转移到推进单元上。”

    一个转折点正在临近,菲利普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它的出现。

    这个转折点就是提丰人的军团级冲锋和铁王座的炮击哪一个能先抵达前线。

    在这个时代,在常规的要塞攻防战中,战争是漫长且迟缓的,一支传统军队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围攻才能决定一座要塞的存亡归属,这在旧安苏王国内部的几乎所有贵族战争中都是常态,但东境那些留守要塞的老兵提醒过,提丰的超凡者军团已经改变了这种战争规则——

    提丰人将超凡者视作职业化的士兵,甚至从六岁就开始培养那些有基础天赋的儿童,这些量产化的超凡者天赋很差,放在传统法师眼中或许甚至不够格当个学徒,但提丰人却把他们集中起来,让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掌握那么一两种能力,最终训练出了特殊的超凡者军团——那些士兵可能只懂得一个技能,只会骑士冲锋或者一道闪电箭,但他们成千上万地集结起来,便诞生了被称作“军团级法术”的可怕力量。

    在摒弃了超凡者无谓的“骄傲”以及旧式的“正统学派”束缚之后,这些专为战争而生的职业士兵或战斗法师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出不亚于塞西尔魔导兵团的力量,他们大军团集结起来,一旦蓄积起力量,就能短时间决定一场要塞攻防战的胜败。

    提丰人的这项关键改革执行了十余年,鉴于量产超凡者的成长周期,几个王牌骑士团和法师团直到最近几年才完成最终组建。在几年前的第一次接触中,当时的东境兵团就险些吃了大亏——如果不是提丰人对于军团级法术的掌握还不够熟练,再加上当时的塞拉斯·罗伦公爵反应及时,恐怕长风要塞早已沦陷了。

    但当时的安苏王国仍然沉沦在歌舞升平中,沉沦在虚假糜烂的和平假象里——他们落后了整整一个时代,东境的危机却没有把他们惊醒,南境的炮声也没有把他们打醒。

    如今提丰人已经重新集结起了他们的超凡者军团,当年交手中暴露出来的短板和缺陷应该已经得到弥补,但昔日的安苏王国也已经脱胎换骨——新生的帝国军团或许稚嫩,但只要时间上赶得及,长风要塞就顶得住。

    如果长风要塞首先在提丰人的军团级法术打击下失去战斗力,那么铁王座即便抵达帕拉梅尔高地也无法独自支撑下来,如果铁王座首先抵达炮击位置,那么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提丰超凡军团就将遭到重创。

    两个国家纠缠了这么久,转折点就被压缩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了。

    技术军士把手伸向了控制台下面的一个隐藏机关,转动钥匙之后,控制台上一块原本锁定的盖板“啪嗒”弹了起来。

    一个醒目的大红按钮出现在盖板下的凹槽中,按钮上只有几个单词:全系统过载。

    大红按钮被用力拍下,极其短暂的延迟之后,整辆列车瞬间一震,所有的机械装置都发出了低沉的嘶吼,所有的魔力单元的嗡嗡声都变得响亮高亢起来。

    铁王座两侧下方的装甲板在机械结构的推动下张开了一道道缝隙,暗淡的红光在缝隙中浮现,动力脊过载产生的热量扭曲着列车附近的空气,用于紧急冷却的储备水被注入了动力脊和机械装置之间的沟槽中,大量热气呼啸着冲出轨道,铁王座-零号庞大的车身则在蒸汽中再一次加速,急速冲向东境边界……

    风变大了,湿冷的空气卷起了先导骑士手中的燕尾旗,纵使有微风护盾或气息防护的效果阻拦着周围的寒风,那不断在耳旁呼啸的风声仍然足以让人心情烦躁起来。

    安德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已经在视线中的帕拉梅尔高地,沉默地带领着队伍继续向前。

    一点非常轻微的声响从头盔上传来,伴随着某种轻轻的“敲打”。

    安德莎伸出手,看着一滴水珠在手甲表面绽放,她的脸色和眼神都瞬间阴郁下来。

    “下雨了,将军。”

    一旁的副官低声说道。

    “我看到了……”

    安德莎沉闷地说道,越来越多的雨滴连成雨线,在她视线中变得密集起来。

    众神似乎要站在塞西尔人那一边了。

    但安德莎只是面无表情地扬起长剑,向前挥下:“继续前进!”

    雨会减慢骑士团前进的速度,即便他们是帝国精锐,即便超凡者能很大程度地无视天气影响,这种“迟缓”也是存在的,区别只在于程度。

    冬狼军团第一骑士团在雨中沉默地前进着,所有将士都忠实执行了来自指挥官的命令,空中盘旋的狮鹫骑士降低了高度,尽可能为地面部队提供着有效的视野与预警,但随着雨势越变越大,周围光线越发昏暗,天空的浓云中开始酝酿闪电,狮鹫骑士们的高度一降再降,到最后已经几乎是在骑士们的头顶不远处盘旋。

    这样的跋涉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在安德莎已经开始怀疑那些塞西尔人压根不存在的时候,她突然听到空中的狮鹫发出了一阵嘹亮而极具穿透力的鸣叫——

    远处的高地上有亮光一闪。

    “防御!”

    安德莎第一时间高声喊道,而几乎是同时,所有骑士都拔出长剑竖在面前,魔力激荡,一道道浅白色的光环扩散开来,并转瞬间形成了笼罩在队伍上方的护盾——片刻延迟之后,某种肉眼很难捕捉的武器便落在了那层护盾上面。

    轰然一声巨响,塞西尔人的武器制造出了强大的爆炸,一些骑士略微骚动了一下,但那层凝实的护盾岿然不动。

    安德莎握紧了长剑,护身灵气激荡着,做好了引导军团级法术应对敌人的准备,但像情报中提到的那种连绵不断的轰击并未到来。

    “维持防御姿态,继续前进!”

    骑士团持剑在手,在指挥官的命令下继续沉默地向前推进,而在片刻之后,那种伴随着爆鸣和尖啸声的攻击再一次到来了。

    这一次,安德莎和她的士兵们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年轻的狼将军甚至泛起一阵喜悦——

    她赌对了!

    骑士团的速度渐渐开始加快,而在发出第三次攻击之后,塞西尔人的阵地上就再也没有动静传来。

    安德莎一马当先,带领着整个队伍以小跑的速度跨过了到目标阵地之间的最后一段距离阻碍,伴随着一阵阵军马的嘶鸣,那片经过平整和加固修筑的土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原本阵地上的塞西尔人已经全部撤离,只留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台地,以及一大堆来不及撤走的杂物和被苫布遮盖起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个阵地是假的!”副官高声喊道,“将军,您判断对了!”

    骑士们面面相觑,紧接着鼓噪起来,有人开始带着钦佩和敬意高喊起安德莎的名字,并准备上前接收塞西尔人的阵地和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物资——对手撤离的显然非常匆忙,那些传言中的、沉重的魔导武装不可能全都带走,他们留在这里的东西,将是提丰帝国宝贵的情报来源。

    但安德莎突然扬起手,大声喝止了部下们的行动:“先别靠近!”

    喝止部下之后,女骑士翻身下马,随手旋转了一下手中长剑,紧接着突然扬起长剑,向前挥去——

    长剑表面浮动起一层耀眼的辉光,挥舞中化为一道威力强大的冲击波,扫过了远处的一片杂物堆栈。

    震耳欲聋的爆炸立刻以那些杂物为中心,沿着周围的壕沟和苫布覆盖物爆发开来。

    安德莎不知道塞西尔人的魔导装备有多少花样,有多少型号。

    但警惕战场上的魔法陷阱是每一个军人必须具备的素质。

    安德莎和副官发动的护身灵气挡住了些许四散崩落的爆炸碎片,附近的骑士们则略略后退了半步,有人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安德莎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永远不要小瞧敌人,哪怕你们每次喝酒吹牛的时候都在嘲讽他们。”

    说完这句话,她随手甩了甩长剑,对身旁的随军法师点点头:“给铁河骑士团发信号吧——塞西尔人制造的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 第0694章 与刀锋擦肩

    一团耀眼的白色光球划破黑暗,在风雨中冲向天空,在阴沉沉的乌云背景中怦然炸裂,化为一团在极远处都清晰可见的明亮光团。

    帕拉梅尔高地西北部,被地势和树林遮掩起来的一片阵地中央,一台庞大而充满压迫力的战争机器正静静地蛰伏在轨道上,密集的雨帘泼洒冲刷着它黑沉沉的装甲板,提丰人的信号弹打出的闪光照耀在湿漉漉的钢板表面,泛起一片浮光。

    铁王座关闭了车体外部的所有主要灯光,各车厢的窗口也升起了不透光的护板,在一片昏暗中,只有寥寥几处微弱的信号灯在车体表面闪烁着,这微弱的光辉被雨幕和昏暗的天色笼罩着,朦朦胧胧,百米外便几乎难以察觉。

    装甲列车战术段内,一名指挥官来到菲利普面前:“提丰人的先导骑士团打信号了。”

    “他们在给后方待命的超凡者军团打信号,”菲利普平静地说道,“通知武库段做好准备,所有主炮指向长风要塞东部平原。”

    “是,将军。”

    菲利普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全息投影,在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晶上空,浮现出的是外部监视器传来的列车外景象。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发阴沉,寒风裹挟着雨幕,泼洒在这片靠近边境的土地上。

    感谢这场雨,铁王座早在半个小时前便抵达了帕拉梅尔高地西北的预定位置,随后便进入静默状态,一直等到现在。

    在风雨中,夜幕已经渐渐降临。

    现在,就等提丰人的超凡者军团进入缓冲平原了——不管他们是铁河骑士团还是黑钢骑士团,只要进入集群冲锋状态,他们就必然无暇撑起护盾,无暇抵挡来自铁王座的主炮轰击,四门要塞级主炮的轰炸再加上长风要塞目前装备的轻型、中型魔导炮的火力,任何军团都只能倒在冲锋的路上。

    “可惜,这场雨也影响了我们的侦察,”一名军官在旁感叹着,“装甲狮鹫无法在这种天气升空,否则我们就能更清楚地把握提丰人的动向了。”

    “提丰人比我们受的影响更大——我们至少还有长风防线上的哨塔,他们却只有无法升空的狮鹫,”菲利普说道,“耐心等待长风要塞的信号吧,别想那么多。”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菲利普在听到部下的感叹之后还是忍不住有些思绪起伏。

    装甲狮鹫是在传统兵种和魔导装备之间的折中方案,然而狮鹫本身的限制已经提前决定了这个折中方案的极限,圣灵平原的战争已经证明了空中力量的重大作用,据说现在魔导技术研究所那边一直在研究完全基于现代技术的飞行器……也不知道那飞行器走出实验室还需要多长时间……

    冬狼堡西部的三角平原上,远方升起的魔法光焰照亮了骑士们被雨淋湿的盔甲和武器,在光芒渐起渐灭的变化中,铁河骑士团的团长摩格洛克伯爵翻身上马,盔甲撞击声是这沉默的骑士团中唯一的声响。

    静静注视着远方天际的魔法光焰在云层之间弥散开来,摩格洛克伯爵慢慢举起手中长剑,号令声响彻整个骑士团:“全体都有——第三队形,缓步加速,前进!”

    整个骑士团没有一人发出声响,但所有的骑士和他们胯下的战马都在同一时间响应了命令,伴随着马蹄踩踏大地的隆隆声响起,数千骑士形成的方阵开始起步向前。

    黑暗昏沉的天光下,沉默的骑士们仿佛排列整齐的六千尊雕塑,沿着一个方向开始缓缓加速,精良钢铁附魔打造的盔甲在雨幕中泛着一种深沉的色泽,阴沉如墨,唯有闪电划过天空的时候,这些覆盖在血肉上的钢铁才会泛起一片有别于泥土和水潭的反光,仿佛铁河涌动,静谧庄严。

    而随着骑士团的整体加速,无处不在的魔力流动陡然加快,庞大的能量被这数千名从小一起接受训练,接受教育,共同生活的骑士们引导着,一点点在阵列上空凝聚成模模糊糊的高能云团,云团前端遥遥指向长风要塞。

    在骑士团后方,第二支部队也开始向前移动,这是一支没有穿戴任何金属盔甲的军队,但他们每个人眼中闪烁的魔法灵光却让任何人都不会轻视他们在战场上的作用,这支队伍皆身披蓝黑色短袍,腰间佩戴法师短剑与量产魔典,手执橡木短杖,数面黑色旗帜在其阵列上空迎着风雨鼓动不休。

    帕林·冬堡伯爵身披繁星法袍,高高举起手中法杖:“黑旗魔导师团,前进!”

    和很多人印象中在战场上行动迟缓的法师不同,提丰帝国的战斗法师们也是要接受相当程度骑术训练的——此外还有护身剑术与一定程度的体能训练。这是因为士兵化的战斗法师往往只掌握有限的一到三种作战法术,额外的训练是让他们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必要保障。

    在这些训练的基础上,骑术精湛的魔法师团完全可以做到和骑士团一同行动——除非后者发动冲锋,否则魔法师团将始终保持和骑士团同步作战,形成不间断的远程支援。

    安德莎看不到铁河骑士团的动向,但她知道,当信号打上去之后,铁河骑士团和黑旗魔法师团必然已经出发了。

    长风要塞的塞西尔人或许已经收到帝国进军的情报,但他们准备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军团级法术打击呢?

    曾经坚若钢铁的东境军团已经不在了,狡诈的塞拉斯·罗伦据说失踪在圣灵平原的战场上,仅凭一批立足未稳的塞西尔士兵,肯定是守不住长风要塞的……如果他们能守住,也大可不必在要塞周围设置这么多假阵地来故弄玄虚了。

    安德莎挥手荡开周围的雨线,对自己手下的顾问能够及时发现塞西尔阵地的异常感到发自内心的庆幸,否则帝国的将士们恐怕到现在还被那些虚张声势的把戏蒙在鼓里,帝国也将错失一举打开安苏……塞西尔门户的最好机会……

    但就在她如此感叹的时候,一股突然涌起的疑惑却让这位年轻的狼将军皱了皱眉。

    虚假的阵地不可能真的守住边疆,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能明白,塞西尔人肯定也能明白。

    他们制造这些假阵地显然不是用来抵挡提丰的,而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极有可能就意味着塞西尔人真的有援军——他们不是真的空虚,而是援军需要时间才能抵达边境。

    从长风要塞第一次反常“增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那么……塞西尔人是否其实已经拖够了时间,自己拆破他们的一重假象之后……后面隐藏的会不会是另外一重假象?!

    很多时候,敏锐的思想只需要打开一个口子,自然而然就能将很多容易被忽略的线索串联起来,安德莎觉得自己是思虑过多,有点过于紧张,然而一旦开始朝着阴谋的方向考虑,她就发现自己的想法根本就停不下来。

    从塞西尔人接管长风要塞之后,事情就一直充满诡异,这片广阔的对峙地带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渐渐超出了传统战争规则划定出的框架,她突然觉得自己必须多想一步……要知道,在长风要塞和冬狼堡之间,可是从来都不怎么讲骑士守则的!

    一道惊雷突然在天空炸响,明亮的电光划过长空,照亮了周围高低起伏的石块和植被,安德莎突然间回忆起了之前发现的那处假阵地,回忆起了那处假阵地的一个细节——

    塞西尔人应该只在每个假阵地留下了非常有限的士兵,用来充当观察哨和“演员”,那么少的士兵,被部署在和长风要塞有较远距离的帕拉梅尔高地,在面对一个整编骑士团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丝毫慌乱,哪怕他们真的意志坚如钢铁,他们也至少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考虑——除非他们压根没打算活着撤离,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就不会离开阵地,而是会用阵地上那些爆炸物和提丰骑士们同归于尽才对!

    但事实上,那些塞西尔士兵是在对提丰骑士团进行了三次攻击之后才从容不迫离开阵地的——当时已经到了骑士团可以进行短冲锋的距离。

    如此从容,必然是有着退路,那退路不可能是遥远的长风要塞,也不可能是帕拉梅尔高地上的其他防御阵地——即便那些阵地里有一两处是真的,也挡不住一整个冬狼骑士团的冲击。

    他们的退路,是一个作战能力接近长风要塞的、能够确保短时间内消灭一整个提丰骑士团的战斗集团,而且这个战斗集团一定就在帕拉梅尔高地附近!

    安德莎瞬间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回身下令:“狮鹫骑士,升空!!”

    旁边的副官被吓了一跳:“将军?”

    “塞西尔人可能在这附近藏了能够远程攻击的大量部队……这场雨影响了我们的视线!!”

    副官被安德莎的眼神震慑,紧接着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几乎毫无迟疑,他便下令目前状态最好的狮鹫骑士立刻升空。

    在这恶劣的天气下,狮鹫本能地拒绝着靠近云层的指令,骑手不得不将一根注有药剂的空心针管刺入狮鹫的后颈,以魔药和特殊的咒文强行驱使狮鹫逆着风雨飞向天空,安德莎仰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体型庞大的猛禽在昏暗的天色中越飞越远,渐渐成为一个模糊朦胧的黑点,而在这之后她并没有等多久,狮鹫骑士很快便返回了地面。

    魔药中毒的狮鹫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身着轻甲的骑士从坐骑背上跳了下来:“将军!西北方向!有一个非常巨大的、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塞西尔人卖给我们的‘列车’,但很巨大,很古怪!”

    安德莎的心一沉,在问明白那东西的方位之后,之前糟糕的预感彻底变成了现实。

    让大部队原地待命,她带着一部分精锐将士来到了狮鹫骑士指出的一处安全观察位置,看到了隐藏在树林和巨石之间的战争机器。

    那庞大的钢铁怪物静静地蛰伏在轨道上,全身披挂着令人畏惧的装甲,无数大大小小的魔法武器将其武装的令人胆寒。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这钢铁怪物首尾两端的巨大魔导炮——安德莎此前没有亲眼见过那东西,但她在报告里看过,在一些珍贵的、情报人员冒死送出来的魔法影像中看过,她知道那东西能用来干什么。

    能撬开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

    而那些武器现在就静静地指着长风防线的方向——铁河骑士团和黑旗魔导师团正在一无所知地向它的打击范围前进!

    安德莎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令人恐惧的战争机器仅仅早到了半个小时而已。

    算上铁河骑士团发动攻击的时间差以及铁王座炮击准备的时间差,她和那个能够决定提丰与塞西尔命运的转折点,仅仅差了不到一小时。

    “……将军,这是一个陷阱!”副官在旁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必须破坏掉这东西……”

    “已经不可能了,除非我们有大型攻城机械或者半个魔法师团……”安德莎咬紧了牙关,随后猛然抬起头,看向东部平原的方向。

    副官以及几名随行部下也看向了同样的方向,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安德莎这一望的含义。

    必须立刻让后面的部队停下来。

    安德莎抬起手,就要下令打出信号。

    但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一旦信号打出去,就意味着自己这支部队会暴露在那静默的战争机器眼前。

    那战争机器应该知道有一支提丰部队就在附近,但它和它里面的人还不知道这个陷阱已经暴露,它还在蛰伏着,冬狼第一骑士团还有撤离的机会。

    然而等到冬狼骑士团撤离到安全距离之后,恐怕铁河骑士团已经进入塞西尔人这个陷阱的攻击范围了。

    安德莎不敢等到那时候再打信号,她不敢赌——

    没人知道那战争机器的攻击范围有多远,但从其部署位置以及关于塞西尔魔导武器的情报推断,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铁河骑士团的行军速度很快,这时候恐怕已经进入长风平原,她必须在几分钟内让那支部队以及后方的魔法师团停下来。

    所以在这里必须有一个人脱离大部队去发信号,骑士团其他人则迅速转移位置——帕拉梅尔高地范围很大,此刻又视线极差,那战争机器应该只能锁定发信号的人,无法锁定已经转移位置的大部队。

    这是损失最小的方案。

    在安德莎的短暂犹豫中,一名身穿短法师袍的士兵已经从后面走了上来。

    “将军,我留下发信号,请您尽快撤离。”

    安德莎盯着这个站出来的士兵,而后者坦然回应:“将军,我是专门发送信号的辅助法师,我只会各种各样的魔光术,发送信号就是我的职责。”

    在片刻对峙之后,安德莎沉声开口:“……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艾利克·尤莱亚,”法师士兵挺起胸,“来自恩奇霍克郡。”

    安德莎深吸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了士兵的肩膀:“艾利克,帝国将善待你的家族。”

    “在您手下服役是我的荣幸!”

    安德莎点点头,随即下令:“其他人,立即随我转移!”

    两分钟后,整个冬狼第一骑士团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帕拉梅尔高地。

    而在骑士团离开这片区域之后不久,一道闪光从队伍后方传来。

    安德莎回过头,看到一个明亮的红色光球从远处升起,在高空炸裂成为一团刺眼而明亮的血色光焰。

    陷阱,撤离。

    短短几秒钟的延迟之后,刺耳的尖啸声和爆炸覆盖了光球升起的位置。

    安苏738年,塞西尔元年,丰收之月35日。

    长风防线上的每一个人都和刀锋擦肩而过。

  • 第0695章 历史在前进

    当信号弹突然从高地四号阵地附近升起的时候,菲利普就意识到情况超出了控制。

    战场,是由无数偶然和必然,无数计划和意外组成的。

    铁王座上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位于武库段和战术段的小型副炮几秒钟内便粗略瞄准了信号弹升起的方向,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炮火轰鸣——轨道炮弹在空中划过淡绿色的轨迹,随后在高地上爆发出强烈的光焰,照亮了风雨中阴沉昏暗的荒原,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轮炮火反制只是在计划失败的情况下尽可能挽回一些战果而已。

    已经打出去的信号弹是拦不住的——在昏沉沉的天幕中,那明亮的血色光芒照耀着整个高地以及高地附近的大片平原,长风防线上的提丰主力部队肯定已经看到它了。

    急促的副炮轰击只持续了三十秒,菲利普便下令全车停止攻击——作为一个已经不再青涩的将领,他知道帕拉梅尔高地上的那一拨提丰部队多半已经在信号弹升起之前就转移了,炮火覆盖的位置,留下的应该只是少数敢死队员。

    甚至有可能只是一个勇敢的信号兵而已。

    “将军,要不要让狮鹫强行升空侦查一下?”铁王座的副军士长谨慎问道,“或者派一批钢铁游骑兵……”

    听着部下的建议,菲利普心中却微微叹息。

    他知道,恐怕已经晚了……敌人的指挥官是个棘手的家伙,谨慎理智,而且恐怕已经对塞西尔的装备和战斗方式有一定了解,他们不会在附近逗留,他也知道,在当前天气条件下狮鹫骑士和地面部队的侦查能力会被削弱到什么程度,这时候敌人多半已经远离铁王座,要在整个帕拉梅尔地区搜索一支潜入雨幕的骑士团无异于大海捞针。

    毕竟,和规模庞大还带着醒目轨道的装甲列车比起来,松散行动且能够借助树木掩护的人可难找多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出于谨慎下令放出了狮鹫骑士——狮鹫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拒绝升空,骑手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坐骑进行了一次低空盘旋,做了一次聊胜于无的侦查,而结果正如菲利普预料的:敌人已经不见踪影。

    得知这一情况,年轻的陆军统帅表情平静,转身对身旁的炮术长下令:“所有副炮,指向第四、第六、第七区域以及东北部路口,自由轰击十分钟。”

    “是,将军。”

    铁王座的魔力单元再次运转起来,嗡嗡声和机械装置运行的噪声中,副炮炮台轮番开火的轰鸣在战术段车厢内低沉回荡,菲利普下令打开了一侧的车窗装甲,在昏昏沉沉的闪光和风雨中,他凝神望向远方。

    在今夜,塞西尔的魔导军团遇上了迄今为止最值得警惕的敌人,在那片昏沉的雨幕中,菲利普看到了帝国真正的对手。

    在今天之前,塞西尔军团面对过形形色色的对手,旧贵族的私兵一触即溃,传统的骑士勇敢却已然迟暮,邪教徒制造出来的军团强大无比,但最终也只能成为炮下糜粉,哪怕是人造的神明,也只是强大的怪物,终究会落入人造的陷阱……

    直到今天,一场风雨中的交锋,所有人都与刀锋擦肩而过——两方锋刃互相划过喉咙,差之毫厘,在无数意外和偶然堆积而成的交手中,在塞西尔军团借助天时和情报优势构筑出一个近乎完美的陷阱之后,提丰人近乎安然无恙地退出了战场。

    血流成河的鏖战并未爆发,但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

    雷鸣般的爆炸声从远近不同的方位传来,划破天空的亮线坠落在帕拉梅尔高地上,爆炸的闪光在雨夜中不断升起又熄灭,大地在震颤,空气在颤抖,这仿佛一整个魔法师团饱和轰炸般的声势令人心惊胆战,耳朵里嗡嗡作响。

    冬狼第一骑士团在风雨中迅速转移着位置,在各处亮起的爆炸闪光与天空的闪电轮番炸裂,一次次照亮骑士们被雨打湿的刀剑和盔甲,在每一副头盔下面,都有着一双略带紧张的眼睛。

    但骑士团仍然秩序井然,在指挥官的带领下以最小的动静执行着最快的转移。

    安德莎骑在马上,看到爆炸的闪光从附近骤然闪现,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塞西尔人发动了可怕的攻击,攻击的强度证明了她此前判断的正确——那个钢铁怪物的力量非同小可,仅凭一支常规骑士团根本无法正面对抗,战略转移是保全自身的唯一选择。

    或许只有整编的魔法师团和做好准备的铁河骑士团才能对抗那种程度的怪物。

    年轻的狼将军回头看了一眼,红色的魔法信号已经在云端消散,黑沉沉的雨幕深处,只有一道道亮线不断划破天空。

    她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

    敌人的攻击虽然猛烈,但从其四处分布的情况就可以判断他们在这雨夜中也没有超出提丰的侦查手段,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这支骑士团的位置,现在进行的盲目打击只是在碰运气而已。

    这场曾经拖延冬狼骑士团行动的大雨,如今反而成了安德莎和她的将士们在炮击中的保护伞。

    接下来,她和冬狼第一骑士团能否安然脱离这片雨夜,也就只能和塞西尔人一样期待运气了。

    愿天佑提丰。

    年轻的狼将军抬起头,看着雨线在昏暗中不断下落,轻声自言自语:“希望雨不要停……”

    在旁边随行的副官听到了安德莎的自言自语,却没听清内容,下意识地问道:“将军?”

    “没什么,”安德莎摇了摇头,最后一次回望那钢铁怪物停靠的方向,随后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副官,“那个腐朽衰弱的王国已经是个历史了,新生的塞西尔帝国,是个强敌。”

    在今夜,帝国的精锐军团遇上了迄今为止最值得警惕的敌人,在那片昏沉的雨幕中,安德莎看到了帝国真正的对手。

    ……

    提丰人的部队退去了,在即将进入长风要塞防御区的时候突然停下,然后原地折返。

    全副武装的马里兰离开城堡,来到了长风要塞朝向提丰一侧的城墙上,看着黑沉沉的平原久久不语。

    铁王座的暴露是个意外,战场本身就是个从不缺乏意外的地方,但据菲利普将军所说,铁王座之所以暴露,可能与提丰方面的指挥官谨慎之下进行针对性侦查有关——这让马里兰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欺骗战术”被识破的情况。

    他轻轻笑了起来,摇着头:“那个‘小狼’……不负盛名啊。”

    “将军,”副官佩恩来到城墙上,来到马里兰身旁,“铁王座传来信息,他们已经停止炮击,初步判断应该并没有留下那支提丰部队。”

    “……这一次,命运眷顾了提丰人,”马里兰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道,“将情报汇总传给陛下,之后的局势如何发展……就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了。”

    “是,将军。”

    雨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伴随着阵阵清爽但寒冷的秋风吹过城墙,天空的乌云悄然散开,这场从下午持续到夜晚的剧目随着风雨一同散场,星光从云层缝隙间洒向大地,清冷寒凉。

    “真是一场好雨啊……”马里兰低声说道,“来的恰到好处,停的恰到好处。”

    ……

    来自东境边关的情报第一时间被传到了圣苏尼尔,在白银堡的书房中,高文召集了自己的三位大执政官。

    “我们的边境安全了,至少东边是这样,”高文开门见山地说道,“铁王座已经抵达边境,在一场戏剧化的较量之后,提丰人已经退回他们的防线。”

    “这是详细情报。”琥珀的身影从高文身旁浮现出来,她手中拿着几份复印好的文件,并将其逐一分发到三位大执政官手中。

    维多利亚拿过情报之后首先匆匆扫了一遍,虽然情报上用的语言非常简洁,但已经足够说明所发生的一切,在粗略浏览之后,这位冰雪公爵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机会和所有人擦肩而过。”

    “这很公平,”柏德文·法兰克林放下手中的打印纸,“不管怎么说,提丰人意识到了长风要塞防线已经重新建立,他们应该会安静下来。”

    高文摇摇头,提醒道:“是暂时安静下来——进入工业时代的帝国是不存在‘温和克制’这一品格的,但现在至少是战是和已经不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了。赫蒂,你想说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不发一言的赫蒂抬起头,看着高文:“先祖,诺里斯部长已经带领农业部专家组进入圣灵平原污染区,评估那里的农业重建方案——从长远角度考虑,我们真的需要休养生息。”

    面对赫蒂认真又略带严肃的眼神,高文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确实需要休养生息……尤其是农业的重建。”

    局势看上去很顺利,帝国已经建立,加冕仪式极大鼓舞了社会各阶层的士气,王都秩序得到平复,各地贵族纷纷签字表示支持改制,强大的塞西尔战争机器在边境上阻止了提丰人的阴谋,甚至一度居于优势——这一切仿佛能令人产生错觉,一个激进的乐观主义者甚至可能会觉得塞西尔帝国已经是个强大的巨人,做好了横扫天下的准备,但这间房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种“顺利”只是表象而已。

    是连番的胜利鼓舞了人心,是暂时的利益重分配掩盖了内部的空虚,表象之下的事实是圣灵平原产粮区半数被毁,大量难民需要安置,战后的城市和乡村需要重建……

    如果说之前的战争是让这个古老沉沦的王国浴火重生,削去了腐肉,那么现在的塞西尔帝国需要的不是横扫天下,而是让那些被削掉腐肉的地方长出新肉来。

    其中粮食是重中之重——根据刚刚完成的紧急统计,目前塞西尔帝国除了南境和西境之外,基本上处处缺粮,全国储备粮即便都调动起来,也只能勉强坚持到下一个收获季,为了防止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柏德文公爵已经开始和西边的奥古雷部族国接洽,商谈购买粮食的事宜,在这种局面下,帝国必须休养生息。

    “我也赞同赫蒂大执政官的意见,不过问题的关键是提丰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柏德文公爵首先肯定了赫蒂,紧接着又皱起眉,“长风防线上发生的‘较量’已经非常接近开战,只是没有真的变成军团混战而已,所有人都在悬崖边走了一圈……这一圈,可是怎么解释都行的。”

    “主动靠近军事防区的是他们,从大义上,提丰人并不占据优势,而我们的劣势则在于未能留下那支部队,手头没有足够的证据,这是眼前的局面,而对于两国而言,只要证据不充分,就能赖掉一切,”高文说道,“另一方面,从开战意愿来看,提丰那边在今天之后应该更愿意坐下来和我们好好谈谈……今天的提丰,局势已经不同以往了。”

    赫蒂皱了皱眉:“是因为他们的工业和经济转型?”

    高文看了赫蒂一眼,眼神略有赞许:“没错,他们有了一块新的‘蛋糕’,现在那些因改制而受损的中小贵族正在忙着重新分配利益,提丰内部最大的压力之一已经暂时缓和,在他们遇上下一个瓶颈之前,罗塞塔·奥古斯都没必要继续执着地推动战争,他当前的重点,应该是控制好工业和经济转型的进程,防止他的帝国在这个过程中失控……”

    “那么……”柏德文·法兰克林捏了捏鬓角,“陛下,我们应该给提丰一个信号。”

    “当然,”高文笑了起来,看向赫蒂,“立刻通知帕德里克,给提丰下一批新的订单。然后……我们耐心等待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回应就好。”

  • 第0696章 敌人

    一道冷风吹进黑曜石宫,身材高大的裴迪南·温德尔大公步履如风地走过长长的廊道,侍从们敬畏地退在两旁,鞠躬致意目送这位帝国首席大臣走向皇帝的书房,并暗自猜测着这位“狼公爵”被紧急召至宫廷的原因。

    裴迪南一路没有丝毫耽搁,径直来到了皇帝所在的房间,在侍从开门之后,他看到那位帝国统治者已经坐在书桌后等着自己。

    “陛下,”裴迪南走进书房,在书桌前鞠躬致意,“我来了。”

    “这是安德莎传来的急讯,”罗塞塔·奥古斯都的面孔仿佛石雕般平静,深邃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将一份由传讯官抄录来的报告在书桌上推了推,语气一片平淡,“我们踏错一步。”

    通过国内的传讯塔接力传递,来自冬狼堡的消息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黑曜石宫。

    裴迪南隐隐意识到了情报的内容,他上前两步,拿起报告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脸色随着视线移动而一点点阴沉下来。

    几分钟后,这位狼公爵抬起头,眉头紧皱:“陛下……”

    “塞西尔人很狡诈,而且他们安排了一个非常难缠的优秀指挥官来坐镇长风要塞,他们的诡计瞒过了所有人,包括我——现在,我们已经错失机会,按照安德莎的报告,一个强大的、用魔导技术驱动的机动要塞已经抵达帕拉梅尔地区,和长风要塞相互支援,而且有大量部队随那座要塞一同抵达边境,”罗塞塔平静地说道,“第一次较量,塞西尔人表现出了超过我们预期的实力。”

    “我应承担一定责任,”裴迪南公爵沉声说道,“我误判了形势……”

    “你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责任,而且误判形势的人不止你一个,”罗塞塔打断了裴迪南公爵的话,“现在并非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该为之后的事情考虑了。”

    “……塞西尔人在这次事件中也错失了一个重创我们的机会,而且从另一方面,他们现在应该也并不希望一场战争,”裴迪南思索着说道,“经历了一场内战和一场天灾,再加上新的皇室和国家体系刚刚建立,他们现在最急需的应该是和平休养。”

    罗塞塔微微点头,认可了裴迪南的判断,但他又皱起眉,严肃地说道:“放任他们休养生息也是一重危险。”

    “是啊,”裴迪南语气深沉,“塞西尔人……他们已经展现出了强大的发展能力,不管是他们的军队,还是他们的经济和社会,那个高文·塞西尔打造的新秩序都显示出格外可怕的潜力,如果真的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塞西尔帝国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巨兽……”

    这位老公爵的语气中带着感叹,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安苏,最终看着安苏在内外交困和重重阴谋的侵蚀下分崩离析,然而谁也没想到安苏的废墟上竟又站起来一个塞西尔,这个新生的帝国比之前那个腐朽的王国更加棘手,也更加危险,原先准备焚毁王国的火焰,到头来竟好像成了让巨人浴火重生的祭典——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丰失去了扼杀这个新生国度的唯一机会。

    但不管是罗塞塔还是裴迪南,对此都只是感叹,而不会有太多的懊恼和抱怨。

    当时代发生变革的时候,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有再多的抱怨都只是浪费时间,塞西尔帝国确实在发展,但提丰……也不是原地踏步的。

    在错失战争良机之后,与其指望对手停下,倒不如让自己走的更快,好为将来的再次冲突做好准备。

    “如果我估计没错,高文·塞西尔应该很快就会通过他的‘商业外交’对我们释放信号,他有很大概率选择和平,而我只能接受——也乐于接受,”几分钟后,罗塞塔打破沉默说道,“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新的对峙局面。”

    一方需要休养生息,一方正在关键的变革时期,两个帝国在悬崖边上转了一圈,命运使然也罢,刻意引导也好,它们都恰好进入了需要“和平”的阶段,在可以预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塞西尔和提丰恐怕都很难再打起来,而一种和战争不同的“对峙”,或许会成为两国今后的常态。

    罗塞塔已经预见了这种对峙的大概形态,并打算为将来做一些准备。

    在短暂思考之后,他看向裴迪南:“赛文公爵的经济政策可以全面展开了,让资金进一步流动起来,让小贵族和商人们去推动工厂,我们的魔导工业已经比塞西尔人落后一步,不能继续落后下去;

    “帝国工造协会的规模还要扩大,对技术人才,我们要尽一切可能去招揽和扶持。我准备增设‘特等勋爵’的爵位和数个种类的勋章,那些格外杰出的学者和工匠,哪怕他们是贫民出身,也将得到封爵和授勋的机会;

    “议会那里为了争论平民能不能阅读和贵族子弟一样的教材已经吵闹了好几个月,现在这些争执必须立刻停止……

    “我们和大陆南部的商业活动……讨论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继续推动了。参考现在和塞西尔人建立的贸易模式,和高岭王国,和精灵们,把生意做起来。这件事交给霍尔马克伯爵去做,他了解大陆南部的情况。”

    裴迪南抬起眉毛:“和大陆南部的贸易……之前不是搁置了么?”

    “精灵对我们在大陆南部的砍伐行为很不满,连带影响了我们和高岭王国的关系,但现在……我们必须把南边的商路打开,”罗塞塔不容置疑地说道,“魔导工业的发展正在缓解之前新政造成的压力,但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必须卖掉才能变成收益,否则那些投资工厂的贵族和商人必然会再次变得不安定——除了和塞西尔帝国的商路之外,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的市场。”

    “我明白了,”裴迪南点点头,“那么您希望霍尔马克伯爵做出多大的让步?”

    “提丰可以停止在大陆南部争议林区的所有砍伐行动,可以停止在蓝岩丘陵的拓荒推进……”罗塞塔显然早在今天之前就思考过这些,“甚至,我们可以承认高岭王国册封的‘蓝岩伯爵’,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开放通商城市,必须开放蓝岩地区到先祖林地的三条大道。”

    裴迪南在听到罗塞塔所提出的让步条件之后露出了一瞬间的愕然,但仅仅两三秒的沉吟之后,这位老公爵便低下头:“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让安德莎近期回一趟奥尔德南,她是目前唯一一个正面、近距离接触过塞西尔魔导军团的人,有很多事情,我希望和她当面谈谈。边境上的防御问题由你来安排。

    “命令冬狼军团在冬狼堡防线增筑堡垒,你曾提出的‘边境轮换’和‘新兵垦荒’的方案很好,现在我要用上——帝国新组建的兵团以及受训新兵三年一轮换,协助冬狼军团驻守西北防线,我不要求他们能打进长风要塞去,但他们必须给塞西尔人造成足够的压力。”

    裴迪南立刻便理解了这位提丰统治者后面一番安排的用意——

    不能让塞西尔人安安静静地埋头发展,不能让他们从长风要塞腾出手来。

    和大灾之后的塞西尔比起来,提丰帝国有着多得多的预备兵员以及建设物资,塞西尔人这一次在边境上修筑了十八个假阵地假碉堡,而提丰,能在边境上一口气修二十八个真的。

    不管是长风要塞的守军,还是那个不知怎么造出来的战争机器,都必须被牢牢地拖在边境上,甚至要把塞西尔人国内的大量预备兵员,也都拖在那道漫长的边境线上。

    在做完这一番安排之后,罗塞塔·奥古斯都长长地呼了口气。

    裴迪南公爵抬起头,他看到了这位提丰统治者的表情——损失了一个如此令人扼腕的机会,迎来了一个如此令人警惕的敌人之后,在这位提丰统治者脸上,他看到的却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十足的斗志和愉快。

    这表情让裴迪南感到意外,他已经有很多年没从罗塞塔·奥古斯都脸上看到类似的神色了,他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看到对方露出这般模样,还是在对方加冕之后不久,决定改组贵族议事团的时候。

    “塞西尔真是个强敌,是吧,裴迪南卿?”罗塞塔高兴地说道,“就像当年的马利克亲王,还有法布罗公爵和科尔曼罗尼公爵……或许比他们还强一些?”

    “是比他们更强一些,”短暂的错愕之后,裴迪南终于露出笑容来,“毕竟当年的‘三人乱党’只是想要您一个人的命而已。”

    罗塞塔略微一怔,紧接着便愉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

    一阵嘹亮的汽笛声响彻码头,圣苏尼尔城的港口上,准备前往南方的魔导战舰“开拓者号”正缓缓离开河岸,魔能引擎有力的运转声以及压水装置的低沉轰鸣渐渐高亢,战舰两侧后方仿佛机械双翼般的魔能翼板在齿轮和杠杆的作用下一点点张开,看上去威严雄壮,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河岸旁聚集的市民和士兵们欢呼起来,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们在高高的屋顶和河堤上大呼小叫,而在码头广场上,一身盛装前来送行的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两位公爵则在侍从的陪伴下静静伫立着,目送着魔导战舰离开的方向,许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魔导战舰开始缓缓加速,随行护卫的舰船也进入了预定的护航位置,圣苏尼尔巍峨的城墙在视线中一点点缩小,并终于被平原上起伏的丘陵和树林遮掩起来,直到再也看不到之后,高文才从舷窗外收回视线。

    “终于要回去了,”在高文旁边,琥珀使劲伸了个懒腰,语气夸张地说道,“我都快忘了南境长什么样了!”

    “你才离开不到半年,不要说的好像离开了半辈子一样,”高文侧头瞥了这个半精灵一眼,“而且说起和南境的联络,你这个军情局长怕是比谁都频繁吧?”

    琥珀撇撇嘴,转头看着旁边的黑发侍女:“你可要小心了,玛姬小姐,咱们的皇帝陛下可是个能从石头里攥出水的人物,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安排成堆的差使,而且还不给涨工钱……”

    玛姬站在这艘新锐机械战舰上,此刻正透过水晶玻璃覆盖的舷窗出神地观望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河岸,这不可思议的魔导造物令她深深着迷和好奇,也让她不禁对瑞贝卡所描述的“先进的魔导技术”产生了一丝期待,她是如此出神,以至于压根没听到琥珀在说什么,反应也慢了半拍:“啊?抱歉,我没听清……”

    “你不用在意她,她只是过于兴奋,这种时候说的多半是废话,”高文挥了下手,随后认真打量了眼前的黑龙女仆一眼,“不过我是真没想到,瑞贝卡竟然成功把你从维多利亚那里‘借’了过来,她刚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又闯了什么祸。”

    玛姬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瑞贝卡那冒冒失失的一句“你变一个给我看看”,她微微笑了一下:“瑞贝卡殿下的真诚和她掌握的不可思议的知识打动了我,至于女主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尊重我的意见。”

    “看样子你和维多利亚之间的关系还有很多秘密,但请放心,我不会打听的,”高文笑着说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希望你能喜欢南境的生活。”

    玛姬慢慢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是的,我非常期待。”

  • 第0697章 焚烧之后

    清爽的风吹过茫茫荒原,卷动着干燥的沙尘和干枯的落叶草屑,荒废的土地上,曾经用来灌溉的沟渠已经因上游中断而干涸,一片坍塌倾颓的围墙倒在泥土中,被发黄的杂草覆盖大半。

    一座被废弃的老磨坊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从磨坊上脱落的巨大风车叶片就仿佛某种残肢断臂般凄惨地搭在一段半坍塌的红砖墙上,磨坊周围随处可见焚烧和爆炸物袭击过后的痕迹,一个被烧焦的路牌歪歪斜斜地立在磨房前的十字路口上,路牌上模模糊糊的字迹隐约可见:

    “长尾林地-卡布雷镇”

    一只粗糙且骨节粗大的手拂过路牌,擦下一层焦黑的灰烬。

    诺里斯看了看手上沾染的黑色灰烬,随后搓搓手指,看向不远处那废弃的老旧磨坊。

    一阵秋风吹来,风中裹挟的寒冷空气灌入了诺里斯已经不再健康的肺部,他忍不住弯下腰,连续咳嗽起来。

    几个随行的年轻人即刻上前,有人搀扶住了身体略有些摇晃的农业部长:“部长,您没事吧?”

    “没什么,岁数大了,这个季节的风对我可不怎么友好,”诺里斯摆摆手,拒绝了部下兼学徒的搀扶,视线慢慢从磨坊方向收回,“我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长尾林地附近最肥沃的土地就在这里……”

    “都荒废了,”一名年轻官员叹息着说道,“部队打到这里的时候整个长尾林地已经被晶簇军团占领,收拢起来的幸存者不足百人,为了彻底清除那些怪物,士兵们执行完轰炸之后又焚烧了所有城镇,包括城镇周边的聚居点。”

    “荒废……荒废并不可怕,荒废的土地还是能救回来的,”诺里斯慢慢说道,看向不远处杂草遍布的农田,“怕的是还有残留下来的污染。我们去那边看看。”

    随行的年轻官员转过头,吩咐几辆魔导车停在路边待命,随后迈步跟上了诺里斯的步伐。

    曾经肥沃的田地经历了荒废,长出杂草之后又遭遇了一轮轰炸和焚烧,焚烧之后又随着几场风雨长出新的杂草,如今从远处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农田的模样,诺里斯在一道勉强还能分辨的垄沟旁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微微搓动。

    混杂着草木灰的黑色土壤带着一丝潮湿粘连的质感,随着手指搓动落向地面。

    “多好的土啊……”诺里斯伸出手,让随行人员看着他手中残留的泥土,“南边哪有这么好的土地?”

    感叹之后,他拍了拍手,开始吩咐采样人员收集当地的泥土样本,一名随行书记官则拿出随身携带的资料夹,找到了对应的报告:“这里以及周边田地是‘绒莎草庄园’的一部分,属于卡布雷子爵私产,但整个卡布雷镇具体有多少人口已经很难统计,只能粗略估计在三百户左右——不包括较为偏远的村庄和一处矿山。”

    一名身穿野外工作服,胸口佩戴着帝国制式藤环德鲁伊徽章的年轻技术员一边检查土质一边说道:“这里的土壤看上去仍然很健康,而且很肥沃,和之前发现的两处污染区比起来情况要好得多……”

    “暂时标成绿色吧,”诺里斯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在下一个播种季之前,要尽可能地收集能够复耕的土地资料,也不能忘了对严重污染区的标记……”

    “是,部长。等一下我们要不要……”

    一名随行的农业部官员回应着,但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站在旁边土埂上警戒的护卫便突然冲着不远处呵斥了一声:“什么人?出来!!”

    几双眼睛顿时望向了护卫呵斥的方向,诺里斯抬起眼皮,看到不远处那座废弃的磨坊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在护卫第二次喊话之后,那两个躲藏在磨坊里的人影终于从废弃建筑物内走了出来。

    是一男一女两人,看不出多大岁数,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和脸上都脏兮兮的,他们小心翼翼地弯着腰向这边走来,带着谦卑和惊惧,仿佛生怕一步走错就被眼前的几个“大人物”给抓起来。

    诺里斯脸上的表情在看到那对男女之后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他回忆起几年前的自己……那谦卑畏缩的姿态曾经在他骨子里刻了几十年,他真的太熟悉不过了。

    “幸存者?这个区域竟然还有幸存者?”一名年轻书记员惊讶地低呼起来。

    诺里斯皱了皱眉,在那两个人走近之后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一直躲在这?”

    “老爷,我们是……是从南边的镇子跑回来的……我们之前躲出去了,打了仗,后来这边打完了,才回来。”

    那个驼背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说一边不断用手揪着自己衣服上的线头,他的话有些颠三倒四稀里糊涂,但诺里斯很快就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这两人并不是一直躲在磨坊里的,他们应该是在之前刚出事的时候就跟着大家逃了出来,然后幸运地活着跑出了这片地狱,这小半年里多半是在庞贝或斯科德兰地区流浪逃荒,现在大概是听到北方安全的消息,才又跑了回来。

    类似的情况在这片广袤的地区并不少见——那场灾难中的幸存者虽少,但总是有人能逃出生天的。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被南境派出来的队伍收容保护了起来,一部分或许已经在南方找到长久安身的地方,还有一部分……他们难以放弃耕耘了几代的土地,难以放弃唯一熟悉的家乡,或者在南边实在找不到活路,于是他们又跑了回来,在这片已经变成战火废土的土地上游荡着。

    如果放着不管,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迟早会死于饥寒和疾病,或死于野兽之口,剩下的则有可能变成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的流寇盗匪,这片荒废的土地将成为一片规模惊人的无法地带。

    但帝国不会放着不管,诺里斯和他带领的工作组,以及另外几支向着不同方向进发的队伍,他们的任务就是重建这座“帝国粮仓”。

    “我不是什么老爷,我叫诺里斯,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重建这地方的,”摇摇头,把繁杂的思绪甩出脑海,诺里斯对眼前的男女说道,“这里现在还不适宜安家,你们可以先到东南边的安置区……”

    那个头发脏兮兮的女人好像没听明白诺里斯后面的话,而是瞪大了眼睛:“陛下?哪个陛下?弗朗西斯陛下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诺里斯一下子愕然。

    在中部地区这些逃亡的贫民中间,消息竟然迟滞落后到这种地步,他们不但不知道帝国的成立,甚至恐怕连内战是否真的结束了都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逃荒的?又和文明世界隔绝了多久?

    在先进繁华的塞西尔城生活了数年,诺里斯再一次看到了这熟悉的贫困,熟悉的落后,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开口,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德鲁伊技师忍不住说道:“是高文·塞西尔陛下,他已经是皇帝了。”

    那对男女愣了半天,才终于连连惊呼。

    “你们先去东南边的安置区吧,”诺里斯再次对他们说道,“我们有车,可以带你们去,还有一些逃难出来的难民都在那边暂时安家。你们留在这地方太危险,这里现在可没法住人。”

    那对男女终于搞明白了诺里斯的意思,他们犹豫纠结起来,但在看到诺里斯周围的随行和护卫之后又露出紧张畏惧的模样,然而诺里斯除了宽慰之外却想不到该怎么跟这两人解释一切——他只能做出一些保证,让随行人员拿出一点食物,又强调了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才让他们放心下来。

    但在跟着士兵离开之前,那个驼背的男人突然又张了张嘴,一边揪着衣服上的线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我们还有东西……能一起拿着么?”

    诺里斯点点头:“可以,但别太多,车子装不下。”

    男人顿时千恩万谢,然后飞快地跑回了废磨坊,片刻之后,他便推着一辆破破烂烂,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推车走了出来——那推车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旧的罐子盆子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堆积在一起,还留了一个能供人坐着的位置。

    这就是这对男女全部的家当了——诺里斯几乎可以想象,他们是怎么推着这辆小车逃离这里,在南边的村镇之间流浪,然后又推着这辆小车回到这个地方的。

    “就这些,就这些,”男人脸上露出谦卑的笑容,“不多的。”

    准备护送这对男女前往安置营地的士兵看了一眼那车上的东西,本来想说这些破烂大可以扔掉,反正安置营地会给难民发一套生活必需品,但最终这位士兵还是没这么说,而是叹了口气:“唉……东西可以带上,这辆推车不行,装不到我们的车上。”

    “老……老爷,”那男人一下子慌了神,“我可以推着车子跟在你们后面的!我跑得很快!”

    士兵摇摇头:“不行,你不知道……”

    诺里斯打断了士兵:“把这辆小车绑到车顶上吧。”

    士兵露出为难的模样:“……大人,这……”

    “按我说的办吧,”诺里斯摇摇头,“这是他们现在最宝贵的东西。”

    “是,大人。”

    “老爷,您真是个好人!”那个头发脏兮兮的女人赶紧说道,“您一看就是善良的贵族老爷!”

    “我不是老爷,更不是贵族老爷,叫我先生就可以,”诺里斯再次纠正了一遍,随后摆摆手,“走吧,跟着这个士兵一起,我们的车子在路边等着。一会别被车子吓到了。”

    那对男女慌忙应承着,但刚跟着士兵走了几步,驼背的男人又忍不住回过头:“老爷……先生,您说这地方真的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么?”

    “……会比之前变得更好,”诺里斯看着那双浑浊却又满怀期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正是陛下交给我的使命。”

    “那……我们到时候能回来吧?”男人一边观察着旁边士兵的脸色,一边飞快地说道,“我们家在镇子里,那边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旁边的女人似乎偷偷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诺里斯猜测着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会是什么内容——一罐麦子?一盒面粉?一把镰刀?亦或是几个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币?

    他没有问,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会回来的——这是陛下给我的命令。”

    驼背的男人笑了起来:“啊,那看来塞西尔陛下真是个好人。”

    他们离开了。

    良久之后,诺里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们的路还很长。”

    “是啊,部长。”

    “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诺里斯转过身,他看向那片广袤的、历经战火焚烧的沃土,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就像陛下说的……这片焚烧之后的土地上,终究是会长出新芽的。”

  • 第0698章 赶不走的“住客”

    穿着崭新的靴子和笔挺的制服,佩戴着气派又漂亮的胸章和袖标,典狱长马克西林昂着头走在监狱内的走廊上,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把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胡须修剪的恰到好处,一路走来带着矜持的微笑,钥匙和警棍挂在腰带上,撞的叮当作响。

    这是一座新修的监狱,和城里的“政务厅”一样崭新,监狱内有着宽阔明亮的走廊和坚固漂亮的牢房,马克西林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带着两名狱警巡逻这里面的所有走廊和房间,以确保没有犯人越狱、自残、破坏监禁设施以及私下斗殴的情况,这是一项颇为枯燥的工作,但对于本身就喜欢规律和秩序的马克西林而言,这项工作正和自己的胃口。

    常规管制区的情况一切正常,关在这里面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小偷小摸的蟊贼和醉酒闹事的莽汉,这些人有的甚至不值得被关进监狱里,只不过是治安厅的临时牢房位置有限才送进这里暂时关押几天,他们既不敢和看管人员对着干,又基本上不会再私下斗殴来延长自己那点羁押时间,对这个区域的巡逻一向是最轻松惬意的。

    走过常规管制区之后,马克西林带着两名狱警走向超凡收容区,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前,这位典狱长看了一眼旁边墙壁上正在正常工作的热力交换器和通风装置。

    确认一切正常之后,马克西林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可真是个好时代……坐牢都这么舒服了。”

    走下一段阶梯,穿过一道栅栏门之后,就是一扇沉重的合金闸门,来到这道闸门前,马克西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腰带和制服,表情略微变得严肃起来。

    闸门后面就是监狱的深层,专门用于关押超凡者罪犯的房间。

    从这个区域开始,前方到处都是检测魔力波动的感应符文和报警装置,牢房也远比其他区域坚固,而且还设置了很多专门用于反制施法者的机关和陷阱,虽然自从这个区域建成以来还未发生过超凡者暴动的情况,但曾经在战场上面对过超凡者的马克西林还是会本能地提高警惕,认真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靠下的伤疤,那是曾经被超凡者的炙热刀锋划开的伤口,回忆了一下那种灼痛之后,他打开了腰部的护盾发生器,并按动警棍后部的机关,确保“魔法反制”随时处于待击发状态。

    两名随行狱警也检查了自身装备,随后一左一右上前,将两把钥匙同时贴在闸门两侧。

    伴随着机械装置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沉重的闸门在马克西林面前缓缓打开。

    这位典狱长微微回头,对部下吩咐了一句:“检查防护。”

    两名预警分别前去查看防护符文的完整,马克西林则走过闸门,打量了里面一眼。

    用于收容超凡者的房间明显比外面的普通牢房要少很多,总共只有四个单独关押的小房间,而此时整个区域里更是只有两名囚犯:

    左边第一个房间里是昨天刚关进来的,一位莽撞的奥术师,在严重醉酒之后一发奥术飞弹打死了邻居家的狗——原因是他误以为那只狗对他发起了神圣决斗。这糟糕的举动导致他在依法赔偿之后还必须在这里住上一周,但马克西林怀疑这一周里起码一半的时间都会被那位奥术师用来醒酒。

    这是个值得警惕和小心的家伙,毕竟他还醉着——说不准他就会把前来查房的看管人员当成另一个决斗者,也来上一发奥术飞弹。

    右边第二间房间的“住客”则已经在这里待了挺长时间,是一位来路不明的德鲁伊,因为无证施法和偷渡罪行被关了进来,在马克西林眼中,这位沉默寡言的德鲁伊倒是个更“安全”一点的家伙,虽然他的气质有些阴沉。

    确认那位醉酒的奥术师还在说胡话之后,马克西林径直来到那个名叫“巴德·温德尔”的德鲁伊牢房外,用警棍敲了敲镶嵌有导魔材料的合金栅栏:“嗨,查房的时候到了。”

    小小的牢房中,穿着灰白色囚衣的中年男人背对着牢房门坐在床铺上,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胳膊动了动,头也不回地说道:“等会,我就快把这道题解出来了。”

    “……哈,你倒真是和住进自己家一样,”马克西林又气又笑,“我就不该给你找一套数学课本来解闷——你看看你都在墙上画了些什么!”

    小小的牢房内,几乎所有的墙壁和地面都被画上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和符号,还有一些即兴创作的诗歌和短句,可谓是热闹非凡——在牢房的墙壁上写写画画可以说是很多囚犯的“保留爱好”,看管人员也一向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马克西林是真的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在墙壁上写下两面墙的方程组和长短句的,这实在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囚犯。

    曾经做过一小段时间骑士学徒的马克西林是识字的,但那个巴德在墙上写的东西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他只是本能地判断出里面那个囚犯恐怕有些来头,但超凡者又有几个没来头呢?

    牢房内,坐在床铺上的巴德终于解完了他的方程,这个胡子头发乱糟糟的中年人站起身,一边把手里的草稿纸和笔放下一边说道:“放心,先生,之后我会自己擦掉的。”

    “你当然会擦掉——因为你还要写新的方程呢!”马克西林瞪了里面的巴德一眼,“我来是想通知你,你的羁押时间又到了,明天你就可以走,出去之后赶快找政务厅去办一个迁移人口登……”

    典狱长的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牢房里的巴德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小块偷偷藏起来的干硬面饼,并甩手扔向栅栏外不远处的墙面——在令人惊叹的腕力下,小块面饼仿佛石弹般打中墙面,后者荡漾开一层防护光膜,紧接着便有警报声响了起来……

    马克西林以及两名刚刚走进来的狱警根本来不及阻拦。

    “该死!你不能每次都用这种方法延长羁押时间!”马克西林顿时气的大叫起来,“这是监狱,不是让你一天天续住的旅店!你到底听没……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那该死的警报关掉!”

    两个预警慌慌张张地跑去关掉了警报,那个醉酒的奥术师则在不远处的房间里大声说起胡话,牢房里的巴德对马克西林耸耸肩:“在这儿住着挺好的,我哪也不去。”

    “下次我要把你房间里的东西都搜一遍,你的笔和你的面饼,我都要拿走,”马克西林气恼地说道,“我看你还怎么捣乱。”

    巴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我可不是个虚弱的法师——我用鼻屎也能触发警报。”

    马克西林:“……”

    这位典狱长一时间竟想不出该怎么应对这无懈可击的回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可恶的德鲁伊又慢慢走回了床铺,像个准备去冬眠的动物一般慢慢躺下去,慢慢盖上被子,旁若无人的令人牙根发痒。

    “你是在浪费帝国的金钱!”马克西林终于忍不住喊道,“听着,我回去就向治安总局和政务厅汇报,这个漏洞很快就会被补上,你不可能永远在这里混吃混喝!”

    从床铺上传来了巴德的声音:“我相信您的尽责,先生——但在那之前,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马克西林最后还是带着恼怒离开了,就像之前的两次一样。

    沉重的合金闸门伴随着机械装置的运转声一点点闭合,收容区内再一次安静下来,邻近牢房里那个醉汉含混不清的咕哝声也渐渐低沉之后,躺在床上的巴德·温德尔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慢慢把眼睛闭上。

    这么多年来,这是唯一能让他安然睡觉的地方。

    马克西林结束了对整个监狱的巡逻,带着三分气恼回到了办公室里。

    作为一个从骑士学徒起步,参加了第一代塞西尔战斗兵团,经历过所有领地保卫战和南境统合战争,已经适应了“每一个普通人都在努力”这一基础环境的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超凡者甘愿沉沦成那副模样。

    几分钟后,这位典狱官拿起了桌上纸笔,埋头开始写一份报告。

    别的不说,起码要想办法把那个巴德·温德尔从牢房里弄出去——否则按照那家伙赖着不走的势头,他怕是要比自己这个典狱官在这座监狱里待的更久了!

    ……

    “这是诺里斯从圣灵平原传来的最新报告,先祖,请您过目。”

    塞西尔城,高文的书房内,赫蒂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到了书桌上,并简要转述着报告中的内容。

    “农业部和‘圣灵平原重建临时办公室’派出的调查人员已经进入丰饶林地南部,对沿途的城镇和农田进行了粗略的统计和评估。工作组认为污染最严重的区域还在更北方,应该是在巨石城和索林堡一带,而在目前发现的区域中,一年内可复耕的田地超过百分之五十,诺里斯还特别强调,这些能够复耕的土地不但污染轻微,而且由于经过了草木焚烧和休养,来年甚至可能会更肥沃。”

    “这是难得的好消息,”高文舒展开眉头,“晶簇污染被阻止的很及时,晶尘和伴生瘟疫还没来得及浸入土壤太多,土地能够直接复耕,明年的粮荒危机就能解决大半了。”

    “现在的关键是城镇、道路、水源等基础设施的荒废,”赫蒂点点头,“所有原本的居住区都是晶簇巨人肆虐最严重的地区,遭到了炮火的集中轰炸和彻底焚烧,基础设施被摧毁的非常彻底,单纯依靠政务厅组织队伍去进行重建之后再组织人口回迁恐怕会很慢,而且消耗也会很大——甚至不一定来得及把那些还未完全荒废的农田重新耕作起来。”

    高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圣灵平原太大了,哪怕只有平原东部地区,面积也几乎相当于半个南境……”

    “诺里斯对此提出了一个建议。”

    “哦?”高文扬起眉毛,“什么建议?”

    赫蒂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诺里斯在污染较为轻微的地区遇到了许多复归的逃难者,都是曾经逃离污染区,游离在我们的管制之外,最后又听说战争结束想要回归故土的难民,经过询问,再加上平原南部、西部以及东境关隘的粗略统计,这些人可能占据原本平原东部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这比我们想象得多。”

    高文眨了眨眼。

    灾难之后,有大量背井离乡的难民在圣灵平原游荡,这是高文一开始就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情——“塞西尔秩序”确实高效严密,能够有效管理人口和救助难民,但前提是要花大代价建立起有效的行政机构,而圣灵平原终究不是南境,依靠有限的收容安置队伍和临时政务厅的救助力度,是不可能做到管理周密的,这必然会导致大量流民的出现。

    十分之一啊……

    这个数字触目惊心,曾经繁荣的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现在是真的十室九空了。

    但至少还有一室不空。

    “这些游荡的流民需要安置,而且他们无组织地在污染区游荡非常危险,诺里斯建议我们组建‘联合重建团’,以最高政务厅牵头,以新兵建设兵团和官方的拓荒团为核心,设置数个重建队伍,然后通过各种途径吸引、收拢、招募那些流民,也鼓励那些有意归乡的、已经在外地暂时安家的人加入队伍,回来重建家园……

    “流民们只需要最基础的生存保障,而我们不但可以给他们生存保障,还可以发给他们建设工具、提供指导,在重回家园和领取土地的动力下,响应者应该会很多。把当初建设新塞西尔的经验用上,再组织一批需要历练的年轻书记官和政务厅新人,再加上作为核心的建设兵团,重建团的规模就足以在更多的土地彻底荒废之前把它们从野草和豺狼手中夺回来。”

    “把土地从野草和豺狼手中夺回来……这可以作为不错的宣传符号,”高文点点头,在对这些提案满意之余,更欣慰于像诺里斯那样的政务厅官员在这些年的成长,“诺里斯的方案就到这里了么?”

    赫蒂点点头:“是的。”

    “那我再补充一下——重建团在重建城镇和社会秩序之后,可以就地扎根设立政务厅,并同步完成交通、通信、商业的建设和成网。”

    圣灵平原的东部已经是一张白纸,高文现在要用完整的塞西尔秩序直接将其覆盖,待那片废土重建之日,圣灵平原东部这块肥沃的土地,就会成为一片和南境一样的“新土”,而这片新土从磐石要塞由南向北,可以直接连通旧王都圣苏尼尔,也可以通向北境,通向东境……

    曾经被焚烧殆尽的废土,终究会长出新芽来,褪尽腐肉之后新生的血肉,将比从前更加健康和强壮。

  • 第0699章 关于货币

    带着忐忑和一丝好奇,玛姬在瑞贝卡的带领下来到了被称作“魔导技术研究所”的大型建筑物前。

    据说,这里是塞西尔魔导技术的最高研究中心。

    据说,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发挥出巨大力量和作用的,被昔日王都法师协会的成员们称作“运气无法解释的完美符文”的魔导装置,有一大半都诞生在这座研究中心及其附属的设施内。

    玛姬曾跟着维多利亚造访过南境,但当时的她并没有机会来参观这座技术圣殿,而今日她却被邀请到这里,成为了某个伟大项目的一员,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命运的奇妙安排,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玛姬忍不住打量着视线中的一切: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格外新鲜。

    魔导技术研究所并不像她所熟悉的王都法师协会(那是她能想到的性质和眼前这座圣殿最接近的设施)那般富丽堂皇,装饰奢华,但这座数层楼高的大型建筑自有一种独特的美丽和庄严,它由一座主楼和三座附属建筑构成,主楼的根基有着整齐排列的立柱支撑,而附属建筑的顶部则分别有着三个简洁有力的单词:

    好奇;严谨;坚持。

    这或许可以说明塞西尔的学者们对于研究的部分态度。

    “这三个词是卡迈尔大师提出来的,据说是当年刚铎帝国的学者们所恪守的守则,祖先大人觉得很有道理,就让我们把这三个词挂在了研究所的楼顶上,”瑞贝卡在旁边开心地说道,“对世界保持好奇,在好奇中发现未知;面对未知保持严谨,在严谨中找到研究的方向;在研究时持之以恒,在坚持中验证成果……”

    这位帝国公主的语气轻快,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她终于有机会抛弃了那些看上去华丽却行动不便的宫廷长裙,重新换上了便于活动的简便衣裙,玛姬发现她在离开白银堡来到这座研究设施之后,才真正开心了起来。

    这位“公主殿下”是属于这里的。

    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玛姬跟在喋喋不休的瑞贝卡身旁,随着一群在研究所工作的男男女女,走进了那座神秘的大楼。

    踏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魔晶石灯照亮了这里,一道道走廊和楼梯通往研究所的不同地方,而在大厅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位于中央的一座雕像。

    那不是玛姬所熟知的任何一位英雄或神明,也不是塞西尔帝国现任的帝王,那只是一个看上去样貌平平无奇、穿着朴素法袍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他们站在这座知识和技术的圣殿中心,被一束专门的魔晶石灯光照亮,男人的视线温柔而平静,仿佛注视着走入这里的每一个人,而每一个进入研究所的魔导技师或符文师们,也会首先来到那雕像前,深深地鞠躬之后再离开。

    玛姬讶异地看着那雕像,忍不住问道:“他们是谁?”

    “是现代魔导技术的奠基人和他的女儿安妮。”瑞贝卡收敛起了所有的嬉笑,带着玛姬第一次看见的认真表情说道,随后她也来到那雕像前,深深地鞠躬致意。

    玛姬有些不知所措,但也跟着行了礼,随后她看到了那雕像下面基座上的文字:致开拓者。

    “他没有名字么?”玛姬惊讶而好奇地问道。

    “没有……我们只知道他是一位野法师,可能曾经在王都法师协会停留,”瑞贝卡遗憾地说道,“但我们查遍了王都法师协会的资料,也没找到这位野法师的名字……他可能只是某个大魔法师的助手,也可能名字已经被协会彻底抹去。你知道的,在传统法师圈子里,脱离自己的传承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名字会从所有的案卷资料中除掉,而圣苏尼尔的法师们在守城战中死了将近四分之一,或许最后一个知道他真名的人也死在城墙上了。”

    玛姬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瑞贝卡已经重新露出笑容来,她灿烂地微笑着,面对着雕像中的男人:“不过没关系,他的造物没有被人遗忘,只要我们继续努力,‘魔网’就会被所有人记住。”

    玛姬怔住了,眼神深处却若有所思,瑞贝卡则已经迈开脚步,向不远处的楼梯走去:“跟上来跟上来,我还要介绍你认识好多人呢……”

    ……

    市中心,“领主府”前的广场上,一队哨兵守卫着通向府邸的大道,大道路口前的哨卡旁,几名工人正在忙碌。

    一位身材矮壮的工人在提升机的帮助下来到了悬挂路牌的金属灯柱上端,在魔导终端的辅助下拆掉固定标牌的几个铆钉,一番晃动之后,他摘下了那个写有“塞西尔领主府邸”的金属标牌,递到旁边同事的手上。

    一个新的标牌被拿过来,安装在灯柱侧面的钢制骨架上,标牌上是崭新的单词:塞西尔宫。

    悬挂路牌的灯柱旁,一名魔导技师抬头仰望着标牌上的单词,忍不住摇着头说道:“这可真是简洁明了的名字……”

    “陛下起名字的时候一向喜欢简洁明了,魔导力量推动的车就叫魔导车,钢铁铺成的能量轨道就叫铁路,能广播信号的塔就叫广播塔,”另一位同行的魔导师笑了起来,“反正我是习惯了。”

    “那你解释解释‘魔力电容器’里的电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

    “先祖,新的路标、地图的改动都已经完成了,”书房内,赫蒂对高文汇报道,“关于塞西尔领主府更名为‘塞西尔宫’的消息很快就会出现在近期的报纸和广播节目中。”

    “那就好,”高文呼了口气,又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倒是有点尴尬,我之前竟险些忘了这个细节……看到‘领主府’的路牌之后才想起来这座府邸的名字必须改一改,幸好政务厅的筹备委员会还记着这件事。”

    “考虑到所有细节是筹备委员会的基本工作,而您的宝贵精力是要放在更大的事情上的,”赫蒂很认真地说道,“但话又说回来……‘塞西尔宫’这个名字确实是挺没特色的。”

    高文哭笑不得地看了赫蒂一眼。

    这位“大执政官”一向是个沉稳严肃的人,但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也偶尔会变成跟老祖宗敞开心扉逗闷子的晚辈,除了用各种各样的计谋骗假期之外,找机会吐槽高文创造出来的一些新名词和没人能听懂的梗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这一点高文挺熟悉,但有时候也挺无奈。

    “我是想不出来别的名字了——总不能也给咱们家的房子外面贴一层银箔然后给起个名字叫‘新白银堡’吧,”他笑着摇了摇头,“名称只是个代号,让人能一下子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行,哪怕乍听上去没什么特色,过个几年大家熟悉了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其实塞西尔宫没什么不好,”赫蒂嘴角微微翘起,“不过戈登在前天会议的时候提了一点——这座‘宫殿’是不是需要扩建,或干脆重建一次?虽然它还很够用,但作为一座宫殿,它的规模实在有些不相称……”

    高文摇摇头:“不必了,你也说过,这座府邸还很够用,没有扩建的必要。它的规模在我看来已经很大,单论占地面积不亚于一座小城堡,而且它还很新,如果只是为了气派就重建一次,是在浪费宝贵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圣灵平原那么多城市和道路还没重建起来呢。”

    “您果然会这么说,”赫蒂无奈地说道,“但就一个帝国而言,皇室的宫殿不仅仅是个居住的地方,也是用于皇室办公、用于一部分政府机能运转的功能设施,更是显示国家实力和威严的象征符号,这一点您也要考虑。”

    这次高文认真想了一下,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随着最高政务厅的规模扩大,管理帝国运行的机构重组,有一部分办公室是要转移到这边的……但这并不是立即就会执行的事情,即使执行了也不会立即超出这座府邸的承受能力。扩建的事情可以提前做一些规划,但具体实施还是再等等吧,至少等到我们不必再担心圣灵平原那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再说。”

    赫蒂低下头:“是,我明白了,先祖。”

    高文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帕德里克主导的‘新币推广’进展如何?”

    “在几处试点较为顺利,依靠政务厅的号召,再加上您本身带来的足够威信,民众能够接受适当地将‘纸币’作为日常交易的凭证,但大部分人并未彻底放弃传统的金属货币,而仅仅将纸币当成是一种便利的补充,另外根据调查走访的结果,一部分小商人是将‘纸币’视作一种特殊的‘契约凭证’来看待的……”

    高文抬起眉毛:“契约凭证?”

    “是的,就像借款的凭证或者兑换金银的凭证,他们认为纸币是‘银行’发行的财富证据,每一张纸币都是一张借条,这种借条可以购买东西,是因为借条最终能用来从银行里兑换金银……”

    听着赫蒂的话,高文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最终,我们还是面临了这个阶段。”

    “‘这个阶段’是指代用货币么?”赫蒂好奇地问道,“它有什么问题么?”

    “没错,就是代用货币,帕德里克正在尝试的方案。每一张钞票都对应着核实的金银,流通货币的总额取决于银行储备的贵金属数量……简单明了的货币规则,却也有着简单明了的缺点,”面对好奇的赫蒂,高文认真地解释道,“它最大的隐患就在于,工厂会成倍地增加社会财富总量,然而金银的采掘生产速度是有限的,能用于流通的货币也会有限,投资和贸易的规模会受限于银行能够发行的货币数量……并最终形成矛盾。

    “当社会财富总量和货币发行数量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就可能有两个后果,要么发展停滞,工业进入寒冬,经济开始萎缩——因为社会发展是‘不进则退’的;要么银行被迫超发债务性质的代币,不管这些债务表现为什么形式——特殊货币也好,债券也罢,它们都会导致社会上流通的货币价值远远超出储备贵金属的价值。

    “这种情况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恶化到一定程度之后,只要社会出现一点点动荡,民众想要把手中的代用货币兑换为金银,我们的经济就会面临一场灾难……因为整个银行体系储备的金银早就赶不上工业生产出的财富总值,更赶不上人民手中的钞票数量,无法兑现代用货币,再强大的帝国崩盘也只在一夜之间。”

    高文的解释尽可能浅显易懂,而赫蒂也不是愚笨之人,在接触各项新政如此之久的情况下,她差不多第一时间就听明白了这整个环节的原理,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意识到了这是个近乎无解的陷阱。

    只要人口在增加,人们的生存需求在提升,社会就必须不断发展,而只要工厂在运转,社会的发展速度就一定会远远超出金银等贵金属的增加速度,能够直接兑换定额金银的“纸币”就肯定会跟不上社会财富增加的步伐。

    只要这个矛盾出现并积累到一定阶段,发展停滞-倒退和货币超发就必须二选一。

    不管选哪一个,都意味着灾难。

    然而如果压根不实行货币改革……同样会面临发展停滞的陷阱,在这个并不和平安定的世界上,这同样是一场灾难。

    “帕德里克在向我报告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愁眉不展,”赫蒂皱着眉,慢慢说道,“他说他在推演货币流通的时候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但他找不出来……难道他察觉到的就是这个陷阱?”

    “他竟然察觉到了?”高文惊愕地张大了眼睛,但很快便恢复平静自然,“也是……这些规律本就是人总结出来的……”

    “这个‘陷阱’太可怕了,”赫蒂心有余悸地说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么?”

    “还有一种货币形式……但实在不好说哪个更糟,”高文皱着眉,慢慢摇着头说道,“但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人造的东西更是如此。总之,现在还在收集数据和社会验证的阶段,先让帕德里克完成这一期的试点验收吧,同时也等丹尼尔那边收集提丰货币改革的进一步情报,等到所有信息汇总之后,我们再讨论后续的事情。”

    在发生长风防线的较量之后,高文如今对于摸着提丰过河更加没了心理负担,据说那边已经进入了纸币的应用阶段,那宝贵的社会实验数据可是不能错过的。

  • 第0700章 提案

    在完成一系列的后续安排之后,赫蒂带着文件离开了高文的房间,偌大的书房中一时间只剩下通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响,直到一阵不协调的微风从身后吹来,高文才微微侧过头去:“你又迟到。”

    “我刚才就到了啊,”琥珀的身影从窗口附近浮现出来,一边走向书桌一边随口说道,“不过你跟赫蒂在谈那些让人头大的东西,我一听就感觉脑袋疼,就在窗户外面歇了会……”

    高文瞥了这家伙一眼:“我让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和你预料的一样,白沙丘陵附近征募的民夫和工匠中存在提丰的间谍,”琥珀的表情略微严肃起来,“他们的潜伏周期长的超乎我们想象,其中一个木匠甚至已经在东境住了二十年,跟着东境的流民逃过荒,为领主盖过城,甚至参军打过仗,没有任何人敢相信一个在当地住了二十年的人会是个提丰人——直到我的人抓住他在偷偷用记录魔法收集矿山机械的情报。”

    “……马里兰在报告中提到过,提丰人对我们的魔导装备并非一无所知,除了有基础常识之外,其空中侦察兵甚至能远程识别魔导炮激发时的闪光……这是必须观察过影像资料才能做到的,”高文说道,“安苏和提丰对峙数十年,相互之间间谍渗透已成常态,东境失去控制的半年内,这些间谍必然趁机传了大量情报出去。”

    “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完全接管东境需要时间,短时间的混乱就足够那帮探子搞很多事情,更何况那里乱了将近半年。话又说回来,我们的‘国力欺骗战术’也是靠这些间谍‘帮忙’完成的,核算不亏,”琥珀撇撇嘴,“只是我们现在排查出来的间谍肯定只占一小部分,还有不知多少潜藏在东境的阴沟角落里,甚至可能已经随着大规模的失控流民进入了圣灵平原……”

    “这就是军情局发挥价值的时候了,”高文看向琥珀,“非常规对抗是今后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常态,其中很大一部分压力都在你的军情局干员们身上,但我相信他们的能力。”

    “放心吧,我训练出来的人,论搞事和反搞事的本事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琥珀得意地翘起嘴角,随后上前一步,将手中拿着的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高文书桌上,“另外,这是从长风要塞传来的。”

    高文刚才就看到琥珀手里拿着东西,料想到应该是报告,但却没想到这仅仅是长风要塞传来的“一份”报告,顿时吃了一惊:“这么厚?!”

    琥珀:“我也没想到……这是马里兰和菲利普共同发来的,天知道他们写了多少东西。”

    高文闻言扬了扬眉毛,低下头翻开了那厚厚的打印件,视线扫过上面整整齐齐的字母,片刻之后,他低声说道:“是关于帕拉梅尔事件的总结,以及关于前线防御和魔导军团优缺点的建议与汇报。”

    琥珀愣了一下,好奇地凑近桌旁:“啊?”

    高文没有在意琥珀的靠近,因为作为军情局长的她本就有权限查阅这份文件,他只是低下头,更加认真地阅读着报告书上的字句。

    在报告的一开始,马里兰就提到了提丰帝国的军团级法术,以及传统的防御要塞在面对这类对手时的短板。

    根据东境之前与提丰对峙时收集的情报,再加上马里兰后续调查得到的资料,高文终于更加清晰地了解到了提丰打造的“超凡者军团”有着怎样的特征和力量,也第一次了解了所谓“军团级法术”的全貌。

    简而言之,那是一种让量产的超凡者同步施法,引起大范围魔力共振,将基础法术模型极限叠加、变异之后形成的攻击,从本质上,它仍然是“施法技巧”的一种,是传统超凡技艺的延伸,但从表现形式上,它已经完全超脱了旧式军队的框架,甚至……能产生和塞西尔魔导军团近似的力量。

    以铁河骑士团为例,提丰帝国将数以千计的超凡者从小培养,仅让他们掌握骑士冲锋、专注光环、护身灵气之类的基础技能,在千锤百炼之后,这些技能成了这些超凡者呼吸一般的本能,再加上每名骑士佩戴的调率水晶做进一步稳定和“共鸣”,整个骑士团在作战时便能够制造出威力强大的“共鸣域”——这个共鸣“域”,就是铁河骑士团的军团战技(法术)。

    在共鸣域内,魔力笼罩整个骑士团,并可在进攻路径上生成被称作“热能椎体”的巨大不稳定能量场,从描述来看,高文认为那可能是一片极其恐怖的电浆海——铁河骑士团能够将这团高能电浆直接撞击在要塞的护盾上,如果是小一点的要塞,恐怕只要一瞬间,整个护盾就会过载熄灭。

    同样,提丰人的魔法师团也能释放类似的法术——而且作为专门的施法单位,他们的进攻方式将更加多样,在两军对阵时,他们能进行大范围的覆盖性轰炸,在进攻要塞时,他们也能共同制造出庞大的雷暴或类似虹光炮那样的聚焦能量。

    在这样的超凡者军团面前,传统的、封闭防御的堡垒显得格外脆弱。

    提丰人最早的试验性超凡者军团是在数年前成型的,当时镇守长风要塞的还是塞拉斯·罗伦公爵,由于当时提丰人的共鸣技术和军团训练还不够完善,导致其蓄能阶段暴露了作战意图,当时的塞拉斯公爵当机立断,依靠十几波骑士按照特定波次轮番冲锋,再加上大量魔法师不断进行远程魔法反制,才打断了提丰人的行动,而那一次的作战记录,现在还保存在长风要塞的档案室内。

    正如昔日两门虹光炮破开了磐石要塞的护盾,同一时代的提丰超凡者军团也在撼动着传统要塞的地位。

    在地球上,古典的城堡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黯然退场的。

    然而在这个世界,由于护盾技术以及魔网技术的存在,规模庞大,能够容纳海量基础设施的要塞却不那么容易退出战场——毕竟,当面对除“超级兵器”之外的力量时,当面对类似魔潮那样的自然灾害时,拥有护盾和自持能力的要塞仍然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从另一方面,只要护盾技术再有所发展,即便面对超凡军团或魔导重炮,传统要塞还是可以重新回到重要地位的。

    在这个前提下,马里兰在报告书中向高文提出了他对长风防线的防御改造方案——

    第一步,保留之前进行“欺骗作战”时建设的一系列阵地,并随着后续道路修建、物资军备缺口补齐,将其完善成为连续的兵站据点,在每个据点设置足够的远程火力,通过交叉火力网的方式和长风要塞一同形成主要防线,而在同时,每个兵站还具备警戒、补给、维持备用通讯线路等作用,以确保防线的情报畅通,反应灵敏,生存力强。

    第二步,借助兵站之间道路畅通的优势,确保数支随时机动的部队,这是为了防备提丰骑士团找到防线上的漏洞,绕过固定工事袭扰后方——之前长风要塞也有类似的巡逻骑兵队来应对提丰人的“绕路”,但由于没有兵站补充,其作用十分有限,只能对付过去的提丰军队,但现在提丰一直在发展,其超凡者军团已成规模,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掌握了魔导车辆的技术,其军队机动能力随时可能获得突破,提前在边境做出布防必不可少。

    而在第三步,马里兰的建议让高文都感觉到惊讶——

    那位昔日的磐石司令,提出要建立一道“铁路防御带”。

    “……我们可以以长风要塞为核心,在南北方向建造数条铁路,连通所有兵站和边境驻屯点,令复数的武装列车在轨道上运行,以确保在任何时刻都有机动火力可以支援边境上的任何一点……提丰人的超凡者军团对固定的堡垒威胁巨大,但对移动状态的武装列车效果将大打折扣……

    “考虑到铁王座造价高昂,在一条边境上设置数列铁王座并不现实,我们可以造简易一些的武装列车——可以用矿山型的车体,减少武库段和运载段数量,取消要塞级重炮,武器以奥术飞弹发射塔和小型破片榴弹炮为主,因为提丰人的军队主要仍然由‘人’组成,简易武装列车已经足够对人员造成杀伤……

    “充能轨道本身是魔网的载体,在建设轨道的过程中就相当于完成了边境的魔网铺设,且由于轨道本身带有护盾,这可进一步确保防线通讯的安全……”

    高文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报告,轻声感叹着:“……我们在磐石要塞捡到宝了啊。”

    琥珀并不是很懂打仗的事,但至少跟在高文身旁耳濡目染了几年,她也能看懂报告书上提到的东西,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之后,这位军情局长的眼睛慢慢睁大:“妈呀……这套东西要真建起来,提丰人拿头来冲防线嘛……这就是所谓的‘终极防线’?”

    “世界上不存在终极的战术,战争的技艺总是在攻防中不断发展,提丰人或许终有一日会找到对抗机动防御网的办法,然而更先进的防御理念总会跟着出现,”高文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报告书上,“但至少在现阶段,在面对现有敌人的情况下……马里兰想到了最合适的方案。”

    马里兰的方案在保留要塞作用的前提下,几乎做到了目前塞西尔工程能力和技术实力能够实现的极限,传统型的长风要塞仍然是防线的重要结构,但却从唯一核心变成了一个重要节点,更多地承担起作为指挥中心、后勤中心、前线工业中心的角色,而建立在现代化交通和通讯条件下的机动防御网则可以将魔导军团的优势进一步放大,以弥补目前塞西尔边境部队数量仍然不足的短板。

    更难能可贵的,是马里兰在这个过程中还考虑到了节省成本——他注意到了铁王座在面对步兵单位时火力过剩的问题,而他提出的简化版武装列车将大大减轻塞西尔帝国的财政压力。

    毕竟国内各处重建、改造、建设都是要花钱的,这时候如果高文要开工造七八辆铁王座,赫蒂怕是会直接从白水河岸上跳下去……

    当然,即便做出了这方面的优化,马里兰所提出的这套机动防御方案仍然需要高额的成本才能实现,但高文很清楚一件事:什么都能省,唯有教育和国防是不能省的。

    前者决定一个国家百年之后能达到什么高度,后者决定一个国家能不能活到百年之后。

    高文翻过一页——这份厚厚的报告,还有更多的内容。

    在后面,他看到了菲利普关于帕拉梅尔高地那一夜惊魂的完整汇报,以及一份好几页的经验教训。

    “……由于经验不足,我军未能完全发挥铁王座的作用,提丰部队成功撤离一事本身是可以避免的,但我们错失了机会。

    “装甲列车和陆地固定阵地之间的协调存在问题,和长风防线在情报共享方面存在问题,以至于帕拉梅尔高地数个观察哨的情报无法及时送至铁王座——虽然上述观察哨也并未发现提丰部队的行踪,但情报不畅的情况确实是存在的。

    “我军在恶劣天气情况下的侦查手段不足——提丰人能够发现铁王座,但我方数个观察员均未发现提丰人的侦察。传统的狮鹫骑士在恶劣天气下几乎无法升空,鹰眼术、望远镜等手段受天气状况影响很大……

    “……建议开发具备侦测生命效果的观测装置,建议在铁王座上增加类似‘魔力监测塔’的功能,以及时感应到附近潜藏的超凡单位或陷阱。

    “我们需要除狮鹫骑士之外的空中侦查手段作为补充,现有的狮鹫骑士载重已经达到极限,无法承载更多的防护设备来应对极端天气,也无法携带更多的武器,仅有的自卫武装无法对抗提丰人的军队……”

  • 第0701章 东境公爵的遗产

    报告书中轻轻翻过一页,便是那一日帕拉梅尔高地上无数将士刀锋临身才得到的经验和教训。

    那一日在刀锋旁边的,不仅有提丰人,也有塞西尔人。

    任何一个新事物在诞生之初都是不完善的,而且往往越是先进越是如此,即便学者们耗尽心血去推演,即便有高文这个积累了三世百万年经验的人去指点,人类的造物,也终究不会完美。

    依靠着碾压了一个时代的技术和理念,塞西尔军团曾横扫整个南境,横扫圣灵平原,但在面对提丰人的时候,一些此前从未有人发现的短板还是会暴露出来——提丰人虽然走着和塞西尔不同的路线,但他们已然是能够让魔导军团全神对抗的强敌,在强敌面前,任何短板都会是致命的。

    “装甲列车是个新事物,哪怕再有经验的老兵面对铁王座也只能慢慢摸索,这个过程中出现纰漏是很正常的情况,”高文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菲利普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些纰漏并总结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提丰人已经亲眼见到了装甲列车,那支成功撤离的部队肯定会把很多关键情报带回去,”琥珀在旁边说道,“他们会不会因此中断和咱们的铁路修筑协议?毕竟装甲列车这东西一旦开进境内,造成的危害可不是普通部队能比的……”

    “他们会意识到危险,但他们无法拒绝铁路运输的巨大价值,这方面我并不太担心,”高文摇了摇头,“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做出反制,或者是改变轨道规格以防止塞西尔制式的列车直接进入境内,或者是在关键入境铁路上设置紧急中断的机关……这都有可能。”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视线放回到那份厚厚的报告上,他发现这后面还有许多页纸,这份分量十足的报告似乎还远远没完。

    在翻过下一页之后,他的视线突然凝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在那一页上,马里兰只写了一句话:“……上述关于提丰军事的情报以及长风防线改良的建议并非我一人的智谋,陛下,塞拉斯·罗伦公爵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

    琥珀注意到高文表情变化,再次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什么?”

    高文翻动着纸页,映入眼帘的,是一页页扫描影印下来的、来自长风要塞档案室的手稿资料。

    那是塞拉斯·罗伦留下的,关于提丰边境军团的详细情报,他们有的是由罗伦公爵亲自书写整理,有的是来自下级指挥官的报告,更有的甚至是来自昔日东境情报人员冒死送回要塞的情报原件。

    一份份文字记录,一幅幅手绘的地形图画,提丰几个主力骑士团的识别特征,他们所使用的新式武器装备,甚至……连铁河骑士团的徽记和编制情报都赫然在内。

    一些影印件上能够看到塞拉斯·罗伦留下的注解和标记,另一些影印件上,则残留着仿佛血迹一样的东西。

    在这些文件后面,还有一批仿佛信函或日志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塞拉斯·罗伦以及贝尔克·罗伦父子的笔迹,上面详细记录着长风防线的建造、增筑情况,记录着提丰超凡者军团的威胁以及安苏当时国家结构的短板。

    高文看到了塞拉斯·罗伦写给王都贵族的信函,上面提到因修建长风要塞,东境负担过重,希望能筹借部分款项,还有写给国王的、写给另外两位护国公爵的……

    高文不知道当时的弗朗西斯二世和另外两位护国公爵是否回应了这些信函(多半有所回应,否则长风防线也不会顺利建成),但那些写给王都贵族的呼吁和号召……恐怕全都是石沉大海的。

    因为就如“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安苏的贵族领主们同时也奉行着“我邻居的领地不是我的领地”这一守则。

    整份报告的后半部分全都是这些影印资料,但它们显然不是全部,马里兰在报告的末尾写得很清楚:“……上述资料仅为一小部分,在长风要塞的档案室中,我们找到了大量关于提丰的监视记录以及关于防线的情报。待整理完成后,我会将一份完整的副本送回帝都,请陛下静待。”

    琥珀来到高文旁边,跟着看完了所有这些东西,最后忍不住摇头嘀咕着:“可惜了啊。”

    “除了历史本身,我们恐怕都没有资格评价塞拉斯·罗伦的功过,但至少在这些情报上,东境大公留下的是一笔宝贵的财富,”高文叹了口气,“之后回复马里兰,让他好好利用这些遗产——他关于长风防线的建设方案,我也批准了。”

    “好。”

    放下那沉甸甸的报告之后,高文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随后靠在椅子上,一边放松着有些紧绷的肩背一边说道:“菲利普提到了狮鹫骑士的限制……也不知道瑞贝卡那边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前两天我过去看热闹来着,看到他们正把一个跟巨型陀螺一样的东西从变形的架子里挖出来呢,”琥珀随口说道,“玛姬也在现场,半龙半人形态,翅膀上挂了一大堆铁片,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看着跟个衣服架子似的……”

    “瑞贝卡似乎是打算用巨龙飞行的原理来推动飞行器,”高文笑了笑,“如果她能成功,那倒是真的一步到位了,连过渡用的螺旋桨方案都可以省略……”

    “我倒是挺期待他们成功飞起来的那天的,”琥珀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从高空看大地是什么感觉,但我总也学不会该怎么控制狮鹫,皮特曼那家伙还说什么他要搞定德鲁伊的动物变形术,到时候变成巨鹰带着我飞,结果练了十年变了个鹌鹑,自己起飞都需要我在下面踹一脚……”

    高文:“……”

    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皮特曼原来还有这等光辉事迹和特殊技能么?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走廊上传来,紧接着响起了有规律的敲门声,高文抬起头,让敲门者进来,书房门打开之后,一名身穿蓝白色制服的侍从走了进来。

    “陛下,一份特殊情报,”侍从恭敬地说道,并递来一份打印件,“来自磐石城政务厅。”

    “磐石城?”高文有些意外地说道,伸手接过侍从递来的打印件,片刻之后,他的表情便古怪起来。

    琥珀立刻就好奇地凑过去:“哎哎,怎么了?”

    高文:“磐石城政务厅报告,说他们那边的监狱里有一个无证施法和偷渡入境的超凡者在牢房里混吃混喝,怎么赶都赶不走。”

    琥珀愣住了:“就这事?这么点事还报告到你面前?”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这个人自称叫巴德·温德尔。”

    琥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巴德·温德尔啊,听上去好像有点熟,哪个来着……啊!被拜伦炸了的那个?!”

    “温德尔是提丰贵族姓氏,这方面同名同姓可不容易,”高文神色古怪地说道,“这可真是……现实世界才是最戏剧化的么……”

    ……

    提丰帝都,奥尔德南。

    接到命令之后全速回程的安德莎再一次踏上了这座她曾出生长大的城市街头。

    乘坐着温德尔家族的马车,听着车轮碾压过路面的声音,安德莎打开了车厢一侧的盖板,有些出神地打量着街上的风景和来来往往的路人。

    她知道自己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但这座城市所发生的变化仍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一些老旧的建筑物被拆除,一些不认识的建筑出现在街头,哪怕是自己认识的房屋,有一些也挂上了奇奇怪怪的牌子,叫做什么XX公司,XX工厂,泛起薄雾的奥尔德南笼罩在一层灰蒙蒙里,一种隐隐有些古怪的味道则充斥在雾中,这味道并不好闻,让安德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这就是国内传来的信件中所描述的“帝都新风气”?

    安德莎皱着眉,看着路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流,她还记得这座城市曾经的样子,记得那些悠闲骄傲的市民,记得这里令人舒适的、不快不慢的节奏,然而现在的奥尔德南却仿佛机械钟里上紧的发条,似乎有一个飞快旋转的齿轮在推动着所有人,视线中的行人飞快地行走着,仿佛不敢浪费哪怕一分钟,而在他们涌去的街道尽头,要么立着又高又丑的厂房大楼,要么立着高高的烟囱……

    这座城市大部分地方其实还是跟离开的时候一样,然而一种表面之下的变化似乎改变了一切,安德莎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随着马车驶过长长的街道,逐渐靠近温德尔家族的宅邸,安德莎的思绪终于还是沉静下来,开始思考起自己必须去面对的那些事情。

    她回家了,但她觉得,自己这次回来并不光荣。

    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家门口,有仆人从门中出来迎接,这些人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管怎么说,大小姐回家还是值得这些人高兴的,而除了普通的仆人之外,那位熟悉的管家先生也走出门来,来到了马车门口。

    管家弯下腰:“大小姐,欢迎回家。”

    安德莎探出头:“祖父在家么?”

    “是的,他正在花厅等您。”

  • 第0702章 归家的狼

    装修典雅而考究的大厅中浮动着熟悉的“夜幕”熏香气息,淡金色的立柱上悬挂着温德尔家族的“衔铁之狼”徽记,临近午时的阳光透过南侧的彩色水晶窗洒进厅内,照耀着墙壁上悬挂的提利安·温德尔画像,记忆中那位永远威严有力的祖父正静静地站在家族先祖的画像前,背对着大门,似乎正在出神。

    一旁的侍从想要上前通报,但安德莎阻止了侍从,她独自走进大厅,在裴迪南公爵身后数米外停下,奥尔德南柔和的阳光照耀着他们之间的空气,有细微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仿佛大气中的精灵一般。

    “祖父,我回来了。”

    “七百年前,提利安·温德尔彻底击溃西线畸变体军团时,和你是同样的年纪,”裴迪南慢慢说道,“那是个冬天,骑士们在雪原上作战,如狼一般团结,勇猛,鏖战三个昼夜,歼灭五倍之敌,胜利之后,开国先君便以狼为名,敕封提利安·温德尔为第一代狼公爵。”

    这是每一个温德尔后裔都熟知的历史,安德莎垂下了头颅:“我始终牢记着先祖的荣耀。”

    “先祖确实是荣耀的,”裴迪南终于转过身来,那张仍旧威严的面孔却比安德莎记忆中的更苍老了一分,“或者说,每一个开拓者都是同样荣耀的,而这份荣耀需要与之匹配的能力——包括提利安·温德尔,自然也包括高文·塞西尔。

    “塞西尔人的魔导军团是由高文·塞西尔亲自组建并训练,而且和其他‘荣耀军团’比起来,那支军团最强大的地方还在于他们是‘第一代’,作为一个年轻的指挥官,你与这样的敌人较量而不落败,本身是合格的。”

    安德莎平静地迎着祖父的视线,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中,她知道还有后续。

    裴迪南公爵果然继续说道:“然而作为冬狼军团的最高将领,作为帝国防线的第一指挥官,你前往帕拉梅尔高地的瞬间,就已经不合格了。”

    安德莎吸了口气,就仿佛孩童时一样,在祖父面前挺直了身子。

    裴迪南看着安德莎的眼睛:“关于长风要塞,陛下交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安德莎立刻回答:“保持持续监控,随时确认长风防线实际兵力和部署,如无漏洞,不可主动出击,如发现机会,可自行择机,立即进攻。”

    “没错,”裴迪南点了点头,“因此从单纯的命令角度,你做得毫无问题,陛下也不会因你的行动失利而做出任何责罚,但你在执行这个命令的时候,真的是‘仅仅执行了命令’么?”

    安德莎紧绷着脸,直到几秒钟后,她才在裴迪南的注视中点头:“是。”

    “你在紧张的时候,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看一下左下角,”裴迪南公爵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正在洒进阳光的彩色水晶窗,“你没有派出探子进行伪装侦查,而是选择自己直接带着骑士团前往帕拉梅尔高地,在发现塞西尔人的阵地有假之后,你没有对战场周边环境作进一步搜索确认便打出了信号,而这一切还都是在遭遇降雨,视线受阻,侦查效率下降的情况下发生的……这不该发生在你身上。”

    “……我无话可说。”

    “仇恨,让你暂时失去了判断力,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很多年,我明白你当时的急迫,但你并不是一个孤军作战的骑士,而是一名指挥官,更重要的是作为陛下的将领,你的个人感情必须放在皇帝命令和国家利益之后——你要牢牢记住,哪怕塞西尔人今天当着你的面把我杀掉,只要陛下命令你和塞西尔建立和平关系,你就必须在边境上和他们和平相处,这是你在拿起那把骑士剑的时候便必须履行的责任。”

    安德莎沉默片刻,终于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是,我明白了。”

    “你会做到的,因为你姓温德尔,”裴迪南慢慢点了点头,“我最欣慰的,是你至少还有一部分抉择做的及时且准确,这些选择让你成功带着骑士团撤回了冬狼堡——没有被留在帕拉梅尔高地上,是你最大的成功,这避免了帝国在大义上陷于被动,也避免了你成为谈判的牺牲品,以个人名义承担所有骂名。”

    祖父的说教如记忆中一般不留情面,安德莎也发现自己和记忆中一样做不出任何反驳,她低着头接受了一切,直到祖父突然语气一转:“说教的时间结束了,也应该给你一些夸奖——你成功带回了关于塞西尔魔导军团的直接情报,这比什么都宝贵。”

    老公爵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问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武器?如何作战?”

    安德莎立刻整理好语句,露出严肃的表情:

    “它由大量钢铁建造而成,形态与体积接近您在信件中描述的‘列车’,上面装备着威力极大的魔法武器……

    “它当时隐藏在树林和岩石后面,但由于规模很大,而且其轨道带有醒目的符文标识和大型凸起结构,所以从空中很容易观察到,我认为它是一种不适合隐藏的兵器,其主要作用应该是攻坚和作为移动堡垒……

    “它应该能够容纳大量士兵和补给,可以在远离据点的情况下长时间作战……

    “……虽然没有交手,但我可以肯定它具备某种护盾……

    “如果需要交战,提前破坏其轨道应该是重中之重,此外,它的远程攻击凶猛且集中,对抗时应将其视作一个被保护在城墙内的、能够随时移动的魔法师团……

    “它的主武器很巨大,当时指向长风平原,从其部署位置判断,它的射程至少在十公里以上,这大大超出了传统法术的范畴……”

    安德莎一条一条地说着,裴迪南公爵时不时点头,等到安德莎终于说完之后,这位老公爵略一思索,带着些许感叹打破了沉默:“……你很幸运,塞西尔人对它的掌握还不熟练,就如数年前我们刚组建铁河骑士团时一样,那些塞西尔人对新式武器的配套战术并不成熟。”

    “不成熟么?”安德莎有些意外。

    “如果成熟,你就回不来了,”裴迪南看了她一眼,“你以为让你的骑士团活着撤离的,仅仅是那场恰到好处的雨么?”

    看到安德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裴迪南公爵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迈步走向大厅出口:“陛下正在黑曜石宫,和我一起去见他。”

    安德莎从思索中惊醒,立刻转身跟上老公爵的脚步:“是,祖父。”

    裴迪南公爵嗯了一声,但在即将进入走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同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表情的安德莎,这位老人轻轻点头:“刚才忘记说了——欢迎回家。”

    片刻的愣神之后,安德莎反应过来,脸上终于泛起一丝微笑。

    在公爵府的门廊前,安德莎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马车,而是看到一辆怪模怪样的、拥有四个车轮和一幅铁壳子的车子停在台阶下面。

    “这就是我在上封信里对你提到的魔导车,”在安德莎发问之前,裴迪南公爵便主动解释道,“它是第三辆——里面有一大半的零件是工匠们手工打造的。你的叔父在金贝壳街建造了一座工厂,正在尝试用机器来制造魔导车的骨架和外壳,如果这次你有时间,可以去看一看。

    “你离开帝都太久,这里发生了很多变化,一些新事物是无法在书信里描述清楚的,你要多看看,这些见识对你有用。”

    “塞西尔人那里有差不多的东西,”安德莎说道,“是近期出现在长风要塞附近的,他们用更大型的魔导车来运输物资。”

    “魔导车最初便诞生在塞西尔,我们的工匠和学者仿制了它。就像你已经看到的——塞西尔人首先创造了魔导,并已经在这项技术中走了很远,我们现在正在追赶,这让很多习惯了骄傲态度的帝国贵族很不适应,但事实就是如此,”裴迪南向魔导车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所提到的那个‘战争机器’,显然也是魔导技术的造物——我们打造了强大的超凡者军团,但塞西尔人正在用魔导技术抹平这方面的差距,如果不想落入下风,我们就必须摒弃毫无意义的骄傲心态,从现在开始迈步追上去。”

    安德莎坐进车内,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和欣喜观察着视线中的一切东西,她的手指抚过车门内壁,在亲眼见到过塞西尔人的战争机器之后,这东西难免显得简陋,但当机械运转的震颤从身子下面传来时,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感叹道:“……这是我们造出来的……”

    “是的,这是我们造出来的,应该感谢帝国工造协会的每一个学者、法师和工匠,尤其是这个项目的主导者丹尼尔大师——虽然我并不喜欢那位大魔法师过于阴沉的气质,但他的智慧和天赋令人钦佩,”裴迪南公爵说道,“不要羡慕塞西尔人运输物资所用的工具,冬狼堡很快也会用上的,你的叔父已经得到丹尼尔大师的指导,等到他的工厂正式运转起来,我们就不必再依靠工匠的锤子来制造魔导车的外壳了。”

    伴随着机械装置的震颤,魔导车启动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机器驶出公爵府,向着黑曜石宫的方向驶去,沿途遇上了些许行人,他们纷纷驻足观看,但安德莎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外面的街道上:“我们能造出这个东西,那列车……”

    “列车……列车是另一个概念了,”裴迪南公爵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陛下也在想,我们的学者工匠和法师们都在想,但必须承认的是,我们还造不出来……至少现在造不出来和塞西尔魔能列车一个级别的东西。据我所知,有一批工匠正在尝试建造简易的、小型的轨道车辆,希望他们能够成功吧。”

    听着祖父的话,安德莎慢慢收敛起了心情,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道路,看着午时的阳光驱散奥尔德南街道上的薄雾,看着比记忆中稀少得多的行人在街道上匆匆行走,她那颗绑在冬狼堡中,绑在前线上的心终于慢慢回到了这里。

    车子驶过路口,经过了一对正在散步的母女,透过打开的车窗,安德莎听到风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

    “妈妈,路上的人好少啊……大家都去哪了?”

    “他们在工厂里……”

    时代在变,这座城市真的有些陌生了。

    但这里终究是她的家。

    ……

    黑曜石宫,一名侍从走进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房间,躬身行礼:“陛下,裴迪南·温德尔大公和安德莎·温德尔将军到了。”

    正在批阅一份文件的罗塞塔从工作中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温德尔家族的族长和继承人走进了房间,依照礼仪各自行礼,罗塞塔回礼之后,视线落在了安德莎身上。

    年轻的狼将军站得笔直,坦然迎接着皇帝的注视,在那道深邃的视线终于稍稍收回之后,她听到了一个问题:

    “安德莎,我们的军队现在缺什么?”

  • 第0703章 学费

    缺什么……

    安德莎迎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目光,在这位帝国统治者的眼神中,她看到的是如深潭般的深邃和平静,这目光让她意识到,她今日来这里不是为了请罪,也不是为了辩解的,她来这里,是为帝国贡献价值的。

    罗塞塔静静地注视着安德莎。

    冬狼军团在这次边境较量中落了下风,所产生的外交压力,皇帝替他们抗了,将领们应作的经验总结,裴迪南公爵会和他们一起完成,至于此时此刻此地,年轻的狼将军应该做的,是告诉帝国的统治者,他应该如何加强他的军队,为下一次的较量做好准备。

    “第一,是通讯。”安德莎在短暂沉思后开口说道。

    “我们现有的通讯手段存在缺陷——塞西尔人的魔导军团正在带来一种新的战争形势,他们的远程攻击手段丰富且灵活,军队能在非常广阔的战场上做到相互配合以及快速反击,这意味着战场各个区域的变化速度和幅度会远超以往……

    “传讯塔的通讯距离很远,能做到跨越战场,但它需要固定的设施来维持大型法阵运转,只能充当要塞之间的联络手段;法师的传讯术灵活多变,但通讯距离不足两公里,根本无法满足接下来的战场规模,而且传讯术施法要求高,中阶法师数量稀少,掌握传讯术的法师基本上都是指挥官级别,不可能拿来在战场上当接力通讯的传令兵。

    “信号法师打出的魔光术是一种无法隐藏的通讯手段,虽然有用,但特殊情况下限制太大,我们就遇上了这样的‘特殊情况’……

    “第二,我们的指挥系统跟不上我们的军团结构,尤其是顾问学者的作用没有被完全发挥出来,他们应该有权参与战术制定,而不仅仅是提出建议,另外,顾问学者之间也没有有效的配合,具体在于……

    “第三,我们需要更新装备。陛下,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在装备方面正在落后于塞西尔人——超凡者军团确实很强大,但我们还有更多的普通士兵,塞西尔人的魔导武器可以决定普通人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价值,如果数量庞大的普通士兵在武器装备上全面落后于敌人,那么哪怕超凡者军团在局部战场上占据再大的优势,我们在总体战场上也会被塞西尔人压垮……

    “我的侦察部队和塞西尔的侦察兵打过多次交道,他们的侦察兵是普通人,却能够在较量中对抗我们的暗影斥候和侦查法师,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最后一点,也是最难控制的一点,是我们的‘思维方式’,或者说对战争的处理和理解……有局限。”

    安德莎在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明显语速放缓了许多,显然即便她已经提前整理过思绪,此刻要总结的也是一个表述起来颇为艰难的事物,罗塞塔·奥古斯都对此并未催促,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示意她大胆说下去。

    得到皇帝无声的鼓励,安德莎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讲述这一次边境较量中提丰人最初,也是最大的跟头到底栽在了什么地方——

    “在一开始,塞西尔人其实毫无优势可言,当时的长风防线在冬狼军团面前可以说是不堪一击的,但他们硬是依靠一个欺骗战术拖了足足半个月,把劣势拖成了优势,而这个欺骗战术并不只是在战场上做做样子那么简单——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内,他们进行了虚假的军事调动,修建了虚假的阵地工事,甚至制造了虚假的商队,流出了虚假的物资情报,但他们所做的,还远不止这些。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从祖父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塞西尔人甚至在整个东境制造出了虚假的战后氛围,还通过商业订单的变化来麻痹我们的皇家顾问,陛下,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在我们这里,战争就在战场上,但在塞西尔人眼中,正面战场只是战争的一环。

    “他们的市场,他们的宣传,他们正面的士兵,侧面的商人,甚至最下层的民众们,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战争的一部分,都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而运转,这非常可怕,陛下。”

    安德莎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对面的罗塞塔·奥古斯都则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十几秒种后,这位帝国统治者才皱着眉低声说道:“战争不只在战场上……你说的没错,安德莎。

    “我们被塞西尔人欺骗了一次,直到现在,仍然有一部分贵族议员认为那些塞西尔人的计谋仅仅是一个卑劣的‘骗术’,可事实不只是这样——塞西尔人不仅仅制造了一个谎言,他们是制造了一个全方位的幻象,从边境贸易的订单,到自身国内的宣传,再到前线上的军事调动,他们几乎是制造了一个无死角的‘幕布’,把我们完全包裹在里面,他们演什么,我们就只能看到什么,即便我们安插在东境的间谍冒死传出了那么多情报,他们传出来的情报也都是假的,这确实非常可怕,安德莎,非常可怕。

    “更可怕的是,我们现行的地方总督制度,做不到同样的事情。”

    罗塞塔静静说完,旁边的裴迪南公爵则看了安德莎一眼,老公爵的眼神中除了惊讶之外还有一丝欣慰。

    人总会犯错,温德尔家族的人也不例外,但安德莎至少没有让那些错误情绪影响到她作为狼将军的判断能力,或者从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她对旧安苏王国抱有某种执念,才会对塞西尔人的行动格外敏感,才会把那些看似分布在不同领域的行为联系起来,统统从敌对角度进行分析,并得出一般人未曾想过的结论。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长期驻守边境、长期和长风要塞打交道也是她能总结出这些结论的重要因素之一。

    在这之后,罗塞塔又从安德莎口中了解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有边境地区的局势变化,还包括边境几个军团自身的运转情况以及边境贸易的进展,这个过程中,他还邀请温德尔家族的两任狼将军在他的会客厅中共进了午餐,直到巨日渐渐靠近天边的地平线,这场长谈才宣告结束。

    安德莎今天才从边境返回,虽然高阶超凡者的体质不惧这点疲惫,罗塞塔还是让她先回家休息,养精蓄锐以面对明天的贵族会议,裴迪南公爵则被留了下来继续商谈。

    “安德莎确实是个很敏锐的孩子,”等到房间中只剩下两人之后,罗塞塔才淡淡地说道,“她总能注意到表象之下的事物。”

    裴迪南低下头:“但她这次的莽撞也险些坏了大事,陛下。”

    “年轻的缺点可以依靠岁月来弥补,敏锐却是难以训练的,”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她提到了塞西尔人制造的这次‘假象’,而这其实是塞西尔帝国和我们之间在国家控制力上的差距,对这一点,你怎么看?”

    “……恕我直言,陛下,在我看来,最起码在现阶段,塞西尔帝国作为一个新生的国家,他们对国内半数以上地区的控制力并不比我们强,我们的地区长官制度已经推行了十年以上,而他们在不久前却还在依靠领主的誓约来维持国家完整,”裴迪南公爵很直接地说道,“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他们在这方面超过我们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老公爵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而至于这一次,他们能在各个方面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骗局,与其说是体现出了控制力,倒不如说是体现出了他们掌握的宣传工具多么有效。

    “在圣灵平原战争刚刚结束一周后,关于塞西尔军团大获全胜、王权平稳交接的情报就通过报纸送到了他们东境所有的贵族领上。平民消息闭塞,对圣灵平原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报纸就成为了唯一的、可靠的消息来源,被当地贵族和商人争相传阅,于是……我们就信了他们报纸上的宣传。

    “陛下,提丰现在也有了报纸,但据我所知,它仅仅是上层富裕市民有资格阅读的东西,它本应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这份作用却被浪费了。

    “塞西尔人在这方面给我们上了一课,课程并不免费,所以我们更要好好学学。”

    罗塞塔大帝听完裴迪南的话,微微笑了一下:“确实如此,这次的课程可一点都不便宜……”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了书桌后面:“是时候写一封给塞西尔皇帝的信了,他在新的订单中将纺织品的采购价下压了三成,现在让我们看看能不能用些笔墨把这笔学费减免一些。”

    裴迪南笑了起来:“很快,议会里就要有人觉得我们是在对塞西尔低头了。”

    罗塞塔回以一句提丰古老的谚语:“想要攀登山峰,总需低头赶路。”

    ……

    塞西尔帝国,圣灵平原东部地屈,索林堡周边。

    巨日已经渐渐下沉,仅余半面巨大的日轮流连在地平线上,那带有神秘木纹和辉煌光冕的光体向大地洒下橘红色的辉光,光芒在云层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片血色晚霞。

    云霞漫天,从东向西跨过整个天际,被战火所毁的索林堡旁,临时修筑的哨塔静静伫立在夕阳中,哨兵警惕地立在哨塔顶端,眺望着堡垒西侧那片平原的方向。

    战火焚烧的平原遍布弹坑,又有一道夹杂着焦痕和鲜艳花径的诡异条带从远方蔓延过来,擦着索林堡的边延伸向东,在索林堡周围,还可以看到另有数座哨塔耸立,相互照应,且有错落分布的营帐和简易房屋分布在哨塔周围,军用车辆和巡逻士兵在这一地区四处活动着,俨然一副正在严密监控的模样。

    哨兵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发酸的脖子和肩膀,但视线仍然放在那片被严密监控起来的区域。

    他知道,那里就是那可怕的“人造之神”钻出来的地方,在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深处的巨大裂隙,其下方就是万物终亡会的黑暗巢穴,里面遍布着危险的机关陷阱和失控的魔法造物,士兵们清除了这附近游荡的晶簇巨人,却对那地下巢穴一筹莫展。

    上级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和精力来对付万物终亡会留下的黑暗巢穴,于是只能派人先封锁了这一地区,位于索林堡西侧城墙附近的哨塔,就是整个封锁线的一部分。

    到了定时汇报的时间,哨兵打开旁边的魔导终端,一边看着远处的平原一边说道:“指挥所,这里是一号哨塔,目标区域一切正……”

    哨兵突然停了下来,他紧紧盯着那道鲜花与焦痕之路的起点,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等一下,有情况……”

    平原方向在传来动静,有大片大片的烟尘从裂隙的方向升腾起来,还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烟尘中升起,附近的哨塔顶部次第亮起了红色闪烁的灯光,在营地内的士兵也迅速集结起来。

    魔导终端中传来指挥所的声音:“一号哨塔,回话,发生了什么?”

    “裂隙里有东西升上来了……”哨兵带着震惊,瞪着眼睛,“好像……好像是藤蔓……还是一棵树?!”

  • 第0704章 巨兽倒下之后

    当一头庞然巨兽倒下,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终结。

    残存的生机往往会在尸体的温养中幸存下来,以另一种形式生存,或者说延续下去。

    古刚铎帝国深处,混乱而干燥的风裹挟着尘雾在平原上呼啸,一片混沌的天空中,污浊的云层仿佛一个倒悬的漏斗般盘旋扭曲着,阴沉沉地覆盖着整片天地,闪耀的能量脉冲在那漩涡云团之间跳跃穿梭,不断释放出长达数公里的电弧和轰隆隆的低沉雷鸣,而在这恐怖的天象笼罩下,是熔融之后又撕裂的帝都废土。

    昔日的帝都早已在魔力爆炸中化为尘埃,如今仅余下稀疏而扭曲的残骸证明着人类文明曾经的存在,广袤的平原中心,一个巨大的冲击坑静静地蛰伏在大地上,冲击坑内带着水晶状质感的内壁层层叠叠地向中心凹陷,一些已经看不出原始形态的熔融物“镶嵌”在那内壁上,仿佛狰狞嶙峋的枝丫般笔直地指向天空,看上去凄凉而又可怖。

    但即便是这样彻底毁灭的废墟深处,也仍然有东西是“活着”的——

    巨型冲击坑底部,焦黑的大地隆起,水晶状的熔融物质凝固成了仿佛无数棱柱拼接而成的锥状结构,在这锥状结构顶部,一束规模足有将近千米的蓝色光焰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深坑,这束魔力光焰喷发至数公里的高空,与天上那旋涡状的充能云团遥遥呼应,而在喷发出魔力光焰的“水晶锥”周围,还可以看到大量游荡的法力幻影在四处活动。

    这可怕的喷发已经持续了七百年之久,至今仍未有丝毫停息的迹象。

    水晶锥底,一道从结晶棱柱底部延伸出来的管道顺着冲击坑内壁的走势向前延伸着,并逐渐融入到坑壁上那些熔融凝固的结晶物质中,管道内不断有流光浮现,仿佛不断运输着什么物料,数个浑浑噩噩的法力幻影在这条管道周围徘徊着,在本能的驱使下靠近了这纯粹洁净的能源,但又由于管道护壁的存在而无法汲取到里面的能量,显的躁动不安。

    突然之间,一道光弹从这些游荡的法力幻影之间闪过,光弹蕴含的强大力量直接让其中一个幻影四分五裂,并在远处的坑壁上炸出了一团混乱的电弧云团。

    下一刻,所有的法力幻影都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光弹飞来的位置,“水晶锥”的外壁不知何时张开了一道狭窄的出入口,一个身穿陈旧帝国魔导师制服,身材高大挺拔的女性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电弧云团缓缓消散,手上还保持着抬手施法的姿势。

    混乱的废土之风吹过坑底,吹动了这位高大女性额前的银灰色发丝,她的容貌近乎无可挑剔,皮肤上没有丝毫瑕疵,但那双同样银灰色的眼睛中却仿佛缺乏必要的感情,冰冷的像是机器。

    她朝着能量导管的方向看了几秒钟,才慢慢把手放下,眼球深处的微光一闪而过。

    “完成清扫,已驱逐有害生物。

    “能量导管外观扫描正常,环境读数正常。

    “帝国历2488年,火月2日,哨兵4号开始执行巡逻任务。”

    伴随着略显机械化的话音,身材高大、留着银灰长发的女性帝国魔导师抬头看向远处,一道由符文形成的淡蓝色光环从她腰间扩散开来,她随即离开地面,飞向冲击坑外缘。

    “警戒区内情况正常……各能量导管外观正常……观察到其余哨兵,目视正常……正在越过废墟区外环……”

    女性魔导师一边机械化地汇报着情况,一边迅速掠过冲击坑上空,最后平稳地降落在坑外那片腐化撕裂的废土上。

    “抵达废墟外巡逻区,正在校准监视器……”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环视周围荒凉毁灭的帝都旧土,数百年一成不变的凄凉风景映入她的聚合物眼球,在光学感应水晶中呈现着清晰的影像。

    她的环视突然停了下来,一个高大畸形、浑身肿胀、仿佛流动的红色泥浆聚合而成的怪物突然进入了她的视线。

    “目击到威胁生物,高奥术抗性单位,开始排除。”

    这机械化的冰冷声音还未落下,女性魔导师已经展开了迅猛的进攻,她身后骤然浮现出了一片结构复杂的符文光环,同时双腿用力蹬了一下地面,高大的身影在双重力量的加速下化作一道幻影,以近乎骑士冲锋的速度冲向远处的畸变体。

    那畸变体也注意到了迅速袭来的攻击者,这怪物发出混沌的嘶吼,身上涌动起污染性的魔力,它高高扬起手臂,便已经有一团黑红色的腐化能量迅速成型,然而在它将这破坏性的能量发射出去之前,身穿陈旧制服的女性魔导师已经冲了过来,后者扬起手臂,一道合金刀刃直接从手掌中弹出,迅速切断了畸变体用来施法的一条胳膊,紧接着她身影一闪,刀刃回旋,又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怪物的另一条胳膊——两次刀光闪过,力量与速度竟可媲美优秀的剑客!

    畸变体发出混沌莫名的咆哮,努力回转身体尝试捕捉“魔导师”的动作,但它的尝试只进行了一半,一道合金刀刃便已经切断它背后的弱点。

    巨人般的血红色怪物嘶吼着倒了下去,污浊的血液与泥浆迅速崩解,女性魔导师扬起手臂,合金刀刃收缩回到体内,而畸变体死亡之后逸散出来的大量烟尘则笼罩在她身边。

    突然,那些本应自然逸散的烟尘凝滞下来,又一个有威胁的能量反应出现在感知中,她瞬间抬起手臂,尝试锁定威胁目标的方位,然而那些盘踞在空气中的烟尘却短暂干扰了她的判断——就在这瞬间的干扰中,一根干枯枝丫般的藤蔓突然从附近的地面穿刺出来,笔直刺向她的后背!

    伴随着一阵金属破裂的刺耳声音,那根表皮干枯的藤蔓刺穿了“魔导师”背部的合金外壳,后者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之后伴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和一连串怪异的机械噪音,这名身材高大的女性“魔导师”身体终于静止下来。

    地面上,藤蔓钻出的位置发出一阵沙沙声,大量植物结构蠕动着从脆弱的腐化土壤中钻了出来,连带着将附近一大片的地表都彻底掀开,那些钻出地面的植物结构以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蠕动、重组着,很快便凝聚成了狰狞怪异的巨大树木形态。

    其中一株巨树晃了晃自己的枝丫,树皮上那些扭曲褶皱的五官蠕动起来:“能够自由移动的感觉真好……我们用了七百年来铺设根系网络,现在它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另外一株巨树则微微晃动了一下自己延伸出去的藤蔓——那正是刺入“魔导师”后背的藤蔓:“令人惊异,这些古老的铁人竟还在运作。”

    “并非所有的心智核心都失效了,最先进的铁人可以通过临时休眠的方式保护自己的核心,”第三株巨树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看看那边,深蓝之井……铁人们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它,它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一座要塞,地底深处的生产和维护阵列共同维持着一整个铁人兵团……”

    另外两株巨树同时晃动着枝丫,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确实很难直接攻下深蓝之井。”

    “所以我们需要一点一点蔓延,一点一点扎根,以及……想办法解决掉这些铁人形成的防线。”

    刺入“魔导师”背部的藤蔓缓缓收回,陷入静止状态的魔导师体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鸣响和机械摩擦声,她似乎在尝试重启,然而魔力枢纽的损坏让她的重启未能奏效。

    “带上‘她’,”为首的巨树根须蠕动着,“‘矩阵’很快就会察觉到有一名哨兵失去联系,在更多铁人爬出来之前,我们离开这里。”

    “是,大教长。”

    一株巨树恭敬说道,在一阵沙沙声中蔓延出了大量枝丫,将正处于锁死状态的铁人魔导师包裹起来,其余巨树则沟通着地下的根系网络,伴随着大量藤蔓从地表裂隙中涌出,所有巨树迅速和那些藤蔓融为一体,很快消失在原地。

    几分钟后,数个身材高大、穿着刚铎魔导师制服的哨兵降落在附近,但这里已经完全失去了那些巨树的踪迹,只余下一堆正在渐渐消融的、属于畸变体的灰烬。

    ……

    距离深蓝之井废墟数十公里外的一处山谷中,无数扭曲却又繁茂的树木扎根在谷底,它们枝丫盘节,树冠相连,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废土之风中发出阵阵哗啦哗啦的声响,竟为这片万物灭尽的土地带来了一片诡异的生机。

    大量格外高大、体表生有古怪尖刺的巨型畸变体在山谷入口周围徘徊着,仿佛哨兵一般守卫着这片诡异的地区,而在山谷深处,无数藤蔓正蠕动着从地底钻出,并在短时间内形成几株巨树的形体。

    其中一株巨树挪动着根须来到一处平台旁,在树冠和枝丫哗啦作响中,它将一个被植物组织包裹起来的“女性魔导师”放在了平台中央。

    “真是出乎我们意料……”在“货物”被放上平台的同时,仿佛二重奏般同时响起的两个嗓音从附近的“树林”中传了出来,一对精灵姐妹从林中漫步走出,带着赞赏的表情看着中央空地上的“树人”,“你们看上去很顺利?”

    “落单的铁人并不难对付,它们思维僵硬得很,”树人的首领转过身,那干枯怪异的面孔盯着眼前的精灵双子,“现在,到你们体现出自身价值的时候了。”

    “注意你的言辞,‘大教长’,我们只是与你们合作,并不是你的下级,”精灵双子冷淡地说道,“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们恐怕一百年也打不破铁人兵团的防御。”

    “我们确实是各取所需,但如果不是在外面的世界落个一败涂地,高傲的双子可不会钻进这废土中来寻求盟友,”万物终亡会新的大教长,树人的首领用嘶哑的嗓音说道,“现在,让我们双方都放弃这种没有意义的骄傲——只有成果,才是我们都需要的东西。”

    精灵双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漠地越过了大教长,来到那石质平台旁,低头俯视正处于锁死状态的铁人哨兵。

    这古老的刚铎技术结晶静静地躺在平台上,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唯有非常细微的咔哒声和嗡嗡声从她体内传来,显示着她的自我修复还在进行,只是暂时陷入死机而已。

    “很好,你们至少没有破坏掉心智核心。包括魔力枢纽在内的大量结构都是能自我修复的,唯有心智核心一旦损坏,我们可就无能为力了……这毕竟是刚铎人的技术。”

    精灵双子随口评价着,蕾尔娜上前将手按在那“女魔导师”的腹部——在魔力光辉中,陈旧的帝国魔导师制服被融开一个破洞,露出了里面同样被融开一个破洞的仿生蒙皮,以及蒙皮下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保护壳。

    菲尔娜的指尖在保护壳边缘划过,仿佛在用无形的刀锋切开那层金属,在各种防护法术失效的情况下,保护壳被轻易地打开了,弹开之后里面露出的是精巧的纯铜机械核心,以及各种各样闪烁微光的古代魔法装置。

    “真是精巧的设计。”蕾尔娜轻声感叹着。

    “而且正好自我修复到关键时刻。”菲尔娜露出一丝微笑。

    “这时候,只需要对这个失去保护的心智核心做一点小小的干扰……”

    精灵双子同时将手指按在那堆古代魔法装置的其中一个零件上,伴随着轻微的电弧闪过,“女魔导师”体内响起了一阵怪异的机械摩擦声,她的眼睛随之轻轻眨动,仿佛从睡梦中醒来。

    蕾尔娜和菲尔娜直起身,来到哨兵视线中,低头俯视着:“你好啊,士兵。”

    “重置完成,载入识别库……”“女魔导师”的视线集中在蕾尔娜和菲尔娜身上,片刻延迟之后,她再次眨了眨眼,“很高兴看到你们,忤逆者们。”

    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大教长的根须和枝丫轻轻晃动起来。

    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德鲁伊首领发出嘶哑的声音:“现在,我们搞定第一个了。”

    整个山谷中,无数怪异扭曲的巨树同时晃动着枝丫,发出哗哗的响声。

    当一头庞然巨兽倒下,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终结。

    残存的生机往往会在尸体的温养中幸存下来,以另一种形式生存,或者说延续下去。

  • 第0705章 好久不见

    巴德·温德尔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但这并非是因为他被蒙着眼或者在昏迷状态下进行了转移,事实上负责押送的士兵和官员全程都没有禁止他东张西望,他搞不清楚自己的方位和目的地,单纯只是由于路上看到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想象。

    一座如此繁华而井井有条的城市,一座风格如此特殊又生机勃勃的城市,他曾以为靠近圣灵平原的磐石城便已经是一座令人目瞪口呆的大城,但现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那位典狱长一直在说磐石城只是个迅速发展起来的边陲市场,南境真正的繁华还在更南方——

    塞西尔城,黑暗山脉脚下的奇迹之都,怪不得同住的那位奥术师在酒醒之后便建议他有机会一定要来这里看看。

    巴德很难想象四年前还只是一片不毛之地的开拓领究竟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或许从历史底蕴和复杂古典建筑(此类建筑往往需要更长的修筑时间,越是古老的城市中此类建筑就会越多)的数量来看,这座城市还显得过于年轻,但它的繁华与活力却是这位昔日的提丰将军生平仅见。

    他回忆起了当初自己因任务失败而匆忙撤离时的南境——那时候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用魔力驱动的机械车辆平稳驶过宽阔整洁的道路,道路两旁时不时可以看到漂浮在半空为城市设施供能的水晶,以及在路口、广场等处闪烁的全息投影,全息投影中的内容时刻变化,来自遥远地区的消息和风景瞬间近如咫尺,精神饱满的行人在路上相互打着招呼,丝毫没有因为天气正在不断转冷而显露出半点的萎靡窘迫。

    全副武装的押送士兵坐在旁边,但仅仅是监视着巴德的行动,并未阻止这个特殊的“超凡者罪犯”一路张望,直到快接近市中心的时候,他才听到自己押送的犯人突然开口打破沉默:“……我听说,在圣灵平原战争的时候,这座城一个月就把过去整个王国一年才能消耗掉的钢铁制造成了武器,送到了前线……”

    士兵看了巴德一眼,虽然不知道这个犯人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他还是带着骄傲点了点头:“没错,但这只是报纸上提到的部分——事实上圣灵平原的战场持续了可不止一个月,工厂转化掉的东西也不只有钢铁。”

    “……是啊,原来还有这么条路……”

    犯人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叹息,内容莫名其妙,而且之后再次陷入沉默,继续出神地盯着窗外景色,再也没有说话。

    士兵摇摇头——这确实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车辆驶过了大道,穿过开拓者广场,最后在另外一队士兵的接引下,被引导至一座大型建筑物前。

    巴德沉默且服从地下了车。

    在突然被提出监牢,乘上一辆由士兵押送、带有装甲的古怪魔力车辆之后,他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是谁想要见自己,而对这命运的安排,他早已没有丝毫抗拒的想法。

    士兵们严谨且尽责,尽管巴德全程表现出最高的配合,这些士兵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交接与押送流程,将巴德引入了建筑物内,作为昔日的提丰将军、邪教成员,巴德也在内心暗自盘算了这整个流程,得出的结论是哪怕自己有逃跑的心,恐怕也没办法活着跑出百米——

    这里的每一个士兵身上都带有魔力反应,那种曾经把自己炸成重伤的魔法道具是他们最基础的装备,更不要提这里还可能隐藏着数不清的魔力机关、监测装置,就像当初他在酒吧里烧了张报纸便引来一整队的治安队员,在这个看起来就非常重要的设施内,类似的监控装置只会更多。

    明明这些士兵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巴德低着头,在接引士兵的带领下向前走去。

    但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普通人。

    士兵在一扇门前停下,对守门的侍从点点头,随后按着巴德的肩膀向前推了一下:“进去之后,保持恭敬——祝你好运。”

    房间内,高文看到一张久违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尽管只有几年前的一面之缘,但在强化后的记忆中,这张脸昔日的模样仍然十分清晰。

    和数年前比起来,这张脸明显颓废了很多,胡须和头发都疏于打理,眼神也不复曾经的骄傲和自信,不管是作为邪教徒的阴狠气息,还是作为昔日狼将军的锋芒锐利,都仿佛已荡然无存。

    但当巴德走到房间中央,正面迎上高文的目光时,那双颓废的眼睛还是有了些许变化。

    他的眼神恢复了一些神采,随后他努力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灰白色的囚服,微微鞠躬:“向您致敬,高文·塞西尔陛下。”

    他的态度,就像被俘的将军面对另一国的君主。

    这真有些讽刺——他想道——多年前,自己那般决绝地放弃了自己的荣耀,选择投身于一个宏伟却黑暗的事业,可多年后的今天,在落魄到极点的时候,自己竟反而站直了。

    “我们又见面了,巴德·温德尔先生,”高文平静地看着对方,既没有立即口诛笔伐,也没有任何讥讽嘲笑,“万物终亡会的神官,提丰帝国假死叛逃的狼将军……我是真没想到,这些日子你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狼将军……听到这个曾被自己抛弃的称号,巴德的眼神中只有一片平静,他看了高文一眼:“看样子您调查了我很多。”

    “只是我正好有些渠道,”高文笑了笑,“在刚听说有一个奇怪的囚犯赖在磐石城的监狱里混吃混喝怎么都赶不走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那会是你……直到看见你的名字出现在报告书中,我才不得不感慨命运安排的奇妙。”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您,”巴德眉头微微皱起,“那么既然您已经发现……看来我的舒坦日子是到头了。”

    “你作为万物终亡会的神官犯下了累累罪行,但说实话,我今天并不是来审判你的,”高文注视着巴德·温德尔的眼睛,“塞西尔崇尚法治和公正,当你上一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塞西尔还未统治南境,我不能用今日的法律审判前朝的罪行,但对于你在莱斯利领做的事情,有资格做出审判的还有别人。”

    巴德怔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房间侧面的另一扇门被打开了。

    一个高高瘦瘦,脸色略有些苍白,拎着装饰性的手杖,身穿深蓝色大衣的中年人从那扇门中走了出来。

    安德鲁·莱斯利子爵,曾经的莱斯利领领主,今日的坦桑市执政官。

    巴德定定地注视着这个正向自己走来的男人,和记忆中的比起来,今日的安德鲁子爵非但没有因年岁增加而显虚弱,反而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苍白的脸色中也少了几分病态,看上去更像是正常的肤色——似乎新的生活让这位“贵族领主”的健康状况有了很大改善。

    安德鲁·莱斯利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服食过任何有害魔药了。

    建设并管理一座欣欣向荣的新式城市,看着领地在自己的治理下天翻地覆日渐繁荣,比他曾想象过的还要快乐。

    “安德鲁子爵,”在几秒钟的对视之后,巴德终于开口打破沉默,“您看起来过得不错。”

    安德鲁深陷的眼窝中仿佛跳跃着一团火焰,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慢慢抬起手杖,抵在巴德胸口:“你还记得自己在坦桑镇里做过什么吧?”

    “记忆犹新。”

    “我的女儿,直到今天仍然很难和人正常交流,在你的邪恶仪式中活下来的人,有三分之一到现在还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安德鲁手上慢慢用力,仿佛要把那根手杖当成一柄利剑刺入到巴德身体里,“更不要提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巴德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绞刑或者斩首都可以,也可以按照邪教徒应有的待遇判处火刑,我唯一的要求是在这之后不要公开我的名字——这个要求如果过分,那请在我的颅骨中灌铅,假如火刑之后有颅骨残留的话。”

    在提丰北部和东部民族的风俗中,在颅骨内灌铅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意味着死者生前的所有罪孽都留在死者自己身上,即不可以得到任何救赎和赦免,也不会将罪孽和污名传递到任何亲朋以及自身的家族上。

    在安苏(塞西尔)也有类似的说法,只不过北方王国的做法是在死者的颅骨上穿一根钉子,但不管是哪一种,其前提条件都是必须死者生前亲口要求才会奏效——这是人类族群关于生死领域“灵魂传承”思想的体现。

    安德鲁子爵盯着巴德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辩解一下——强调一下你当时的留手,或者强调你也是受了邪教思想的蛊惑。”

    “如果人在犯罪之后可以仅凭几句辩解或者一两个看上去情有可原的理由便获得脱罪,那世间所有的绞刑架怕是都可以拆除了,”巴德很坦然地说道,“您可以判我死刑,也可以选择宽恕,这是您的权力,但我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安德鲁子爵盯着巴德看了很久,才突然扯动嘴角,慢慢把手杖放了下来:“真没想到,你现在倒有人性了,这算什么?看破了人生?”

    “人性……我一直都有,”巴德慢慢闭上了眼睛,“只不过……我一度以为那个伟大的事业值得我把人性和底线一起抛掉……”

    “任何需要抛弃人性和底线的事业都不配被称作‘伟大’,那只是一帮疯子在自我满足和自我感动的幻觉中制造出来的集体狂欢,”安德鲁子爵打断了巴德的话,用的是高文在最近一期报纸上对邪教徒进行评论时写下的句子,随后他顿了顿,在巴德变得愕然和惊讶的视线中慢慢说道,“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你们的闹剧以你们的自灭收场,而你……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巴德惊愕地看着安德鲁子爵,“为什么?”

    “别误会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人在犯罪之后可没那么容易被洗干净,我不杀你,并不意味着我已经饶恕你,只是因为比起死亡,你可以有更大的作用。”

    一边说着,安德鲁子爵一边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不远处始终平静注视着这一切的高文:“陛下,让他去吧,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或许就说明他还不该死。”

    高文皱了皱眉:“你确定?我们现在并不是没有探索方案,你不必受这件事的影响……”

    “他是万物终亡会的神官,一个该被审判的人,有如此合适的人选,何必让勇敢的士兵组成敢死队,”安德鲁子爵表情坚定而认真,“如今这个局势,短时间内想找到第二个活着的万物终亡神官可不容易。”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短暂沉吟之后,高文点了点头,“我许可。”

    虽然对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巴德还是听明白了对方在给自己安排某件事情去做——这件事或许有生命危险,但却能用来交换自己的生命。

    尽管他已经对死刑做好准备,但如果可以不死,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高文看了巴德一眼:“去你们那座已经失控的巢穴。”

  • 第0706章 可怕的家伙

    已经失控的巢穴……

    巴德·温德尔在愣了一下之后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

    “是圣灵平原东部地区地下的……”他抬起头,看着高文和安德鲁子爵,“看样子你们已经找到它的入口了?”

    “‘入口’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整个索林堡地区已经被一株巨大的、从地底蔓延上来的植物占据,那恐怕是你们某种失控的技术产物,”高文直截了当地说道,“而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去确认那里面的情况——然后活着回来。”

    巴德·温德尔微微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并没有别的选择。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我接受这个机会。”

    “很好,”高文看了安德鲁子爵一眼,随后对巴德点点头,“那么现在就放松点吧,至少这一刻,你可以暂时脱离囚犯的身份了。接下来,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侍从很快搬来了椅子,让巴德在房间中央坐下,安德鲁子爵则因公务离开了房间,当这里只剩下高文和昔日的提丰狼将军之后,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直到高文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曾经前途无限的狼将军,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一个万物终亡教徒——甚至连超凡职业,都从神眷骑士变成了黑暗德鲁伊。”

    巴德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或许是因为又有了些事情做,也可能是因为面对着“敌国”的统治者,他的颓废似乎消退了许多。听到高文的问题,这个隐藏了很多秘密的男人先是沉默,但几秒种后便发出一声轻叹。

    有些事情,本来是他永远都不打算再提起的,但当他在报纸上看到高文加冕的消息,看到那个被加工成王座的巨大颅骨之后,曾经再怎么坚持的东西,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陛下,您有过信仰么?”他看着高文的眼睛问道。

    高文微微一笑:“如果将某种信念作为信仰,我有,但如果你指的是某个具体的神明,那我没有。”

    “那么您想必是无法理解一个人的信仰瞬间崩溃意味着什么,”巴德苦笑着摇了摇头,“尤其是在经历生死的时候……”

    “虽然我很想现在就纠正你在‘信仰’方面的狭隘认知,但我对你的‘信仰崩溃’更感兴趣,”高文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从战神的虔敬信徒堕落为黑暗德鲁伊的狼将军,“让我猜猜,你面对了什么……神明的真相?你是发现你信仰的神已经死了呢,还是发现祂只是个吃人的怪物?”

    巴德突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高文:“您怎么……”

    “你以为就只有你们直面所谓的真相,背负着所谓的使命么?世界如此广大,凭什么所有的真相都恰好掌握在一个黑暗教派的手上。”

    巴德急促地呼吸着,良久才终于平复下来,他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自嘲的笑:“那我们还真是个笑话了……”

    “这个笑话的破坏性可不小,”高文摇摇头,“说说你吧,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巴德紧闭着眼睛,回忆中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幅幅闪过——

    他记起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冬狼堡-长风要塞对峙区一片冰天雪地,那是他经历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有将近半个月,几乎每天都会下雪。

    他记起那天骑士团在冰天雪地中巡视边境,突如其来的风雪干扰了视野,将士们在寻找避风处的过程中偏移了路线……

    他记起那是在帕拉梅尔高地附近,将士们和安苏骑士团短暂遭遇,风雪中的激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意识到局势不利之后,他带领部下向南突围,尝试从黑暗山脉末梢的丘陵地带迂回返回提丰一侧……

    他记起那突如其来的袭击,在黑暗山脉末梢,在靠近刚铎废土的地方,已经疲惫不堪的骑士团被那种仿佛血肉巨人般的怪物偷袭,怪物源源不断地从废土方向涌来,骑士团寡不敌众,他杀死了一个又一个怪物,直到刀剑崩碎,直到身边最后一个战友倒下……

    他也倒下了,是贯穿心脏的致命伤,理论上不可能生还,然而他还是重新张开了眼睛,在重新睁眼的时候,他躺在一个像是魔法实验室的地方,身上插满导管,半个身子浸泡在溶液中,周围是走来走去的黑袍人,有人在旁边高声宣布实验成功……

    “……从那天之后,我就成了他们的一员,”巴德已经睁开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着,随后当着高文的面,他拉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死而复生的代价,“这就是他们给我的‘礼物’。”

    高文皱起眉,他看到巴德·温德尔的胸口覆盖着一块钢板,钢板边缘的血肉皮肤上带着一圈丑陋的疤痕,并向着动脉延伸的方向蔓延出去数条缝合痕迹,看上去颇有些毛骨悚然。

    “在监狱里换衣服的时候必须接受检查,这东西吓了那位士兵一跳,我解释说这是魔法实验事故的后果,但更可怕的东西他还没有看到……”

    巴德笑了起来,用特殊的手法轻轻叩击那钢板一侧数下,伴随着机械锁扣开启的咔哒轻响,钢板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更加惊人的结构:一层透明的柔性物质包裹着他的胸腔,仿佛某种囊泡般在里面储满了半透明的溶液,一颗混杂着血肉和金属部件的心脏漂浮在溶液中,正有规律地不断跳动着,在心脏旁边还可以看到一系列辅助性的管道和魔法符文,后者散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巴德的整个胸腔。

    这套东西应该已经运转了很多年,看上去恐怕还会继续运行下去。

    “他们给你植入了一颗人工心脏?”高文皱起眉,他并未对万物终亡会的生化技术感到意外,毕竟是一个能够制造出人工神明的组织,掌握着人造器官的制造和移植技术并不奇怪,甚至在万物终亡会之外的世俗超凡组织中,也存在类似的技术——

    某些老迈的法师和极端的德鲁伊会通过各种各样的生化改造或超凡仪式来延长自己的寿命,王公贵族也不会拒绝用植入体来改良自己衰退的身体机能,说到底,这个世界的上层技术水平从来都不低,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普及度和成本而已。

    他感到不解的,是巴德·温德尔变成黑暗德鲁伊难道就只因为这一颗心脏?

    “你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高文皱眉看着巴德,“恐怕不止如此吧?”

    “……他们植入我体内的可不止这一颗心脏,还有伴随这颗心脏一同涌入脑海的‘知识’,”巴德果然摇了摇头,“普通的心脏无法驱动高阶超凡者的躯体,所以他们用了一种被称作‘神孽因子’的东西来制造它,而这些神孽因子……携带着神明的知识。

    “从那天起,我在万物终亡会的地宫中待了整整三年,与黑暗和噩梦相伴,我在噩梦中直视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我呼唤自己信仰的战神,却只能让自己在噩梦中陷得更深,我看到祂们的恶意,看到祂们的疯狂,看到祂们在虚假混沌的宫殿中计算末日到来的时刻……

    “在最后,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去,死在严重的身体和灵魂排异中,负责照看我的神官甚至把我拖到了实验室里,准备等我死后进行解剖,但在最后一刻,我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我失去了对战神的信仰——不仅仅是从自己的内心层面,而是从里到外,所有曾经被战神赐福的天赋和力量都消失一空。

    “再然后,我才成为一个万物终亡神官,就像您看到的这样。”

    巴德的回忆结束了,高文皱着眉,消化着对方这番话语中的信息量。

    隐隐约约的,他猜到了那些万物终亡教徒在巴德身上的实验有什么目的。

    那些邪教徒用外科手术和精神改造的方式强行摧毁了巴德的“心灵钢印”!把一个“神眷者”从战神的领域里抢了过来!

    这个天才而又魔鬼的实验,让他想到了那些忤逆者,想到了维罗妮卡提到的那些执着“幽灵”。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判断,他几乎可以肯定万物终亡会的深处是有忤逆者的身影在活动的。

    高文将手放在桌子上,食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他的目光扫过巴德胸口那颗跳动的人工心脏,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人,最初在万物终亡教徒们的眼中应该只是个“实验品”。

    彻底疯狂的邪教徒和已经失控的忤逆者们,是不会在意一个人在世俗世界里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的,他们选中巴德·温德尔,大概只是看重了后者作为实验素材的价值而已,如果非要说巴德作为“狼将军”的身份在那些邪教徒眼中还有什么意义,那恐怕也就是顺便推动了提丰和安苏之间的关系恶化,乃至于为后续安苏内部压力剧增、矛盾爆发都添了一把柴火。

    阴谋一点考虑,高文怀疑当初巴德·温德尔和他的部下们在黑暗山脉附近遭遇畸变体袭击都是那些邪教徒的安排——万物终亡会和刚铎废土毫无疑问有着隐秘复杂的联系,唯一让人意外的,大概就是他们竟然在那么多年前便已经有了驱使一部分畸变体离开宏伟之墙的能力……或许,当初巴德·温德尔遭遇的那次袭击才是万物终亡会破坏并渗透宏伟之墙的第一次尝试?

    这真是一个庞大、复杂、隐秘的计划,时间和空间的跨度都令人惊讶,但如果这计划是某个或某几个“忤逆者”制定出来的,那高文倒是不怎么惊讶。

    他们可以千年谋一事,一事行千年。

    “忤逆者啊……”高文轻轻吸了口气,视线仿佛落在远方,“真是一群可怕的幽灵……”

    ……

    维罗妮卡——或者说奥菲利亚·诺顿,此刻正站在圣卢安大教堂的广场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集结起来的修女们。

    在完成对圣光大教堂的秩序重建并协助白骑士们接管北方教会之后,她随着第二批“迁移队伍”来到了南境,并在大牧首莱特的邀请下来到了白骑士的训练基地,即曾经的南境教区总部卢安城。

    她来此的第一个目的,是观摩白骑士的培训过程以及新式的圣光装备,第二个目的,则是看一看南方教会刚刚完成组建的修女团,并将符合新教义教典的修女推广至帝国其他教区。

    昔日的忤逆者,今日的圣女公主缓缓移动着视线,年轻的修女们在她的视线中纷纷挺起了胸,表情严肃又认真——她们穿着整齐划一的白色神官裙袍,其服饰显然为便于活动做出了一定的改良,她们手中紧握着差不多有一人高的金属法杖,那金属法杖两端均有着奇特的机械和符文结构,显然是新式魔导装备的一种……

    除了神职者必备的法杖之外,每一个修女手臂上还装备着轻量化的魔导终端护臂以及机械包裹的拳套,其腰间则挂着祈祷书和药剂瓶——当然,作为神职者的圣徽也必不可少,那圣洁的徽记就印在每一个修女的作战背包上。

    “作战背包是轻量化的,并考虑到了美观和舒适……”莱特在维罗妮卡身旁说道。

    “所以……”维罗妮卡握着白金权杖,慢慢说道,“这就是南境这边刚刚完成训练的修女团?”

    “官方名称是‘武装修女’,每个战斗梯队的领队则被称作‘战争修女’,”莱特点点头,“她们确实是刚完成训练,但已经是可靠的神官了,每个姑娘都是坚毅且勇敢的圣光战士,应当能忠诚地传播圣光的福音和帝国的新秩序。”

    维罗妮卡感觉自己已经数百年不曾波动的情绪有了起伏:“……她们手里那东西就是她们传播福音用的工具么?”

    “是,暂定名称是‘福音天使’,”莱特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微笑,“不开炮的时候可以当做法杖——能释放圣光治愈的法术。”

    不开炮的时候可以当做法杖……

    维罗妮卡/奥菲利亚轻轻吸了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

    塞西尔人啊……真是一群可怕的家伙。

  • 第0707章 战争修女团

    身穿崭新制式修女服的女神官站在队伍前方的空地上,深秋时节的冷风吹过广场,扬起了修女淡金色的长发和装饰着黑色花边的裙摆,她凝神关注着远方的标靶,侧耳倾听着上级的指令。

    “预备——”

    伴随着上级的指令,这位负责演示的修女提起了手中的魔导“法杖”,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姿势将其放平置于身侧,一只手握紧法杖中部,一只手则抓住了前端缠绕着经文布的护手,低沉悦耳的嗡嗡声从法杖两端的机构中传来,淡淡的圣洁白光开始在那些机械结构的缝隙和符文之间流转。

    “放!!”

    看似纤细的手指扣动扳机,女神官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法杖前端的开口中喷薄出一团白光——这团炙热的圣光能量迅速飞向远处,在作为标靶的紫钢附魔立柱上炸开一片光焰。

    完成一次漂亮的射击之后,她按照指令熄灭了聚焦晶体中的光焰,重新将“福音天使”立在身旁,转身回到队伍中。

    “这就是魔导技术研究所和设计局那边按照女性神官的需求改良出来的武器,”莱特对维罗妮卡点点头,“虽然看上去是全金属制造的法杖,但因为内部有弱效减重符文,实际重量比看起来的轻很多。攻击方式本质上是白骑士使用的圣光冲击手炮,但从双发改成了单发,重量也因此减轻一半。之所以设计成法杖样式,是因为还考虑到了近身作战——你之前说的对,女神官不适合挥舞白骑士的机械动力战锤,护身法杖是更合适的武器……”

    “我……其实觉得你们可能误解了……不,没什么,”维罗妮卡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疲惫,解释的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咽了回去,这几百年她已经很久未曾产生类似的感觉,这时候却甚至忍不住想要叹息,“大牧首,看来这些修女还进行了近战训练?”

    “训练过了——虽然只是初步训练,但颇为有效,”莱特说道,“瑞贝卡殿下和赫蒂女士提供了一些指导……”

    “她们提供指导?”维罗妮卡愣了一下,感觉有些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会指导这个?”

    “塞西尔家族历来尚武,有许多速成的武技,尤其是赫蒂女士,在法杖护身术方面颇为精通,”莱特解释道,“当然,她们也只是指导了几名教官,后续的训练工作是由教官完成的。”

    维罗妮卡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继续深究的好,但她仍然有很多问题实在忍不住要说出来:“那她们的拳套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修女需要拳套?”

    “更加轻量灵活的近战武器,能进一步提高她们在近距离遭遇战中的生存能力,而且搏击一向是新教神职者的强项,这一点不分男女。另外,她们的拳套也不只是武器,里面还内置了单人剂量的‘救赎’合剂,是可以在战场上保命的。”

    “……这听上去真是为战场量身打造的武装,”维罗妮卡努力维持着微笑说道,“但……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听到这句话,莱特的表情顿时就严肃起来,他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我们生在一个并不安全的时代,神官们本来就是要做好准备上战场的。”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下,微微摇头:“我知道,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圣光教会都坐享着富裕和权力,强大的教廷骑士和便利的神术力量让神官们都忘记了黑暗年代的传教者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最初的传教者在旷野上跋涉,与猛兽、困苦和死亡相伴,远没有改良之后的便利神术,也没有护卫的骑士和各地贵族给予的帮助,就是在这样自身都艰难生存的情况下,传教者锤炼着自身,用不成熟的圣光保护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才把光明、救赎、庇护等最初的圣光理念传播开来……

    “今天的我们是幸运的,不必再穿戴着破破烂烂的装备去开拓荒野,也不用随时面临饥饿、猛兽的阴影,但陛下曾经说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未来的漫长时光中,在这么广阔的世界上,总有些危险在等着我们,而既然我们选择了‘圣光’,就要履行圣光带来的责任。”

    看着严肃而认真的大牧首,维罗妮卡竟有些感慨——身为忤逆者的她,今天竟然被一个“年轻”的普通人给教导了一番,她觉得这有些滑稽,但当看到莱特身边萦绕的淡淡圣光时,她还是微笑起来。

    他是有这个资格的——他凭借自身的意念打破了心灵钢印,仅凭这个成就,他便有资格和任何一个忤逆者平起平坐了。

    莱特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进入了职业化的说教状态,在尴尬蔓延开之前,他赶快转移了话题:“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神官都被编入了白骑士战团或战争修女团,我们也保留了文职神官,而且即便是这些武装修女,在非战斗状态下的时候也是会在教堂从事正常的教会工作的——接待信徒,聆听忏悔,抚慰伤患,这些都是她们的日常工作。白骑士也会有类似的日常工作,但更偏重体力劳动。

    “另外,不论是武装修女还是白骑士,都必须研读圣光典籍以及学习各种各样的新知识,这是他们的权利,也是他们的义务。他们既不能因为忙于世俗事物而背离了圣光之道,也不能因为只顾着研究教典而变成抵触先进知识、思想固化的守旧者。

    “整个南方教会,是不养庸庸碌碌的闲人的。”

    “不仅仅是南方教会,”维罗妮卡微笑起来,“北方也会进行这方面的改造,而且从法理上,现在已经没有所谓‘南方教会’和‘北方教会’的区别了——我们只有一个圣光新教。”

    “我知道,但这只是法理上的,实质的隔阂仍然存在,”莱特颇为认真地说道,“我们在南方进行了极为彻底的教会重塑,但类似的‘重塑’方式在北方并不适用,我已经接到很多地区传来的报告,旧派的神官们一直在想办法阻挠、拖延改革进程,西境地区尤其严重。他们表面上服从新的教会中枢,但实际上小动作一直不少。”

    “……这部分工作就交给我吧,”短暂沉吟之后,维罗妮卡点头说道,“配合你们进行新教改革,这是我和高文·塞西尔的契约内容。”

    莱特定定地看着维罗妮卡,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很好奇,你现在为我们做这些事,真的只是因为和陛下的交易么?”

    “……在很多时候,‘交易’才是最稳定的合作方式。”维罗妮卡用她那双温和却缺乏温度的眼睛深深看了莱特一眼,留下这句话之后,她提起那把不离身的白金权杖,转身慢慢走开。

    ……

    数日后,圣灵平原东部地区。

    干冷的风吹在脸上,空气中带着微微的焦味,曾经绿意盎然的千里沃土已经化为战区废土,在视野中一望无际地铺展向远方,两旁残破的村庄废墟和被烧焦的林木残骸不断向后退去,漫长的旅途中,类似的风景不断出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巴德·温德尔略有些生疏地关闭了车窗,将干冷的空气隔绝在魔导车外,他身旁则传来一个苍老而且有点不正经的声音:“怎么样?亲眼看着这片被你们折腾成废墟的平原,有什么感想?”

    巴德转过头,看到那个名叫皮特曼的老德鲁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而且邋里邋遢的老头其实是个大人物,他顶着帝国首席德鲁伊和炼金工程负责人的名头,在这个庞大而年轻的帝国中拥有令人尊崇的地位和权力,然而忽视了这耀眼的光环,亲身接触一段时间之后,他却意识到这个老头实际上性格恶劣到近乎欠揍——他仿佛每时每刻都能说出一大堆把人噎死的话来挑衅受害者的心情,而和那位拥有类似天赋的瑞贝卡公主不同的是,这个老头是故意的……

    巴德面临的最大问题就在于,他还没法跟这个老头动手——倒不是因为旁边有士兵看着或者遵循“敬老”的美德,而是他百分之百地肯定哪怕自己不小心摸了这个老头一下,对方都敢立刻躺在地上,然后把他兜里最后一个铜板都诈走。

    为什么这个皮特曼总是针对自己?

    巴德一时间想不清楚,只好在片刻尴尬的沉默之后摇了摇头:“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但他们在圣灵平原开启计划的时候我并不在安苏,我那时候被派往大陆东部,去和风暴之子接触。”

    “哈,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干坏事嘛,”皮特曼笑了一声,“风暴之子……这么说你知道那帮家伙在干什么?他们还打算返回大陆么?”

    “……我不清楚他们的事情,他们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深海,就连同为黑暗教派的万物终亡会和永眠者,现在都感觉难以跟他们交流,”巴德颇为坦诚地说道,“我在东部大陆的一座近海岛屿上待了很久,但基本上是在浪费时间,我帮他们搜集了一些物资,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处理他们那被深海影响而变异的肢体,工作就像个医生……”

    “被深海影响变异的肢体?”皮特曼挑了挑眉毛,“有点意思……我感兴趣了,具体情况呢?”

    “他们一直执着于占领海妖控制的几处海域,但并不允许其他黑暗教派的成员参与他们的前线战斗,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干了什么以及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有一些被送回来的风暴之子已经长出鱼的鳞片和鳍,而且总是在涨潮的时候咕哝着‘伊娃在召唤’……”巴德摇了摇头,“说句实话,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异在我看来甚至比万物终亡会的很多黑暗仪式更加可怕,深海……深海里隐藏着太多难以理解的事物,也不知道那些风暴之子到底是被什么吸引了,竟然执着于它。”

    “……不错,把你这个邪教分子留下,还是能产生点额外作用的。”

    皮特曼咕哝了一句,随后便不再搭理脸色微微变化的巴德,而是把视线投向远处,看着正在前方行驶的另一辆车。

    前方的魔导车中,高文结束了和政务厅的例行通讯,关闭车载魔网终端之后,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瓦尔德派出的工程队在索林堡到丰饶林地之间修了两座额外的魔能方尖碑,圣灵平原东南地区和南境的通讯问题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

    “最近磐石要塞那边净往北方派工程队了,不是重修王国大道就是在圣灵平原建造基础设施,要么就是协助组织联合重建团,有人说瓦尔德手底下的第二兵团都快成道路桥梁建设团了,”琥珀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想想两年前磐石要塞还是门户壁垒呢,真是跟做梦一样……”

    一边嘀咕着,她一边动了动脑袋,看了高文一眼:“话又说回来,你竟然决定亲自来查看情况,这倒让人挺意外的……也真亏你能放心出来。”

    “执政官制度和政务厅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当我离开塞西尔城的时候整个帝国仍然可以正常运转,”高文随口说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索林堡的方向,“而且……这里发生的事情也实在让我在意,毕竟是万物终亡会的巢穴,这个国家在过去两年里遭遇的所有巨变和转折几乎都是由这座巢穴酝酿出来的,我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

    “哈,我就佩服你这种溜出来偷闲都能编一大堆理由的本事。”琥珀用一点都不怕被拍在墙上的语气说道(因为这里并没有墙),然后在高文敲她脑袋之前突然坐直了身子,惊讶地看着远方。

    “妈呀……”她惊呼着,眼睛瞪得老大,“报告里管那玩意儿叫做……‘树’?”

  • 第0708章 平原上的树

    索林堡西部的荒废平原上,一株规模空前绝后的植物遮蔽着焦土上的天空,它的规模超乎人类想象,甚至……超出了高文的想象。

    与其说那是一株树,倒不如说是以一株主干为中心,以无数仿佛气生根一般的支柱共同支撑的小型丛林。

    粗大的深褐色树干从大地的裂隙中生长出来,表面缠绕着藤蔓、苔藓以及大量叫不出名字的鲜花,一片规模几乎和旁边的索林堡相当的树冠被支撑在百米高处,层层叠叠的绿叶有三分之二覆盖着平原地区,三分之一已经覆盖到索林堡上空,从树冠各处又垂坠下来了许多两三人合抱的“支柱”,错落有致地支撑着树冠,连接着大地,在那些支柱上,同样生长着各种各样的共生植物,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而在这整个庞然的“巨树”下方,原本一片焦土的索林堡西部平原,已经被大片大片的鲜花、草丛、灌木覆盖,其生机勃勃的程度让人完全不敢想象它曾经是晶簇灾难爆发的源头,不敢想象它曾经被炮火和燃烧器烧成了一片焦土……

    琥珀的惊呼完全有道理,因为就连高文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可有点超出我预料了,”高文眨眨眼,“怪不得之前的报告书中说这东西无法描述……哪怕带上照片都难以体现它的规模。”

    “我感觉这东西比精灵们传说中的起源树规模还大了,”琥珀喃喃自语着,“而且这玩意儿还是……几天内长成这样的?”

    “报告里是这么说的,”高文皱着眉,“士兵们不会在这方面撒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队继续向着那巨树脚下的临时营地驶去,高文从车窗探出头,眺望着更远处——他看到巨树脚下植物繁茂的区域有一些倒塌的哨塔和营帐一样的建筑物,那些被破坏的营地设施已经和巨树蔓延出来的气生根或者灌木丛融合在一起,表面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植物,就如报告中提到的那样:

    当这株巨树突然钻出地表的时候,监控营地的士兵们只来得及撤离人员和一部分物资,剩下的东西在二十四小时内便被植物吞噬了。

    因此,紧急转移的监控部队才在这株巨树的辐射范围外建立了临时营地,而且仍然有士兵昼夜不停地关注着巨树的动静,以防止这东西突然再度扩大,把临时营地也给“吃进去”。

    越是靠近,那株巨树带来的震撼感觉便越是强烈,它就如一座用植物堆积起来的城堡般高高耸立在视线中(事实上它的规模比城堡还大),但除了庞大的压迫力之外,它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圣洁与壮丽——高文隐隐约约觉得这一带笼罩着一层魔力环境,它很微弱,并且几乎隐藏在正常的自然魔力背景中,而且……貌似无害。

    车辆在营地门口停了下来,刚一停稳,便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骑士来到车旁:“陛下!向您致敬!”

    高文下了车,对这位女骑士点点头:“玛格丽塔——看样子你已经接管这边了。”

    这位女骑士正是康德出身的玛格丽塔,她是瓦尔德·佩里奇的部下之一,但因为能力出众,瓦尔德经常将其派到磐石要塞外面执行任务——这是为了增加她的资历和经验,算是老骑士对优秀部下的格外照顾。

    帝国建立之后,玛格丽塔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拜伦清扫圣灵平原上残留的晶簇怪物,并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一系列应急用的魔网枢纽,以组建帝国东部、中部地区的临时通讯网,索林堡发生情况的时候她正好带着部队在扫荡斜林道口附近的晶簇,作为这一地区级别最高的指挥官,她迅速接手了这个“紧急任务”,目前“索林巨树”(报告书中临时给这株巨树起的名字)周边营地的负责人就是她。

    “是的陛下,”玛格丽塔表情严肃地点头,“我们已经在这株‘植物’南部和东部建立了新的监控哨——原有的监控营地已经被突然冒出来的植物吞噬,新的监控哨现在看起来还算安全。”

    “目前情况怎么样?”高文抬起头,一边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一边问道,“它还在生长么?我听说它之前在四十八小时内便吞掉了第一层的监控营地,树冠延伸到了索林堡的围墙上……”

    “它还在缓慢生长,但从十二个小时前便减缓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了,营地这边的德鲁伊初步判断它的‘暴增期’应该已经结束,最多二十四小时内,它的扩张就会停止,并进入平衡阶段——至于之后会怎么样,现在还没法确定。”

    “人员伤亡情况呢?”高文紧接着问道。

    “没有士兵丧命,所有人都及时撤了出来,仅有三名士兵在搬运物资的时候受了些轻伤,而且……”

    玛格丽塔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似乎是要说的事情太过稀奇,需要组织一下语言,她酝酿了一下字句才继续说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株巨树的影响,受伤士兵的痊愈速度大大超出正常情况,在没有使用炼金药剂的情况下,三人的伤口都是在一小时内愈合的。我做了一些测试,确认巨树周围存在能够温养生命力的奇特环境,范围内所有人的体力、精力都能很快恢复,而且较为轻微的伤病也能迅速痊愈。”

    “哦?”高文忍不住挑挑眉毛,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感觉到的那种微妙的魔力环境……那似乎不是错觉。

    “感觉上,就好像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个持续不断的治疗术中,但德鲁伊和魔力观测员们均未发现任何成型的魔力波动,这株巨树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释放力量……这超出了现有的魔法理论,”玛格丽塔继续说道,“目前我们正在对索林堡周边地区的魔力场作进一步观测和计算,但它的规模太大了,已经超出目前任何一种观测目镜或测量法术的感知极限,常规方法恐怕难以描绘它的法术模型……”

    “没关系,慢慢来,这东西恐怕够我们研究很长时间的……”高文呼了口气,迈步向营地内走去,“我们边走边说。”

    随行队伍立即跟上,包括目前仍处于“半押送”状态的巴德·温德尔和作为高级顾问的皮特曼。

    在走向那株巨树的时候,巴德忍不住抬起头,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愕看了这奇迹般的植物一眼,而他旁边的皮特曼则随口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么?”

    “……这个超出我的认知了,”巴德老老实实地说道,“说实话,虽然在万物终亡会生活了多年,但我也只是个中层神官,在我所接触的隐秘计划中……都没有和这棵树有关的内容。”

    皮特曼撇撇嘴:“我还指望着你知道的能比我多点呢……结果混了那么多年原来也就是个中层啊……”

    巴德尴尬地笑了一下,但很快便隐隐约约觉得皮特曼这话似乎有点额外的内容,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皮特曼便已经向前走去了。

    在队伍前方,玛格丽塔仍然在向高文汇报着监控营地目前汇总到的情报:

    “……目前已经可以肯定,这株植物是从万物终亡会的巢穴中生长出来的,它的根系扎根在那片规模惊人的裂隙中,其地下部分应该还有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结构……

    “在德鲁伊们的建议下,我们挖开了索林堡东部以及斜林道口南部的部分土地,确实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大规模根系……

    “这些伴随巨树一同生长出来的植物也经过了检查,初步结果未发现异常,很多植物都是常见的品种,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应该也是偏僻地区生长的亚种……

    “我们用动物测试了一下那些无毒的,发现它们甚至能吃……

    “巨树主干根部存在带有空隙的根系结构,大量根须和地下的岩石以及建筑墙体共同形成了复杂的地下通路,我们怀疑那条通路可以进入万物终亡会的巢穴深处,但里面有非常复杂的魔力反应,依照您的指示,我们还未展开探索……

    “我们在主干附近设置了哨所和一些照明设备——它的树冠规模太大了,中心地区光线很差,即使正午时刻也难以视物,必须额外照明。

    “我们还没有探索它的树冠,同样是因为危险太大,而且其树冠深层似乎还在缓慢生长变化,目前还不稳定……”

    “不错,”在玛格丽塔的汇报结束之后,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情报很及时,而且很详细。”

    玛格丽塔低下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高文嗯了一声,看向远处那仿佛巨塔般庞大,又仿佛无数藤蔓盘根错节纠缠而成的巨大树干:“我们直接去‘主干’区吧。”

    玛格丽塔下意识地开口:“这可能有些危险,您身份尊贵……”

    “第一,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亲自查看情况的,否则待在营地的指挥所里和待在皇宫中也没什么区别;第二,我好歹是个传奇,哪有那么脆弱,更何况我们要去的是已经被探索过一遍且相对安全的地表区域;第三……”高文看了眼前的女骑士一眼,轻拍后者的肩膀,“别总是关注‘身份尊贵’的问题,塞西尔讲究的是各尽职责。”

    玛格丽塔怔了一下,而在她短暂怔神的功夫,高文已经迈开大步,沿着士兵们清理出来的一条小径向着远处的巨型树干走去。

    女骑士赶紧跟上。

    随着越往主干方向前进,巨大树冠所造成的阴影就显得愈发浓重昏暗,营地的士兵们在那一夜间疯长起来的草丛和灌木中开辟出了一条路径,此刻路径两旁用铁杆撑起来的魔晶石灯便成了驱散昏暗的唯一光源,高文沿着这条临时道路前进着,时不时便会听到附近有窸窸窣窣的轻响——那是草木摇摆发生的响动。

    虽然巨树本身的生长已经停止,但巨树所带来的异常生机仍然在持续发挥作用,直到现在,仍然有新的植物从焦土中钻出来,填补着这片骤然降临的生机盎然之地。

    在前进一段时间之后,高文来到了巨树的根部。

    仿若塔楼般的树干以及树干下方那些钻出土壤的、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呈现在他眼前。

    大大小小的临时支架被固定在附近的根须和石块之间,大功率的魔晶石灯挂在支架以及上方的树干表面,人造的灯火驱散了这里的阴暗,也让高文看清了那些盘节根须之间的“入口”。

    就如玛格丽塔所说的那样,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入口——就好像是专门生长出来的大门一样,两道人字形交叉的树根在树干下部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缺口很宽阔,目测甚至能开进去一辆“战锤-I”型坦克,其内部又隐隐约约有些亮光,似乎是某种发光苔藓带来的微光。

    琥珀站在入口前,探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两秒钟后就怂了回来:“妈呀,里面有点吓人的……”

    高文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个万物之耻:“你好歹是暗影要塞里出生,偷坟掘墓的时候都没见你怂过,怎么还怕这点黑?”

    琥珀顿时瞪起眼睛,手叉着腰:“我那是怕黑么?我那是五感敏锐!这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整个地下空间连同周围一大片区域都是‘活’的……噫,毛骨悚然好么!”

    高文没有在意琥珀前半段解释和自夸,而是在听完后半段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片黑暗深沉的树冠。

    “毫无疑问……它当然是活的……”

    他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巴德·温德尔一眼。

    “做好准备了么?”

  • 第0709章 地下深处

    做好什么准备呢?

    巴德·温德尔抬头仰望着那遮蔽天空的庞然树冠,以及树冠下方垂坠下来的无数藤蔓和支柱,这几乎可以用神话产物来形容的“植物”远远超出了他的经验和认知,哪怕是在万物终亡会那些古老的典籍中,也找不到与之相关的描述……

    不,并不是完全没有,他曾记得,在万物终亡会的藏书馆里,在传承自古代德鲁伊教会的一些宗教书籍中曾描述过与之类似的事物:凡人无法触及的神国深处,远古的自然之神巨鹿阿莫恩栖身在一株被称作“轮回”的巨树下,那株巨树遮天蔽日,树冠上承载着一座被称作“生命”的城市,根须则深埋地下,缠绕着一个被称作“死亡”的大坟墓……

    眼前这株巨树会不会就是万物终亡会强行制造人工神明带来的副产物呢?

    面对这种东西,实在没什么好准备的。

    放宽心,写一份遣词造句尚算得体的遗书,吃一顿可口的饭菜,如果自己还是狼将军,那这时候还可以说几句慷慨激昂的场面话——可惜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囚犯,所以场面话也就不需要了。

    他低下头:“已经准备好了。”

    高文点点头,对身旁的士兵们示意,很快便有人把必要的装备都拿了过来。

    虽然巴德是一个需要将功折罪的前邪教徒,虽然他的任务类似敢死队员,但高文并不是出于泄愤或私刑的目的才把对方带到这来的。这项任务是真的需要一个像巴德这样了解情况的万物终亡神官来执行——皮特曼不行,他已经脱离黑暗教派十几年,这处地宫里的很多设置早就发生改变,但巴德可以,他了解这下面有什么结构,也知道如何解除地宫里最新的魔法机关和陷阱。

    不管怎么说,抛开邪教徒的身份不谈,巴德·温德尔本人对高文而言还是颇有些价值的,他并不希望简简单单就把对方折损在这个探索任务中,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对方尽可能地活着回来——为此,他命人准备了全套装备来协助巴德完成任务。

    士兵们运来的是一个大箱子,箱子里面包括一套便于活动的钢铁游骑兵制式轻甲,这是目前塞西尔魔能套装中最适宜执行特种任务,同时防护力和辅助性能都最优秀的护甲,此外还有分装好的应急药剂、额外的护盾装置以及护身用的兵器。

    考虑到巴德并不熟悉魔导装备的操作,高文选择的都是可以自动运行或者操作格外简单的东西,包括刀剑也是传统的精钢附魔武器。他相信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毕竟抛开装备,巴德本人也是个实力不俗的超凡者,他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

    巴德看着那些虽然风格奇特,但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良的装备,立刻便明白了高文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主动抱着以死赎罪的心思——我也不在乎,但至少这一次,你要尽可能活着回来,”高文对巴德微微点头,“这些东西能最大程度地为你提供保护,你先试试,然后我再给你说说细节。”

    在两名士兵的辅助下,巴德很快便穿戴好全套装备,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满意于那身黑色轻甲的轻便舒适,并感觉到这套护甲自带着多种元素防护和体质增强的效果,随后他又拿起那把护身短剑和一柄匕首,随意挥舞了几下——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已经是宝贵的附魔装备,而且使用起来格外舒适趁手,想必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次任务看来确实很重要。

    等巴德适应完装备之后,高文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的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装置:“你要带上这个——全程不离身。”

    巴德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个带有三角形底座、上面镶嵌着水晶、大约人头大小的魔法装置,其底座上还有扣环,似乎可以挂在自己这身护甲胸前的扣带上,拿起来掂量一下分量,虽然并不是很重,但携带着它行动势必会影响一定的敏捷性。

    “这是什么?”巴德好奇地问了一句——在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的前提下,他只觉得此物会影响行动,但既然高文特意让他带上,那看来这东西有着必要的作用。他明白自己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但至少想搞明白自己身上都挂了些什么东西——哪怕这是用来炸毁地下某些设施的自爆道具,他也想搞个明白。

    毕竟,这些塞西尔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各种各样的东西炸掉,上次那个卑鄙的骑士扔过来个金属盒子都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

    “是个通讯装置,能同步把你看到的东西传送到地面上,”高文可不知道巴德心里在嘀咕什么,他随口解释着,并命人启动了放置在不远处的魔网终端,“戴着这个,我们才能确认你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的魔法装置启动了,巴德惊讶地发现自己胸口的装置也同步发出微光来,随后他便注意到不远处那台装置上空浮现出了自己前方的影像——这神奇的事物让他忍不住想到了那些漂浮在街头的魔法投影。

    是类似的技术么?

    “它大概会有一点影响活动,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先进、最小型化的装备,而且你是个超凡者,应该能克服这点不便,”高文继续说道,“它的有效范围应该足够你完成任务——但考虑到地下情况复杂,可能会影响信号,你行动的时候要格外注意。我们会在信号严重干扰的时候通知你,或者如果你发现水晶熄灭,就立刻回到能维持通讯的位置,然后我们再安排后续行动。”

    巴德认真听着高文的每一句话——在行动开始之前,对方的每一条吩咐都影响着自己的生还几率,而且他也知道,这个不可思议的魔法装置除了联络之外,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能够让地表上的人确认下面的真实情况,而不必依靠他返回之后的语言描述。

    作为一个还在观察期的囚犯以及一个负罪累累的邪教徒,他目前说的话还不值得信任,塞西尔人更相信他们的魔导技术。

    对这些事实,巴德坦然接受——这是证明自己的必要手段和代价。

    “我明白了。”他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出发吧,”高文微微颔首,“小心行动,平安回来。”

    平安回来……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巴德突然有点发愣,他眨了眨眼,本已经发黄的记忆骤然开始翻动,在那被浑浑噩噩的灰暗人生掩埋的回忆深处,在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温暖的午后,他一身戎装,骑在马上,他的女儿依依不舍地拽着他的衣服,他的父亲站在路旁,他最后一次听到家人对自己说的话,好像就是这几个单词……

    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再面对任何一个故人了。

    巴德转过身,迈步走向那散发出暗淡荧光的三角形缺口,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高文收回目光,看向左侧某根大型根须旁的空地,在那片空地上,金属制的基座支撑着一枚悬浮在半空微微旋转的发光水晶,充盈的魔力正平稳释放出来,点亮了附近的魔晶石灯,也激活了设置在空地上的魔网终端。

    那是一个大功率的魔能方尖碑,它维持着“索林巨树”主干区的魔力供应,也是巴德所携带的通讯装置的信号中枢,在接下来的整个行动中,“索林巨树”根系区的情况都会由那枚水晶传输回来。

    不远处,负责监控魔网终端的士兵高声汇报:“有画面了,陛下。”

    “我们过去等着吧,”高文点了点头,对身旁的琥珀和皮特曼说道,“巴德应该会在下面活动很久。”

    ……

    昏暗,幽邃,道路曲折,仿佛通往无尽深渊。

    某种发光的苔藓依附在附近的藤蔓和根须表面,制造出了有限的光明,这些许微光并不足以照亮道路,反而让前路影影绰绰更加危险,因此在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巴德便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照明装置。

    塞西尔的魔导技术确实很便利——他忍不住想道。

    路并不好走,虽然这里理论上应该有一道宽阔的坡道,但大崩塌以及人造之神的肆虐已经导致接近地表这一部分的地宫结构完全崩落,坍塌下来的土层形成了陡峭的斜坡,但好在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根须盘根错节,在斜坡之上又覆盖了一层较为平缓的“道路”,正常前进还是没问题的。

    巴德沿着盘节根须形成的“道路”,再加上周围那些破碎阶梯、走廊的指引,小心谨慎地选择着前进的方向,一点点向着这座古老地下宫殿的深处前进着。

    他对这里很熟悉,但就像几乎每一个万物终亡教徒一样,他并不知道这座古老的地宫是谁建造的。

    是的,虽然这里是万物终亡会的巢穴,但早在被那群黑暗德鲁伊占据之前,这巢穴就已经存在了。

    万物终亡会仅仅是重建了它最上层连接到地表的坡道和走廊以方便成员秘密进出,但其深处那座横亘地底峡谷的宫殿……以万物终亡会的工程能力,是不可能造出来的。

    那座宫殿甚至可能比安苏王国还要古老,或许能够追溯到刚铎帝国的年代去。

    或者……更加古老。

    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巴德小心翼翼地向着更深处走去,他穿过了上层区域的大坡道,穿过了支离破碎的集结大厅和扭曲断裂的门厅回廊,再往前,就是这座地底宫殿原本的结构了。

    歪斜的墙壁在视线中延伸着,墙壁上残留着已经半毁的魔网单元,远处似乎有残存的魔晶石灯还在运作,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辉,这些源自“塞西尔技术”的现代化造物出现在万物终亡会的黑暗巢穴中,而这巢穴本身又建筑在一个更加古老的神秘遗迹上,这一切产生了令巴德颇为感慨的时空交错之感,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些湿滑的藤蔓,在这条被巨树根须和藤蔓苔藓占据的走廊中前进着。

    与此同时,他也提高了警惕,随时关注着自己的精神状态。

    这座地宫的深层,存在着某种被教长们称作“神明残响”的诡异力量,它或许是黑暗德鲁伊们研究禁忌知识导致的现实侵蚀,也可能是地宫原本就有的力量,随着不断前往更深处,这种诡异力量的影响就越显著,精神薄弱的人在中层区就会产生幻觉,被灌注可怕扭曲的知识,而到了更深层,甚至连血肉肢体都可能发生变异,诡异难防。

    虽然这些力量理论上都被压制在最底层,多年来也没有主动向外渗透的迹象,但天知道遭逢这一场巨变之后,这座古代遗迹本身的禁制是否还奏效——巴德并不怕死,但他也不是专程来这里送死的。

    他来到了议事大厅。

    这里是教派神官们商议事务的场所,同时这间大厅以及与大厅同层的这一区域也是他作为中层神官最常造访的地方。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听上去似乎是有谁在窃窃私语,但当他凝神看去的时候,声音传来的方位却只有一片盘节纠缠的根须。

    胸前携带的那个“通讯装置”正在运转,符文和水晶发出微弱的光芒,巴德摸索着找到了它表面的一处“按钮”,按照出发前士兵教导的方式,他按动开关,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位置是议事厅,再往下我就不太熟悉了,还要继续向下走么?”

    通讯装置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空洞而低沉的呼啸。

    地表,高文和琥珀等人站在魔网终端旁,终端上空正投射出地宫深处的全息影像。

    在照明装置打出的光辉中,巴德前方附近的环境清晰可见。

    画面已经数分钟不曾动过了,但巴德隐隐约约的呼吸声还在正常传来,这说明他还活着。

    琥珀挠挠头发,一脸疑惑:“他怎么站在那不动了?”

  • 第0710章 沉睡中

    巴德静静地站在这个广阔而死寂的地下空间中,神经紧绷,眼神凝重。

    固定在护甲扣带上的通讯装置内仍然在传来空洞的啸叫。

    即便他不懂得这个装置的原理,从魔法常识的角度判断,他也能知道这是传讯法术被彻底屏蔽的结果——然而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水晶仍然在发出微光,装置表面的符文还在正常运转,这“一切如常”的景象让他放松了警惕,以至于这时候都不敢确定通讯是什么时候中断的……他或许已经在这个诡异黑暗的地方深入了太久,地表的塞西尔人怕是早就看不到他传回去的画面了吧?

    巴德深吸了口气,慢慢平复自己紧张起来的情绪,他没有贸然进行更多的呼叫尝试或者继续向前,而是谨慎地后退一步,准备原路返回。

    他可能是遭到了屏蔽,也可能是距离过远导致传讯法术失效,如果是后者,原路返回应该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刚刚后退了一步,眼前的景象便突然发生变化。

    黑暗破裂的议事厅中突然亮起了灯光,明亮的魔晶石灯将整个大厅照耀的亮如白昼,天花板和附近墙壁上巨大的裂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碎裂倒地的石质桌椅也完好无损,而在这突然复原的议事厅中,数十个身穿长袍或裙袍的身影正围坐在长桌旁,正在进行一场紧张且严肃的会议。

    巴德听到声音从长桌周围传来:

    “伪神之躯出问题了,我们没办法控制它,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变化……”

    “大教长的情况怎么样?”

    “勉强从伪神之躯脱离,现在伤势很重,正在深层休息,但意识已经恢复了。”

    “那个怪物呢?”

    “暂时被困在下面,短时间内应该无法挣脱束缚。贝尔提拉教长正在想办法让它重新回到休眠状态。”

    “还好,情况还有转机,只要我们……”

    巴德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紧盯着眼前的诡异场面,而就在呼吸之间,他看到议事厅中的景象突然“抖动”了一下,那些坐在桌旁的身影似乎瞬间都换了个姿势或位置,所谈论的事情也发生了变化:

    “……大教长下令暂停伪神之躯的唤醒工作,并要求重新梳理项目过程中所有数据。”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从废土中传出来的情报有误,幸好我们发现的及时……”

    巴德眼前一花,大厅中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这一次,聚集的身影比之前少了一些,所谈论的内容竟然是成功销毁失控的伪神之躯后教会应该如何重建……

    他终于搞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

    在这间“议事厅”中,正不断浮现着现实世界中根本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所有场景都有一个共同点:假如当时那至关重要的项目没有失控,假如当时执行仪式的教长们及时发现了纰漏,假如一切安好,假如一切还能挽回……

    他看着那些聚集在长桌周围的身影,已经意识到自己正深陷在一个由执念形成的梦境中,在这黑暗深沉的地下,在这巨树根系的最深处,曾经参与伪神之躯唤醒仪式而被吞噬死亡的万物终亡神官们,他们的执念盘踞在这里,而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他们共同编织出的梦境!

    巴德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巨大的危险中,因为梦境永远是寻常的超凡之力难以对抗的东西,不管自身的实力有多强劲,只要彻底陷入一个梦境,除非是精神领域的大师,否则常规的超凡者哪怕再强也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永眠者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这样的力量,而他自己,恐怕已经错过了“醒来”的最佳时机。

    更致命的是,梦境世界的时间流逝和外面往往不成比例,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入梦多久,也不知道还会在这里继续徘徊多久——或许外面才刚刚过了一瞬间,他却要在这里被困成百上千年……在醒来之前,他的灵魂就会在梦境中死去。

    紧张惊惧之中,巴德眼前的景象突然再次抖动,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视角从大厅入口转移到了长桌旁边——他自己正坐在议事厅的长桌旁,面前是古朴厚重的石桌,身旁则坐着威严沉稳的教长们……

    作为一个中层神官,他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参加会议,他也曾期待过自身的晋升,想象过自己以教长的身份坐在议事厅里会是个什么景象,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坐在这里”,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冰冷的凉意。

    最糟的事情已经发生——他正在和这个梦境同化。

    他开始做梦了。

    ……

    地表,高文等人已经静静等待了十分钟,魔网终端传回来的画面仍然没有丝毫变化。

    画面上,是一个遍布符文的房间,房间中还立着两根奇怪的、闪耀魔法光辉的黑色柱子。

    一支早就做好准备的紧急接应小队已经来到入口附近,德鲁伊们也准备对巨树的根须施法,以尝试通过生命体的共鸣连接和确认巴德·温德尔的情况,但高文还没有下达命令,所有人都在待机。

    下面的情况复杂,现状诡异,贸然采取下一步行动可能导致损伤扩大,而且……高文正在尝试从那静止不动的画面中推测巴德遭遇了什么。

    通讯装置佩戴在巴德的领口附近,因为是尼古拉斯·蛋总亲手(并没有手)盘出来的精工产品,其灵敏度很高,能够把非常细微的动静记录并传输过来。

    在将声音放大之后,高文能够清楚地听到巴德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证明了巴德还活着,而且……也能透露出一些别的信息。

    “他睡着了……”高文皱着眉,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虽然不太明显,但他在打呼噜。”

    周围有点安静,气氛渐渐诡异起来。

    但琥珀觉得挺理所当然:“倒不是不能想象,毕竟据说他之前赖在磐石城的监狱里混吃混喝,还掌握了用鼻屎延长羁押期的绝技,心大的程度让我都望尘莫及,这种人物能在探索地底遗迹的时候睡着也是可以理解的……”

    高文默默看了琥珀一眼,虽然没有吭声,但半精灵小姐觉得高文的眼神是在关爱智障……

    她顿时想暴跳起来猛击高文的胳膊肘,但没敢。

    高文则在琥珀开口BB之前提醒了一句:“他应该是入梦了。”

    “你还能从呼噜上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做梦哦……”琥珀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地念叨了半句,但话没说完她便理解了高文的意思,“等会……入梦?!永眠者的那种?!”

    现场的人都不傻,高文一提醒之后差不多就都反应了过来,曾经亲自带队清缴过境内几处邪教窝点的女骑士玛格丽塔想到了那些永眠者诡异危险的力量,脸上顿时露出凛然表情,旁边的皮特曼则摸着胡子皱起眉:“这么一说……确实有可能……”

    这老头毕竟是双料邪教分子,同时蹭过永眠者和万物终亡会的食堂,姑且算是二五界的一员老将,他这么一说,高文顿时就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稳了:在巨树根部的巢穴中,存在一个无形梦境,巴德·温德尔中招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皮特曼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这是万物终亡会的巢穴,他们又不会梦境技术……”

    高文眉头微皱,突然想到了当初在宏伟之墙进行哨兵之塔增筑修复工程时发生的事情——

    他在梦境连接中意外遭遇了万物终亡会的成员,其中甚至还包括本应在七百年前已经死去的贝尔提拉……

    万物终亡会手中是有梦境技术的,哪怕没有技术,也肯定有相关设备——三大黑暗教派里面除了风暴之子行为模式比较迷之外,另外两个教派的私下联系一向紧密,万物终亡会的巢穴里面留有永眠者的造物是很正常的事情。

    皮特曼身为双料邪教余孽,一时间竟没想到这些,看来这老头当年参与邪教之心确实不诚,多半真的只是进去混饭吃的。

    皮特曼困惑地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高文突然看了自己一眼,而且还边看边叹气。

    高文也没有解释什么,在对地下的情况推测一番之后,他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计划,而且这个计划远比派人下去要安全得多。

    “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巴德拉出来,”他对身边的人吩咐道,“这个过程需要集中精神,你们做好周围警戒。”

    琥珀这一次反应格外快:“哦,你又要‘冥想’是吧?护法嘛,这活我熟……”

    ……

    在这个无休止的、由执念驱动的、重复着失败者可悲的自我欺骗的梦境中,巴德已经记不清自己轮回了多少次。

    他坐在一成不变的议事厅长桌旁,明亮的灯光照耀着这间大厅,教长们围坐桌旁,商讨着局势的变化和后续的计划。

    巴德也在发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发言,但他的嘴巴在自己开合,说出一些他从未想过的句子:

    “……大陆东部的传教很顺利,我们已经在那里……”

    周围时不时有人开口说话,全都是熟悉的面孔,巴德看着这些说话的人,感觉心情一片平静。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平静,他来这里……是有着什么任务的。

    任务是什么来着?

    眼前的画面突然抖动了一下,一轮会议结束了,新的场景被迅速生成,在这个由大量执念形成的混合梦境中,主导者一直在变化,梦境的主题也一直在变化,巴德·温德尔本人,只是这个梦境数十个意识中的一个。

    他重新坐在长桌旁,并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上下活动了一下,似乎准备开口发言。

    但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浑身一激灵。

    某种久违的清醒感骤然涌上脑海,大量仿佛已经被遗忘了一个世纪的记忆一下子都跑了出来,一同跑出来的,还有在彻底坠入梦境前的紧张惊惧等各种情绪,但巴德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些重新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内容,便听到一个威严沉稳的声音从自己后方传来:“醒了么?”

    比起这个可怕的梦境,这个突然传来的声音更让巴德近乎惊跳起来,他猛然站起,转头便看到了身材高大的高文·塞西尔正站在自己身后。

    一时间恍惚感竟再次袭来,他又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高文再次开口了,声音仿佛带着某种令人在梦境中清醒的力量:“保持清醒,你还在梦境中,但你的意识已经醒来,只要不进行多余的怀疑和联想,你的精神体就是安全的。”

    “梦境?哦对,这是个梦境……”巴德眨眨眼,一点点摆脱着可怕梦境造成的后遗症,并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下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高文出现在此处的违和,“等一下,这是梦境……那您为什么在……”

    “我还在上面,现在是我用意识和你交谈,”高文随口解释了一句,接着便四下打量起这间议事厅,议事厅中的“会议”还在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然而在他看来却仿佛一出出滑稽的戏剧,“有趣,我没想到这株巨树的根部竟然有一个梦……”

    巴德惊愕莫名地看着高文,他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梦境大概和永眠者与万物终亡会进行的“技术交流”有关,因此此刻高文直接把自己的意识投射进来便尤为令他震惊,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这或许是高文·塞西尔的一个秘密。

    而现在他接触到这个秘密了。

    巴德心中凛然,更显谨慎小心。

    高文注意到了巴德的神情变化,也大概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他并没有理会,而是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厅另一侧的出入口。

    梦境中出现了新的个体,一个身影正在那里浮现出来。

    在看清那个身影的轮廓之后,高文扬了扬眉毛。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走进了大厅。

  • 第0711章 梦境中的贝尔提拉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走进了大厅。

    但却并不是巴德记忆中的那副模样。

    巴德记忆中,这位女教长总是穿着一件被抹去了所有宗教符号的裙袍,面容冰冷疏离,眼睛中仿佛永远盘踞着一层黑暗,下半身则永远是盘根错节的根须和藤蔓,令人不安的沙沙声是她标志性的脚步。

    但这个走进来的“贝尔提拉”却完全不同——她穿着一身绿色和白色相间的德鲁伊法裙,胸前佩戴着圣灵派德鲁伊的徽记,她的面容看上去更年轻一些,而且毫无冰冷阴暗之感,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厅,裙摆下面露出的,是一双穿着长靴的、正常的双腿。

    容貌一样,但差异无比明显。

    唯有继承了身体原主记忆的高文,在看到这个“贝尔提拉”之后忍不住生出一种熟悉感。

    贝尔提拉也注意到了大厅中的不速之客——作为一个梦境中的人,她竟然注意到了理论上已经脱离梦境结构的高文和巴德。

    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某种浑浑噩噩的样子,先是扫了巴德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随后视线落在高文身上,认真看了很久之后才好奇和迟疑地开口:“高文……兄长?”

    高文皱了皱眉。

    在七百年前,还未变成黑暗德鲁伊、还是东部远征军人人喜爱的“公主殿下”的贝尔提拉就是这么称呼当时的高文·塞西尔的。

    他们并非兄妹,但关系颇好,即便高文后来奉命坐镇南境,无法随意走动,两人之间的书信来往也很多。事实上在高文继承而来的记忆中,“他”得知贝尔提拉前往先祖之峰的消息,就是收到了对方寄来的一封信——那也是贝尔提拉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

    再然后,万物终亡会就诞生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贝尔提拉是她陷入梦境之后的模样?或者……是一个骗局?

    注意到高文没有回应,贝尔提拉又迟疑着开口了,这次语气中甚至有一点紧张和担忧:“高文兄长?这是什么地方?而且……为什么您看上去突然变老了很多?”

    七百年前的贝尔提拉堕入黑暗时,高文·塞西尔还不满三十,在这之后的数年里,贝尔提拉都未再次出现过,很显然,这个梦境中的“贝尔提拉”还维持着早期的记忆,她脑海中的高文·塞西尔应该还是那个年轻英武的哥哥。

    贝尔提拉有些茫然地站在大厅里,看向四周那些黑袍人的时候明显有些戒备和困惑,她又望向高文,表现的无助,无害,看上去令人忍不住便会放下戒心,尤其假如一个熟人站在这里的话,恐怕十有八九会受到感情影响。

    但可惜的是,高文并不是高文·塞西尔。

    他已经感知到这个梦境的关键应该就在“贝尔提拉”身上。

    更何况说到底,梦境也就只是梦境而已,那个人畜无害的提丰小公主……早已经随风而去了。

    高文抬起手,一股庞大的数据冲击随之释放出去,整个梦境中骤然浮现出无穷无尽的光影残片,浩如烟海的信息几乎眨眼间摧毁了这个本就不甚稳固的虚假世界,那些正在举行会议的教长们一个个化为幻影,整个大厅在摇晃中迅速崩解。

    巴德感觉自己的头脑一阵眩晕,现实和梦境的分界线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飞快醒来,而在彻底脱离这个梦境之前,他听到高文沉稳的吩咐:“苏醒之后立刻原地待命,除了保持清醒之外什么都不要做,等我们下来接应。”

    议事厅开始崩塌,土石碎块化为虚无缥缈的微光粒子和线条消散在虚无中,站在大厅中间的贝尔提拉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她的眼神有了一丝清明,表情也瞬间生动起来。

    她仿佛大梦初醒,又仿佛只醒了一半,带着半梦半醒的表情,她看向身影已经快要彻底消失的高文,微微张了张嘴。

    地表,高文慢慢张开了眼睛,现实世界的各项感知迅速回到他的身体,源自精神层面的连接则渐渐平静下来,他毫无意外地看到琥珀的大脸盘子又杵到了自己面前,于是伸手将其推开,后者则不以为意,一边挥舞手臂在后退中保持平衡一边大声BB着:“你醒啦?”

    高文嗯了一声,轻轻晃头驱散最后一点不适,而来自梦境的最后一点残响也在他的动作中模糊浮现并迅速消散:“……兄长,我闯祸了……”

    他表情古怪地皱了皱眉,但下一秒便恢复面色如常,可旁边刚被推开的琥珀却咋咋呼呼凑了过来:“哎你怎么了,刚才表情瞬间严肃……”

    高文不得不再次把这个万物之耻推开。

    怎么这个平常干什么都没谱的家伙唯独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会这么六识敏锐的……

    “没什么,一点头晕,已经好了,”他随口说道,并无视了皮特曼给自己推荐的“治疗中老年人头晕头痛特效药”,开始吩咐下一步的行动,“行动小组过来,巴德在下面的探索任务已经达到预期目标——我们下去接应。”

    “您要亲自下去?”旁边的女骑士玛格丽塔吃了一惊,她看着高文来到巨树根系的入口位置就已经很惊讶了,完全没想到这位“皇帝陛下”竟然还打算亲自下去,立刻觉得大为不妥,“这下面恐怕很危险,您……”

    “我已经下去一次了,精神漫游的危险系数可不比亲身探索低,”高文笑了笑,摆手打断女骑士的话,“我已经破坏下面的梦境‘陷阱’,是特殊的手法,如果那个陷阱是人工施放的,那施法者肯定已经死了,如果是某种魔法装置施放的,装置也肯定彻底报废了,不会再有危险。而至于是否存在梦境陷阱之外的、具备实体的威胁……巴德一路下去传回来的影像大家不是都看到了么?”

    玛格丽塔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高文再次开口打断了她:“说起来,你的性格真是跟菲利普有点像,都挺较真的。”

    玛格丽塔立刻一挺胸,满脸严肃地大声说道:“认真谨慎是骑士的必备素养……”

    “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玛格丽塔:“……”

    女骑士再次没能跟上高文的话题,一愣神的功夫,皇帝陛下就已经越过她,迈步走向了不远处的那道入口。

    琥珀凑到了刚从愣神状态缓过来的玛格丽塔身旁,张嘴就来信口开河:“哎哎,说句实话,我一直觉得你跟那个菲利普特别适合发生点什么……你要不要我帮忙?我手头认识的人可多!”

    玛格丽塔顿时脸一板,正要义正言辞地回绝对方这毫不在意骑士守则的发言,然而琥珀却已经连蹦带跳地跟上高文的脚步,跑进了不远处的入口,一边跑还一边传来她大呼小叫的声音:“哎!你等等我!钻这么黑的地方你不得带上个暗影大师啊,我是神选你知道么,我神选几十年了……”

    ……

    巴德睁开了眼睛,终于看清楚自己身边真正的景象。

    他根本没进入什么议事厅——他走进的是一间他此前从未见过的魔法密室。

    这是一间遍布着符文的神秘房间,天花板、墙壁和地面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复杂的魔法符号,而除此之外房间中便只有两根竖在地上的、同样刻满魔法符文的黑色石柱,再无其他陈设。

    此时此刻,所有的符文都已经熄灭。

    巴德不知道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只知道自己离开大本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东西——也有可能是他的权限不够,故而不知道这个秘密房间的存在。

    他猜测是因为地下崩塌导致一部分房间和走廊错位,再加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根须影响了他的空间判断能力,才导致他不小心走错了地方,误入这间密室,受到了这里魔法装置的影响。

    但不管怎么说,似乎随着梦境的结束,这里的装置已经停止运行了。

    他牢记着高文的命令,虽然这里随处可见的符文让他有些不安,但考虑到已经接近深层,随处乱走带来的隐患会比这些已经熄灭的符文要大得多,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停留下来,在房间中找了一个视野开阔又靠墙角的位置,静静等待着接应人员的到来。

    他等了很长时间。

    时间的流逝会让普通人积蓄压力,昏暗诡异的环境更是令人不安,但经历过更加可怕挑战和磨练的巴德早已经心若钢铁,比起那些他曾经目睹的不可名状之境,这里的黑暗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保持着精神和身体处于最佳状态,数着自己的人造心脏的跳动次数来估算时间,直到一些晃动的灯光出现在房间外面。

    高文循着巴德沿途留下的路标记号来到了这处巢穴深处。

    这座地下宫殿的规模令人惊讶,其不符合任何一个人类王国的建筑风格更是让他产生了一丝迷惑和猜测。尽管宫殿在坍塌中损毁严重,万物终亡会的邪教徒们又在数百年的改建和增筑中破坏或改变了这里大部分的原始风貌,但他还是能从那些坚固的墙壁材质以及埋设在地板、屋顶中的古老符文判断出,这座宫殿不是安苏人建造的。

    甚至不是刚铎人建造的。

    但现在并不是探究这座宫殿详细来历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在房间中待命的巴德·温德尔,以及房间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和两根仿佛石柱一样的魔法装置。

    作为一个吞噬过永眠者知识记忆,又能够在永眠者的心灵网络中随意活动,甚至亲手参与建造了永眠者不安全系统、蹭网实验室、心灵网络漏洞集群的老阴比,他对这些东西真是熟悉的不得了。

    “是永眠者的技术,”高文上前查看着那两根已经熄灭的符文石柱,“……应该是将使用者的精神向外投射的辅助装置。放心吧,已经彻底报废了,所有核心符文熔毁,修不好的。”

    直到这时候,巴德才终于松了口气,并紧接着下意识问了一句:“您……懂得永眠者的技术?”

    高文笑了笑:“略懂,略懂。”

    巴德怔了一下,赶紧调整好表情,谨慎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又接触到“皇帝陛下的小秘密”了。

    但高文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随着丹尼尔彻底掌握永眠者心灵网络的安全架构,随着他当初在心灵网络中设置的各种暗手、后门和跳板日渐发展成规模,形成一个庞大复杂的“影子网络”,他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担心永眠者察觉这场入侵了。

    他有一大堆方法可以重新连接网络,有一大堆方法可以伪装自己和丹尼尔,甚至有一大堆方法制造假象,制造网络安全的假象,制造入侵被排除的假象,制造从未入侵过的假象……

    他甚至已经把“高文·塞西尔”、“域外游荡者”、“安苏开拓者”等设置成了隐藏关键词,只要整个心灵网络中有人提到这些关键词,他就能立刻知晓,并在信息传递出去之前判定自己是否已经暴露,从而采取进一步行动。

    当然,如果可能的话,高文还是希望永眠者永远不要察觉自己的入侵,但仅凭巴德接触的这点“小秘密”,他还推断不出高文和永眠者心灵网络之间的联系,更何况……即便巴德今天活着出去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肯定是会受到严密监控的。

    在南境永眠者教徒基本被彻底扫清的现状下,藏在心里说不出来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

    高文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出口。

    “现在,让我们继续搜索吧。”

    永眠者的这套装置,能够放大并投射人的梦境,但装置本身是不会做梦的。

    在这个黑暗深邃的地方,存在能够做梦的……人。

    从巴德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判断,这些做梦者的状态恐怕不会太好,甚至多半已经失去了控制自身的心灵和肉体的能力。

    这就比较好处理了。

  • 第0712章 植物

    从那间充斥神秘符文,放置着永眠者魔法装置的房间出来,有两条路。

    一条是巴德下来时走的路,连通着上层区和中层区的倾斜坡道,一条则继续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混沌的中下层。

    站在那条通往更深处的走廊前,高文微微凝神感知了一下周围环境中的魔力分布。

    那种微妙的、笼罩着整个索林堡地区的能量场在这里依然存在,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从巨树的根部逸散出来,就好像有人在释放着无休无止的治疗术,范围内的一切有机体都在受到这个能量场的影响,就连高文都感觉精神微微振奋了一些。

    而除了这个能量场之外,他没有感知到其他具备威胁的气息。

    跟着一起下来的小队在高文身后集结起来,小队指挥官迅速下着命令:“五人一组,排成一二二探索阵型,谨慎前进。”

    全副武装的魔能战斗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以一名先锋盾卫、两名观察员、两名火力手的编组分成数个小组,开始在这条深邃悠长的走廊中前进,综合战术目镜带来的魔力视野让他们能清晰直观地看到地宫中的魔力分布,而身上魔导装备发出的符文亮光则安抚着每一个人紧绷的心情。

    地宫中只剩下一阵阵井然有序的脚步声。

    琥珀跟在高文身旁前进着,一路瞪大了眼睛。这地宫中的昏暗环境对出生在暗影界的她而言毫无影响,甚至和白昼一样看得分明,但她还是启动了额外的暗影视觉,因为她在这里所看的不只是肉眼能见的景物,还有……一些只有在暗影视觉中才能看到的东西。

    她的眼睛慢慢泛起了一层金黄,身边升腾起细微的暗影薄雾,这模样有些接近她在暗影界中的“暗影妖精”形态,但明显进行了刻意控制,以确保在维持最高暗影亲和的前提下将自身固定在物质世界。

    高文注意到了这个“半精灵”的举动,低声询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但这样显得比较专业……”

    高文:“……”

    “好吧开玩笑的,”琥珀注意到四周都是看起来就很硬的石头墙壁,一旦被拍上去恐怕真的很难抠下来,于是赶快收敛起不合时宜的玩笑话,“这里确实有些‘东西’,是暗影住民……到处都是,数量比其他地方都多。”

    “暗影住民?”高文顿时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当然,以他的人类视觉是肯定看不到那些隐藏在暗影夹缝中的生物的,“他们在干什么?有威胁么?”

    “应该没有威胁,他们都在暗影的一侧,似乎并没有在意我们这些物质世界的访客,”琥珀眨了眨眼,“他们在这条走廊里游荡……似乎是对这座地宫很感兴趣,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举动。”

    她一边说着,一边关注着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那些“风景”。

    地宫深邃黑暗的走廊中,世界渐成黑白两色,在那褪色的世界里,三五成群的、缠着符文布带的人形虚影正游荡穿梭着,他们和高文等人擦肩而过,完全无视了物质世界的访客,但唯有在从琥珀身旁经过的时候,偶尔会有暗影住民停留下来,微微点头或咕哝一声算是打个招呼。

    琥珀缩了缩脖子,突然在这些往日里对自己还挺友善的生物身上产生了那么一丝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收敛起一部分暗影之力,把自己从暗影界抽离,更加紧密地把自身固定到了现实世界。

    她是属于这边的,她不想回到那个世界。

    而与此同时,队伍已经走过长长的走廊,在穿过一扇崩塌开裂的大门之后,高文发现自己走入了一间大厅。

    大厅宽广,屋顶高悬,石质(或某种类似石头的人造材料)的墙壁和地面上可以见到已经熄灭的符文和已经冷却的导魔金属,这里曾经应该是个庄严而重要的地方,但此刻已经一片狼藉,聚会用的长桌四分五裂,座椅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而大量从天花板、从地面钻出来的根须则几乎彻底占领了整个空间,在大厅中纵横交错,仿佛一座丛林。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无处不在的根须缠绕、包裹了几乎整个地宫,这个庞大的地下遗迹恐怕早就崩塌了,毕竟那人造之神钻出来的时候已经严重破坏索林堡地下的地层结构,之后这里又钻出来一株比城堡还巨大的植物,这座地下宫殿经历如此折腾还能保持稳定,只能说是这些根须的功劳。

    植物根系能够保持水土,这还真没说错(大雾)。

    高文扫视大厅一眼,隐约辨认出一些特征,随后意识到了自己“见”过这个地方。

    这就是巴德陷入的那个梦境中所呈现出来的“议事大厅”,只不过高文在同一个梦境中所看到的,是这间大厅完整时的模样。

    “看来我现在才真正走进议事厅……”巴德也认出了这个地方,他有些感慨地嘀咕着,视线在那些狼藉的桌椅以及充斥大厅的根须丛林之间扫过。

    没有正在举行会议的教长团,没有明亮的魔晶石灯光,这里有的,只是一片狼藉,以及在植物根须深处传来的细微摩擦声。

    细微摩擦声?

    高文和巴德同时听到了那些古怪的声响,前者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大厅深处的一处黑暗角落。

    士兵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各式武器同时指向不远处,武器保险打开的轻微咔哒声瞬间响成一片。

    “保持警戒——小心走火。”高文低声提醒了一句,随后一手提起开拓者长剑,凝神戒备着向前方走去。

    在个人照明设备打出的凌乱光柱中,大厅角落有一团纠结扭曲的根须(或藤蔓)慢慢蠕动起来,高文用手向后压了压,示意士兵们不要贸然开火,随后静静地看着那藤蔓翻转,变形,在一道淡绿色的流光中,一个女性身影慢慢从植物之间浮现出来。

    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现实世界中的。

    她微闭着双眼,容貌还是高文所熟悉的模样,但身体似乎已经和植物融合在一起,她身上覆盖着一层仿佛植物角质和叶片混杂而成的“衣裙”,后背、双腿、颈椎等各处都有生长出来的根须、花藤连接到大厅中的根须群中,这诡异的姿态与其说是她连接在这些根须上,倒不如说……

    她目前这幅躯体是这株巨树的一部分,这株巨树的一部分结构拟态成了贝尔提拉,或者……她变成了索林巨树。

    高文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他只能判断出眼前这个“贝尔提拉”并不清醒。

    她微闭着眼睛,对周围的不速之客和闪动的灯光没有任何反应,她手中抱着一本古怪的厚重大书,似乎那本书就是她失去意识之前拼尽全力要保护的东西,而在她身边,高文感知到了极为明确的魔力波动。

    确实是治疗术。

    她在不断地对外释放着治疗术,而整个索林巨树,也在她的影响下沟通着大自然中的魔力,生成了一个不间断的生命场,并直接导致了整个索林地区几个昼夜内全面复苏,生机重建。

    “好像没有反应哎……”琥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这个诡异的女性,她知道对方曾经是黑暗而狡诈的堕落德鲁伊,但现在对方的形态更接近一个危险魔物,“她是在释放治疗术么……闭眼开刀梦里治病,睡着觉救死扶伤?”

    高文皱眉观察着眼前这诡异的景象,猜测着贝尔提拉这古怪状态的缘由,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堆盘曲纠结的根须,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些联想。

    “这后面应该有东西,”他突然说道,“把这些根须打开。”

    立刻有士兵上前,开始清理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高文则扭头看了一眼仍然微闭双眼仿佛入睡的贝尔提拉,在后者脸上……他没有看到丝毫的表情变化。

    这个黑暗教长就好像已经成为一株真正的植物,而植物是无血无泪的。

    盘根错节的根须比想象的更加坚韧,士兵们清理了很久才终于打开一道缺口,一名探头进去的士兵看了一眼,立刻便高声叫道:“这后面果然有东西!是一个密室!”

    根须遮掩起来的入口后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中堆满了已经看不出原本形态的、只能大致看出人体轮廓的黑色“物体”。

    那景象令人头皮发麻:数以百计的人形物被堆积在密室中,无数纵横交错的藤蔓在他们周围蜿蜒生长,连接着他们的血肉,连接着附近墙壁上的根须,他们的生机显然已经断绝,但那些连接在他们身上的藤蔓却都郁郁葱葱,而密室外的贝尔提拉……

    还在一遍遍地对这些已经死去的万物终亡教徒施放着治疗术。

    这些治疗术并非毫无意义:她把这些失去生命的人形物体强行维持在了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也把他们最后残存的精神残片禁锢在了这株庞然的植物中。

    现在,高文终于知道巴德所遭遇的那场梦境是怎么来的了。

    琥珀也探头看了密室一眼,里面诡异的景象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半精灵飞快地怂了回来,在高文身旁小声嘀咕:“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虽然我对这帮邪教徒没什么好感,但他们最后变成这副模样也过于吓人了吧?”

    “疯子最终得到了疯狂的下场,”高文从密室中收回目光,轻声叹息,“从晶簇军团失控的时间表判断,那人造之神从发疯到彻底钻出地表经历了大约半个月的禁锢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这间地底宫殿被封闭着,最后的万物终亡教徒和他们制造出来的恐怖怪物被一同关在黑暗的地底……疯狂之后是扭曲,扭曲之后是变异,这株覆盖小半个索林地区的巨树,便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他现在已经隐隐约约搞明白这株巨树的诞生经过了。

    “这该怎么处理?”琥珀看着高文,“让他们维持这个状态?还是放一把火?”

    “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继续这样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高文摇了摇头,“至于放火……或许并无必要。”

    一边说着,他一边来到了那已经化为植物的“贝尔提拉”身旁。

    植物确实是无血无泪的。

    但会做梦的可不是植物。

    “停手吧,他们都已经死了。”高文对着贝尔提拉说道。

    贝尔提拉仍然微闭着眼睛,对外界声音毫无反应。

    高文挑了挑眉毛:“装睡解决不了问题,或者说,你想让我在现实世界再教你一次做人的道理?”

    在几秒钟的沉寂之后,琥珀等人惊讶地发现贝尔提拉的治疗术竟真的停了下来。

    周围空间中充斥着的“生命力场”还在维持,这似乎已经成为“索林巨树”的某种特性,无法轻易消散,但贝尔提拉在这处地下空间维持的治疗术,是真的停了。

    她终于慢慢张开眼睛,带着某种异质化的、缓慢低沉的腔调,看着高文说道:“果然……是你……”

    高文知道,对方指的是当初在刚铎废土边界时的那次“梦境遭遇”,那一次,他通过伪装成奥古斯都开国君主的形象唬骗、糊弄了过去,但很显然,贝尔提拉现在终于意识到真相了。

    只不过她这时候哪怕想明白一切也没了意义。

    高文突然有些感慨。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贝尔提拉,会在这种情况下见证这些黑暗德鲁伊的最终结局。

    这些疯狂,偏执,极端的邪教徒们,最终用自己的扭曲神术葬送了自己。

    他们自己变成了这个黑暗教派的坟头草……真正意义上的坟头草。

    虽然这株坟头草的规模大了点。

  • 第0713章 说真话

    自那可怕的人造之神在白水河尽头化为海妖的食粮,时间已经过去月余,万物终亡会的坟头草,也差不多有百米高了……

    这从各种意义上都挺符合现实的。

    贝尔提拉看起来已经苏醒,但她毫无疑问已经不再是个正常的人类——她的身体和这株巨大无比的树木融合在一起,从里到外都已变异,这影响到了她的思维和语言能力: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种低沉嘶哑的声音混杂在她的嗓音中,她的语速很慢,表情呆滞,这都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植物。

    高文看着她,虽然眼前的情况有点超出他最初的设想,但他终归是有了和这位“旧相识”正面交谈的机会:“这样的局面令人遗憾,贝尔提拉——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贝尔提拉静静地看着高文,沉默两秒之后才慢慢说道:“域外……游荡者。我想跟你私下谈谈。”

    高文皱了皱眉,短暂思索之后对身旁吩咐道:“你们先到大厅外面警戒。琥珀,你也去。”

    “你确认?”琥珀立刻睁大眼睛,“这个女人现在看着可诡异得很,说不准她有什么阴谋诡计……”

    “再有什么阴谋诡计,以她现在的模样恐怕也用不出来了,”高文摆了摆手,“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我很好奇她到底想说什么。”

    琥珀想了想,无奈地表示同意,一边答应着一边带人向外退去:“好吧,你小心点。”

    很快,大厅中的士兵便在琥珀的带领下退到外面,巴德也一并离开了这里,当现场只剩下高文自己和一个半植物状态的贝尔提拉之后,他轻咳了两声:“咳咳,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看着很淡然,但实际上高文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的——每次和七百年前的“旧相识”见面他都会谨慎起来,因为他毕竟是占据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体,而七百年前的“旧相识”们可是认识高文·塞西尔本人的。

    他第一次在这方面紧张是见到索尔德林,再然后是见到索尼娅,但那两位都没给他带来太大压力,毕竟索尔德林的性格并不算太细致,而索尼娅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催索尔德林结婚上,可眼前的贝尔提拉就不一样了——天知道这个背了一堆秘密的女人在察觉高文·塞西尔体内有另一个灵魂之后会冒出什么主意……

    高文心中迅速盘算着,但当贝尔提拉开口的一瞬间,他的盘算就都停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

    贝尔提拉紧紧盯着高文的眼睛,脸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中夹杂着十足的谨慎和冷意。

    高文心中瞬间提高了警惕,但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这话什么意思——你还认不出我了么?”

    “……不必多费功夫,我知道你不是高文·塞西尔,”贝尔提拉仍然死死盯过来,“域外游荡者……你到底是什么?为何占据这具躯体?”

    她已经不再用“是谁”来询问,而干脆用“是什么”这样的词句了。

    在听到域外游荡者几个单词之后,高文就放弃了继续用这幅躯体的身份和对方交流的念头。

    梦境中的贝尔提拉应该只是眼前这个贝尔提拉潜意识中的一小部分,缺乏必要的记忆和后天的智慧,而眼前这个忽悠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但也没什么关系,敞开来说话反而不必花费心力考虑自己的“角色”,倒也乐得轻松。

    “你是从哪里听到‘域外游荡者’这个说法的?”他随口说道,“那些永眠者么?”

    “看样子你很清楚永眠者给你起的名字……”贝尔提拉声音低沉地说道,“我是从他们那里知道了你的真身,但早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高文·塞西尔,而只是一个窃取了他身体的外来灵魂。”

    高文眉角微微扬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贝尔提拉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讥讽:“高文·塞西尔不可能复活,我比所有人都清楚这点。他的灵魂早已枯竭,躺在南境铁棺中的,只是一具无魂的躯体,或许这具躯体在元素祝福的情况下不会腐朽,但死而复生……绝无可能。”

    高文难以抑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这是从他揭棺而起以来,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自己复活秘密的情报,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有一点毫无疑问……眼前这个贝尔提拉,知道一部分真相!!

    “高文·塞西尔的灵魂枯竭?为什么这么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你知道他复活的安排?”

    然而贝尔提拉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啊,域外游荡者……你也是有好奇心的,但我凭什么把一切都告诉你?”

    高文静静地看着贝尔提拉,看着对方有恃无恐的模样,或者说已经放弃生死的模样——自己哪怕一剑砍过去应该也是没用的。

    沉吟片刻之后,他开口打破沉默:“那么等价交换——你有什么想从我这里了解的?”

    “域外游荡者,还是那个问题,”贝尔提拉慢慢说道,“你为何占据这具躯体?”

    高文认真思索起来。

    对方显然是了解一部分有关域外游荡者的情报的——这个由高文亲手打造出来的唬人身份,经过永眠者脑补专家团的后期加工,再加上一点点网络讨论的发酵之后,传到贝尔提拉耳中的应该是个更加诡异又危险的版本。

    现在最佳的选择似乎就是在这个身份上找个切入点,让交谈继续下去。

    他低头盘算着自己该立个怎么样的“人设”,盘算着什么样的“人设”能动摇贝尔提拉这个被扭曲了信仰的德鲁伊,思绪转的飞快。

    这似乎并不困难,因为……“域外游荡者”这个身份虽然有点唬人,但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

    他确实是个异界游荡而来的灵魂,确实是占据了别人的躯体,他确实自星空“降临”,而且在这个世界进行了超大规模的搞事。

    他只不过没有像那些CG短片里提到的那样开着巨大机器人拯救世界,或者领着一帮五十块钱的好兄弟搞星际除虫罢了,而这些细节问题此刻并不重要。

    盘算中,他已经有了成熟的腹稿。

    “看样子我们这些‘旅行者’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轻松淡然的表情,“我不知道那些永眠者是怎么对你描述我和我的族群的,但我可以保证,我对这个世界并无恶意。”

    贝尔提拉皱起眉,显然是在认真听着高文的话,同时也满心疑虑。

    “我们是个充满好奇和行动力的族群,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行事风格和嗜好,但就我个人而言……”高文继续说着,一边观察贝尔提拉的表情一边微微笑了一下,“我只是对你们的文明恰好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趣。或者严格来讲,是你们这一季的文明。”

    贝尔提拉果然忍不住开口了:“我们这一季的文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变成半植物之后还不适应自己新的“躯体”,贝尔提拉对自己表情的控制总是有些疏漏,高文观察着她细微之处的表情变化,一点点引导着这个颇需要演技的话题:“看样子,你也知道你们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文明交替?”

    贝尔提拉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道:“……我们确实发现了蛛丝马迹。”

    就如高文所料的那样,知晓众神部分真相,知晓部分忤逆计划,甚至本身都在延续忤逆计划的万物终亡会,对这个世界发生过的文明交替和毁灭重生现象是有一定了解的。

    “文明交替……这是一个漫长的观察过程,”带着淡然的表情,高文继续说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只是在观察而已,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你们大概无法理解那个视角——我看着这片大地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王国,冒出一个又一个英雄,诞生一段又一段传奇,战争,繁荣,兴盛,死去,光辉灿烂之后又迅速熄灭……百万年来,这片大地上都没有什么新鲜事,哪怕巨龙偶尔掠过大地,也只不过是无聊观察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让我惊喜的是,在这么多起起伏伏的文明中,突然跳出了一簇有趣的火花……就是你们这一季。

    “并不怎么强大,甚至是缺陷重重,但却有着格外令人惊异的勇气,以及生存下去的韧性。当那场魔潮到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们会很快死去,就像之前的许多季文明一样,迅速且安静地倒下,接受既定的命运,但你们竟然活了下来。

    “你们不但活了下来,而且我还惊讶地发现……你们竟试图对抗远比你们强大无数倍的神明,而且付诸了行动。

    “百万年来,这是我看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这真的令人惊喜,但惊喜之余,你们这一季文明却又岌岌可危……胆子很大,却难以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坦白来讲,我觉得这挺遗憾,所以我就下来了。”

    高文不紧不慢地说完,面带微笑地看着贝尔提拉的眼睛,坦坦荡荡。

    毕竟,他说的几乎全都是真话,只是在事实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小小的语言加工。

    而这些话对一个经历过信仰扭曲的人而言应该非常管用。

    贝尔提拉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她几次张嘴但又几次停下,最后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她才终于开口:“所以,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你漫长生命中的一次余兴节目?那你们‘域外游荡者’本质上是什么?另外一种神明么?”

    “别误会了,‘域外游荡者’是你们擅自起的名字,我更愿意把自己称作旅行者,而旅行者对自己的每一段旅途都是认真对待的,”高文继续说着真话,“至于神明……说实话,我也挺好奇你们这个世界的神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对祂们进行研究是我最近兴趣最大的工作。”

    贝尔提拉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高文知道,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效的。

    同时他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有些秘密在他心里藏了太久,今天竟然在一个如此意外的情况下得到了说出口的机会,开口之后的这种轻松是他未曾想过的。

    贝尔提拉从一开始就知道高文·塞西尔不可能复活,在她面前,高文可以坦然承认自己是一个外来的灵魂……尽管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高文·塞西尔的身份,甚至在接受记忆传承之后已经从某种意义上成为真正的“高文·塞西尔”,但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让他可以抛开这个身份去讲话,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贝尔提拉再次开口了,她似乎终于被高文的言语影响,相信了眼前这个“域外游荡者”的动机,并顺着这个话题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个已经衰微到近乎覆灭的塞西尔家族,而不是更便于你展开抱负的强盛势力?”

    高文嘴角的微笑僵硬了那么片刻。

    废话,他没得选啊!

    但凡从卫星上下来的时候能做出点操作,他也肯定会好好选个正常难度的开局的——哪至于钻进一口铁棺材里面,爬出来的时候还得被一个铁头傻狍子敲一棍子,然后钻出坟就是个“你基地被偷了”、“你复活虚弱了”、“你盾牌都被人扒了”、“而且你上个版本还白打了”的地狱模式!

    但这些话不能从一个强大神秘的“域外游荡者”嘴里说出来。

    所以他只能保持着得体而且高深莫测的微笑,坦然回应贝尔提拉的疑问:

    “因为……这样比较有成就感。”

  • 第0714章 贝尔提拉的情报

    贝尔提拉和高文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高文。

    因为他不确定眼前这个已经变成半植物的女人会不会有和植物一样的耐心——她要是一整天不说话,自己可没有一整天来陪着。

    “现在,我已经说完了我的事,该说说你们了。”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们?如你所见,我们如今只是一群可悲的失败者,”贝尔提拉身后的根须沙沙蠕动,嗓音也仿佛混杂着沙沙的摩擦声,“但我看到你们在索林堡周围建起了营房,正在逐渐收复土地……那想必这场战争已经决出了最终的胜利者。”

    “你能‘看’到外面的情况?”高文挑了挑眉毛,对贝尔提拉目前的状态更感好奇,“这倒是……很有趣。”

    “我能看到,非常广阔,是前所未有的开阔视野,但我却无法移动,也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贝尔提拉缓慢地说道,“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一棵树,一棵笼罩了小半个索林地区的巨大植物,而且目前还在缓慢生长着,”高文坦然说道,“如果你真的很好奇,我可以派人从较远的地方把你目前的全貌拍摄下来,带给你看。”

    “……我提前表示感谢,”贝尔提拉突然活动了一下周围盘踞的根须,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好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域外游荡者,我仍然不清楚你的本质,但我已经变成这样,也就无所谓选择不选择了。我们所走的道路已经被证明是错的,如果我们的失败能给你们留下一些经验,那你就尽管问吧。”

    高文有点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思索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忤逆计划’吧?”

    贝尔提拉的表情顿时有所变化:“……你为什么会知道?!”

    但紧接着她便露出恍然的表情:“啊,也对,域外游荡者……你一直在观察这个世界,你当然知道,你刚才说过的……”

    “别搞错了,这和我是不是域外游荡者没关系,”高文皱着眉,肃然打断对方,“别沉浸在什么独自背负使命或者拯救世界的幻想中了,自己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你至少应该清醒过来——在你们偏执地执行那些见不得人的极端计划时,这个世界上仍然是有人光明正大地推动这个世界的。”

    贝尔提拉的眉头皱起,片刻之后,她身后藤蔓与根须的蠕动渐渐平缓下来:“狂妄,应该是我们犯下的第一个错。”

    “你们犯的错确实不少,但现在我不和你讨论这个,”高文说道,“关于你们执行的‘忤逆计划’,到底是谁传给你们的?你们掌握了多少?传承者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你们到底执行了多久?”

    面对这一大串问题,贝尔提拉微微闭了闭眼睛,低声说道:“执行了多久……从万物终亡会诞生之后不久,我们就已经开始执行这个计划了,将近七百年间,我们一直是忤逆计划的延续者!”

    面对高文略有些惊讶的表情,她静静地继续说道:“你知道当年先祖之峰上的那场仪式吧?”

    “我知道,”高文点点头,“你曾写了一封信给我,上面提到你要去先祖之峰参加沟通神明的仪式。”

    贝尔提拉立刻盯着他:“我那封信是写给高文·塞西尔的。”

    高文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但这份记忆就在这里——贝尔提拉,不管你认不认可,我都继承了高文·塞西尔的记忆,我知道他经历的大多数事情,知道有关于你的部分,或许你仍然认为我是个窃取躯体的域外游荡者,但从某种意义上,我现在就是高文·塞西尔,而且这一世,我都会以这个身份活着。”

    贝尔提拉定定地看着高文,大量藤蔓和根须在她身后无意识地缓缓颤抖或蠕动,没人知道她这一刻都想了些什么,但高文似乎从对方那木然的眼底看到有一缕微光闪过,随后她便把话题继续了下去:“……在先祖之峰上,圣灵德鲁伊教长、梦境教会教皇、风暴教会教皇三人举行了联合仪式,成功将梦境教皇梅高尔三世传送到了神国……”

    这部分内容高文是知道的,他点点头:“在那之后,三大黑暗教派的所有成员就都发疯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尔提拉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似乎直到七百年后的今天,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情对她而言仍然是一种恐惧的折磨,高文听到她用近乎梦呓一般的声音说道:“梅高尔三世进入了神国的领域,在那里,他的灵魂几乎被彻底撕裂,但和他所目睹的真相比起来,灵魂的撕裂根本不算什么:他看到了神国和众神的宫殿,而在那些虚幻华美的殿堂周围,是无比广袤而又混沌的虚无空间,难以计数的破碎废墟和神明的尸体漂浮在神国周围,在死寂中环绕运行……

    “那些破碎废墟和神明尸体仿佛已经漂浮了很久,而且相互之间呈现出明显的区别,似乎并非同时毁灭,而是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再生和消亡。梅高尔三世在直视到那些废墟和尸体的时候就已经近乎半疯,但更可怕的是他在之后目睹的景象:

    “他看到神国的大门打开,神明的身影在里面一闪而过……在那极为短暂的目击中,庞大的知识和真相摧毁了梅高尔三世的所有心智防线,他几乎立刻便陷入疯狂——

    “共同举行仪式的德鲁伊大教长和风暴教皇及时发现了异常,他们尝试将梅高尔三世拉回到现实世界,但这一举动却让他们三人的精神连接到一起……他们共享了感知。”

    听着贝尔提拉描述的事情经过,高文表面上还维持着冷静沉稳,心中却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七百年前先祖之峰上的仪式,三个教会领袖果然目睹了众神陨落之后的残骸废墟,但具体的情况却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疯狂!

    众神的神国之外环绕着数不清的废墟,数不清的尸体,而那不是一轮毁灭就能造成的局面——高文知道上古时代弑神舰队毁灭众神的那次战役,但如果贝尔提拉的情报是真的,那么高文在永恒石板中听到的战报恐怕只是众神无数次毁灭轮回中的一环而已。

    如果远古的弑神舰队毁灭了众神一次,那么剩下的其他无数次毁灭又是什么造成的?

    众神以及其神国的一次次毁灭轮回是否会和现世的魔潮有关?是否会和人类文明的一次次覆灭有关?

    当代存活的神明以及他们的神国位于废墟中央,被无数残骸环绕,难道每一轮新的神明都是从“众神坟场”中诞生出来的?或者……那废墟环绕的景象对应着凡人世界的魔潮和文明轮回,有着更深一层的象征意义?

    无数的猜测和联想仿佛潮水般在高文脑海中起伏着,但这些问题显然无法从贝尔提拉口中得到答案,他只能暂时把这些问题归档记忆,并开始关注另一件事:

    当初的三位教会领袖是在共享感官之后接触到神明知识从而被扭曲的,那么其他普通教徒又为什么会一并发疯?

    他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贝尔提拉微微叹息:“信仰,将我们所有人联系在一起。”

    高文表情陡然一凛。

    “对众神的信仰是一道锁链,我们用了很多年才搞明白这点——对同一个膜拜目标进行祈祷,遵循同样的戒律守则,依循教典打造身心,寻求个人‘灵性天赋’和神明‘神性’的靠拢和统一,这是所有信仰和神术的根基,凡人依照这些行为来获取神术的赐福,但同时也等于把自己的心灵锁在了同一根链条上,这根链条就是‘神与人之间的桥梁’。而且越是信仰坚定,这根链条就越是坚固,越是能够传导更加强大的……力量。”

    贝尔提拉慢慢说着,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严肃。

    “正是因此,当涉及神明的庞大知识涌入三位教会领袖的脑海时,他们作为这根链条上最初始的一环,一瞬间便把这些知识传播到了链条的下游……

    “最边缘的浅信徒或许不会受到影响,因为他们的信仰还不够坚定,心灵和神明还有一定距离,但所有能够使用神术的神官都毫无疑问是这根链条的一环,不管他们当时在不在先祖之峰,这可怕的知识冲击他们都逃不过。

    “最终的结果就是:链条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波及。”

    高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信仰会导致持有相同信仰的凡人建立一种无形的联系,这是个此前从未掌握的重要情报!

    这种联系会和心灵钢印有关么?

    贝尔提拉的描述中充满比喻和神秘学词汇,这是由她个人的知识面和世界观决定的,但在高文这里,这一切都可以简单总结为两句话:

    三大黑暗教派的领袖在七百年前直视了神明的秘密。

    三个教派的所有虔诚成员在那一瞬间进行了一次全民san check。

    这次可怕的集体san check有着显而易见的结果:全都没过。

    但或许是因为数量庞大的中下层神官分担了那一次精神冲击的压力,也可能是当时的三名教会领袖及时和神国断开了连接,这次集体san check大失败并没有导致最可怕的那种后果——三个黑暗教派虽然瞬间黑化,但并未发生大量成员直接被扭曲成怪物的可怕事件,在短暂的狂乱行为之后,他们甚至从疯狂中“清醒”了过来,并自我改组成了万物终亡会、永眠者以及风暴之子三个新的教派,甚至搞了大量研究,尝试进行忤逆计划……

    但仔细想想,经历了那次冲击之后,他们真的“清醒”过来了么?

    高文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贝尔提拉。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根须和藤蔓之间,眼神中没有丝毫疯狂之色,她看上去是理智的——然而看看周围这些藤蔓,看看那些缓缓蠕动的根须,想一想这些根须是如何贯穿了层层叠叠的宫殿和地穴,想一想那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树……没有一样是正常的。

    或许,这便象征着三个黑暗教派的本质:从疯狂中回归的知情者,一颗自以为已经醒来的心,被禁锢在一个狂乱的壳里。

    表现出来之后,就是危险的疯子。

    “在先祖之峰会议之后,我们经历了极大的混乱和损失,大量成员冲进刚铎废土,剩余的成员也有不少自残、自尽或陷入永久的疯狂无法清醒,勉强保持理智的成员各自躲藏起来——在当时那种百废待兴的混乱局势下,躲藏起来很容易——后来又过了数年,精神冲击导致的狂乱渐渐减弱,我们才在暗地里重振旗鼓……

    “我们知道,自己掌握的真相太过惊世骇俗,哪怕只是说出去半个字,都会招致几乎所有正教教派的攻击,更有可能招来他们背后神明的关注,所以我们选择了堕入黑暗,寻找破局的办法……”

    说到这里,贝尔提拉摇摇头,露出一抹自嘲:“现在冷静下来回头想想,我们最初的目的真没那么复杂,是漫长的时间以及长期的偏执让一切偏离了轨迹,还有更重要的,那个忤逆计划……

    “带来忤逆计划的,是两名精灵德鲁依,她们是一对姐妹,分别叫菲尔娜·白霜和蕾尔娜·白霜。”

  • 第0715章 忤逆的幽灵

    高文知道万物终亡会背后肯定有忤逆者的影子,因为他们所执行的“伟大进化”显而易见是当年忤逆计划的一个延伸。

    但他没想到那“影子”竟然是两个精灵。

    他还以为忤逆计划的成员只有人类。

    “她们是曾受雇于刚铎帝国的精灵学者,从一千年前开始便是如此,与此同时,她们也是圣灵德鲁伊教派的成员……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贝尔提拉继续说着,“先祖之峰那次冲击发生时,她们一度消失在教派成员的面前,我甚至以为她们和其他疯狂的教徒一样冲进了刚铎废土,但多年以后,她们突然再度出现,并公开了她们真正的身份。

    “同时,她们也带来了忤逆计划。”

    高文看着贝尔提拉:“毫无疑问,以你们当时的处境和遭受‘神明冲击’之后的心态,忤逆计划对你们造成了非常大的触动。”

    “何止是非常大的触动……”贝尔提拉慢慢摇着头,“我们为这个伟大到近乎悲壮的计划所鼓舞,被前人的智慧和勇气折服,我们是被神明恶意摧垮的可怜虫,却在最绝望沉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其他反抗者点亮的一缕微光,她们带来的技术和理念,我们根本无法拒绝。”

    “……忤逆计划确实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自救行动,但凡人总会犯错,就如你刚才所说,漫长的时光和偏执让一切都偏离了轨道,”高文不无感慨地说道,“并不是所有忤逆者都坚持了下来,而你们恐怕非常不幸地遇上了偏离初心的忤逆者。”

    贝尔提拉没有作出回应,或许是她也不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回应。

    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如今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的一片焦土和这株巨大的“索林巨树”就是万物终亡会数个世纪以来所有努力和坚持的最终答案——残酷的结论,却无从辩驳。

    但高文自己心中却反而泛起了疑惑:

    那对精灵双子,曾经参与过忤逆计划的精灵双子,她们抛开种族之分和人类一起并肩对抗神明,一起面对过毁灭刚铎帝国的魔潮,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洗礼,最后又把忤逆计划的关键技术和理念传承给了万物终亡会……她们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安苏掀起这么一场灾难?

    那人造之神虽然可怕,但高文清楚得很,祂还没有到凡人无法抵御的程度,哪怕没有塞西尔军团,哪怕祂能毁灭整个安苏,祂也毁不了提丰,毁不了白银帝国。

    作为一场筹划千百年的阴谋,这场落幕实在显得虎头蛇尾了些。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对名叫菲尔娜/蕾尔娜的精灵双子到底想干什么。

    或许维罗妮卡会知道?毕竟同为古代忤逆者,她们说不定是认识的……

    高文摇了摇头,暂且把新的疑点记下,接着问道:“关于那对精灵双子,你还知道什么?她们现在身在何处?也在这里么?”

    一边说着,他的视线一边不由得看向了贝尔提拉身后。

    在那间被藤蔓和根须覆盖的密室中,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的人形残骸已经开始渐渐崩解。

    失去了持续不断的生命补充,这些早已死去的万物终亡神官终于到了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刻,贝尔提拉在浑浑噩噩中把这些人禁锢了太长的时间,但现在她已经醒来,一切也就该了结了。

    那些尸骸很快就会成为这株巨树的养料……然后在大自然的力量中循环,最终成为圣灵平原新的沃土。

    “她们不在这里,唤醒‘伪神之躯’时,她们正在别处执行任务,”贝尔提拉摇了摇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浑浑噩噩地沉睡,我不知道她们的下落,但想必她们还活着吧。”

    幽灵,总是很难“死”去的,尤其是忤逆者的幽灵。

    高文对此没有太大意外,只是略有些遗憾和烦躁——忤逆者作为自己人的时候能产生多大帮助,那他们作为敌人或者不可控因素的时候就能产生多大危害,这一点他算是体会到了。

    “我和她们相处了数百年,但仍然算不上有太多了解,”贝尔提拉接着说道,“她们总是一同出现,一同说话和行动,就仿佛一个灵魂控制着两个躯壳;她们有着和蔼亲切的外表,但实际上比任何人都狡猾和危险;她们主要负责忤逆计划相关的事务,但也负责和宏伟之墙有关的技术工作——她们毕竟出身自白银帝国,对宏伟之墙的技术有一定了解。”

    高文默默点头记下,并在听到宏伟之墙时忍不住挑了下眉毛:“说起宏伟之墙……你们和废土里到底有什么联系?”

    贝尔提拉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她便扯动嘴角,带着一抹古怪的笑意说道:“宏伟之墙里面……里面是另外一半万物终亡会。”

    高文瞪大了眼睛:“另外半个万物终亡会?!”

    “刚才我们不是说过么,当先祖之峰的仪式失控,神明之力降下冲击时,德鲁伊、梦境、风暴三个教派的大量教徒冲进了刚铎废土寻求自灭……”贝尔提拉的笑容中带着一股冷意,似乎说出这部分秘密对她而言非但没有心理压力,反而十分快意,“但并不是所有冲进废土的人都死了——德鲁伊,一向是最擅长面对环境变化,最擅长在极端情况下存活的职业。”

    高文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所以,当年冲进刚铎废土的德鲁伊们活了下来,以某种进化和变异的方式适应了废土中的环境,并且成为了万物终亡会在废土里面的‘策应’和分支?”

    “是的,起码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贝尔提拉声音冰冷地说道,“他们在废土中活动,为我们收集情报,尤其是关于畸变体和魔潮方面的数据,我们一直以为不管是在废土内还是废土外,所有教派同胞都是在为了忤逆计划而努力,但显然并非如此。

    “伪神之躯的失控,有那些怪胎一半的功劳。”

    直到这一刻,高文才终于弄明白了万物终亡会这场盛大阴谋从开始到结束的前因后果,弄明白了在制造那个“人造之神”的最后阶段,这座地宫中的邪教神官们都遭遇了什么。

    那些冲进废土并存活下来的德鲁伊……他们恐怕早就在可怕而恶劣的混乱魔能环境中彻底扭曲了,早已放弃了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和行事准则,然而由于宏伟之墙的阻挡,仅能和废土内维持有限联络的万物终亡本部对这一切根本毫无所觉。

    说实话,万物终亡会这一波死的确实挺冤。

    但考虑到他们所造成的危害,高文只能说——死掉的邪教徒才是好邪教徒。

    他是真不敢想象,假如万物终亡会没有遭遇这场“自爆”,假如他们造出来的是个完成的、清醒的“巨鹿阿莫恩”,这场灾难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到那时候,塞西尔军团恐怕就真的挡不住了。

    而在人类防线崩溃的情况下那帮深海咸鱼是否能来得及救场,就会彻底成个未知数。

    带着三分感叹七分庆幸,他呼了口气,随后皱眉说道:“那这么说的话,废土上的那‘半个万物终亡会’现在恐怕还活着……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这终究会是个威胁。”

    “是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贝尔提拉悠悠说道,“所以,如果你想冲进去把他们全部灭掉,我将无比支持——假如你能做到的话。”

    “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高文看了贝尔提拉一眼,“反攻刚铎废土,这是个伟大的目标,可惜现在的塞西尔帝国还做不到。”

    “塞西尔帝国么……”贝尔提拉听到这个名号之后怔了一下,随后语气突然有点飘忽,“我看到那些营地上悬挂着金边的塞西尔旗帜,果然……”

    在这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沉默之后,高文听到对方低声说道:“把剑和犁交叉放在一起,还是我的提议。”

    “我记得,你希望后人记住开拓的艰辛,也希望持剑的贵族不要忘记守护扶犁的民众。”

    贝尔提拉笑了一下:“但其实是因为你一开始设计的把剑和犁并排放着的图案太丑了。”

    “……这个你没说过。”

    “七百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贝尔提拉叹了口气,有点自嘲,“你确实继承了他的记忆,我几乎以为你就是他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说高文·塞西尔的灵魂已经彻底枯竭?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贝尔提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高文。

    这是一个域外游荡者,一个来历不明的灵魂,一个从星空降临,能够占据他人躯壳的“不可名状之物”。

    祂和祂的族群一切成谜,他们在群星中穿梭,制造毁灭,提供庇护,进行观察,似乎为所欲为,又似乎恪守着什么规则。

    永眠者畏惧域外游荡者的力量,因为后者正好完全克制精神领域的法术,她自己也一度对这个域外游荡者充满忌惮,因为他占据了高文·塞西尔的躯体。

    但今天,他们进行了如此长时间的交谈,似乎……域外游荡者也是可以交流,甚至进行交易的。

    或许这只是祂在占据了人类的躯体之后所做出的模仿,也或许这只是祂这个族群无数面貌中的其中一个,但不管怎么样,最起码现在祂看起来和善而又理性,并且声称对这个世界没有恶意。

    人生,有时候需要点冒险——变成树也一样。

    高文不知道贝尔提拉静静看着自己是在脑补些什么,他只能努力保持着自己镇定超然又友善的人设,然后他听到贝尔提拉开口了:“高文·塞西尔曾进行过一次无人知晓的远航,你既然继承了这份记忆,那想必是知道的。”

    高文的呼吸陡然停滞了半拍。

    这半拍被贝尔提拉察觉了。

    “我知道有这么一次出航,”高文平复下心情,沉声说道,“但具体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就好像相关内容被人刻意擦除了一样——我怀疑这是我唯一没能从高文·塞西尔脑海中继承的记忆。”

    紧接着他便盯着贝尔提拉:“你知道那次出航的内幕?”

    贝尔提拉摇了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当时并未同行,而且我也很好奇他在那次神秘远航中究竟遇到、看到了什么,但有一点……现在看来我比你知道的要多一些。”

    高文目光灼灼:“是什么?”

    “在返回大陆之后,高文·塞西尔曾经对身旁的人说过一句话,”贝尔提拉一字一顿地复述着,“他说他在永暗海域做了一笔交易,用灵魂做筹码。”

    高文:“……”

    贝尔提拉继续说着:“没有人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那之后也从未提起过有关那次远航的事,据说甚至有法师专门为此检查了他的灵魂,却未发现一点问题,所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很快就被人遗忘了——只有老而不死的人会一直记着。

    “在高文·塞西尔死亡之后,我想办法混进了葬礼,终于亲自确认了那句话的真伪。

    “正常人类,哪怕是普通人,死亡之后灵魂都会留存数日以上,遇上合适的条件,有执念的灵魂更可残留数年之久,强大的超凡者甚至能在死后维持一定的自我意识,并有机会把自己转化为亡灵生物继续‘存活’……

    “但高文·塞西尔那刚刚死亡不久的遗体内,连一星半点的灵魂残迹都没有。

    “那是一具空白的躯壳。”

  • 第0716章 跨越七百年

    七百年前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竟然参加过高文·塞西尔的葬礼……

    这件事倒真是出乎高文意料了,他对这个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当然没有印象也正常,毕竟当时他这具身体的主要任务是躺在棺材里供人瞻仰,但当时参加葬礼的还有一群大佬,第一代的开国老鸽们可个个都是暴脾气,宫廷会议的时候意见不合都能抄板凳从白银堡打到铁十字街的那种,当时已经成为黑暗德鲁伊的贝尔提拉竟然还敢靠近……

    只能说,她真是很关注高文·塞西尔的死亡。

    “其实并不困难,”贝尔提拉似乎也知道高文对此感到惊讶,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那时候的万物终亡会远没有后来那般‘声名远播’,你应该也是知道的,那时候我们才刚刚开始活动而已。而且……作为一个高阶德鲁伊,我总有办法的。”

    高文嗯了一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如你所说,高文·塞西尔用他的灵魂做了一笔交易,所以他在死后灵魂枯竭,身体只是一具空白的躯壳,因此他绝不可能复活,那么……”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虽然离奇,但挥之不去。

    他呼了口气,沉声说道:“这具空白的躯壳,倒真像是为我准备的,不是么?”

    贝尔提拉瞪大了眼睛,显然,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朝这个方向考虑过。

    是个人感情和对域外游荡者的天然警惕蒙蔽了她原本敏锐的思维和判断能力。

    “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文看了贝尔提拉一眼,无奈地摇着头,“我只是在猜测,我不清楚细节——我的记忆中没有这一段,可能是被别人抹去了,甚至可能是被我自己抹去了,但我们可以保留这种可能——高文·塞西尔留下的这具躯体,从一开始就是给我的。”

    高文·塞西尔在永暗海域和某个神秘存在做了一笔交易,以他的灵魂为筹码。

    在刚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文心中就已经掀起了一阵波澜。他一直在思索自己“复活”的秘密,思索当年高文·塞西尔那场神秘远航的目的地,但所有事情中间都空缺了关键的环节,所有线索都彼此孤立,连不成一个整体。

    直到现在,贝尔提拉透露的情报让他可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虽然线索仍不完整,但至少他能有一个合理的推测了:

    高文·塞西尔在返航后对身旁人提起的所谓交易,就是这场七百年后的“复活”。

    但复活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一个孤悬宇宙中的天外来客。

    然而身为普通人类的高文·塞西尔是如何联系到远在太空的卫星的?

    那些水晶……他交给秘银宝库保管的那些来历不明的水晶似乎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高文在接触到那些水晶的时候成功重新和太空中的卫星建立了联系,这说明那些水晶的功能正类似于某种“通讯媒介”。

    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应该是在远航中找到了那些水晶,或许就是在所谓的“永暗海域”找到的,而那些水晶,让他联系到了太空中的高文,在一场被刻意抹去痕迹的交流中,两个世界的灵魂达成了一笔交易。

    至于这场交易是如何达成的,当时的高文·塞西尔有着什么样的动机,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高文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如果他的这些假设都成立,那么他现在在做的,或许就是当年交易约定的内容。

    他缓缓呼了口气。

    一系列令人心情激荡的假设,然而假设终究是假设,只要缺乏足够的证据,他便不能完全把自己的臆想当真,这些……都只是个可能性而已。

    “域外游荡者也会被记忆问题所困……这确实出乎我意料,”贝尔提拉哼了一声,“看来你们这个族群在心智方面也不是毫无缺点的。”

    看贝尔提拉这副模样,也不知道那帮永眠者到底在“域外游荡者”这个种族卡上脑补了多少不存在的特征出来……怕不是永眠者里面还存在一个专门的“域外游荡者行为特征(脑补)研究室”吧。

    有机会得让丹尼尔调查一下,如果有的话,看能不能再塞点“艺术加工”进去……

    对付邪教徒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比他们还能吹比——这是高文在第一次唬弄永眠者成功之后得到的最大经验。

    “我们当然是有缺点的,凡人都有缺点,”高文淡淡地说了一句,“而且我想再提醒你一句——起码现阶段,你可以把我视作真正的高文·塞西尔,不管是出于我继承的记忆,还是出于他本人的名誉。”

    贝尔提拉盯着高文看了很久,似乎是在面对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最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真正的高文·塞西尔……你知道真正的高文兄长如果站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吗?”

    “第一反应是砍了你。”高文淡淡地说道。

    贝尔提拉脸上的表情愣住了。

    “还记得你在梦境中说过的话么?你闯祸了,天大的祸,”高文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你们走了一条错路,却要让圣灵平原,乃至全安苏的人来替你们承受代价,当然,万物终亡会已经用自己的下场接受了惩罚,你也变成了这副模样,但高文·塞西尔仍然会拔出剑来。”

    贝尔提拉微微垂下眼皮:“……看样子你确实继承了他几乎全部的记忆……”

    “但我还没说完——他的第二反应,是会把剑砍在旁边的地面上。”

    “为什么?”

    “因为你是贝尔提拉,更因为你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已经没了再砍一剑的必要,”高文静静地说道,“你觉得你现在还算是个活人么?”

    贝尔提拉怔了一下。

    她的感知在蔓延着,她的精神在这具扭曲的躯体中蔓延着。

    她能感觉到黑暗深沉的大地,也能感觉到秋日寒凉的空气,她感觉到水流冲过自己的根须,也能感觉到鸟雀落在枝丫,胆大的小动物们已经开始在那些树杈间、灌木丛里、草坑之间安顿下来,筹备着一个新家。

    有风吹过了索林堡的天空,巨树外缘的叶片哗啦啦抖动,庞然的树冠在阳光中舒展着,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覆盖着这片被烧成焦土的大地。

    她扎根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也是她永恒的监狱。

    黑暗地宫的议事厅内,贝尔提拉——或者说是贝尔提拉的一部分拟态交流个体对高文低下头:“那么作为域外游荡者,你对我又有什么看法呢?”

    “我想先确认一下,”高文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开拓者长剑,“如果我在这里一剑砍了你,你会死么?”

    “……恐怕并不会,”贝尔提拉摇了摇头,“你只会斩断我的一条根须。正确的做法是彻底毁掉整棵树……这整棵树就是我的身体。用你们那种威力巨大的爆炸道具,用你们那种能焚尽一切的魔法火焰,将整棵树包括地下结构都彻底焚烧,才能杀死我。

    “这并不容易,从单纯的生存能力上,我的生命倒是获得了一次‘伟大的进化’,但我知道这对你的那支军队而言并不困难,你们能做到。

    “而且火刑……也确实适合邪教徒。”

    高文轻轻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微微叹了口气。

    “我们在这里放的火已经够多了,这片土地不必再烧第二次,”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而你……就安安静静地扎根在这里吧,你的扎根,或许对圣灵平原的民众而言有些好处。”

    贝尔提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几秒种后,高文才听到她的声音传来:“我明白了,高文……兄长。”

    高文扬了下眉毛。

    这算是一笔交易达成了。

    他点点头,将话题拉回正轨:“这座宫殿中还有什么东西?更下层是什么?”

    “更下层已经没有值得探索的东西了,伪神之躯挣脱束缚的时候破坏了最下层的支撑结构,为了将祂暂时禁锢,最后残存的神官们又炸毁了大通道区和岩底区,”贝尔提拉摇着头,“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从东侧的走廊下去看看,我能感知到那里有个缺口,你们应当能看到坍塌的通道和堆叠在一起的岩层。事实上如果不是地下裂谷两侧的岩层向中间挤压形成了新的支撑,再加上我的根须维持着地宫结构的话,这里也免不了和下面一同坍塌的结局。”

    高文皱了皱眉,这是个令人遗憾的情况——他还期待着能够从这座古老的地底遗迹中挖掘出更多的秘密甚至失落的技术,但现在看来,随着那人造之神的一番肆虐和万物终亡神官们同归于尽式的抵抗,这里所有的远古秘密都已经随着大坍塌而葬身地底了……

    “不必过于遗憾,”但贝尔提拉紧接着又说道,“最下层本身就没有太多东西——这座古老的宫殿并非我们所建,它出自某个已经失落不知多少纪元的远古文明之手,它的深层盘踞着连我们都难以对抗的力量,因此在数百年里,我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基本上都在中层和上层——下层绝大部分房间和走廊都是彻底封死的,里面除了腐朽的空气和空洞的回响之外什么都没有。

    “下层唯二有价值的区域就是大教长的房间以及制造伪神之躯的裂谷区,但伪神之躯已经不复存在,而大教长房间中最有价值的……”

    贝尔提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手,将那本她一直捧在胸前的大书递向前方。

    “是它。”

    高文的注意力随着贝尔提拉的动作转移到了那本书上。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他就泛起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他隐隐约约从这本书上感觉到了熟悉的东西,这种感觉和他联络卫星时的“精神共鸣”略有相似,但却又有着显著的差别,就好像是……某种赝品,虽然竭力模仿,却终究不是真货。

    或者换种说法,他在与卫星共鸣时能感到清晰的精神震荡,但在面对这本书时,他也能感到类似的共振,却模糊、混乱了许多。

    “这是什么东西?”高文好奇地问道。

    “终极之书,我们在这座地宫的最下层找到的唯一安全且能够被凡人掌控的事物,”贝尔提拉说道,“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它都属于我们的大教长。”

    “终极之书……听上去很不同凡响。”高文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看着那本黑皮大书——他知道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推动力之一,过强的好奇心却也会带来危险,虽然他没有从这本书上感到威胁,但这东西来历不明,又在散发出古怪的气息,实在让人心生警惕。

    ……到底要不要摸一下呢?

    “大教长在与伪神之躯融合前将它交给了我,希望我来领导万物终亡会,”贝尔提拉继续说道,“但如你所见——万物终亡会已经消失,我……也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这本书对我没用了,域外游荡者,如果你想要,你就拿去吧。”

    高文想了想,最后还是接过那本书,并谨慎地翻开了它的封面。

    下一秒,他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

    “检测到非法介质登录系统。”

  • 第0717章 蹭网

    这个机械化的声音让高文愣了一下。

    他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最初听到是在自己从卫星中脱离的时候,就是这个合成音在示警以及宣布启动逃逸系统,之后则是偶尔连接卫星时会听到的系统音,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声音属于太空中的卫星——或者属于整个太空设施群。

    他抬起手,随后再次试探着触摸了一下那本黑皮大书,这一次,毫无反应。

    贝尔提拉是听不到高文脑海中的声音的,但她看出后者脸上表情瞬间变换,自然难免好奇:“发生什么了?”

    “这个东西……”高文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是用来做什么的?”

    贝尔提拉向那本黑皮大书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手中,另一只手则在上空随意翻过:“它记录着无数的知识,并且可以在设定条……噫?”

    黑皮大书的书页在魔力的驱动下自己翻动着,然而书页翻动间却再没有奇妙的影像浮现,在那每一页上,都是红色的叉号以及一行刺眼的红色单词:“代理访问被断开,请检查授权有效性。”

    高文也看到了那些书页上浮现出的文字,现在他终于确定:这东西大概好像也许……是被自己弄坏了。

    “这……怎么会这样……”贝尔提拉也罕见地露出惊愕甚至略带慌张的表情,“几百年来都从未发生过……它从没有……”

    “嗯……你先别管它的状态,”高文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你先说说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来历也说一说,看我有没有线索。”

    贝尔提拉一怔,随即想起高文那“域外游荡者”的身份——虽然她一直在提醒自己,但每次看到高文·塞西尔的脸她总是会忘记这点——作为一个“域外游荡者”,想必应该是见多识广的吧?

    “终极之书……就如我刚才说的,是我们在这座古代遗迹中找到的一件超凡物品,它被严密地保护在一个复杂的装置中,但那个装置在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随时光流逝而损坏。这本书记载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知识,而且会随着阅读者不同呈现出最适合的语言——我们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它里面充满无法辨识的符号,但数次打开之后,它便开始用通用语为我们呈现内容了。

    “它的第一个作用是根据阅读者的需要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知识,但仅限于世界上切实存在且能够被目视到的事物,比如某座山峰的位置或者某条河流的长度——关于这点还有个细节,它在最初能够呈现的知识其实很少,而且很多内容都有错漏,或者直接告诉阅读者‘资料不全,需更新’,但随着时间推移,它能够描述的事物开始越来越多,就好像它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学习一般;

    “而它的第二个作用则比第一个更加不可思议:在设定齐备特定的条件之后,它甚至能够推演某些事情的演进结果,比如一场条件确定的实验有多高的成功率,它在这方面的准确性高的可怕,它甚至能够推演大陆上的局势变化,比如……安苏的内战,有一部分便是在它的推演下……”

    贝尔提拉一边说着,高文的眉头便已经不住地皱了起来,他从未想过万物终亡会手中竟然掌握着这样一件强大的“神器”,而在听到有关“推演”的部分之后,他更是忍不住问道:“那么,塞西尔的发展也在它的推演中么?”

    “……没有,这也是令我困惑的一点,”贝尔提拉摇摇头,“它无法回答关于域外游荡者的一切问题,也拒绝推演以域外游荡者为中心的一切事物发展,提示是……危险访问,拒绝授权。”

    高文的头脑已经飞快运转起来。

    无法回答有关域外游荡者的问题……这个倒是容易理解,因为首先他这个域外游荡者就不是这个世界来的,其次关于域外游荡者的几乎所有“情报”还都是他自己编的以及永眠者脑补出来的,这个被称作“终极之书”的东西再厉害应该也连接不到永眠者的脑洞里,但拒绝推演域外游荡者相关的事物发展……这就有点“主动性”的因素了。

    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自己在触摸到终极之书时听到的那句话:检测到非法介质登录系统。

    这句话可以有两个解释:高文这个穿越者是“非法介质”,所以不能登录终极之书,或者……终极之书是“非法介质”,因此不能登录高文这个“卫星精”!

    此外,贝尔提拉提到的终极之书的推演功能还让高文忍不住联想到起源空间,联想到永眠者创造的那个虚拟世界,或者严格来讲,是联想到基于虚拟世界技术的“模拟演算功能”。

    终极之书是万物终亡会在几百年前挖出来的,永眠者的心灵网络则是最近才彻底完工,因此这本书链接的肯定不是心灵网络,那么它连接的,应该是另一个具备强大计算能力的、能够进行模拟演算的超级系统……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推演能力是终极之书自己的功能,而非链接到了别的什么上位系统,但考虑到之前自己触摸这本书时的提示音以及这本书一开始资料不全、后期仿佛后台下载东西一样慢慢更新数据库的特点,高文还是忍不住认为这东西只是个信息的二道贩子——它呈现出来的东西,是从别处链接过来的。

    贝尔提拉看到高文陷入沉思,虽然有满肚子疑问,但还是强行按捺下来没有开口,只是大厅中蠕动的藤蔓和微微震颤的根须暴露了她的心情并不平静——高文也注意到了这些动静,却强行没有在意。

    他已经思索到关键阶段:

    如果假设终极之书是在链接另外一个数据源,那么这个数据源已知包括以下特点:

    存有大量资料,主要是关于大陆上各种事物(山川河流动植物分布矿物特征等等)的资料,疑似能够精确扫描大地;

    应该具备强大的计算能力,这个计算能力可以用于推演事件,或者进行模拟实验;

    资料是随时更新的,因此长时间不启动的终极之书在突然被万物终亡会启动之后才用了很长时间来更新、同步这些资料;

    高文不知道这世界上存在多少符合这全部特征的东西,但他起码知道一个——天上那个黑科技卫星群……

    虽然这些都是自己的推测,但他还是越想越觉得可能,到最后看向终极之书的时候眼神就难免怪异起来:

    妈耶,这玩意儿怕不是一直在偷偷蹭自己的网!

    自己都穿越一次两世为人了,竟然还会遇上被蹭网的情况!而且蹭网的还是一本书!这上哪说理去?

    心知道那些早就跑没影的天顶星舰队不大可能为这点事折返回来处理售后问题,高文只能在心里撇了撇嘴,并暗自决定回头让丹尼尔在永眠者的心灵网络上再开几个端口……

    贝尔提拉则一直静静等到现在,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有线索了么?”

    高文终于从思索中惊醒,一边随口答应了一声,一边再次忍不住盯着那终极之书看了一眼——这时候联想到自己接触这本书时听到的声音,以及接触之后这本书便失去效果的情况,真相似乎一下子就一目了然起来:

    显然就是一个长期蹭网的黑IP突然遇上了安全系统的物理连接,然后直接被正版系统的自我防御机制给摁死了……怪不得它会拒绝推演“域外游荡者”相关的事件,这显然是一种规避危险的机制!

    搞掉了一个蹭网者,这应该是好事,但高文却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股怪异的遗憾情绪:

    这终极之书虽然是蹭网的,但似乎……它链接卫星系统之后能查询到的东西比自己这个“卫星精”还要多啊……

    这或许是因为某种神秘的古代技术,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只能链接一颗卫星,而终极之书却在链接更多的数据源,但不管怎样,这东西似乎都是一件很好用的工具——最起码高文自己目前除了调动卫星的监控镜头之外,可没有什么数据推演和历史资料查询的功能……

    高文的表情再次变得诡异起来,以至于旁边的贝尔提拉都认为眼前的“域外游荡者”在面对一本书的时候情绪实在是太丰富了点——这可能是“域外游荡者”某种独特的族群特征导致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出声:“你是不是……”

    “没什么,”高文这次终于暂时甩开了那一大堆思绪,他摆摆手,表情有些尴尬地看向贝尔提拉,“依照我的知识,这本书应该是一件‘赝品’,所以……”

    “你竟然看出它是一件赝品?”高文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要为终极之书的损坏找个理由,却没想到贝尔提拉立刻惊讶地开口,“域外游荡者果然掌握着很多神秘的知识……确实如此,它是一件赝品,这是它对自身的描述。”

    高文掩饰着尴尬,好奇地问道:“对自身的描述?它具体怎么描述的?”

    “一把虚假的钥匙,用来撬开真理的门,此物为赝品,但方法得当亦有大用——这是终极之书每次启动时浮现出来的第一句话。当然现在连这句话都没了。”

    高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蹭网”可以被描述的如此诗意的……

    是的,通过终极之书的这句“自述”,他更可以肯定这东西是蹭网的了。

    他摇了摇头,把话题拉回到自己的节奏:“正因为是赝品,所以它远比正品脆弱,事实上在你们得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濒临极限了。”

    贝尔提拉眨了眨眼睛。

    高文继续说道:“而你们在这里进行的危险实验更进一步加速了它的损坏——它拒绝推演有关我这个‘域外游荡者’的事件,其实就已经是一种示警,它在告诉你们,它的承受力已经接近极限,有一些功能已经开始损坏或受限了。”

    贝尔提拉又眨了眨眼睛。

    “所以非常遗憾,它已经因超限使用彻底损坏,我无法修复它。”

    贝尔提拉这次没有眨眼睛,她只是认真看了高文一会,才面无表情地问道:“真的不是被你弄坏的?”

    “……不是。”

    贝尔提拉:“……哦。”

    高文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慢慢说道:“它的损坏令人遗憾,但作为万物终亡会一直以来所倚仗的‘神器’,它在结束服役之后损坏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你也说过,这东西对你而言已经没用了——我会收下它,就当做是某种纪念吧。”

    贝尔提拉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它从刚才就已经是你的了。”

    高文想了想,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很在意么?”

    贝尔提拉摇了摇头:“不……这或许就是它的命运。”

    ……

    同一时间,地表,正在紧张待命的玛格丽塔骑士突然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巨树那庞大无匹的树冠。

    数不清的、表面带有浅淡符文的巨大叶片不知为何突然从枝丫间脱落下来,一阵风吹过,大片大片的美丽树叶仿佛翩翩起舞般坠落于地,由于“索林巨树”的规模巨大,一时间,这落叶的景观竟可用壮美来形容。

    “怎么突然掉叶子了?”女骑士有些愣神地自言自语着。

    “天知道,”皮特曼在旁边嘀咕着,“兴许是天太凉吧。”

  • 第0718章 扎根

    贝尔提拉表情沉静地看着高文。

    虽然心疼的叶子都掉了,但还是要保持着冷静淡然的姿态,这是她作为万物终亡会的最后一名教长,面对“域外游荡者”时保有的最后体面。

    曾经在数百年间发挥过无数次作用,帮助万物终亡会完成了无数个重点项目的终极之书,终于结束了它漫长的服役,大概……这确实是它的命运吧。

    大教长将这本书交给了她,一并将万物终亡会的传承给了她,而现在,这条错误的传承之路也是时候结束了。

    接下来,或许是属于众神的时代,或许是通往沉沦的时代,也可能……真的是属于域外游荡者和他所创造的新秩序的时代,但无论如何,她既然以如今这幅姿态苟活了下来,那就该做好准备,面对接下来的命运,不管这命运……通向何方。

    她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她尽量让自己笑的像个人类,但植物拟态出的面孔让她的每个表情都带着一丝僵硬:“这样一来,我们算是达成某种……合作了么?”

    “我认为算,”高文微微点头,“在塞西尔帝国境内,万物终亡会已经不再是个威胁,而我并不会介意自己统治的土地上多出一株能够治愈大地的植物——只要这株植物愿意服从帝国基本法就可以。而你……我希望你能做出配合,配合我们进一步的、对万物终亡会的调查工作。”

    “当然,”贝尔提拉轻声说道,她周围的木质结构蠕动起来,那些灵活的藤蔓和根须再次分化,化出无数细枝,细枝又慢慢纠缠,一点点勾勒着某种事物,“这……就算是除终极之书外,我的第二份‘诚意’吧。”

    那些细枝终于渐渐凝聚出了轮廓,高文惊讶地看到它们竟形成了一大片立体结构,其面积几乎能覆盖三分之一的大厅,在这个立体结构中,一道道走廊,一个个房间,一段段破碎的墙壁和隔层都清晰可见。

    “这是……”

    “我的根须所感知到的地宫结构,”贝尔提拉浅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找到了‘向导’,但巴德并不知道这座地宫的全部结构,而且这里还经历了坍塌和变形,半数左右的房间和走廊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或者隐藏着结构上的风险,希望这份地图能帮助到你们——红棕色的房间是我们的实验室,灰白色的房间则是档案馆,我们所有资料——最先进的和最血腥的——都在这些房间中,请随意取用。至于如何取舍……取决于你。”

    人类世界中最极端也最先进的生化技术实验室,终于向高文敞开了大门。

    “我会善加利用。”他微笑着说道。

    在大厅外面等候许久的琥珀等人终于收到了高文的指令,回到大厅之后,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占据大厅三分之一面积的木质立体地图,然而本应站在“地图”附近的贝尔提拉却不见了踪影。

    琥珀三两步便移动到高文旁边,特警惕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之后才好奇地问道:“那个植物人呢?”

    高文:“植物人?!”

    “对啊,跟植物长在一块的人啊……”

    高文:“……”

    他还以为琥珀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个自己未曾教过她的词汇,结果是这么生搬硬造出来的。

    “她还在这里,”高文摇摇头,“这株巨树就是她,这是她强行和伪神之躯力量对抗的变异结果。而如果你指的是她拟态出来的那副人类身躯……她前往更深层了,是我们进不去的坍塌层。”

    “听上去怪厉害的……”琥珀挠了挠头发,“坍塌层啊,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过去那边干什么?”

    高文看向不远处,看向原本贝尔提拉身后的那间密室,那间密室中曾经堆满了人类的残躯,都是贝尔提拉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从地宫各处搬运过来的遗体,但现在……那里面已经空空荡荡。

    “她去举行一场葬礼——获得了我的许可。毕竟,哪怕是被烧死的邪教徒,也是允许下葬的。”

    琥珀眨眨眼,又注意到高文手中拿着一本她不认识的黑皮大书——此前这本书可没出现过:“这是什么东西?”

    “……一件可能隐藏着庞大秘密的远古神器,现在已经损坏了,但我认为还有研究价值,”高文随口说道,接着看向站在自己附近的行动队员们,并指了指大厅中的地图,“这是这座地宫目前的结构图,应当是准确的,今后的探索工作以这幅地图为参照进行,优先将灰白色标记房间内的东西转移到地表。至于现在,我们先返回地表,后面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安排。”

    在地表等待许久之后,女骑士玛格丽塔和皮特曼终于看到高文带着队伍从那黑沉沉的通道中走了出来。

    虽然他们一直能通过魔网终端联系到下面的行动队伍,但中间高文和那个诡异的“女教长”单独交谈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每个人都非常紧张,但好在最后一切平安,玛格丽塔也不禁松了口气。

    “陛下,”女骑士迎了上去,“接下来……”

    “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回营地之后再详细谈,”高文说道,并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周围——大量带有美丽魔纹的落叶洒落在郁郁葱葱的草地和灌木丛上,这些落叶显然来自于自己头顶上这巨树的树冠,他看向女骑士,“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多落叶?”

    在下面和贝尔提拉交谈时对方看起来一切正常,所以高文对这些突然掉落的叶子有点在意。

    “不清楚,”玛格丽塔摇着头,“大概一个多小时前突然落下的,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现象发生。”

    高文眨眨眼,摸着下巴:“……大概是天太凉吧,毕竟是植物。”

    总不可能是心疼的叶子都掉了吧……贝尔提拉说过她不在意的。

    周围突然卷起一阵无形的风,草木纷纷摇曳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准备离开此地的高文心有所感地停下脚步,他看向巨树树干的方向,看到大量缠绕着鲜花的花藤突然生长出来,花藤扭曲舒展,贝尔提拉的身影从中浮现出来。

    如果不是身后还有许多藤蔓,脚下还有根须和大地相连,从花藤中浮现的贝尔提拉看上去几乎和正常人无异。

    周围警惕的士兵们瞬间抬起了武器,玛格丽塔也把手按在腰间的熔切剑剑柄上,但高文摆手阻止了众人的举动,他看向贝尔提拉:“你的事忙完了?”

    “都结束了,”贝尔提拉淡淡说道,并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警惕的视线——尽管她无需转动这具拟态身体的眼睛便能够看到巨树覆盖范围内的一切事物,但她还是用这具身体做出了如此人性化的动作,并露出一丝感叹,“真是不受欢迎啊……这样真的好么?”

    “没什么不好的,”高文目光平静,“帝国急需休养生息,这片土地急需治愈,你就扎根在这里,治愈这里,你有这个能力。让那些因你们掀起的灾难而流离失所的人重回家园并填饱肚子,让你和你同胞们的血肉变成这片大地的养分,这是最完美的安排,远胜过在平原上再制造一堆新的灰烬。”

    “我没有能力治愈整个圣灵平原,我的覆盖范围仅限索林地区……”

    “那就治愈索林地区,我们的重建工程需要一个桥头堡,”高文点点头,随后顿了顿,“这里的营地,我会撤走一半,但会保留索林堡方面的军营以及南部的岗哨。你明白我的意思。”

    贝尔提拉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必要的谨慎,以及必要的善意,高文兄长。”

    ……

    天气越发冷了,冬日的脚步正在临近,在这位于大陆北方的国度,冷空气总是比别处来的更早一些,但在相对温暖的南境,巨日带来的温暖尚有一息眷恋大地。

    正午刚过,恰到好处的阳光照耀着塞西尔城东部郊区的开阔地,暖洋洋的阳光驱散着因北风带来的寒意,玛姬坐在测试场旁边的板条箱上,仰起头看了一眼巨日辉煌的日轮,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圣龙公国,没有这样温暖的阳光,那里永远是冰天雪地,呼啸的寒风会永远统治群山和莽林,玛姬对故乡的所有记忆,都构筑在冰雪、寒风、群山以及那些古老的仿佛坟墓一般的巨石建筑上。

    而在之后的很多年,她的记忆则和安苏北境的群山联系在一起。

    凛冬堡有温暖的炉火,但在凛冬堡外,仍然是群山,冰雪,以及无休无止的冷空气……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喜欢那个地方,非常喜欢。

    而在这里,帝国的南境……

    这里的温暖和别处不同,这里的勃勃生机也和北境山民们那粗犷热情的生活有着很大区别。

    这个新奇的地方,感觉还算不错。

    她微笑起来,看向测试场的中央。

    魔导技师们正在围着一台庞大且造型怪异的机器忙忙碌碌,那机器有着仿佛短粗椎体或陀螺般的主结构,其下部漂浮着一个刻满符文的大型金属环,两侧则有着两面半月形的宽阔翼板,“陀螺”上部还可以看到用金属和水晶玻璃制成的简陋座舱,座舱两旁却又舒展开仿佛龙翼般的、用机械结构和钢铁骨架支撑起来的另一对翼板,它的造型是如此怪异,以至于任何一个见多识广的大魔法师和博物学者来到这里恐怕都联想不到任何已知事物,也猜不到它的作用。

    但这个古怪的东西却是这里所有人眼中的宝贝——那些倍受尊敬的魔导技师在机器周围忙得满头大汗,而作为总设计和总指挥的瑞贝卡则在旁边控制着全局,玛姬甚至还在旁边看到了那位名叫“提尔”的海妖小姐,这位总是懒洋洋缺乏干劲的海妖甚至也来到了测试场上,现在她正一边用尾巴尖在地上抄写十四行诗以对抗阳光带来的困意,一边使劲瞪着眼睛观察塞西尔人的“机械新玩意儿”。

    作为一个来自高位文明的访客,提尔在测试场上不只是观众,也算是小半个顾问。尽管两个种族科技树差异巨大,提尔没办法在关于魔纹的领域发表意见,但至少在一些技术相通的部分——比如机械结构和力学方面——她能提出些许建议。

    技术人员们似乎完成了最终的调试。

    瑞贝卡在拍手,随后这位帝国公主转过身来,看向玛姬坐着的位置。

    “玛姬!可以了!我们今天再飞一次!!这次一定可以!!”

    玛姬露出一丝微笑,从板条箱上跳下来,走向那台怪异的大机器。

    瑞贝卡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上次坠毁是舵机翼板的震动问题,我们这次调整了它的连接方式,肯定可以……

    “你放松心态,正常操作就可以,控制方面没有任何改动,那些操纵杆很完美。

    “这次我们一定会飞起来的,这次它一定会飞起来!”

    瑞贝卡握着拳头,使劲挥舞了两下,然后灿烂地笑着补充了最后一句:

    “而且会平稳落地……至少正面朝上。”

  • 第0719章 天空

    瑞贝卡叽叽喳喳而又欢快的声音还在旁边响个不停,玛姬却只是微笑着,低头检查那些功能各异的操纵杆和略显简陋的仪表、符文盘。

    这些日子以来,这些操纵杆和仪表盘已经被她牢牢记下,她是如此熟悉它们,以至于哪怕闭着眼睛,她也能准确找到驾驶席前的任何一个按钮和拉杆。

    在旁边对抗了半天睡魔的提尔这时候也一拱一拱地拱了过来,海妖小姐看到这边终于准备起飞,似乎提振了一些精神,她仰起头,看着坐在驾驶舱里的玛姬,尾巴尖在旁边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戳着:“上去之后别忘了拍照片啊——当然如果一下子就坠毁了那还是先保护自己……”

    还没说完,旁边几个技术人员就一拥而上,把这根不会说话的海妖拖到了一边。

    玛姬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她感觉到身子下方的符文模组和机械装置正在发出轻微的震颤,她能感觉到这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正一点点苏醒过来。

    钢铁,水晶,魔导材料,皮革,木头,布匹……这些没有生命的物质在人类的巧手中组合成了一层复杂的外壳,不会起飞的龙坐在这层复杂的外壳里,准备用它飞上蓝天。

    外壳应该是带给人安全感的东西,但这层“外壳”在迄今为止的实验中呈现出来的只有危险,就如绝大多数新技术在实验阶段的状态:它不稳定,充满缺陷,充满技术人员都无法预知的问题,它一点都不安全。

    在还是小规模原型机的时候,这架“飞行器”的反重力环就失控过不止一次,那些验证型的反重力环破坏过实验室的墙壁和屋顶,也烧坏过试验台上的符文基板,而随着项目进行到后期,小规模的验证模型变成了大规模的试验机,整个项目更是被转移到了郊区的“特种实验室”,并在这片开阔的场地上进行测试。

    周围的技术人员已经退后,玛姬合拢了座舱的盖子,随后压下面前的主操纵杆,已经完成预热充能的动力脊开始向反重力环释放魔力,更加强烈的震颤从身下传来。

    在迁移测试场地之后,项目对周遭无关人员没有了威胁,但参与测试的人所要面临的风险还是很大,尤其是试飞人员。

    验证型的反重力装置和摸索出来的“龙翼”装置都很不稳定,二者组合起来更是如此,而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而言,将自身交给一台测试用的机器,用这些简陋的设备去挑战蓝天,这是一项伟大但又过于冒险的举动。

    当然,测试人员可以选择掌握了飞行术的法师,这样至少在机器坠毁的时候他们还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安然返回地面,但作为一台试验机,这台飞行器所要面临的问题远不止坠毁那么简单——空中爆炸,机动失控,魔力暴走等问题会让掌握飞行术的法师也面临生命危险。

    玛姬相信瑞贝卡和她带领的技术团队哪怕面临这些挑战也会无所畏惧,但她还是自告奋勇地主动站了出来,担任试飞人员。

    作为一名巨龙,她的身体非常强壮,而且对各种魔力伤害有着极高的抗性,哪怕飞行器发生爆炸她也有机会生存下来,至于空中坠落——虽然她无法在地面凭借自己的力量起飞,但她至少能够在坠落过程中以龙形滑翔降落。毫无疑问,她是塞西尔最合适的试飞人员。

    在过去的数次试飞中,她已经这样“坠毁”了三次——有一次还受了颇重的伤。如果当时进行测试的不是她这样的人形巨龙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那这个项目到现在至少已经夺去三条人命了。

    玛姬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略有些紧张的心情,随后握住位于控制台中心的主操纵杆,微微向上拉起。

    倒锥形的反重力飞行器下方,金属制的反重力环表面无数符文骤然亮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圆环以及飞行器椎体内部传来,伴随着机器附近些许碎石砂砾渐渐漂浮着升至半空,这台被暂时命名为“龙骑兵”的飞行器一点点脱离了地面,开始以平稳的姿态缓缓上升。

    “反重力环出力稳定,动力脊状态稳定,龙翼装置稳定,魔能翼板一切正常,”玛姬扫了一眼控制台,熟稔地汇报着情况,并继续向上拉动拉杆,“我要开始加速上升了。”

    飞行器的上浮速度开始渐渐加快,其两侧的半月形魔能翼板在机械装置的作用下缓缓展开,向两旁伸展成一个平面,而座舱两侧的“龙翼”则同时舒展开来,浅蓝色的龙翼符文一个接一个点亮,闪烁微光。

    这次一定能成功——它比任何一次都要平稳。

    玛姬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驾驶舱两侧的“龙翼”装置,恍惚间,她感觉那模仿巨龙翅膀制成的金属双翼仿佛真的成了自己身体的延伸,她紧握着操纵杆,似乎能感受到这台机器的心跳,她感觉到了空气在外面流动,感觉到双翼正在迎风舒展,她感觉到……天空在召唤自己。

    她起飞了,越飞越高。

    座舱两侧的地面参照物正在下沉,座舱前下方的观察窗口已经打开,她看到测试场地面上的那些巨大标志正在远离自己,于是轻轻推动操纵杆,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向后退去。

    玛姬开心地笑了起来。

    瑞贝卡仰起头,看到“龙骑兵”两侧的翼板逸散出些许微光粒子,随后那沉重的机器就仿佛一只轻盈的鸟儿,在天空中加速掠过。

    她还记得,上一次测试时飞行器就是在这一步坠毁的——龙翼结构在变换推进方式时产生致命震颤,机体撕裂,动力脊失衡,从数百米高空急坠而下,玛姬惊险万分地在半空化为龙形滑翔着陆,飞行器的残骸则坠落在测试场边缘的空地上,砸毁了一座魔力监测塔。

    顺便砸死了在塔下面晒着太阳睡懒觉的提尔。

    当时的场景真的十分具有冲击性——尤其是在现场很多技术人员不知道海妖这个种族能够复活的情况下,真是搞出了很大的乱子。

    “飞起来了啊……”瑞贝卡仰着头,脑海里转着一些有的没的的想法,轻声咕哝着。

    “而且看上去不会掉下来……”提尔也仰着头,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戳着,“上次真的吓我一跳,正睡着觉呢,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再一睁眼就在白水河里泡着了……”

    瑞贝卡:“……”

    玛姬的心在雀跃着,但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她紧握着操纵杆——气流的波动,飞行器的姿态调整,龙翼反馈回来的微妙触觉,这些不可思议的感觉通过金属的传导,通过这些操纵杆的传导,最终传递到她手上,让她渐渐有了一丝拥抱天空的实感。

    虽然这实感中间还隔着一层用钢铁和其他材料制成的外壳,但她已经前所未有地满足了。

    她看到农田在自己下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掠过,看到那些小的像是模型一样的尖塔和房屋在视野中后退,心中对于瑞贝卡曾经承诺过的事情,再无一丝怀疑。

    龙,终究是向往天空的。

    但圣龙公国的龙,生来便不被允许飞行——哪怕他们中的少数“轻微畸形者”拥有相对健康的双翼,也被禁止靠近天空。

    因为基因缺陷是大罪,这大罪要流放者们生生世世来偿还,畸形的翅膀不配拥抱天空,那是对天空的亵渎。

    但生来便拥有翅膀的生物怎能克制飞翔的冲动?

    几乎每年都会有按捺不住的青年龙去挑战禁忌,哪怕畸形的翅膀无法起飞,他们也愿意用滑翔来短暂腾空,龙跃崖上年年都有离经叛道者偷偷跃下,除了少数幸运者之外,其他龙有的会被龙血大公的巡逻骑兵抓获,有的会因缺乏经验而在可怕的滑翔之后摔成重伤,还有的……

    会选择拼尽全力鼓动翅膀,从龙跃崖一路滑翔到边界之外,飞进人类世界。

    玛姬开心地笑着,用力拉动拉杆,向着天空飞去。

    如果还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劝那些朋友来试试这个。

    比滑翔有趣无数倍!

    玛姬现在不禁开始期待瑞贝卡所承诺的另外一样“拥抱天空之物”了。

    钢铁之翼……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

    回到塞西尔城的高文第一时间招来了正好在城内参观魔导兵工厂的维罗妮卡/奥菲利亚。

    明媚的阳光洒进宽敞的书房,手持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带着恬淡的表情走进房间,阳光洒在她淡金色的发丝上,光辉微微荡漾开来,让人分不清这光晕是否就是她身边萦绕的圣光。

    在高文面前,这位古代忤逆者微微低下头:“陛下,您召见我?”

    高文嗯了一声,抬起头的第一眼却注意到了维罗妮卡手中那根白金权杖。

    在谈及正事之前,他忍不住想起和贝尔提拉交谈时提到的另一件事:

    人和神之间的桥梁,信仰同一个目标导致的“锁链”现象。

    白金权杖,另外一个名称便是“人和神之间的桥梁”。

    高文早知道这个名称,但直到和贝尔提拉交谈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桥梁”有着另外一层可能的意义。

    “……那根权杖,真的在人和神之间建立着连接么?”他沉声问道。

    维罗妮卡微微垂下眼皮:“是的,当然如此。”

    “……要控制住这根‘锁链’,应该很不容易吧。”

    维罗妮卡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她看着高文深沉的视线,似乎浮现出一丝笑意:“看来您对众神的了解更深刻了。”

    “在圣灵平原东部地区,万物终亡会的巢穴位置,伪神之力和凡人之力的较量催生出了一棵巨大的植物,其本体是万物终亡会的一名高阶教长,也是我的旧相识,贝尔提拉,”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从她那里,我知道了一些关于忤逆者和神明的知识。”

    “……收获往往在意料之外。”

    “确实如此,”高文点了点头,“你对菲尔娜·白霜和蕾尔娜·白霜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么?”

    维罗妮卡那恬淡的表情明显静止了一瞬间。

    随后,她才悠悠说道:“真是久违的名字啊……您也是从那位贝尔提拉口中听到的么?”

    “既然你知道,那看来这份情报没错了——在过去数百年里,菲尔娜·白霜和蕾尔娜·白霜这两名精灵都是万物终亡会的重要成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们应该就是我们曾经讨论过的……”

    “忤逆计划的‘幽灵’……”维罗妮卡轻声说道,“没错,白霜双子是忤逆者,我认识她们,但真的没想到,她们这么多年竟然就藏身在万物终亡会里,竟然就在人类社会活动着。”

    “说说她们的事情,”高文点点头,“如果我这边情报准确,那么这对精灵姐妹很可能仍然活着,在逃过刚铎覆灭的灾难之后,她们又逃过了万物终亡会的覆灭,她们很可能会继续活动下去,很可能会成为威胁。”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维罗妮卡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柔和地说道,“白霜双子严格来讲应该说‘曾经是姐妹二人’,而现在的她们……其实应该算作一个个体。”

  • 第0720章 白霜双子

    维罗妮卡的说法让高文有些迷惑。

    “一个个体?”他皱着眉,“这是什么意思?”

    维罗妮卡的眼神带着一丝回忆,仿佛已经沉入那千百年前的古老记忆中,在几秒钟的沉吟之后,她才用一种轻柔而温和的语气说道:“想必你已经知道,在千年前的忤逆计划中,白霜姐妹曾作为顾问学者接受了刚铎帝国的雇佣……这一雇佣,就是数百年,一直到七百年前魔潮爆发,菲尔娜·白霜和蕾尔娜·白霜都在秘密为刚铎帝国效力。

    “我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帝都的浩瀚之宫……一座研究自然环境和物种演化的德鲁伊设施。那是一对很开朗的姐妹,我对她们印象最深的,就是她们一直在笑,她们看到人类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充满好奇,而且有着很多大胆的想法,和寻常那些相对保守古板的精灵学者大为不同……

    “抱歉,我说远了,陷入回忆就是这样,总会想起太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维罗妮卡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高文则对她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们确实是一对姐妹,就像我刚才说的,在一开始的时候她们确实是两个人,直到那场意外……

    “那是忤逆计划刚刚进行到对神明之力做初步解析和接触的阶段,也被称作第一阶段。在某次试验中,我们要测试一种从未尝试过的观测方法,大致过程就是在一座高度封闭的房间中,打开一道通往现世边界的裂隙,这道裂隙越过暗影界和幽影界,在某个临界点无限接近神国,我们希望可以透过这道裂隙,对神国实现一定程度的监控……

    “现在看来,那真是大胆而鲁莽的尝试,但当时我们对众神之力的了解远不像后来那么明确。

    “这个危险的实验需要两名操作员,一名操作人员负责维持裂隙,一名操作人员进行实际观测。是的,你已经猜到了……是白霜姐妹。

    “她们自愿报名,理由无法辩驳:作为双生子,她们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可以大大提高试验的成功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们无需交流也能迅速采取应对措施,反应速度会比普通的研究人员快很多。

    “当时是我亲自送她们进的实验室……我看着她们走进去,然后整个实验室便在自动系统的控制下完全封闭起来。

    “即便最强大的魔导师也无法透过那严密的防护系统探知到里面的情况。

    “倒计时结束之后,实验室打开了,里面满是浓烟和流窜的法力乱流,我带着人冲进去,实验室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废墟中……只有一个伤痕累累的精灵躺在地上,另外一个已经不知去向。”

    维罗妮卡带着平静的表情说完了这一切,高文忍不住眉头微皱:“谁失踪了?谁留下了?”

    “不知道。”

    高文眉毛一挑:“不知道?”

    “她们姐妹的容貌几乎完全一样,外人从来都难以将其分辨,而当时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伤者身上携带的识别卡片也被严重烧损,所以没有人知道是谁活了下来。”

    高文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后来她们又是怎么……”

    “活下来的那个有一天偷偷溜出了病所,她回到了她们姐妹建造的德鲁伊实验室,三天后,‘白霜姐妹’回到了浩瀚之宫。之后的报告显示,她们的实验室有一大批生物质下落不明……但其实用途每个人都猜到了。”

    “她给自己制造了一个……”高文已然明白过来,“然后呢?你们就这么接受了?”

    “白霜姐妹回来了,至少她们自己是这么说的,她们看起来一切如常,虽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我们欢迎她们的回归。”

    高文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她们……不是,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已经出问题了,你们没发现么?”

    “这是很明显的,但在忤逆者中,尤其是居于最前线的忤逆者中,这点程度的精神问题根本不算问题,”维罗妮卡淡淡地笑着,语气平静,话语内容却让人惊心动魄,“我们与神明对抗,站在那些不可名状而又浩瀚无穷的知识面前,我们如临深渊,每时每刻都在和无数致命而无形的真理擦肩而过,有时候仅仅是不小心看了一眼错误的样本,或者是在错误的时机提及了错误的单词,就会有人陷入疯狂,有人突然失踪,有人变异死亡……

    “在大致掌握到一些规律之前,我们就已经付出了成百上千条人命,有很多人无声无息地死去,死因无法公开,死后无法授勋,更有很多人陷入永久的狂乱,又因为掌握着神明的知识,所以只能被软禁在一个个精神管制设施里。

    “甚至包括我本人……作为一个曾经的刚铎人,你可曾听说过任何一本关于皇室历史的书籍中提过奥菲利亚·诺顿这个名字?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每一个保持着工作能力的成员,对忤逆者而言都弥足珍贵。

    “和那些情况最糟的人比起来,白霜姐妹仅仅是有些妄想症而已……这症状很轻微,至少在当年是这样。”

    高文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从正常人的逻辑,他难以想象让一个明显已经出现精神问题的人继续参与项目是个什么情况,因为这项目本身就已经足够疯狂,如此的疯狂,自然需要更加强大的理智来对抗,然而……

    凡人是如此脆弱,以至于有时候不得不用疯狂来对抗疯狂,这并不是他们愿意如此,而是不得不如此。

    他相信,维罗妮卡和她带领的团队当年肯定是认真思考过的,或许他们确认了白霜姐妹的精神问题并不会影响到日常工作,也或许他们认为白霜姐妹作为顾问学者能产生的作用远大于她们的精神隐患,不管怎样,那都已经是一千年前的考量和选择,今时今日的他,甚至此刻的维罗妮卡/奥菲利亚,都已经无法对当年的事情做出什么评说了。

    现在他只能发一声事后的感慨:“……她当年或许只是有些妄想症,但现在,她……或者说她们,已经变成了忤逆计划的幽灵。”

    “……每一个在第一阶段参加忤逆计划的人,都走在陷入疯狂的倒计时上,我们平日里都会坦诚地讨论这件事,因为我们都知道,大多数成员活不到看见成果的那天,或者疯狂,或者死亡,或者消失在各种各样奇诡的超自然现象中……即便一切顺利,平安存活,人类的寿命也决定了第一阶段的大多数成员不会存活超过两个阶段……然而精灵,他们寿命太长了。”

    维罗妮卡说着,轻声叹了口气。

    “或许是存活时间太过漫长,或许是始终看不到希望,白霜姐妹终究是失控了,可惜的是……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是菲尔娜还是蕾尔娜。”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迟早会再和那对‘姐妹’打交道的,”高文摇了摇头,“这种执着的幽灵,不会真的沉寂下去。”

    “或许吧,”维罗妮卡抿了一下嘴唇,“那么除此之外,您还有何收获?”

    “技术,万物终亡会的技术,”高文说道,“我们从那座地宫中回收了海量的技术资料,还有完整的实验室设备以及各种各样的样本、半成品、标本,这些东西将在近期分批运抵皮特曼的研究设施,但我们都知道,里面不只有德鲁伊知识……”

    “我明白了,”维罗妮卡垂下眼皮,“我会协助辨认并分析其中的忤逆技术,如果发现了危险因素,会第一时间提醒。”

    高文满意地点点头,维罗妮卡则在片刻沉默之后突然注视着高文的眼睛,问了一句:“那么在排除了危险因素之后,对于万物终亡会的那些‘成果’,您打算如何处理?”

    高文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一丝笑容:“当然是拿来用。”

    “哪怕它们是由万物终亡会创造出来的?”

    “技术就是技术,好用的我们当然要拿来用,犯罪的永远只能是人,对工具进行审判是没有意义的,”高文说道,“那些血肉魔法用来制造怪物确实令人不寒而栗,但若用在治疗伤员上,想必非常好用。”

    “但可能会有人心存芥蒂,甚至私下里抨击您使用黑巫术,无知者总会对他们所不了解的东西有不必要的恐惧,一千年来,世人再怎么改变,唯有在偏见和保守上从未变过。”

    高文和维罗妮卡视线相对,突然笑了起来。

    “当然,这些人总是会出现的,把自己的失败归罪于死物总比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无知要好,但是没关系——无知的,就教导他们,让他们知道道理,教导不通的,或者故意捣乱的,那就定下规矩,写下契约,我恩准他们不必接触那些从索林堡遗迹中挖掘出来的技术及其衍生产物,毕竟……在新技术应用阶段,我们的社会资源本来就不够,有一些人主动想要与新技术隔离,那何不满足了他们这颗节省社会资源的忠诚之心呢?”

    “……我欣赏您的行事风格。”

    维罗妮卡离开了,书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高文呼了口气,稍稍活动一下筋骨,便准备回到工作中去。

    然而他刚刚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到一阵轻微的风声从窗外掠过。

    下一秒,便是某人撞在窗框上结结实实的“砰”一声巨响。

    鉴于这已经属于日常,高文早就没了任何感慨和吐槽的想法,他只是很自然地起身,开窗,把晕头转向的琥珀放了进来。

    琥珀一落地就开始咋呼:“你这大白天的关着窗户还反锁是搞什么嘛……”

    高文面无表情:“天气凉了,老年人怕冷。”

    琥珀:“……”

    “这么着急过来是什么事?”顺利把这个万物之耻噎回去之后,高文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这才认真问道。

    虽然琥珀跳窗户属于一种标准操作,但跳窗户也分不同风格和情况:

    站在窗台外面认真研究半天反琥珀夹子和锁具,小心翼翼排除一切陷阱之后再翻窗进来的属于常规操作,通常是没什么大事的时候日常来汇报工作;着急忙慌跳进来以至于不小心踩了夹子的属于普通紧急情况,通常是有报告需要高文第一时间亲阅;而像现在这样连窗户反锁都没发现一头撞在窗框上那就厉害了,高文就遇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来报告弗朗西斯二世遇刺身亡,第二次是来报告瑞贝卡试制的飞行器发生故障,从天而降把提尔砸死了。

    听到高文问话,琥珀顿时也就顾不上被噎回去的细节,她确实是来报告重大情况的,把气喘匀之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瑞贝卡那边的飞行器……”

    她还没说完高文就眉头一皱:“提尔那倒霉海妖又给砸死了?没事,你也知道她能复……”

    “不是!”琥珀几乎蹦了起来,这个矮冬瓜脸上表情格外兴奋,“飞起来了!这次成功飞起来了!”

    然后她使劲吸了口气,接着说道:“而且顺利降落——正面朝上!!”

  • 第0721章 龙骑兵I型

    高文反应了两秒钟,才终于露出无法抑制的喜悦笑容。

    琥珀前一秒还在兴高采烈地BB着,但在看到高文的表情之后却愣愣地停了下来。

    她很少看到高文会如此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很少看到后者会笑的这么高兴。

    他加冕的时候都没这么笑过。

    原来“飞行器”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么?

    “我们一起去看看,”高文一把将琥珀拽过来,大步向门口走去,“是在东郊试验场对吧?”

    “哦,哦对……哎你松手,我自己会走,你别拽……别拎……你别又把我夹胳膊下面!我自己会……”

    ……

    郊区试验场,顺利完成了第一次飞行实验的“龙骑兵”早已经平稳地降落在空地上,一大群技术人员正围着这台飞行机器忙碌着,将它的每一个零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瑞贝卡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也亲自上阵,她手中拿着工具,绕着机械舱打转,脸上蹭了好几道油污,衣服上也污迹斑斑,但她笑的比现场每一个人都灿烂——高兴得像个孩子。

    玛姬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繁忙而喜气洋洋的景象,她的视线时不时便落在瑞贝卡身上——这么多年来,玛姬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类贵族,但瑞贝卡这样的“公主”,真是她生平仅见。

    “完美,完美,一点毛病都没有!没有断裂,没有脱落,没有过热,之前出现过的毛病一个都没出现……”一名魔导技师从龙翼舵机的连接轴位置跳了下来,满脸兴奋,“新结构管用了!”

    “这才对嘛!”瑞贝卡也从飞行器主椎体下面钻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不枉费咱们测试了上千次……”

    玛姬知道,瑞贝卡所说的上千次测试并不全是实际试飞,其中绝大多数是在起源实验室中完成的——但虽然是模拟环境,团队中每个人所付出的辛劳却都是实打实的。

    这一转神的功夫,瑞贝卡已经来到了玛姬面前,她笑颜如花:“哎,哎,玛姬,飞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玛姬一愣,随后才有点迟钝地低下头,礼仪得体地说道:“感觉非常……好,殿下。”

    她总是不太适应这位公主殿下一点都不贵族的行为方式,但不管怎么说,她终究代表着北境公爵的脸面,还是要努力做到礼仪周到的。

    “你别总是这么绷着嘛,咱们又不在城里,赫蒂姑妈和祖先大人又看不见,稍微放松一点没问题的,”瑞贝卡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玛姬的肩膀,巴掌拍下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哎呀”了一声,她赶紧把手抽回来,看了一眼手上的油污,使劲在自己外袍上擦了擦,然后拍了拍玛姬另外一边的肩膀,“实验室里无头衔,这是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

    玛姬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身后,表情有些怪异:“……但是,殿下,我认为必要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瑞贝卡听到之后忍不住鼓起嘴来:“你怎么语气跟我姑妈似的。我跟你说哦,这样总是紧绷绷的很容易老的,姑妈就是平常太紧绷着,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还有祖先大人,一天到晚那么严肃,我都看见他皱纹了……”

    玛姬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智地选择了闭上嘴巴,默默退到一边。

    周围的好几名技术人员也抬头看向瑞贝卡身后,一个个露出怪异的表情,默契地微微向后退去。

    瑞贝卡看了看周围,感受了一下气氛,略作思索,得出结论——

    妈耶,我凉了啊。

    经验丰富的公主殿下无需旁人提醒便知道该做什么,她在外袍上把两只手都擦了擦,然后抱住脑袋,慢慢蹲下:“这次能不能不打头……”

    瑞贝卡刚蹲到一半,一只有力的大手便从后面伸过来,拎着领子把她提了起来:“别蹲了,赫蒂不在。”

    瑞贝卡听到是高文的声音,在被拎着领子的情况下赶紧扭头看了一眼,结果便看到了一脸无奈的祖先以及跟在祖先旁边的琥珀——就他们俩人,赫蒂姑妈果然不在。

    她刚刚有所收敛的表情顿时就重新灿烂起来:“祖先大人您来啦!!”

    祖先大人一向是很宠自己的,虽然平常看起来严肃,但他跟姑妈的严肃不一样——他不会敲自己脑袋,对这一点,瑞贝卡非常明确。

    从小到大,她都非常乐观,这乐观主要体现在她能够自己寻找阳光,然后自己灿烂。

    高文其实还是有点想敲这姑娘脑壳的,毕竟据他所知瑞贝卡已经三天没挨过打了,按照经验判断这傻狍子现在的心态应该正游走在上房揭瓦到放火烧山之间,但在此之前,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旁边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上面。

    他长久地注视着那从造型到原理都和他记忆中的“飞机”截然不同的装置,心中思绪起伏,良久才轻声说道:“这就是我们的飞行器……”

    真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个近似陀螺的倒锥形装置,主体直径大概在两至三米,椎体下半部分漂浮着刻满符文的金属圆环——那圆环应该就是反重力环,它通过一个长久生效的力场持续漂浮在椎体根部,控制着整个装置的升降和重力平衡,而装置两侧和顶部则各自有着半月形的主翼板和模仿龙翼的舵机翼板,这让它整体看上去仿佛一只巨大的、直立的钢铁昆虫,有些诡异,但又充满魔导工业的独特美感。

    高文在它上面看不到一点“飞机”的影子。

    这是他将地球经验完全放开,仅将应用需求和部分性能特征告诉技术团队之后,瑞贝卡带领着魔导技师们在本世界的技术基础和逻辑基础上所制造出来的飞行器。

    一次大胆的尝试,其结果证明了高文一直以来的思路:魔法世界自己的技术路线,才是最适合这里的技术路线。

    他并不是没想过把地球上的飞机照搬到这个世界,毕竟虽然这个世界的很多规则都和地球大不相同,但至少这个世界也有风,也有鸟,也就意味着基于空气动力的飞行器有着实现的可能,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并不是什么都懂的,哪怕有着强化的记忆能力和庞大的“杂学知识”,他也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飞行器制造毫无疑问便是其中之一。

    在早期阶段,某些简单的机械或许还能依靠脑海中的那些杂学知识拼凑起来,但飞行器是个过于专业的事物,高文知道自己能回忆起来的那些粗糙草图恐怕只能误导手下的技术人员——何况他还必须面对一个事实:由于有着独特的元素法术,这个世界在空气动力学领域的技术基础是一片空白,但这里却有着现成的反重力技术路线。

    与其由自己画一堆错误百出的草图,然后让技术人员们在此基础上从零开始点亮一条科技树,倒不如让他们在这个世界已有的技术上进行推导和变换——毕竟,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着诸如狮鹫骑士和巨鹰骑士这样的飞行单位,更有强大的法师可以直接御空飞行,凡人在天空领域并非一片空白,在这个前提下,哪怕他花去几年时间造出了基于空气动力学的原始飞行器,恐怕也无法和本世界已有的空中单位相抗衡,倒不如大胆尝试一下,让瑞贝卡和她的技术团队们放手去做,直接挑战成熟的反重力空战平台。

    这个大胆的尝试,收获的成果便是眼前这台怪模怪样,性能却绝对超出地球早期飞行器的“龙骑兵”。

    依靠反重力垂直起降,高度灵活机动,能够与训练有素的狮鹫骑士进行空中格斗并实现压制,利用龙翼符文进行“魔力波驱动”,最高速度超过精灵族的巨鹰,与此同时,遍布椎体外壳的风语符文以及龙翼本身的符文组也解决了其怪异形态带来的风阻问题,如果再加上先进的魔导武装和通讯装置,它毫无疑问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先进和最强大的空中力量。

    当然,它现在肯定还有很多缺点,作为一个全新的产物,而且是目前最复杂、最先进的技术产物,它要接受的测试还很多,距离量产也需要一段时间,但不管怎么说,这条路总算是被证明能够走通了。

    这架飞行器的架构会成为日后塞西尔一系列飞行技术的基石,它所积累的经验,或许能福泽百年……

    “是啊,这就是我们造出来的飞行器……”瑞贝卡仰起头,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费了好大功夫呢!”

    紧接着她又说道:“祖先大人,您要不要给它起个正式的名字?毕竟‘龙骑兵’只是个代号……”

    “正式名字也就叫龙骑兵吧,我觉得这个代号本身就足够形象而且好听了,”高文笑了起来,“参考战锤坦克,这一型的反重力飞行器就命名为龙骑兵I型。”

    说到这里,他突然心中一动,忍不住看向了旁边安静站着的玛姬。

    “说起来,作为一名龙族,你对‘龙骑兵’这个名字有什么想法么?”

    玛姬有些困惑地想了一下,摇着头:“并无什么想法……您为何这么问,陛下?”

    “我只是担心这名字会令龙族不快,”高文有点尴尬地笑了起来,“之前定代号的时候也没多想,也没询问你的看法,这时候突然觉得有点不妥了。你们龙族不会认为这个单词是冒犯么?毕竟它隐含着将龙作为坐骑的含义……”

    玛姬怔了一下,片刻后才淡淡地笑了起来。

    “陛下,我不太了解塔尔隆德的龙会怎么想,但据我所知,大陆上的人类在各种史诗故事和神话怪谈中把龙作为重要角色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这个重要角色都不怎么光明——龙抢劫城堡,劫持公主,侵占财物,威胁王国,勇敢的冒险家和骑士们击退恶龙,占领龙窟,甚至将龙变为坐骑,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有见到那些编造故事的吟游诗人和小说家们被塔尔隆德或圣龙公国派人追杀么?”

    “……好像还真没有……”

    “龙,并不在意人类的故事,因为人类的故事不管流传再久,也会很快随风而去,哪怕是圣龙公国那些寿命相对短暂的‘劣化龙裔’们,也有充足的余裕看着人类哪怕最激动人心的传奇故事归于尘埃,”玛姬带着一丝微笑说道,但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当然,您这种重新回到历史舞台的‘故事主角’,对龙而言大概算是个意外……”

    高文:“……”

    确实挺意外的,秘银宝库那帮依靠侵占委托物发家致富的家伙就因为自己这么个死而复生的委托者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子,据说不但一个月内挖了上千座坟,还顺便招了几百次魂……

    玛姬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诡异,颇为生硬地转移了回来:“所以总体上,在涉及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冒犯’时,龙的态度会远比您想象的洒脱。当然,我也仅仅是从自己的认知出发,至于塔尔隆德那些‘正统’龙族们在见到‘龙骑兵’之后到底会怎么想……那恐怕只有那位与您熟识的‘高级代理人’才能给出答案了。”

    高文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My little pony的身影。

    不知道那位来自巨龙国度的蓝龙在知道人类仿造龙翼原理制造出了被称作“龙骑兵”的飞行器后会怎么想。

    更不知道如果自己向梅莉塔询问龙族是否会给人骑乘,她会怎样回应——是会勃然大怒,还是讲一堆道理出来?

    高文仔细想了半天,突然觉得答案怕不是“起步七块,包天五百,过桥收费,夜车加钱”……

  • 第0722章 新事物,新商路

    萧瑟寒凉的深秋时节,冷风吹过田间旷野,秋日的晴空中,没有鸟雀飞过。

    农夫卡恩弯着腰,提起了沉甸甸的笸箩,抬手向着身旁的木槽倒下,金灿灿的豆粒发出令人心满意足的哗啦声响,仿佛一道金色的水流般淌入沟槽,滚入埋在地下的粮仓,那逐渐满溢起来的响声让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笑了起来,眼睛眯缝着,嘴角忍不住上翘。

    “枫角豆”是在南方地区秋季能够收获的最后一茬粮食之一,随着这一批彻底干透的豆子入仓,一年所有的辛劳都有了结果。

    又是一个不会饿死人的冬天——如果运气够好的话,赶上附近的工厂额外招工,那今年冬天非但不会饿死人,家里每周可能还会有几次肉吃。

    卡恩直起腰杆,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不远处新修的街道上有一辆拉着木材的魔导车驶过,开车的年轻人探出头来,高兴地和远处的某人打着招呼,道路尽头的广场上则有光影闪烁,那是魔网终端投影出的全息投影。

    魔导车和魔网终端都是不可思议的新玩意儿,据说在稍偏远一些的地方都还没有普及开,但这里毕竟是靠近塞西尔城的镇子,先进的“魔导技术”总归是要多一些的。

    卡恩不懂这些魔导技术背后有什么秘密,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会在看到魔导车之后吓得叫出声来,他知道这些不可思议的玩意儿都是领主——现在应该叫陛下了——带来的,而这些东西将来还会越来越多,并且大多都会派上很大的用场。

    就像河边的水泵和农机管理站的机械磨一样有用。

    用那位常来镇上教书的学者先生的话说,“这都是好事”。

    卡恩摇摇头,甩了甩略有些发酸的胳膊,迈步朝着家门口走去。他已经能闻到熬煮的恰到好处的麦粥以及刚烤出来的面包的香气,这些气味让他那劳动之后变得干瘪的肚子都蠕动起来。

    但他的动作却被一阵突然从天空传来的奇怪声响打断了。

    那是某种低沉的嗡嗡声,中间还夹杂着呼啸的气流音或别的什么怪响。

    他听过各种鸟叫的声音和风雨声,但类似的声响他可从未听过。

    满脸皱纹的农夫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秋日的晴空中,没有鸟雀飞过,但却有一架用钢铁塑造的机器,带着低沉的嗡嗡声划过天空。

    “丰饶三神啊……”农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带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敬畏,亦或者二者都有的表情注视着那飞过天空的“铁兽”,他的嘴唇嚅动着,膝盖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但最终他也没有对着那怪东西跪下——他猜测那东西应当又是城里的聪明人们造出来的“新玩意儿”,在过去的日子里,平民见到“法师老爷的造物”是必须下跪的,因为说不准那就是可怕的魔偶或合成魔物,但今天的塞西尔平民是不用对这种东西下跪的。

    “那又是什么东西?!”

    卡恩喃喃自语着,目视着那无法想象的机器渐渐消失在天际,他听到临近的房子里也有惊呼声响起,自家厨房方向也传来了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提醒着他,他刚才看见的不是幻觉。

    看样子接下来的几天里,镇子上的男人们在酒馆里都有话题了。

    ……

    政务厅,高文专属的办公室内,赫蒂正出神地看着魔网终端上投影出来的全息画面,耳边则传来书桌后高文的声音:“‘龙骑兵I型’投入实用还需要一定时间,但我们已经可以着手准备建立新型的空中部队了。”

    新技术总是会先用在军事领域上,在地球上如此,在这异世界同样如此,这一方面是为了加强军队的力量,另一方面,训练有素的军人也永远是新技术最佳的测试者。

    赫蒂回过脸来,点了点头:“人员的选拔从年中便已开始,拜伦和菲利普各自从他们手下的狮鹫骑士中选出了五十名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优秀士兵,组成了共计百人的预备队伍,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被选出来的原因,但基础的、关于机械控制方面的培训已经进行了半个月,如果训练机能及时到位,这些人很快就能转入实训阶段。”

    “很好,瑞贝卡那边会尽快完成资料整理和蓝图调整,一旦图纸调整到位,尼古拉斯那边会很快把实用训练机造出来的。”

    “真的是很难相信……我们竟然真的把它造出来了,”赫蒂直到现在仍然忍不住感叹着,“自由飞行……中阶法师的力量,现在也经由机器交到了普通人手上。瑞贝卡所做的真的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有着别人不具备的天赋,”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提瑞贝卡在试验场上冒出来的那些讨打之语——反正她迟早会在别的场合下气到赫蒂的,“只不过旧式的职业体系和贵族规矩束缚了她的能力,而现在……我们就让她放手去做吧。”

    “您的眼光远比我敏锐,”赫蒂笑了起来,笑容明媚的像个忘了瑞贝卡的实验室一个月能烧掉多少预算的帝国大管家,随后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颇为认真地问道,“另外还有件事,先祖,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亲笔信已经送到快一周了……您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复了么?”

    高文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着:“……罗塞塔的亲笔信啊……”

    确实有这么一封信,来自相邻的提丰帝国,由那位雄才大略的罗塞塔大帝亲笔书写,被特使送到边境要塞,然后又由要塞的信使送到了塞西尔城,那封信现在还在高文的书桌抽屉里躺着,而上面的内容……

    三分之一是热情洋溢的官方客套,三分之一是对上个月那场边境较量的委婉回应,三分之一则是对两国未来贸易形式的美好展望。

    亲切,友好,而且透着一股子跟真的一样的坦率,毫无疑问出自于一位杰出的语言大师之手,而且经过了认真的润色。

    就如高文一开始预料的那样,罗塞塔·奥古斯都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色,不但有勇有谋,而且能屈能伸,在边境较量落入下风的情况下,那位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低姿态,但又分毫不让地保护着提丰的利益。

    不但如此,高文还从丹尼尔口中了解到另一件事:罗塞塔·奥古斯都在长风-冬狼堡较量的第二天就召见了掌握军权的帝都贵族,一场闭门会议之后,所有军权贵族全都保持了沉默——

    那场边境较量的负面影响丝毫没有蔓延到黑曜石宫外,奥尔德南的贵族圈子一片平静,这平静一直维持到今天,静的让人不敢掀起一丝波澜。

    高文曾经还设想过,是否能够借助这次边境较量的机会打击一下提丰的温德尔家族,至少对那位镇守边境的年轻狼将军制造一些国内压力,稍稍松动一下提丰那庞大的军事集团,但事实证明,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罗塞塔就提前护住了所有可能会产生裂隙的细节。

    在对上层贵族的控制力上,那位提丰皇帝的表现让高文只能赞叹。

    “我之前将纺织品的进口价格下压了三成,”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高文笑着摇了摇头,“这当然是不现实的,我们只是在表明一下态度,我本身也没指望罗塞塔真答应,只不过回信的话……还是先等一等吧。才不到一周而已,我相信以罗塞塔的耐心,哪怕一两个月他都是能等的。”

    赫蒂有些好奇地看着高文:“您具体是在等什么东西吗?”

    “没错,”高文点了点头,“我在等柏德文公爵那边的消息。”

    ……

    在一周前,柏德文·法兰克林便返回了西境。

    如今圣苏尼尔局势已经稳定,而且原王国首都的各项机能都在向南转移,他已经不用长时间滞留在那边,再加上西境作为目前帝国四境中除南境之外受损最轻微的地区,正要承担起对其他地区“输血”的重担,有大量事务急需他亲自处理,他便先一步返回了家族世代统治之地——十林城。

    在今天,有特殊的访客造访这座被称作“贸易之都”的边境大城,作为帝国大执政官之一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将亲自接待他们。

    古老庄严的家族城堡中,身披公爵大氅的柏德文在侍从的陪伴下走过长长的走廊,有呼啸的北风在城堡外肆虐,仿佛能将丝丝的寒气浸入到这座城堡内部,柏德文公爵听着窗外传来的呼啸风声,忍不住轻声嘀咕:“和维多利亚呆久了,听到这种风声就觉得冷。”

    旁边的亲近侍从立刻回应道:“请不必担心,大人,城堡的恒温法阵会将一切寒冷阻挡在外。”

    恒温法阵啊……

    柏德文听到侍从的话,思绪却忍不住发散开来。

    不知道明年冬天十林城这边能不能装上南境那种“暖气系统”,技术资料倒是都有了,但要适应西境的具体条件恐怕也不容易。

    如果能用上的话,冬天冻死的人应该就会少很多了。

    他摇了摇头,收敛起略有些发散的思绪,会客厅的门已经在他眼前打开。

    在侍从高声的通报中,柏德文迈步走入会客厅,而他的视线则已经看向茶桌旁落座的几个身影。

    有两个身材矮墩墩但又格外强壮的矮人,有一名看上去颇为精明,像是书记官或顾问学者的斯文人类,有一个面无表情、肤色暗红的红谷人,柏德文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都是一扫而过,直到最后落在一个并未落座的、站在不远处的娇小身影身上。

    后者正认真研究着置物架上用来装饰房间的水晶魔力摆。

    那个身影披着一件暗蓝色的斗篷,体型看起来颇为小巧,一头灰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发丝间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由于是背影,并看不到其容貌,只能从些许侧颜和身形上判断出这应该是一位女士。

    她似乎完全沉醉在那个巧妙的魔力摆中,以至于对进入房间的西境公爵毫无反应,直到柏德文忍不住主动开口:“雯娜女士,您对那个魔力摆很感兴趣么?”

    披着斗篷的身影这才转过身来,一张颇为精致的面容出现在柏德文面前。

    灰白的肤色,颜色极浅的瞳仁,精灵特征的双耳——这是一位灰精灵,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灰精灵。

    “人类的工艺品不如白银精灵的精致,但却有着白银精灵工匠无法比拟的创造性,不管看多少次,我都很欣赏你们在艺术领域的创造力,”被称作“雯娜女士”的灰精灵开口了,嗓音却是和那小巧体型极不相配的优雅成熟,“柏德文公爵,很高兴看到您仍然健康——对灰精灵而言,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商业伙伴仍然健康更高兴的了。”

    “我也是一样,”柏德文·法兰克林露出一丝真诚的微笑,“健康的体魄才能维持健康的商业往来,不是么?”

    “坦白说,在听到那些关于安苏内战和天灾的传言之后我还真的担心了很长时间。”

    “现在应该叫塞西尔帝国了,雯娜女士。”

    “啊,塞西尔帝国……这个传奇的姓氏,有机会我真想见一见那位开拓者,他活跃的年代,我还是个孩子,”灰精灵雯娜摇了摇头,“不过这些稍后再讨论吧,我的朋友,今天我们来,是想看一看您提到的‘新生意’的。”

    “当然,”柏德文笑着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侍从抬着数个箱子走进房间,“我已经把样品和诚意都准备好了。”

    “我们很期待——您上次展示给我们的炼金药剂就令人印象深刻,这一次会是什么?”

    “一些更必不可少的生活必需品,”柏德文的笑容和话语充满亲和力,“来自遥远的提丰帝国——对大陆西部而言,那可是真正的异国风情。”

  • 第0723章 生意与进取

    无声运行的恒温法阵屏蔽了城堡外萧瑟的寒风,墙上的装饰用盾牌被擦得闪亮,华美的古典挂毯上描绘着有关英雄、魔物和神明的符号,来自妖精之手的名贵熏香在铜制香盒中静静地散发着令人愉悦的清雅香气,魔晶石灯的光辉从屋顶洒下,洒在镶金边的茶杯里,色泽亮红的液体在里面泛起一层温暖的浮光。

    灰精灵雯娜捧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晃动着那质感分明的液体,浅色的眼睛中倒映着细碎的光点:“来自提丰帝国的货物?这……倒确实是新奇,具体是什么?”

    “纺织品,主要是纺织品,还有染料和白水晶,”柏德文微笑着说道,“质量上乘,货源充足——西部平原部族的朋友们应该会喜欢。”

    “别的不说,纺织品我确实有些兴趣,”雯娜抬起眼睛,“我可以看一下样品么?”

    柏德文笑着站起身,对旁边的侍从点头:“当然,这里就是——打开。”

    侍从打开了盛放样品的木箱,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客人们随即带着好奇投出视线,柏德文公爵亲自上前,从木箱中取出了一块白色的布料,递到灰精灵雯娜面前:“女士,请过目。”

    雯娜伸手接过布料,带着期待和好奇细细端详,但几秒钟内她那期待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愕然和失望,在短暂沉默之后,这位灰精灵部族长皱着眉摇了摇头:“我的朋友,我刚才还在称赞人类工匠在艺术领域的创造力……现在我却有些困惑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柏德文公爵:“恕我直言——那个遥远的提丰帝国是不擅工艺么?您应当也能看出这布料虽然结实,但在织法和花纹上却毫无品味可言,刚学会织布的学徒都能织出这样的东西,它……”

    “十六枚银盾币。”柏德文突然说道。

    “什么?”雯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十六枚银盾币,”柏德文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手边的木箱,“合计一百六十标尺。”

    灰精灵雯娜的耳朵忍不住抖动了一下:“……您在开玩笑么?”

    “上次我把炼金药剂的价格报给您的时候您也是同样的表情和话语,”柏德文摇了摇头,坐回到高背椅上,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这就是真实的价格——如您所见,这些布料在织法和花纹上确实是毫无品味可言,这是因为它们是由机器织造出来的,以目前的机器技术,只能织造出这样的布料,它们确实入不了上层贵族的眼,但从价格上……它肯定会在中等市民和平民中大受欢迎。”

    “机器……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雯娜脸上愕然和失望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如果是机器制造的,那我可以理解它的价格,但我有一个问题——哪怕它是机器制造的,你们也要把这些布料从遥远的提丰运输到西部边境来,如此漫长的旅途之后,这些东西的价格还是如此低廉么?在我的理解中,哪怕把一块石头从贵国东部运到西部,仅仅路费就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

    “我们正在建造新的道路,全新的运输技术可以实现大宗货物的快速输送——当然,即便如此运输成本也是存在的,这些布料的利润非常非常薄,但法兰克林家族一向寻求长久的生意伙伴,薄利多销是我们的行事准则,这一点您应该是知道的。”

    柏德文公爵表情坦诚地说道,脸上带着诚恳而温和的微笑。

    灰精灵雯娜看着柏德文脸上的笑容,微微沉默两秒之后才说道:“您在谈生意的时候还真是诚恳……这么说,你们只是将提丰卖给你们的廉价布料运到了西边然后卖给我们……这倒是跟之前的炼金药剂不一样了。”

    “贸易的本质便是将路途折算为利润,运输也是要成本的,”柏德文点点头,“但不管怎样,这些布料想必仍然能在您手中产生巨大的价值,毕竟……抛开品味不谈,它们的质量还是上乘的,完全对得起价格。”

    灰精灵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精灵热爱艺术,精美和品味是我们非常看重的元素,”在几秒钟的思索之后,她慢慢张开了眼睛,浅色的眸子中闪着微光,“我的朋友,毫无疑问——金币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品味的东西。”

    “非常符合您的个人风格——也符合我的,”柏德文的笑容绽放开来,“那么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可以在明年春天正式开始接受纺织品订单,具体数额再行商议,炼金药剂则依照之前商定的供货时间,不受纺织品订单的影响。至于结算方面的话……”

    “半数金币,半数粮食和药材,”雯娜主动说道,“我们的王已经同意了您的要求,而且我们知道安……塞西尔帝国遇上的麻烦,作为老朋友,我们很乐意提供帮助——第一笔订单的粮食会在入冬之前抵达边境。”

    “代我向灰精灵王致以谢意,”柏德文站起身,诚心诚意地说道,“我们不会忘记朋友的每一次帮助。”

    雯娜起身回礼,随后看向另外的箱子:“那么,这些应该是另外的样品了?”

    “是的,让我向诸位展示……”

    ……

    巨日的光辉渐渐向西下沉,愈发灿烂的霞光开始沿着云层笼罩大地,无名的鸟雀在云与天空的背景中鸣叫着,急匆匆地归巢,从城堡中离开的雯娜抬起手,撩开额前的发丝,回头看了一眼法兰克林家族古典华丽的城堡。

    “真是一大笔生意啊……”灰精灵轻声自言自语地说道。

    走在旁边的红谷人忍不住皱起眉:“他们肯定赚得更多。”

    雯娜摇着头:“做生意不要盯着别人赚了多少,没有人是为了赔钱才来和你做生意的。”

    那位气质斯文的人类开口了:“但不管怎么说,那些布料的价格还是令人惊讶,在进行漫长的运输之后,它们的价格竟还是如此低廉……真的很难想象提丰帝国在把这些东西出口给塞西尔的时候便宜到了什么地步。”

    “是啊……真的很难想象……”雯娜再次回过头去,目光扫过那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城堡。

    有工匠正在城堡一侧的平台上忙碌,将一座看不出用途的奇特魔法装置安装在平台上,那魔法装置有着金属制成的底座,以及硕大的水晶。

    真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啊,给人的感觉几乎和这片土地一样古老。

    但她却隐隐感觉,有某种年轻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滋长着。

    来自遥远东部的、大陆另一侧的商品么……那可真是一段漫长的路途。

    ……

    柏德文·法兰克林站在会客厅的窗前,注视着奥古雷部族国的客人们乘上他们自己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道路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一名穿着宝蓝色外套、胸前佩戴着金色胸针的年轻人走进了房间,在柏德文身后站定,恭敬地叫道:“父亲。”

    “伊莱文,”柏德文公爵转过身,对自己的长子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在隔壁房间应该听得很清楚——从表情看,你似乎很有疑问。”

    名叫伊莱文的年轻人身体站得笔直,刚刚成年的他还习惯于听从父亲的每一句教导,但却已经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和疑问:“是的,父亲——您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坦白那些布料是来自提丰呢?”

    柏德文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为什么不坦白呢?”

    “……您教导过我,在能够垄断货源的情况下,保密供货渠道是维持垄断和确保收益的重要手段之一,我们从提丰进口纺织品再卖给奥古雷部族国,本质上只是倒卖,但如果我们不说,奥古雷部族国就不会知道这些,我们也就能把价格再提高一些——但现在,灰精灵们已经知道那些纺织品的来源,他们迟早也会确认提丰帝国出口纺织品的大概价格,成本透明是做生意最大的忌讳……”

    柏德文耐心等年轻人说完,摇了摇头:“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确实在认真学我教给你的东西,但你只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学的还只是皮毛。

    “第一点,我们要做的是长久生意,而且是国与国的生意,这种生意需要的是稳定,而非暂时的暴利。灰精灵并非闭塞的族群,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那些纺织品的来源,虽然从商业角度,我们保密供货渠道的行为并不算欺骗,但如果我们以此在价格上动太大手脚,那我们迟早会损伤到贸易伙伴的感情,也就会损伤到将来的生意。

    “第二点,即便我公开了货源,我们也不必担心这笔生意会旁落,因为塞西尔是大陆北方地区维持东西贸易的唯一渠道,我们南边是刚铎废土,北边是荒原、山区以及寒冷的冬天,提丰帝国的贸易品要运到奥古雷部族国,只能走我们这条路线——除非灰精灵或灵族们找到了突破海洋封锁的办法,重启北方环大陆航线。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认为我们的皇帝陛下让我将那些东西以近乎零利润的价格卖给奥古雷部族国,真的只是为了卖纺织品?”

    年轻的公爵之子茫然了一瞬间,紧接着便露出思考的神色。

    柏德文·法兰克林笑了起来,摇着头:“我们真正想卖的,是铁路。”

    伊莱文睁大了眼睛。

    柏德文的视线从长子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置物架上,在架子上,摆放着高文·塞西尔大帝离开圣苏尼尔城之前送给他的一件礼物。

    第一辆货运魔能列车的模型。

    精致巧妙,惟妙惟肖,出自帝国首席大工匠圣·尼古拉斯·蛋总之“手”。

    然而这件模型实在是太过奇特,看不出用途又看不出“艺术价值”,以至于灰精灵雯娜的注意力全被那华而不实的魔力摆所吸引,竟没注意到这真正象征着帝国时代的物品。

    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奥古雷部族国的王们就会注意到它。

    “伊莱文,或许我太过执着地想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了,我忽视了你真正的专长和兴趣。”

    “父亲?”年轻的公爵之子有些惊讶,紧接着又有些惶恐,“父亲,我不是……”

    “别紧张,孩子,”柏德文摇了摇头,“你仍然令我骄傲,但现在你需要更加精进才能跟上陛下所打造的这个时代。魔导技术,列车,魔网广播,炼金工业……新时代有太多新东西,而这些东西,城堡里的教师和领地上的学者们自己都不明白,更教不了你。

    “西境离帝国的中心太远了,远离新的技术和知识,也远离真正的‘文明社会’。

    “我们不能在家里坐等文明社会降临,要主动去接触。

    “陛下正在帝都塞西尔城建设更多教育设施,建设新的帝国学院。我已经下令不论出身从整个西境遴选五百名聪慧的年轻人去求学,你也去吧——作为学团的领头人,一起去南方。旧贵族时代已经结束,法兰克林家族不再是这片土地直接的统治者,但你仍肩负着为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争取利益的责任。

    “我相信北方那位冰雪女公爵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们是从不落后于人的。”

    伊莱文静静地迎着西境公爵的目光,良久才深深低下头去:“是,父亲。”

  • 第0724章 往南方去

    冬日正在临近,气温一天天低了下来,戈尔贡河两岸郁郁葱葱的草木已经显出一片萧瑟,岸上的道路行人渐少,唯有规模较大的商队偶然在河畔出现——基本上都出现在西岸。

    东岸的平原仍然是一片荒芜,在那片被焚烧殆尽的土地上,战争的创伤还远未愈合。

    一声低沉的汽笛响彻河面,覆盖钢板的船首劈开水波,在戈尔贡河上昂首前进,将迟缓的旧式货船远远甩到了后面,通航南北两地的魔导机械船“高地人号”如一只骄傲的天鹅般在水面上航行着,船舷侧后方的魔能翼板在寒风中高高扬起,洒下星星点点的辉光。

    一名身穿暗蓝色呢料外套的金发年轻人站在船舷旁,眺望着仍然荒芜破败的戈尔贡河东岸,眼神深邃而略带忧郁,一阵来自北方的寒风追上了这艘新锐机械船,让年轻人忍不住紧紧衣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

    船舱内陈设简单,却整洁舒适,且有一张小小的书桌放在窗边,书桌上放着墨水纸笔等物。

    年轻人来到桌后,静静坐了一会,随后从旁边抽过一张信笺,拿起蘸笔,带着沉静淡然的表情在纸上书写起一段送往远方的文字:

    “我亲爱的山岭之花——

    “离开家乡愈远,对你的思念便愈发强烈,这段漫长的旅途实在是我人生初历,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离开故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虽然偶有孤单,但这段旅途仍然是有趣的,我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物,在眼界开阔之后,方知自己从前人生的浅薄。远方的很多东西都无法从书本上习得,就如父亲早年间说的那样,真正优秀的剧作家应该有一场刻骨铭心的旅行,才能让自己脱离那些腐朽的纸堆,真正成长起来——但说来又有些令人无奈,父亲其实并不支持我的这次旅行……

    “你知道,他是个谨慎的人,而且随着年岁增长,近年来愈发谨慎了……

    “你想必不喜欢听我说这些,我便给你讲讲我在旅途上的见闻吧。

    “乘坐‘魔导机械船’实在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真难想象南境的法师和工匠们是怎样制造出这种造物的,它是一个庞大的魔法装置,我们有很多人都日夜居住在这个巨大的魔法装置肚子里,随着它一路航行,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也真该试试……虽然船票不菲,但我认为物有所值。

    “……戈尔贡河的东岸便是那片战场,看到它的时候,我的灵感和思绪便不断地涌上来。那该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而又伟大的战争?勇敢的战士们在化为焦土的平原上抵挡潮水般的怪物,骑士,士兵,法师们,他们坚守阵地的每一天,或许都比任何一个老套的骑士故事更动人心魄……

    “……在我下面的下等舱里,是从圣苏尼尔来的一家人,他们用几乎一半的家当换了一张前往南境的船票,用那位男主人的话说,是想要‘去南方碰碰运气’。在这艘船上,似乎有不少人都如此。帝国的首都定在了南方,吸引了很多人去南边谋求生路,这些人会在出来透气的时候讨论未来,有时候也讨论自己在老家的生计,大多数人都住在最廉价的下等舱里,也有像我一样住在中等舱的,但我们都是在寻找新的机会……

    “亲爱的,你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景象,我知道,我知道它并不像骑士小说所描述的那般浪漫和激动人心,但我身处其中,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此多的人,抱着希望前往一片陌生的土地——很多人都说这场战争破坏了王国古老且庄严的秩序,让一切都乱了套,但我却感觉一种崭新的东西正在前面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它……就像我今天在船舷上吹的河风一般清新,虽然冷冽,但令人精神振奋。

    “比起骑士和公主的故事,这些在船上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更适合放在我构想的那个‘舞台’上呢?

    “永远爱你,并且正在思念着你的——菲尔姆。”

    年轻人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认真地写上最后一个标点,随后将信笺小心折好,贴身收起——船只下次靠岸的时候他就可以把信交给专门负责此事的船员,并由船员带到岸上,一个银币的价格,信件就可以妥帖地送到北边。当然,如果囊中羞涩的话也可以选择十个铜板的“廉价信”,但据说有可能会丢,他是不会选的。

    船舱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又有敲门声响起,菲尔姆起身开门,一位身穿金蓝相间丝绸外套、银色短发、笑容爽朗阳光的年轻人站在门外。

    这是他在旅途上结识的伙伴,名叫芬迪尔的北方人,一个开朗而友善的朋友,还有着出众的教养,菲尔姆并不知道对方具体来自何方,但在这艘前往南境的船上,两人结伴而行,相处甚欢。

    “嗨,朋友,”银发年轻人笑着说道,“午餐时间就要到了——要不要一起去餐厅?”

    “相当乐意,”菲尔姆同样笑了起来,一边走出舱室一边随手带上房门,“我正饥肠辘辘。”

    两个年轻人一路谈笑,他们走过露天的甲板,走过封闭的走廊,走过一个又一个乘坐这艘机械船前往南方的旅伴。

    有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那是一位来自北方的药剂师,拿着工匠协会的证明文件,以及一张来自南方某座工厂的雇佣契约,虽然面容严肃,但却是个慷慨的好人。

    有一对老夫妻走过走廊,他们来自圣苏尼尔西边的布伦塔德,据说是钟表匠。

    有几个年轻男女正从前边的楼梯走上来,穿着粗麻布衣服,走上来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但互相交谈的时候又眼睛带着光,他们从圣苏尼尔来,住在下面的下等舱里,怀揣着家里凑出来的路费以及家族的一点念想,带着维多利亚女大公签发的“求学推荐信”,他们也要往南方去,去那里寻找一段新的人生。

    有落魄的手艺人,有追寻知识的学者,有寻求商机的商人,甚至有慕名探寻魔导技术的旧王都法师。

    有人腰缠万贯,住在考究豪华的上等舱里,有人贫穷寒酸,凑了一张下等舱的船票便已经捉襟见肘,有人肩负使命,带着某位商贾巨富甚至某位贵族的命令前往南方,有人走投无路,背井离乡仿佛逃荒一般乘上了这艘船。

    而这艘执行“塞西尔秩序”的机械船就如一座漂浮在戈尔贡河上的微缩城市,将所有人都容纳在它那钢铁和木材混合而成的巨腹中,在这寒风料峭的河面上航行着,带着每一个人的梦想,前往那片传说中的土地。

    机械舱的嗡嗡声从走廊的隔板后面传来,魔力驱动的魔晶石灯照耀着通往餐厅的走廊,名叫芬迪尔的年轻人在一台因维修而结构外露的符文装置旁减慢了脚步,似乎在好奇地观察着这自动运转的魔力机器,菲尔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可思议的东西,是吧?听说在南方到处都是。”

    “我也这么听说……”芬迪尔笑着,“再跟我说说你的那个点子吧,我是真的感兴趣……”

    “当然可以,我的朋友,不过你也该说说你的事情了,你是为什么要往南方去的?也是为了寻找机会?”

    “啊哈……我出发的时候可不情愿,我是被姑妈一封家书硬赶过来的……”

    “哦?那听起来你的姑妈可是个厉害的人,一封信就能把你这个顽固的家伙赶出来。”

    “……哈哈,确实,说不定她是北方最厉害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挺怕她……”

    银发的青年哈哈大笑着,爽朗的笑声仿佛北境粗犷的群山,引得一旁的菲尔姆也哈哈大笑起来。

    一声低沉的汽笛响彻河面,寒风料峭的戈尔贡河上,“高地人号”如一只骄傲的天鹅般展开自己的翼板,覆盖钢板的船首劈开水波,满载着寻求机遇与未来的旅客们驶向南方。

    ……

    水晶玻璃挡住了窗外的寒风,壁炉在一旁吞吐着暖洋洋的火光,魔网终端机投影出的影像在半空漂浮着,维多利亚·维尔德站在终端机前,对影像上的身影微微低头:“陛下,第三批送往南境的工匠和青年学子已经搭乘‘高地人号’出发了,均携带证明文件,且有人随行引导,预计会在冬临日抵达磐石港口。”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点了点头:“很好——对了,你的侄子也在这艘船上吧?”

    “……是的,芬迪尔也在船上,”维多利亚的表情似乎略有一点变化,但最终还是一片略显冷漠的淡然,“我命他前往南方求学,毕竟作为维尔德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他总不能停步不前。”

    “别对年轻人过于苛刻,”高文笑了起来,“除此之外,圣苏尼尔局势有何变化么?”

    “此处情况一切良好,政务厅已经完全正常运转,琥珀局长留下的军情局干员在各处活动,‘处置’了大量不安定因素,大大推进了秩序重建工作。如一切顺利,明年春天这里便不需要我亲自坐镇了。”

    “嗯,这样最好,你也能尽快返回北方亲自处理那边的事情——帝国北境的稳定非常重要。”

    维多利亚深深低下头:“是,陛下。”

    高文在全息投影中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对了,玛姬在这边一切安好,瑞贝卡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你不必担心。”

    “感谢您对她的关照,”维多利亚说道,表情虽然一如既往冷漠淡然,眼底却带着真诚的感谢,“玛姬是我最信赖的朋友,我很高兴她也能帮上您的忙。”

    高文嗯了一声,随后气氛便陷入短暂的僵硬和尴尬中。

    任何人单独和维多利亚交谈的时候,气氛总是难免会陷入类似的境况。

    这位冰雪公爵实在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甚至由于总是表情冷漠,她在交谈中往往会让气氛变得冷场,一旦正事谈完,交谈者之间便只剩下了尴尬。

    她对此习以为常,但通讯对面的高文似乎有些不适应。

    或许是为了找些话题来平稳结束交谈,高文沉默持续了一会之后突然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啊……”

    维多利亚平静淡然的表情瞬间有点僵硬:“啊?”

    “虽然有芬迪尔,不用担心继承人的问题,但你自己不考虑成家么?”

    维多利亚:“陛……陛下?”

    “你只比赫蒂小两岁,你们两个啊,有些地方都太像了,我前阵子还劝过赫蒂,该成家还是要成家的。你不要嫌我啰嗦,我多少是斯诺的好友,他的后代我是应该关照的……”

    “陛下,此事……此事就不要在这时候说了,”维多利亚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慌乱,“我会考虑自己的事情,我会考虑的!”

    魔网通讯被对面的维多利亚略显匆忙地挂断了,高文坐在书桌后,表情有点愣神。

    在旁边站着的琥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还真是岁数大了,怎么话题说着说着就能偏到催婚呢?”

    “说完正事之后顺便谈谈家常,有什么不对么?”高文倒是显得颇为无辜,“而且我就是随口一说。”

    琥珀撇了撇嘴,似乎还想嘀咕点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赫蒂抱着一大堆文件出现在门口,并向着高文走来。

    看到对方手里那一大堆文件,高文就感觉脑门隐隐疼痛起来。

    本着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头疼的心态,他抬头看了赫蒂一眼,随口说道:“赫蒂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啊……”

    赫蒂一愣,还没来得及说关于文件的正事,便感觉脑后一阵恶寒……

  • 第0725章 真金白银

    总是被人“先祖先祖”地叫着,自己的心态似乎也跟着被带到某种微妙的长辈模式了。

    但换个角度想想……让一贯冷静优雅的赫蒂露出这种呆滞的表情,似乎也别有一番乐趣。

    看着赫蒂目瞪口呆之后又手足无措的表情,高文感觉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因看到大量文件而招致的压力也瞬间消散大半,随后在眼前的大孙女表情继续垮塌之前他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些文件是什么?”

    赫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自己好像是躲过一劫,于是暗自松了口气,将文件放在老祖宗的书桌上:“是关于建设帝国学院以及在圣灵平原建设新式学校的前期报告,另外还有西部地区铁路项目的相关文件——政务厅已经按照流程处理,但关键部分仍需您亲自过目。”

    高文想了想,突然又有点想过问赫蒂的终身大事了……

    两秒钟后,他收敛起这些有点散漫的思绪,伸手拿过那些厚厚的文件并随口问道:“上周从圣苏尼尔迁来的法师和学者们都安顿好了么?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都已安顿妥善,”赫蒂点头说道,“至于我的评价……从个人学识和能力来看,能够效忠于王室或进入王都学者协会之人皆是最优秀的大师,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要想融入塞西尔的新秩序,他们每一个人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不少人会面临淘汰。”

    “……必然的过程,”高文一边翻阅手中纸张一边说道,“但还是要尽可能地改造和争取——只要是能转化进来的,就要尽可能地转化,我们现在仍然缺乏知识分子。但要注意,所有教育部门的人员准入尺度仍然不能放松,两审两考的标准不能变,那些通过了初步改造,但两审两考不过关的旧派知识分子,可以让他们去做研究,去工厂里当技术人员,但决不能进学校,这一点不能忘。”

    赫蒂低下头:“是。”

    帝国已经建立,塞西尔所统治的土地从一片局促逼仄的不毛之地变成了一片广袤的国度,前所未有的庞大资源和人力在赫蒂以及政务厅各部门的办公桌上流转,但在最初的激动和兴奋之后,赫蒂便意识到了这看似丰沛的资源表象之下仍然是各种短缺的事实——先祖要建造的是一个全新的国度,而不是接手一个腐朽的王国之后当个安逸君主,那些来自故国安苏的遗产,是需要转化和挑选才能重新派上用场的。

    来自北方地区的大量知识分子将解决魔导技术发展中关键的人才短缺问题,但在此之前,这些知识分子除了要进行新知识体系的建立之外,还必须接受思想上的转变,而所谓的两审两考,就是高文对教育部门吸收人才的硬性标准:重大污点劣迹审查,个人信息审查,学术能力考核,思想转化考核,只有通过了所有这些考验,才被允许进入帝国设立的各个新式学院。

    严格的考核准入制度也是导致目前新式学校教师严重短缺的因素之一,但先祖在这方面的标准丝毫不允许放松,好在昔日塞西尔通用学院一期毕业的学生以及一部分最早跟随建设南境的落魄知识分子在这几年已经成长起来,反哺的人才正在逐渐缓解各地学校的缺口,虽然缺口仍然很大,但至少已经不再令人绝望了。

    赫蒂理解先祖为什么在这方面如此看重。

    因为在早期制度还有缺陷、执行还不到位的时候,她就亲眼看到过一个旁系贵族出身的教师是如何在学校里教孩子们行匍匐礼以及吻地礼的——那仅仅是一个旁系出身的小贵族,没有继承权,没有爵位和封地,和“贵族社会”唯一的联系便是他稀薄的血脉,但就为了这稀薄的联系,为了他心中“正确且唯一的法律”以及家族的“荣耀”,他就能冒着牢狱之灾的风险,去让孩子们重新记起下跪的规矩。

    从那一天她就知道,有些腐朽的东西绝不会因为一场碎石岭炮击和一场签字仪式而彻底消弭,它们更不会自己净化自己,那些扫不干净的残渣会潜伏在各种各样的角落中,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们就会如缝隙里的泥浆般拼命翻涌出来。

    或许即便执行了严格的准入制度,那些泥浆仍然会渗透进来一部分——这几乎是肯定的,毕竟新生的政务厅系统对帝国边远地区的控制力现在还是严重不足,只能依靠另外两位大执政官以及他们手下的封臣体系进行暂时管制——但世间本来就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如先祖曾经说过的,这将是一项长久的事业,或许需要的不只是一两代人……

    赫蒂一时间陷入了思索,高文则已经匆匆扫过文件末尾,随后将其放在右手边:“我大致过目了,没有问题——明天上午我再认真看一下,到时候给你回复。帕德里克现在在政务厅么?”

    赫蒂从思索中惊醒,点了点头:“是的,他昨天刚刚从卡洛尔返回,今天上午已经回到政务厅。”

    “让他来见我——我想听听货币试点的情况。”

    “是,先祖。”

    ……

    在高文面前,摆放着数张面额不一的临时货币(代用币),以及由塞西尔皇家铸币局铸造的几种硬币。

    硬币有基础的标准铜币、银币以及金币,纸质货币则是面额为一费纳姆和五费纳姆的“银钞”,以及面额为一金镑和五金镑的“金钞”——费纳姆是通用语中的单词,意思便是“碾薄的银箔”,而所谓金镑也和地球上曾出现的同名货币不同,在这里,它相当于安苏曾经流通过的一种最小尺寸的薄金币,差不多相当于过去平民能接触到的货币上限。

    纸币印刷精美,有着颇具质感的花纹,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奇妙的流光。

    仅从这些纸币的面额以及名字中的含义,便能看出这仅仅是将贵金属货币向纸币改革的一次粗浅尝试。

    “经过大约半年的试行,作为试点的地区已经成功用临时货币取代了七成以上的贵金属流通,维持了商业的正常进行和地方财务的正常结算,”帕德里克擦了擦在这两年渐渐变得开阔的额头,一丝不苟地汇报着,“人们从一开始对纸币不理解和不信任,到后来发现它确实能够用于购买商品,如今已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从单纯推行纸币、形成习惯的角度来看,试点是成功的。

    “但试点的缺陷也很明显,如您所见,我们从根本上仍然没有摆脱金银结算的本质,试点区域流通的货币本质上还是在流通金银,而且也正由于这一点,‘金钞’和‘银钞’的同时存在就相当于纸币之间的面额兑换仍然会受到贵金属价格的影响,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不过我们最近已经成功将银钞从白银上切割,令其仅能兑换金钞,而不能直接兑换白银,相当于将其变成了金钞的一种‘下级单位’,算是解决了复本位制带来的问题……”

    高文皱眉看着桌上的几种货币,手中翻阅着帕德里克带来的详细报告,忍不住轻声咕哝着:“乱七八糟……”

    帕德里克顿时擦着冷汗:“……陛下,万分抱歉……”

    “不,我不是在斥责你,”高文赶快摆了摆手,“你做得很好,已经按照我的要求进行了所有的测试和采样,这些混乱只不过是推行新事物必然会发生的情况……是自然规律,不是你的过错。”

    帕德里克这才松了口气:“是,陛下。”

    “帝国黄金和白银储量没有明显的偏斜,不管是以白银本位还是以黄金本位发行货币都可行,但是否要继续以贵金属为基础本位来发行货币才是最大的问题,”思索中,高文慢慢说道,“帕德里克,想必你已经意识到将黄金或白银直接与纸币挂钩所潜藏的隐患了。”

    “……是的,陛下,而且在听到您关于货币陷阱的理论之后,我确认那隐患是切实存在且极为危险的,”帕德里克立刻点头道,“从长远角度,也从实际角度,我认为您曾经提到的‘信用货币’是更佳的选择。”

    “……信用货币么……”高文的眉头再次皱起,“帕德里克,你应该知道,发行信用货币所需的基础要比发行代用货币高得多——因为从本质上,我们是要把没有任何使用价值的纸定义为‘钱’,而人们使用这些‘纸’来购买商品、进行结算的最大前提,就是他们相信帝国能够承兑所有‘纸币’所代表的价值,这种‘信任’,必须和真金白银一样可靠才行。”

    帕德里克迎着高文的目光,略有些发福的身体坐的很稳,他点了点头,回答简短而有力:“是的,我明白。”

    早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就想过很多了。

    塞西尔如果想要进入更高的社会阶段,就必须尽快完成货币改革,而即便不考虑长远的未来,仅从目前来看,旧安苏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团糟的货币制度也已经走到了极限——

    分封时代各个贵族私下铸币的行为,再加上王国本身政局动荡导致的货币频繁重铸,让旧的货币体系混乱不堪,仅在圣灵平原和西境部分地区,正式流通的货币就包括银盾、长银币、短银币、金盾、王家斜纹金币、圆铜币、小圆铜币等数十种金属货币,而且质量良莠不齐,兑换关系混乱。

    错综复杂的货币以及兑换比率不但让商人们焦头烂额,更让普通民众难以进行较大规模的买卖,甚至还催生出了专门的“兑换人”职业,而这些有着地方贵族背景的兑换人便成了一种变相的“额外税务官”,从平民和小商人手中盘剥着他们本就不多的钱财。

    混乱的货币同时也阻碍了全国各地的商业往来,因兑换不便,结算风险巨大,地区之间的贸易往往只能被特定的团体垄断,甚至在货币最混乱、劣币严重饱和的地区,商业活动已经到了近乎无法展开的地步……

    即便有了列车,有了新的经济政策,只要这泥潭一般的“货币垃圾堆”还在,那么塞西尔的重建和发展就必然会举步维艰。

    因此,高文在收回贵族们的权力时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取缔所有贵族的铸币权,将其统一收归帝国铸币局(原塞西尔铸币厂),各地流通的私币列为非法,并在一定循环周期内由政务厅出面进行逐步回收、重铸、兑换。

    由于旧币皆是贵金属货币,只要成色达标,其价值不会因回收重铸而减少(损耗不计的话),因此这一步货币统一的政策得到了较为顺利的推行。

    而在货币统一的大前提下,纸币的推广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魔导工业时代,商品的增长速度和丰沛程度远超旧时代任何一个人的想象,单位价值有限运输不便结算复杂的贵金属货币很快就会赶不上时代,隔壁的提丰帝国已经开始实行新币,塞西尔也必须立刻进入币制改革的下一个阶段。

    这是一场大刀阔斧的变革,而帕德里克认为,既然已经要进行这种大刀阔斧的行动,那就有必要一次变革到位。

    世事无完美,信用货币也有其固定的缺点,但至少从长远来看,它能规避代用货币最大的隐患,而发行信用货币的前提条件他也想过——需要一个高度集中的、唯一权威的核心政权,需要人民对国家体系的信任,需要最高政务厅强大的执行能力,还需要有控制货币无限超发的有效手段和预警措施,但不管这些困难再大,塞西尔都必须发行信用货币。

    他有自己的考量,而且他相信眼前的皇帝陛下在听到那些考量之后也会支持自己。

    高文则维持着眉头紧皱的姿态。

    他当然知道信用货币的优缺点,也知道代用货币的致命之处,然而他也知道——步子太大,是会扯到蛋的。

    担心直接发行信用货币会引起种种混乱,是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最大原因。

    他看着眼前的帕德里克。

    这位在经济领域有着极高天赋的康德学者,不是一个喜欢乱说话的人。

    “说说你的理由吧,帕德里克。”

  • 第0726章 开门,自由贸易

    “说说你的理由吧,帕德里克,”高文看着眼前的帝国商业和财政主管,表情严肃而认真,“你应该知道,推行信用货币是较为激进的举措,而变革步伐过大,便意味着变革的难度和风险都会直线上升。”

    “是的,陛下,”帕德里克按了按黑色短礼服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后慢慢说道,“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最主要的原因是……提丰。”

    “提丰……”高文略一沉吟,“说下去。”

    “陛下,您曾经说过,我们和提丰之间必有一场战争,而在我看来,这场战争其实已经开始了——想必您也是如此认为的。我们刚刚规避了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但在经济上,我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在现阶段,这场较量的本质……是黄金结算的较量。”

    高文注视着帕德里克的眼睛,他没有掩饰自己眼神中的赞许,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提丰的代用货币是以黄金为基准的,他们的银行发行的是能够实兑黄金的纸钞,不过在涉及到和塞西尔的订单时,由于双方还未建立新的货币接口,我们仍然直接以黄金结算。我们从提丰采购大量的纺织品和其他初级工业产品,同时输出魔导零件和列车、铁路,后者的订单很少,但价值巨大,因此总体上,提丰的黄金正在以缓慢的、不引人注意的幅度流向塞西尔。

    “陛下,您应该知道,提丰的贵族改革远比我们‘温和’,它们保留了大量旧贵族,而这些旧贵族除了失去特权之外,还保留着大量的个人私产。

    “简单来讲,提丰残留着大量不受皇室控制的贵族金库,那些支付给我们的黄金……其实很多是由提丰国内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贵族以私人投资、募资、融资的方式汇聚起来的,只有不到一半直接来自提丰帝国银行的金库,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提丰人都不会发现他们的黄金正在外流——这不但涉及到非常庞大且长期的统计工作,而且还有大量贵族为了绕过罗塞塔·奥古斯都设置的铁路投资限制,在用尽各种办法隐藏着那些琐碎但规模庞大的黄金流动……”

    听着帕德里克的话,高文不由得想到了丹尼尔向自己汇报的情况:

    提丰的中小贵族们为了争夺铁路系统中的一分利益,都在想尽办法地插手到那些项目中,而为了绕过罗塞塔·奥古斯都设置的一系列障碍,他们最常见的手法便是以家族担保和联合担保的方式从银行中借款,然后和银行“配合”(毕竟提丰的银行系统也有一半是掌握在贵族群体手中的),将债权转给塞西尔铁路投资公司,随后他们便以偿还债务的形式,用自己的家族金库来分批偿付塞西尔的债款,从而以各种套壳的方式获得股份,分得铁路运营的利润……

    这复杂而“精彩”的操作,绕出了他们的监管体系。

    罗塞塔·奥古斯都或许是个雄才大略的铁腕皇帝,他用宫廷斗争成功控制住了提丰帝国那些势力庞大的上层贵族,震慑压服了全国的中小贵族,然而在他难以顾及的阴沟角落里,在那些正逐渐从旧贵族转变成资本家的小贵族群体中,人在利益面前所展现出来的“创造力”和“拼搏精神”显然超出了这位提丰皇帝的想象。

    提丰的黄金,就这样隐秘地、琐碎地外流着。

    “我们要保持这种趋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维持黄金结算的现状,”高文顺着帕德里克的思路,慢慢说了下去,“而如果我们建立了代用货币体系,从经济发展的规律出发,两个国家建立新货币接口,互相担保并以新币结算就是个迟早的问题,而一旦结算用的货币变成了完全受银行控制的新币,罗塞塔·奥古斯都就能有效控制住黄金外流的趋势——他甚至有可能及时发现国内工业和经济发展过程中的那些陷阱,发现我们苦心安排的那些东西,以他的智略,他恐怕很快就能解决掉这些隐患。”

    发行信用货币,在提丰和塞西尔之间制造新币结算障碍,是维持两国黄金结算,拖延罗塞塔·奥古斯都反应时间的手段。

    “是的——我们要‘帮’提丰的那些投资人们留着这条‘黄金捷径’,”帕德里克点点头,“当然,即便我们选择了代用货币,我们也可以继续要求以黄金结算——我支持信用货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提丰人不会只和我们做生意——他们知道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需要卖掉才能产生价值,而塞西尔作为一个同样发展魔导工业的国家,必然不会老老实实接受他们的输出,所以他们一定会寻找新的市场……”

    帕德里克刚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看起来仿佛神游天外的琥珀突然来了一句:“提丰可能正在和高岭王国接触,或许在针对蓝岩地区的争议展开谈判,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谈判应该已经快成了。”

    “……他们准备和高岭王国展开贸易,甚至可能盯上了白银帝国的市场,”高文瞬间想到答案,但紧接着又有点疑惑地看向琥珀,“这是大陆南部的情报,军情局应该还没有渗透到那边吧?”

    “今天上午见到了索尼娅,她随口提了一句白银帝国最近在重新丈量蓝岩争议砍伐区的事,另外,三天前白银帝国和魔能技术部的技术交流文件中还提到了一句话——提丰出产的魔网单元也能够用在标准操作环境下。除了蓝岩争议区这个三角地带之外,提丰和白银帝国没有直接接壤和交流,他们能接触到提丰出产的魔网单元,最大可能是从高岭王国辗转流入的,那或许是提丰给高岭王国的‘贸易样品’。三个国家这些年爱恨情仇摩擦不断,基本上都围绕着蓝岩争议区,刚才我把这些事儿联想了一下……”

    琥珀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摸鱼闲暇时刻随意所做的事情。

    然而高文已经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笑着点了点头:“很好,你做的不错。”

    琥珀抱着胳膊,耳朵尖一抖一抖的:“那是,我好歹是个神选……”

    “陛下,看来情况确实如我所料,”帕德里克低头说道,“提丰正在向大陆南部建立市场,高岭王国应该已经对他们敞开大门,白银帝国想必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和提丰建立贸易关系——虽然我们和白银帝国关系良好,也有技术合作,但这并不能阻止精灵们购买提丰人的商品。在此基础上,依附于白银帝国、高岭王国的大小城邦肯定更不用想,他们都会成为提丰人的市场。

    “提丰将在大陆西部和南部部分地区建立起广泛的商业活动,在这些地区,贸易参与者都会用提丰的货币进行结算——除了白银帝国有实力与提丰抗衡之外,提丰在其他国家面前应该都会居于经济活动的统治地位。

    “我将其称作‘提丰结算区’。

    “而我们在做的事情和提丰也差不多,我们正在扩大和奥古雷部族国的贸易规模,您已经计划将铁路铺到奥古雷,而在北方,维多利亚大执政官正在和紫罗兰王国建立交流,并尝试和圣龙公国接触。

    “北方莽原区的诸多城邦已经开始购买我们的炼金药剂,虽然他们的城邦规模不大,但整个城邦联合体仍然是一片巨大的市场。

    “毫无疑问,塞西尔帝国将成为这些区域的‘经济领袖’,这些区域将以我们的货币进行结算。

    “参照‘提丰结算区’,大陆北部和西部大部分地区,将成为‘塞西尔结算区’。”

    帕德里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泛起红光,略有些发福的身体因喘气而微微颤抖着,在这位商业和经济主管的眼睛中,有某种莫名的光芒在闪烁着。

    高文紧盯着帕德里克的眼睛,不知不觉间身体已经略微有些前倾。

    “那么……这就不只是塞西尔和提丰的问题了。”他语气幽幽地说道。

    “是的,陛下,这不只是塞西尔和提丰的问题了——提丰在建立他们的结算区,我们也肯定会建立自己的,这是两个结算区,两个货币体系的较量,而从长远来看,在大规模的、高速流动的、跨越大陆并且会迅猛增长的商业活动中,信用货币……比代用货币有更高的‘容量’,也更能承受灾难。”

    说到这里,帕德里克停了下来,高文则语气深幽地轻声说道:“当挤兑之日到来的时候,代用货币会崩溃的更快。”

    琥珀看了看高文,又看了看帕德里克。

    说实话,虽然在情报领域有着卓越的天赋,但在高文和帕德里克所谈的这个领域,她已经彻底蒙圈了。

    然而她却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寒而栗。

    “只要塞西尔帝国不崩溃,不发生国际信用崩盘,只要我们的工业和经济体系还在稳健发展,宏伟之墙不塌,我们自己也不搞什么无限制超发的蠢事,那么信用货币就几乎相当于拥有接近无限的偿付能力,”高文接着说道,“而提丰及其商业伙伴的黄金储备终有遇上瓶颈的时候,并且他们打造的市场规模越大,发展速度越快,这个瓶颈就会越早到来,工厂的齿轮是沉重到停不下来的轮子,这个轮子会逼着他们超发货币,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罗塞塔·奥古斯都反应过来之前,在提丰人堵上他们的漏洞之前,尽一切可能让提丰结算区的黄金流进我们这边……”

    “愿他们的贵族投资商们继续努力。”帕德里克笑了起来。

    高文也微笑着:“愿现在的‘和平局面’能多维持几年。”

    他站起身,来到了书架旁悬挂地图的地方。

    这里曾经悬挂着安苏的全境地图,但现在旧的地图已经摘下,一副描绘大陆全境的地图取而代之。

    刚铎废土在地图上占据着醒目的位置,在废土周围,塞西尔、提丰、奥古雷部族国、高岭王国、白银帝国……一个个国家犬齿交错,占据着一片片古老的先祖流传之地。

    千百年来,这些国家都在安逸平静之中各自发展着,虽然有所交流,但更有一道仿佛无形的屏障分隔着所有国度。

    千百年来,故事的主人公都是骑士,公主,城堡和原野。

    安静,祥和,田园牧歌。

    但时代变了。

    开门,自由贸易。

    他的目光在大陆全境地图上缓缓扫过,这幅地图是他参照卫星图像亲手绘制,在那精确的线条之间,他的目光渐渐越过刚铎废土,落在白银帝国的丛林和城市之间。

    “如果能实现大陆南北的交通就好了……”

    “陛下?”帕德里克没有听清,好奇地问道。

    “不,没什么,”高文摇了摇头,他在考虑的事情不是帕德里克这个商业和经济主管能解决的,“我们还是来谈谈发行货币的事情吧。不管信用货币有多么必要,要发行它……可没那么容易。”

    “是,陛下。”

  • 第0727章 币制改革方案

    代用货币是纸质化的金银,是真金白银的等额票据,人们对它们的信任,源于对真金白银的信任。

    而信用货币却无法用于兑换金银,它的价值与贵金属脱钩,其购买能力,完全源自于国家的“承诺”。

    在这个时代,国家的承诺是否足够让人们相信一堆纸能够代替钱,甚至于让国际上的贸易伙伴也认可这一点,这是最大的问题。

    “陛下,或许您不用担心这一点,”帕德里克知道高文在想什么,“我们是有数据和样本的。而且在我看来,如果我们想发行信用货币,那现在或许才是最好的机会。”

    高文看着帕德里克:“……你的意思是……”

    “您曾经教导我们国家主体的概念,所以我也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坦白来讲,新生的帝国确实没有足够的威望和号召力来全境推行一种和贵金属脱钩的新币,因为我们大多数的民众甚至还没有明确的国家观念,也对政务厅缺乏足够的信任,更不会敬畏‘帝国力量’,但是……您可以。”

    高文愣了一下,突然忍不住有点想笑:“你是说以我这个开国皇帝个人的威望就足够……”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就停了下来。

    或许……还真够。

    因为那些刚刚摆脱安苏王权的人,现在还跪着——即便政务厅通过法律强行让他们的身体站了起来,他们心里的膝盖却还钉在地上。

    他们或许不理解什么是“祖国”,他们或许不明白政务厅的概念,他们或许还不懂得国家力量,但他们从骨子里还在无条件地敬畏着“君主”,并伴随着无条件的服从。

    这盲目而落后的现状,一向被高文视作建设新秩序的最大阻碍,但如果换个思路……这其实也是值得借力的局面。

    “陛下,您的威望和号召力比您想象的更加强大,这不单是因为您建立了这个帝国,获得了所有贵族的宣誓,是如今所有塞西尔公民的共主,更因为过去七百年的、对第一代开拓者近乎神化的宣传,”帕德里克进一步说道,“为了维护自身地位稳定,也为了强化‘贵族血统高贵的法理依据’,七百年来,任何一个安苏国王和贵族都在不遗余力地强化初代开拓者的光辉形象,而这对普通民众的影响尤为巨大,甚至在一部分较为迷信的无知民众中,您的复活是被当成一种‘神迹’来看待的,在这部分人群中,您有着非常特殊,而且不可复制的号召力。

    “陛下,我知道您一直在努力改变这种愚昧落后的局面,您希望用政务厅和国家概念来取代旧的君主和分封体制,让民众从盲目服从的‘贱民’变成光荣且有尊严的‘公民’,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既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我们不妨在最终目标实现之前,在不影响建设进程的前提下,稍微利用一下这种局面。”

    高文看着帕德里克目光灼灼的双眼,在略微沉吟之后沉声说道:“有一定道理——但我们还必须尊重自然规律。或许我的威望和号召力足够强行推广新币,但全国实行仍然有引发混乱的风险,这点你如何打算?”

    “逐步推行,”帕德里克立刻说道,显然这个答案他已经想了好久,“首先在南境和圣灵平原东部、东境三个地区进行推广。在这三个区域中,南境最为稳定,改造也比较成功,民众认可政务厅,再加上试点的示范作用,推行新币毫无问题;圣灵平原东部正在进行灾后重建,等于是在一片废墟上建立新秩序,几乎不会有旧势力问题,而且平原东部的所有商业活动都围绕联合重建团来进行,处于政务厅完全掌控下,各个开拓队伍正好能够以新币为基础打造起完整且崭新的经济结构;最后是东境……东境是三个地区中风险最高的地方,因为它还残留着相当数量的旧贵族,旧的货币体系也还很稳健,但无论如何,东境必须破局。”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帕德里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心中清楚原因:

    由于东境军团覆灭,罗伦家族消失,长风要塞压力增加,东境……已经实质上被塞西尔军团全面军管,强有力的管制,旧贵族的全面臣服,这让东境和北境、西境比起来,破局难度降到了最低。

    现在是彻底改造东境,进一步瓦解东境旧贵族影响力、推行新币的最佳时期。

    东境破局之后,它将成为北境和西境参考的最佳“样本”,也将成为进一步推行新币的最佳“锚点”。

    “在完成这一步之后,我们再逐步对西境和北境进行币制改革,”帕德里克接着说道,“民众将得到缓冲期,贵族们也有时间认清现实,再加上三个地区起到的示范作用,币制改革可能遇到的阻力就会降到最低,同时由于有了参考经验,这两个地区发生混乱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减少。

    “在帝国进行币制改革的同时,我们和奥古雷部族国以及北方诸国的商业结算将仍然用金银进行。考虑到信用货币的特殊性,我们在国际上的商业伙伴对新币接受起来会更困难,所以在较长时期内,我们都会维持这种金银结算的方式,甚至会一直持续到帝国全面普及信用货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之后,我们将用帝国强大的工业实力和贸易规模逐步建立起新币的信用……”

    “你可以说的更直白一些,”高文看着帕德里克的眼睛,“让周边国家对我们的工业产品形成依赖,让整个结算区统一执行塞西尔标准,让我们的炼金药剂、符文基板和基础工业设施成为整个结算区社会运转的基础,随后,我们开始用新币结算。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会保持结算区范围内最强大的军事实力,以确保一切‘可控’。”

    “如果是提丰,他们肯定会趁着这个过程攫取半个大陆的财富,这是他们一贯的风格……”帕德里克忍不住感叹着,“用纸换钱,多么让人疯狂。”

    “但这也会把所有风险和兑付压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并且把所有被‘剪羊毛’的国家都变成自己的敌人,一旦那些‘陷阱’爆发,你攫取的每一份金银都会变成瑞贝卡水晶一样的‘炸弹’,”高文摇了摇头,“我们要让整个世界都强大起来,而不是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废墟上,我们必须永远记得这点。”

    帕德里克表情严肃地低下头:“是,陛下。”

    “那么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高文长长地呼了口气,“我们用什么来标定货币的购买力?”

    代用货币的购买力来源于确切的金银,金银是有价的,所以代用货币的购买力也很容易衡量,而信用货币却需要一个人为规定的“锚点”,这个锚点,非常关键。

    简而言之,就是找到一种价值较为稳定的、在社会活动中必不可少且应用广泛的商品,然后由国家出面规定一个基本单位的货币能够购买多少这样的商品。

    在发行信用货币的最初阶段,必须要用一个锚点来规定它的购买力。

    “用粮食。”帕德里克说道。

    “粮食?”高文微微皱了皱眉,“它作为锚点可不怎么合适……”

    “但我们找不到更合适的,”帕德里克说道,“我最初考虑过将‘魔网能值’作为锚点,但魔力是自然界中无处不在的能量,更有超凡者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汇聚魔力,魔网作为一种聚能装置,其产生的能量并不具备成为锚点的资质,而各种形式的魔导材料则不能算是‘必需商品’,在很多地区,尤其是较为封闭的地区,人们甚至可以终生不接触魔法造物,但唯有粮食……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都是必需品,而我们要做的,就只是维持它的价格稳定。”

    “……归根结底,以粮为纲啊,”高文沉吟良久,仿佛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那就暂定这个方案吧,具体的统计核算就由你来进行。”

    “是,陛下。”

    一次深呼吸之后,高文感觉自己高速运转的头脑终于渐渐冷却了下来。

    这场特殊而至关重要的商谈到这里就算初步结束了,但作为币制改革的起点,他和帕德里克所讨论的东西仍然还只是个粗浅的框架,这个框架的修修整整和具体应用恐怕还需要更多人、更长时间的完善,但不管怎么说,成功走出这第一步还是让高文大大松了口气。

    在松一口气之后,他的表情放松了许多,他的视线回到书桌上,在那几张“钞票”上一扫而过。

    “目前的防伪技术表现如何?”他随口问道。

    “特殊的油墨配方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帕德里克微微欠身,“根据卡迈尔大师的建议,我们在油墨中混入了微量且特殊的混合水晶尘,在较强的阳光照射下,或在魔能方尖碑附近时,钞票能够释放出特定的浮光效果。另外我们还搞到了提丰人的纸币,他们的防伪方式也很值得参考——他们的钞票是用经过特殊处理的织物制成,其基料中掺入了两根魔法丝线,丝线经过复杂编织,可以在阳光下呈现出特定的阴影图案。我们在制币的时候或许可以把两种技术结合起来。”

    “不管再高明的防伪措施,总会有人铤而走险,”高文点点头,“除了严格的法律和惩治之外,防伪技术时时更新也很重要,我们要尽可能地保证一件事:让大部分伪造行为的成本远远高于他们伪造的收益。”

    “如您所言,”帕德里克说道,“事实上如果一个大魔法师去潜心伪造货币,他是完全可以造出瞒过所有人的假币的,但根据我们的计算,绝大部分这个等级的魔法师在伪造钞票的过程中所消耗的精力都可以让他们在正当行业中收获三倍以上的收益——所以神智正常的超凡者不大可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而如果他们建立团队,偷偷购买设备和材料来进行大规模量产,则会大大提高犯罪行为的暴露风险,这同样吃力不讨好。现阶段我们的防伪思路基本上就是以这个逻辑展开的。”

    高文嗯了一声,脸上突然带起一阵笑意:“还有一点……让我们的钞票尽可能漂亮一点。”

    “当然,”帕德里克同样露出微笑,“精美的货币本身便是技术实力的展现,虽然它们已经不再能代表真金白银……但至少,人们在拿到它们的时候仍然可以心情愉快。”

    帕德里克离开了。

    高文回过头,看了正站在自己侧后方的琥珀一眼。

    毫无意外,半精灵小姐(起码看起来是个半精灵)正在神游天外,眼神已经愣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但高文刚把视线转过去,这鹅就激灵一下子醒过来,瞪着眼睛看着高文:“哎,你们终于说完啦?”

    她这种能够随时关闭自己的大脑又能随时结束摸鱼回到工作状态的本事倒真是一绝。

    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妈呀,我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你们的脑子了,尤其是你的,”琥珀确认帕德里克真的离开之后大大松了口气,然后就叉着腰大声BB起来,“我是真不知道原来这些‘钞票’里面竟然还藏了这么多门道……那个帕德里克是个人才啊,很少能看到有人可以在这种领域跟你讨论的热火朝天的……”

    “帕德里克确实是个人才,出众程度远超我想象,我之前仅仅是把一些概念告诉了他,他竟然就可以理解和运用到这种程度,我想大概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高文似笑非笑地看了琥珀一眼,“但你竟然能看出有‘这么多门道’……这说明你听懂的部分也不少啊。”

    “我不懂!!”琥珀几乎是要跳起来一般地尖叫道,“你别骗我加……”

    “不用紧张,这部分工作本来就不是你的,”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一声,你对高岭王国和白银帝国的情报收集很及时,保持对那个方向的关注——因为提丰人也在关注同样的方向。”

    “哦,这个放心交给我,”琥珀拍了拍胸脯,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样,“虽然现在还没办法把军情局干员派到那么远的地方,但情报收集可不只有间谍活动这么简单,只要大陆南北有信息交流,情报就总会有的。”

    听着琥珀充满自信的回答,高文微微笑了起来,视线慢慢投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中,有雪花正在飘下。

  • 第0728章 来自北方的年轻人

    下雪了。

    科德叼着烟斗站在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后,出神地望着窗外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以及在雪花飘舞中显得略有一丝朦胧的厂区厂房。

    在这个北方国度,第一场降雪总是来得很早,甚至在冬季正式降临之前,便常常有早降的雪提前造访。

    在过去……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的时日里,过早降临的雪往往被视作糟糕的开端,甚至会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提前到来的降温意味着户外活动的提前终止,储存燃料变得艰难,平民将不得不用有限的食物和燃料去对抗更加漫长的冬天,对于连一根木柴一块面包都要精打细算的贫民而言,冬天延长一天,往往就是生死两世界。

    所以人们对这种提前降临的雪甚至有一个专门的称呼:白死神。

    但那是过去了,最起码在南境大多数地区如此,在科德眼中,初雪降临的风景正渐渐覆盖着他脑海中关于“白死神”的印象——风景不错。

    只希望这场雪的覆盖范围不要过大,尤其是圣灵平原……毕竟,这个国家还是有很多地区扛不住白死神之威的。

    科德咬着烟斗,烟斗中有红光暗暗闪过,浓郁的烟气慢慢散开,他的思绪也随着散开的烟气而不自主地发散着。

    风卷着雪花拍打着大块的水晶玻璃,这种晶莹剔透的材料在过去一向与昂贵、稀缺联系在一起,而且很少有如此大尺寸的被制造出来——制造廉价、大型白水晶的技术长期被提丰帝国垄断,运输上的困难再加上提丰方面的刻意封锁,导致安苏时代各类建筑物的标准窗格尺寸从来都不会超过半公尺,直到一年前,塞西尔的炼金工厂才成功破解了提丰人制造廉价白水晶的技术秘密,大尺寸的水晶玻璃才渐渐出现在南境的各式建筑物上。

    大尺寸水晶玻璃的出现,再加上高文·塞西尔大帝带来的新建筑风格,“落地窗”这种全新的建筑元素才在今年逐渐流行起来。

    而至于炼金工厂的技术人员们是如何在缺乏样本和资料的情况下破解提丰人的技术的……作为商人的科德对此就不得而知了。

    难得的闲暇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科德的思维发散,他听到身后传来长子帕尔的声音:“父亲,有人找您。”

    大商人转过头:“马尔林商贸公司的代表么?”

    在这下雪的日子里,对方来的倒是很早。

    然而门口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人,自称叫菲尔姆,他说有很重要的东西想给您看看,还说您一定会感兴趣。”

    “北方来的年轻人?”科德意外地眨了眨眼,“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长途旅行可不容易,或许是乘‘高地人号’来南方碰运气的……”

    大商人嘀咕着,心头颇有一些感慨。

    有陌生人来拜访自己对他而言并不意外,作为声名日渐增长的科德家事通公司的老板,也作为卡洛尔地区商人协会的领袖,他的访客总是不断,而且其中不乏一些怀抱梦想的勇敢年轻人——高文陛下带来的新秩序似乎为整片土地都带来了一种活力,茫茫人海中,总是年轻人最富有勇气,他们怀揣着新奇的想法,在这片正在急速变化的土地上寻求着各种各样的机会,而科德这里,毫无疑问是有机会的。

    但大多时候,勇敢的年轻人也只是勇敢而已,他们缺乏知识和经验,以至于他们心目中很多精妙的点子其实并不能派上用场,然而科德仍然会尽可能地接待这些年轻人——从商人利益的角度,科德家事通公司必须营造这种容纳创新、吸引人才的形象,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把有天赋的人招揽进来,而从个人感情的角度,那些怀揣着新奇想法并大着胆子挑战的人则让科德总忍不住想起自己,想起自己年轻时莽撞的第一次行商,也想起自己最近两年重燃的挑战激情。

    只是没想到一个从北方来的异乡人也会登门拜访……那位年轻人在来到这里之后恐怕是好好打听了一番的。

    预约商谈的合作伙伴还没到,见一见那个年轻人也无妨。

    “让他进来吧,”科德点了点头,“提前告诉他,只有二十分钟。”

    “是,父亲。”

    长子帕尔退出了房间,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蓝色外套、一头金发的年轻人出现在科德面前。

    习惯使然,科德首先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穿着和气质——

    较为体面的外套,材质是呢料,虽然看上去已经较旧,但干净整洁且保养得当;笑容温和有礼,带有仿佛习惯性的谦逊,没有丝毫上位气势或贵族细节。

    应当是家境中等偏上的市民,教养良好,或许曾服务于贵族,或许从事的职业需要经常和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打交道,财力显然负担得起高地人号的船票,中等舱的船票。

    “您好,非常高兴见到您,柯德先生,”年轻人带着笑,脸上露出一丝激动来,“我从巴伦来,您可以叫我菲尔姆……”

    “也很高兴见到你,菲尔姆先生——请把门关上,”科德点了点头,用下巴示意着专门给客人预留的座椅,“请随意。”

    菲尔姆赶紧关好了门,然后在那张铺有柔软坐垫的高背椅上坐下,他听到那位很有名气的大商人在问话:“菲尔姆先生,我对北方不太了解,巴伦是……”

    “哦,是圣苏尼尔附近的一座镇子,并不是那么有名,”菲尔姆保持着微笑说道,由于从小就接受父亲教导,在旧王都也见过不少市面,他很懂得保持微笑的重要性,但他又毕竟年轻,因此紧张激动的情绪并不能很好地掩饰住,说话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不少,“它在王都西侧,侥幸没有受到那场战争的波及……”

    “菲尔姆先生,还是先说说你找我的目的吧,”科德打断了对方,“从圣苏尼尔到这里可不是一段轻松的旅途,是什么原因值得你在这入冬时节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是的先生,确实很远,如果不是‘高地人号’的速度比寻常船只快很多,恐怕我现在还在戈尔贡河上呢,甚至之后可能还要在岸上跋涉半段路程——毕竟河道就要停航了,”菲尔姆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箱子,把里面的东西郑重其事地放在科德眼前的桌子上,“我来找您,是想向您展示一样东西……我在磐石城那边询问了一些人,他们都说如果有新奇的点子和事物,可以去找卡洛尔商会的会长碰碰运气,您总是乐于帮助年轻人,慷慨且眼光独到,经常会买下他们的好点子……”

    科德没有太在意对方言语中的赞美,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小箱子,可箱子里的东西却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那只是一块水晶而已,留影水晶,看形制应该是南境出产的人造晶体,品级似乎不高,但作为魔法物品,它在北方的价格应当还是相当昂贵——看菲尔姆对这块水晶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知道这东西对这位来自北方的年轻人而言肯定非常珍贵,它恐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家当。

    毕竟北方不像南境,跟魔法有关的物品在那里还是一种相当稀缺的贵重物,虽然最近机械船和魔导车构成的新交通线已经开始将南境的魔导物品和各种廉价的人造水晶向北输送,但由于数量有限,这在短时间内仍然改变不了北方魔法物品价格高昂的情况。

    可不管怎么说,留影水晶对科德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物……那么,有价值的应该是里面记录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年轻人:“这里面是什么内容?”

    “是,先生,请让我为您展示……”菲尔姆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了几块带有符文的金属板——那是几块符文基板,但并没有正规的钢印和标准的卡扣,或许是北方那些在“安苏改制”期间建立起来的小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仿制品——菲尔姆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随后又摆弄了许久,终于让这些不甚标准的魔导器件成功运行起来,随后他将那块产自南境的留影水晶放在了这堆东西的魔力焦点上,“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先生。”

    科德想说自己这里有先进的魔网终端,是带有通用插槽的新型号,完全可以直接播放留影水晶中的内容,无需如此折腾,但最终他还是带着好奇和耐心看着年轻人完成了这一切操作。

    他看到那块品质不佳的水晶终于渐渐亮了起来,随后便有画面在水晶上方浮现。

    一个穿着鲜艳夸张服饰的男人站在投影中,大声称赞着画面外的某个人。

    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从画面外走了进来,和男人争执着。

    在一番滑稽的争执之后,第三个人来到了画面中央,他似乎在尝试调解这场矛盾,然而却遭到男女两人的共同攻击……

    科德愣愣地看着投影中的画面,直到这段短短的剧情结束,直到画面开始重复播放,他才终于喃喃自语般地开口:“这是……什么……”

    “《蝴蝶庄园的女士》,啊,那是最近几年在王都……我是说旧王都,在旧王都很受欢迎的剧目,”菲尔姆语速飞快地说着,神采飞扬,所有的紧张似乎都已经消散,“当然,当然只是一小段,而且我稍微做了一些调整……因为毕竟水晶不是舞台……啊,先生,其实我应该弄更长一段的,它后面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打斗和辩论,但是没办法,王都……旧王都那边的魔网终端排一次队只允许使用不到十分钟,而且我还是费了很大功夫才请到管理人员帮忙,帮我用留影水晶把画面记录下来……而且这件事我还不敢让父亲知道……”

    科德感觉自己的头脑正在飞快运转,思绪纷飞之中只是下意识问了一声:“你的父亲?”

    “是的,他叫巴尔纳,在圣苏尼尔和周边地区是很有名的剧作家,还有着自己的剧团……不过在这里肯定没人知道……”菲尔姆语气中带着自豪,又有些尴尬,“我们经常为贵族们演出,但现在……您应该知道,贵族们似乎不太有精力来看我们的演出,而且圣苏尼尔的贵族们也没那么多了……父亲如果知道我把他最自豪的剧本弄成这样,还带他的演员去广场上‘演出’,恐怕不会很高兴……”

    “孩子,”科德突然打断了菲尔姆略有些絮絮叨叨的讲述,他目光灼灼,紧盯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你是怎么想到的?我是说把戏剧记录在水晶上……”

    “我去看了皇帝陛下的加冕仪式,”菲尔姆笑了起来,有些腼腆,“但我当时站的很远,我只能看到广场上突然升起的巨大影像——然后有人告诉我,那是来自南境的魔网终端,和法师们制造的幻术不同的是,魔网终端似乎在南境有很多,而且放在街头巷尾……”

    说到这,这个金发年轻人略有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先生,我们的剧团现在境况不佳——大家的情况都不佳。圣苏尼尔的剧院,已经关掉一半了。”

    北方的战乱,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

    所以才会有“高地人号”,才会有菲尔姆在船上看到的那些人间百态。

    固执的父亲还在等着贵族们回到剧院,勇敢的年轻人却跑了出来,想要去远方见见世面,去看看那些不可思议的魔导装置诞生的地方。

    或许那些贵族们缓过来之后还会再度光顾那些华美典雅的剧场,但科德看着眼前仍然在重复播放画面的水晶,他知道——有些事情就要被改变了。

    他甚至有些颤栗起来。

    并不是只有他能想到把加热符文安装在铁板上、把冰锥术放在食物保存箱里的。

    这个东西可以值多少钱?

  • 第0729章 商人

    水晶中投射出来的影像开始了第三次重复,由于没有一个高质量的魔网终端来对影像进行放大和过滤,水晶直接投射出来的原始画面显得模糊且略带扭曲,但科德看着这样的东西,心情却难以平静下来。

    并不是每一个人在看到一件全新的事物之后都能迅速想到它的用处——开创一个新领域的难度很多时候不亚于开拓一片新土地,这需要的不只是聪慧和学识,很多时候更需要卓越的天赋和一点点运气,以及打破常规的勇气。

    据考古学者们说,原始人类用石块和棍棒狩猎,但他们想到把石头绑在棍棒上,却可能用了成千上万年。

    门口传来长子帕尔的声音,将科德从思索中惊醒过来:“父亲,马尔林商贸公司的代表很快就到——而且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你去接待,”科德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这里还有事忙。”

    “但是父亲,他们要谈的是……”

    “你去接待,”科德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该怎么应对,去吧。”

    “是的,父亲。”

    帕尔离开了,菲尔姆则有些紧张地看了眼前的大商人一眼:“科德先生,我是不是耽误了您的……”

    “不用在意,生意上的事情是忙不完的,但创造性的好点子却不容错过,”科德微笑起来,再次认真审视了眼前的金发年轻人,随后认真问道,“孩子,关于你创造出来的这样事物,你想好要怎么处理了么?”

    菲尔姆下意识地按了按外套的下摆,又整了整领结,似乎是想让自己尽可能得体一些:“先生,其实我……不是很确定。我只是想到了一个点子,水晶不是我创造的,这些符文也不是我创造的,我只是想到了把戏剧录在水晶里,然后放在魔网终端上……但我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剧团,也不知道该怎么购买魔网终端或出售那些录下来的戏剧。

    “科德先生,我不知道一个点子该怎么算钱,所以我才想要到南方来,因为魔网终端就是来自这里的,我听说这里有很多新事物,也有擅长使用新事物的人,或许在这里,有人能指点我。”

    科德很严肃地注视着菲尔姆:“……我想先确认一下,你是否把你的这个‘创意’告诉过别人?”

    菲尔姆老老实实地说道:“并没有……啊,我只和我的一个旅伴提起过,他是一个正直而且富有见识的人,正是他建议我不要埋头乱找,让我先去政务厅的新移民咨询处打听消息的。”

    “……他给了你很好的建议,但不管怎么说,孩子,你的‘点子’需要尽快变现了。”

    听到科德的话,菲尔姆慢慢吸了口气,终于开口道:“先生,两千枚金币,我是说……安苏盾金币,或者椭圆金币。”

    科德怔了一下,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价码,菲尔姆则以为是自己出的价太高了,立刻接着说道:“先生,两千枚金币,这个点子就属于您了,完全属于您。当然如果您认为它不值,还可以再降一些……”

    科德表情复杂地看了菲尔姆一眼。

    单纯的孩子……当你将水晶拿出来,让人看到上面记录的影像时,你的创意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或许大部分眼光独到的天才,在人情世故领域都会显得过于单纯?

    菲尔姆仍有些紧张地看着科德,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南境新秩序下的贵族、商人、公民、政务厅等等人群的关系和特征,他认为眼前的大商人或许就算是南境新贵族的一员,菲尔姆和他的家族服务于贵族多年,他在科德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只有紧张和不安。

    而至于两千枚金币……这已经足够让父亲的剧团走出危机,甚至他自己还能够用这笔资金在南境组建属于自己的剧团,对他而言,这就是他在南方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拼搏的起点。

    科德收回了目光,在心中微微叹息。

    两千枚金币……这个来自北方的年轻人,根本想象不到在南境的那些新式公司之间每天流淌着多少金钱,也想象不到他所创造出来的新事物在魔导工业体系下有着怎样的未来。

    大商人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紧盯着桌上的水晶和符文装置。

    只要两千枚金币,只要两千枚金币!!

    甚至,他可以一个子儿都不掏——因为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创造,这只是一个点子,一个对他这样的大商人而言易于实现的点子!!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然后又慢慢握紧。

    沉默的气氛让菲尔姆都不安起来。

    在沉默中,科德注视着那些简陋过时的旧式符文基板,注视着那块说不定是南方工厂淘汰品的人造水晶。

    他想起了他和朋友们制造出的第一个加热台。

    想起了那个从废旧仓库里淘换出来的机床。

    想起了自己带着工人们千辛万苦从康德的工厂买到一批廉价符文基板,拉回来之后却发现由于搞错了制式标准,所有基板都无法使用时的沮丧和茫然。

    想起了自己在技术学院门口站一整天,只为了请到一位魔导技师,去自己的工厂里看那么一眼。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一个清脆而好听的声音在对自己说——科德先生,这座城遍地黄金。

    科德攥着拳,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仿佛敲在自己的心脏上。

    菲尔姆被对方的动静吓了一跳,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看到眼前的大商人轻轻摇了摇头:“孩子,我不打算买它。”

    菲尔姆立刻便开口:“先生,您可以再考虑一下……”

    “孩子,我还没说完,”科德摆了摆手,同时从办公桌的某个抽屉中抽出了两份空白的信笺,拿过蘸笔开始飞快地书写着,并一边写一边继续说道,“我不买它,是因为它值得更多——我会给你写两封信,这两封信对你应当大有帮助……”

    菲尔姆有些困惑地看着科德的举动,在他询问之前,他又听对面的大商人说道:“你想好如何给你创造的这样新事物命名了么?”

    “我叫它‘魔影剧’,先生。”菲尔姆赶快说道。

    “好,我写上它。”

    一阵飞快书写之后,科德将其中一封信装好,用火漆密封,缠上了特制的魔法丝线,又将另一封未经密封的信直接递给菲尔姆:“这是证明信,你拿着它和你的‘魔影剧’去政务厅,找‘专利登记处’,越快越好。另外这封是介绍信,你拿着它去魔网通讯局,找大执政官赫蒂殿下,或者去魔能技术部,找瑞贝卡殿下……相信我,她们会见你的。”

    出身平民,家族世代为贵族服务的菲尔姆在听到科德的话之后吓了一跳,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更不敢相信自己有可能要和帝国的两位殿下见面——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年轻人的想象,让他甚至小小地惊呼起来。

    在得到科德的再次确认之后,菲尔姆才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随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份写给政务厅“专利登记处”的证明文件,他在那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致政务厅专利登记处:

    兹证明来自圣灵平原巴伦镇的菲尔姆先生为“魔影剧”技术的创造人、持有人……菲尔姆先生应完全具备该项技术(创意)的收益权、使用权、处置权并享有一切相应荣誉。

    卡洛尔商业协会科德·鲍德温。

    科德长长地出了口气,一种奇妙的轻松感萦绕着他。

    “先生……”菲尔姆看着手中的证明文件,即便他不了解那些关于技术的新法律,即便他不懂得“塞西尔秩序”的运行规则,他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两份文件背后的意义以及科德的用心,这位来自巴伦的年轻人话语中带着迟疑,“我应该怎么报答您?”

    科德看向菲尔姆,在那双浅色的眼睛中,他看到的是真诚和一丝丝不安。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位大商人慢慢说道,“有朝一日,当你的魔影剧发展起来,当你这‘水晶中的剧场’遍布各处之后,我希望你每一部作品的开头都给我留半分钟——直到科德家事通公司关闭的那天。”

    “半分钟?”

    “是的,用来展示我的商品——这就是我开的价。”

    “当然,先生,这没有问题。”菲尔姆飞快地说道。

    科德轻轻点头。

    或许一个骑士的标准答案是无需报答。

    但他是个商人。

    一个优秀的商人。

    来自巴伦的年轻人站起身,怀揣着两封信函,带上了他的提箱,带着一份踏实和放松的笑容,告辞离开。

    科德看着年轻人走向门口,在对方即将跨过那扇门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菲尔姆先生。”

    菲尔姆困惑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是的,先生?”

    “欢迎来到南境,”科德微笑着,高声说道,“这里遍地黄金。”

    菲尔姆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同样回以微笑:“是的,科德先生,谢谢您。”

    办公室中安静下来。

    科德离开书桌,慢慢来到落地窗前。

    纷纷扬扬的雪花还在飘落,有北风卷来,雪舞如纱幔,厂房和道路渐渐一片银白。

    天色渐暗,通往市中心的道路上,魔晶石路灯渐次点亮,身穿冬衣的路人和黑色的车影渐渐稀疏,唯有道路尽头和广场附近的魔网终端一如既往,投射着光芒,展示着影像。

    “祝你好运,年轻人。”

    ……

    离开科德家事通公司,菲尔姆带着有些雀跃的心情回到了大道上,对未来的期待之情在胸腔中燃烧着,仿佛让这寒冷的雪日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有雪花在那个身影周围盘旋,翻腾纷飞仿佛精灵一般。

    “嗨!芬迪尔!”菲尔姆快步上前,和对方打着招呼,“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有着一头银白短发的芬迪尔笑了起来,看着满面笑容的菲尔姆:“我没什么事做,不如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看你的表情,应该确实是好消息?”

    “是的,”菲尔姆把目光从芬迪尔周围那些飞舞的雪花上收回——在船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对方施法者的身份,但芬迪尔的性格却和他所见过的其他施法者都不一样,在最初的紧张消散之后,他对芬迪尔掌控冰雪的魔力已经只剩下欣赏和羡慕,“是好消息——只不过科德先生并没有购买我的‘点子’。”

    “哦?”

    “他给了我两封信,一封写给政务厅,说是可以证明‘魔影剧’于我的归属权,还有一封信,让我带到帝都去,说是可以面见瑞贝卡公主和赫蒂长公主殿下……”

    “啊,”芬迪尔轻声说道,并转过头,看了科德家事通公司的大门一眼,“这位科德先生……倒确实是个正直的人。”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芬迪尔笑着摇了摇头,“那看来我们接下来还能同行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也是要去帝都的。”

    菲尔姆露出颇为高兴的模样:“真的?对了,我一直没有问,你来南方,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来求学,”芬迪尔笑着,摊开手,“姑妈认为我应该学点在家里学不到的东西——她总是在用别人家的孩子来刺激我。”

    “啊……那还真是一场灾难。”

    “谁说不是呢?”

  • 第0730章 冬天

    冬天到了。

    覆盖整个中北部地区的雾气如期而至,不散的雾霭和日渐寒冷的气息开始笼罩奥尔德南,在一片淡灰色的苍茫雾气中,这座宏伟的帝国首都变得模糊而朦胧,人世间仿佛一幅浸了水的油画,一切都不再那么分明。

    黑曜石宫高高地伫立在雾中,仿佛巨石铸造的巨人,俯瞰着帝国的首都。

    罗塞塔·奥古斯都展开面前的信函,带着沉静的表情阅读着上面每一行文字。

    裴迪南·温德尔站在皇帝的书桌旁,他看到那信函上方有着塞西尔帝国剑与犁的徽记,徽记本身的纹路和纸张上的横格都整齐而漂亮。

    提丰的统治者用了许久才读完这封并不是很长的信,随后略微沉吟,轻声说道:“这笔学费终于变得可以接受了。”

    “这是个好的开始,陛下。”裴迪南沉声说道。

    罗塞塔微微点了点头:“高文·塞西尔认为两个国家有必要建立起更深入的交流——用刀枪对峙的旧时代该结束了,更加繁荣且富足的社会才是这个时代真正该追求的事物。”

    裴迪南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君主:“陛下,您的看法呢?”

    “至少有一点我很赞同,旧时代确实是结束了,”罗塞塔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微笑,“我们需要做一些更适应新时代的事情……

    “裴迪南卿,高文·塞西尔一直在强调他的新帝国有着友善开放的新制度,那么你认为……他们会欢迎一些来自提丰的客人么?”

    裴迪南沉默了数秒钟,才慢慢说道:“那就只有试一试才知道了。”

    罗塞塔嘴角带着微笑,伸出手去,从旁边抽出一张信笺,提笔写下一行有力的文字:

    致塞西尔皇帝:

    你的见地令我敬佩,你对时代的理解令我甚为赞同,或许我们是时候讨论一下如何在这个新的时代……

    蘸笔笔尖在纸张上移动着,刷刷的细响在安静的书房中轻轻跃动,裴迪南在这静谧的气氛中将目光转向窗外,看到笼罩奥尔德南的雾正在阳光下微微涌动,仿佛一片无声而温柔的海,阳光的金色在海面上缓缓起伏。

    雾中混杂着某种不自然的异味,异味飘来的时候,玛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黑发的女学徒站在赫米尔子爵府邸前的路口,她皱起眉,看着丝丝缕缕的雾气在视线中缓慢飘动,雾气中混杂的异味影响着她的心情。

    这异味或许还没到那么难以忍受的程度,但玛丽的鼻子是比较敏感的,她觉得那气息就好像某种有害的烟气,辛辣中带着一点点臭味。

    她抬起头,看到上方是更加浓厚的雾,阳光透过雾撒下来,光芒弥散而虚弱,远方的黑曜石宫在雾中伫立着,只能看到些许朦朦胧胧的轮廓。

    笼罩奥尔德南的雾就仿佛一片压抑而深邃的海,海洋中充斥着令人不快的气味,这里繁华而富裕,但在冬天,似乎远没有自己家乡的风云和阳光令人舒适——至少在那里,没有一大堆不断排放废气的烟囱。

    女学徒挥了挥手,召唤出一层微风护盾,阻隔了雾气中那些似乎对健康有害的成分,一个略带羡慕和恭顺的声音则从旁边传来:“还是您这样的施法者厉害,流动的空气都会听从您的吩咐。”

    玛丽转过头,看到和自己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罩衫的侍从——这是赫米尔子爵派来的侍从,专门来这里陪着自己,在导师回来之前,这个谦卑的男人都会听自己吩咐。

    但玛丽并不适应这种可以指派别人的身份,也不太适应别人对自己的恭维,她只是摇了摇头,用平等的语气说道:“但如果不是在这里,我也根本不用制造护盾来过滤空气——这本应该是一年中空气最清新的时候。”

    侍从无奈地笑着:“……唉,今年冬天的雾里确实有些怪味。”

    “但我记得这里去年还不是这样,”玛丽回忆着自己刚和导师一同来到帝都的光景,“前年更不是。”

    “如果您在更早的时候来过帝都,那您一定会更加惊讶今年冬天的光景,”侍从摊开手,“我们本地人对这里的变化更清楚。”

    玛丽看着这个侍从,随口说着自己听来的话:“我听人说,雾里的怪味都是因为那些烟囱——那些燃石酸化工厂,它们排出来的烟气散不掉,就变成了难闻的雾。”

    侍从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话您可以说,我们却不敢——工厂都是大人们开的,他们不喜欢有人谈论他们的机器和烟囱。”

    玛丽心中泛起思绪,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不远处的宅邸大门已经打开,身披黑袍佝偻着身体的老法师已经从中走了出来。

    年轻的女学徒立刻抛下侍从,上前迎接自己的导师。

    “导师,我们要直接回家么?”玛丽搀扶着丹尼尔的胳膊,恭敬地询问道。

    “不,先去一趟工造协会,去取一些东西,”丹尼尔看了自己的学徒一眼,“还行,知道打开微风护盾,否则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你迟早会生病——你的脑子总是转不过弯来。”

    玛丽低下了头,但既没有辩驳,也没有沮丧,反而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

    她已经快记不清导师有多长时间不曾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话来“批评”自己了。

    乘上那辆由帝国限量配发的魔导车,玛丽和丹尼尔启程前往帝国工造协会,在车上,玛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里的冬天还比不过乡下,冷得多,而且还有呛人的雾。”

    丹尼尔冷漠地看了正在抱怨的女学徒一眼,吐出几个单词:“不上台面。”

    玛丽赶紧缩了缩脖子,做出恭敬听教训的模样。

    但导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教训她,而是在接下来的几秒内都没有出声,玛丽忍不住好奇地抬起头,却看到导师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她有些困惑,但不敢问,一直到丹尼尔主动开口:“玛丽,你是不是想回乡下了?”

    “我?不,没有,”玛丽愣了一下,接着才慌忙摆手,“我只是……只是随口说的,导师,我没有想……”

    丹尼尔一脸平静地看着有些慌乱的女学徒,在对方忙着解释的时候才摇头打断对方:“我找到了你的父母。”

    玛丽所有的动作和言语都瞬间静止下来,她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导师,先是用了几秒钟来理解对方的话语,随后又用了几秒钟来思索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滑稽,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是僵硬的,甚至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仿佛在听着一个陌生的概念,但这个概念却偏偏是和自己有关的。

    她的父母。

    她那已经完全忘记了长相的父母。

    “他们就在乡下,而且住的离那个镇子不算太远。他们在你走失之后曾经搬过家,但平民纵使搬家也很难搬得很远,作为帝国首席法师之一,我找到他们并不难,”丹尼尔平静地继续说着,“你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你的那个哥哥已经在几年前发生瘟疫的时候病死了,你的姐姐已经嫁人,但还没有孩子。”

    玛丽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导师,看着这个在过去很多年里都扭曲、冷酷、暴虐、可怕的老人,看着他平静地说着这些与她有关的事情,在那双黄褐色的眼珠里,已经再也没有丝毫的冷酷和失控,那里只映照着她自己茫然无措的面孔。

    她嗫喏着,却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导师,我……我不知道……”

    丹尼尔再一次打断了她:“如果你想见他们,我就把他们接来,如果你想回家,就回去吧。”

    “……我不知道。”

    这是软弱而不成体统的回答,如果放在往日,一定会换来严厉的斥责甚至惩罚,然而今天的丹尼尔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给你时间考虑。”

    玛丽低着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才终于再度开口:“他们这些年过得好么?”

    “没怎么挨饿。”

    “那就好。”

    丹尼尔注视着玛丽,良久之后才咕哝了一句:“不上台面。”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回视线,仿佛已经不再关注玛丽的动静,而他的精神却慢慢下沉,在维持对现实世界基本关注和反应的前提下,老法师悄然连接上了隐秘的心灵网络。

    心灵网络中,永眠者创造出来的梦境之都正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微风吹过宽阔的街道,吹动着路边那些恰到好处的金色落叶,从宫殿和塔楼上垂坠下来的布幔在风中摆动着,彰显着华丽的质感,化身为中年儒雅法师的丹尼尔出现在街头,随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迈步朝前走去。

    他的精神触须却已经扩散开,隐秘连接着附近永眠者教徒的思绪,提取着最新的、有用的情报。

    大部分情报都被他过滤掉:在这日渐庞大的网络中,有太多无聊的永眠者在发布一些毫无意义的内容,那些毫无意义的内容让负责管理网络的神官怨声载道——伟大的主人把这种发布无意义内容的行为称作“水贴”,虽然丹尼尔无法理解域外游荡者创造出来的词汇是什么意思,但从主人的态度上他也能判断这不是什么夸奖。

    据说那些负责管理信息流动的神官已经在研究应该如何控制这种无意义信息泛滥成灾的情况,丹尼尔对此倒是有些兴趣,但在此之前,他首先还是要完成主人交付的任务。

    排除掉那些无意义的信息之后,他重点关注的便是心灵网络最近的运行,以及永眠教团近期的活动情况。

    他“听”到和“看”到一些情报:

    塞西尔帝国境内的教团活动正在愈发艰难,无处不在的魔力监测塔和越来越多的治安官正挤压着非法超凡者的生存空间;

    上层的噩梦大主教们最近进行了新一轮的计算力征集,某个大型项目似乎正需要更多的算力来维持,有一些中下层的永眠者在讨论此事,他们似乎觉得这种征集计算力的命令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并对此略有怨言;

    风暴之子前不久和陆地进行了最后一次联络,随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有永眠者在感叹昔日三大教派共同伫立的局面不知何时已经分崩离析,感叹世事的变化超乎预料;

    一条条信息在丹尼尔的脑海中、视野中划过,他面色沉静地在街道上随意行走着,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

    一片金色的落叶从附近飘落,打着旋坠向丹尼尔身后,落叶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突然变得漆黑一片,边缘显露出无数参差不齐的抖动裂纹,紧接着消失不见。

    但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不完美的一幕”。

    又有毫无意义的信息从不知道哪个节点群中浮了上来,丹尼尔随意扫了这段“水贴”信息一眼。

    看上去只是些无聊的传言,或者说怪谈——

    有无名的教徒提到心灵网络最近有些诡异的现象,并声称在梦境之都中游荡的时候突然遭遇了反常的空洞,又有人说行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看到眼前的人凭空消失——并非断线,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吞噬,更有教徒认为自己在离开网络之后丢失了一些联网期间的记忆……

  • 第0731章 难以研究的古代物品

    丹尼尔在一处广场上停了下来。

    他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却轻轻敲打了一下长椅旁的扶手。

    无形的数据在网络中流淌,一个在远方待命的意识响应了主教的召唤,伴随着空气中浮现出的轻微波动,一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性教徒出现在丹尼尔前方,躬身行礼:“主教,您召唤我?”

    “嗯,”丹尼尔微微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眼前的女性教徒是他在永眠者教团中的下级,被他培养多年,忠诚度毋庸置疑,而且已经被自己提拔到网络安全部门,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资格知晓主人的存在,只是个还算称心的助手而已,“丹娜,最近网络中似乎有一些传言。”

    “传言?”女教徒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困惑。

    丹尼尔将自己刚刚看到的几条信息呈现出来,清晰的文字漂浮在丹娜面前。

    说实话,丹尼尔自己在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一开始也是不太在意的:心灵网络中链接的教徒数量众多,而众多的教徒中也有不少是闲极无聊或过于神经质的家伙,每天都有无数的无用信息在这个庞大的网络中流动着,而过于惊悚、匪夷所思的怪谈情报往往都是这类无用信息的组成部分。

    然而当他随意检索了一下这几条信息的统计数据之后,却不由得在意起来。

    这些看似谣言怪谈的东西……在最近半个月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女教徒认真看完了丹尼尔展示出来的信息,略微回忆之后点了点头:“是的,主教阁下,最近网络中确实有这方面的谣言,但后来经过查证,都只是无稽之谈。”

    丹尼尔抬起眼皮:“查证?”

    “是的,”女教徒点点头,“巡视者在梦境之城中四处巡查,也未发现所谓的反常空洞,管理网络的神官们检查了所有连接网络的记录,并没有人突然从网络中消失或异常断线——而自称失去记忆的教徒后来也被找到了,据说在检查之后并未发现任何脑部问题,所谓的记忆缺失可能是长期连接网络之后产生的精神失衡以及妄想现象。”

    “都是妄想和谣言么……”丹尼尔轻声咕哝着,“但这些消息可不止一条……”

    女教徒张了张嘴,似乎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和丹尼尔一同停了下来。

    梦境之城中吹过一股无形的风,一个全局广播的通告从城市中心的大神殿中传遍了整个网络,所有在城内活动的永眠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大神殿的方向,丹尼尔也不例外。

    在他的视野中,浮现出了一条来自教皇的通告:

    “关于近期流传的心灵网络异常、网络中出现空洞、连接者突然消失、断网后记忆缺损等消息,皆为谣言,教内同胞不可相信……”

    通告结束之后,女教徒丹娜眨了眨眼,看向丹尼尔:“主教,看样子大主教团的调查已经有结论了,这些确实都是谣言。”

    “谣言么……”丹尼尔轻声嘀咕了一句,摆摆手,“好吧,我没有别的事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是,主教阁下。”女教徒低下头,躬身向后退去半步,身影消失在一片波动的闪光中。

    丹尼尔摇了摇头,视线扫过眼前的广场。

    一团发出微光的旋涡状光团在广场上游弋着,贴着地面迅速移动,迅捷无声。

    那就是所谓的“巡视者”,并非由人工操控,而是扎根于心灵网络,依照特定逻辑运行,类似魔偶的自律幻象,它们昼夜不停地巡视着整个网络,检查着这座梦境之城,它们的活动范围,甚至比梦境之城里的永眠者教徒们还要广阔。

    巡视者来到了丹尼尔坐着的长椅旁,轻轻撞了撞后者的腿,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这团微光稍稍退开一些,然后再度上前撞了撞。

    并不怎么聪明,但尽忠职守。

    理论上,巡视者是不会放过心灵网络中任何一处异常的,那些消息或许确实是无聊者编制出的谣言,但……还是向主人报告一下吧。

    丹尼尔站起身,向前跨出一步,身影消失在一片波动的磷光中。

    ……

    塞西尔城,魔导技术研究所的高端实验室内,一群资深的魔导技师、符文师以及从别处借调过来的传统法师、学者们正围拢在一座实验台前,瞪着眼睛看着摆放在实验台中间的事物:

    一本黑色封皮、看不出年代的沉重大书。

    高文也站在实验室内,和来自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们一同看着那本黑皮大书,他左手边站着同样瞪大眼睛的瑞贝卡和詹妮,右手边站着看不出脸色的卡迈尔和始终没有脸色的维罗妮卡,脚下还趴着一根被强行拖过来凑数但现在已经呼呼睡着的提尔。

    终极之书这东西,没人认识,更没人说得清它的原理,哪怕最博学的学者,面对这东西也只能一片茫然。

    所以高文只能把各种各样的专家都召集起来,让这些在各自领域都有建树的专业人士来判断判断,看看该怎么破解这本书的秘密——不求这些人能认识或解析这本书,至少也要想个破局的思路出来。

    为此,他才把提尔也拖了过来,以期能从海妖的神秘知识中获得帮助——只不过这似乎是个错误的思路。

    这条咸鱼进来看了终极之书一眼就表示不认识,然后就开始睡觉,现在已经睡了快一个小时,别说凉水了,开水都浇不醒她。

    高文试过了,那是真的浇不醒……

    而且她盘在地上还格外占地方。

    高文摇摇头,伸腿把提尔的尾巴朝旁边踢开一点,迈步走向前方:“诸位,可有什么思路?”

    站在前面的皮特曼闻声转过头来,拈着他那几乎每天都在搓但好像从来不见减少的胡须:“陛下,这个……说实话,完全看不出名堂。”

    高文叹了口气:“连你的经验都看不出思路啊……”

    言下之意是以你这双料二五仔,两重叛教分子的经验都不够?

    皮特曼丝毫没有愧色,特别坦然:“那个贝尔提拉和一大堆万物终亡高层埋头研究了几百年都没研究出名堂来,我的经验又管什么用呢?”

    言下之意是邪教余孽这种职业是不能看换岗次数的,还是该看履职时间——虽然他在两个邪教团体里左右横跳,但论起真正的工作经验却加起来都不够看,自然也接触不到终极之书这种教派顶端的神器。

    “陛下,很抱歉,我们也没找到思路,”詹妮从旁边走了上来,低着头说道,“尽管这本书的部分位置刻有符文,但却是完全无人认识的符文制式,而且样本过少,难以分析规律。此外我还怀疑那些符文并非这本书真正的生效结构,它的功能应该是通过更加复杂、更加先进的机制实现的。”

    卡迈尔点点头,从那一团闪耀的奥术光辉中传来他嗡嗡的嗓音:“这本书的制造技术已经失传,我们难以理解它是怎么工作的——它或许来自一个更高级的文明,这个文明远比我们先进,也可能是来自一个技术路线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对它的分析会变得更加困难,我们甚至不一定能看出它书页中的花纹是装饰还是功能结构,看不出它的封皮是为了保护书本还是另有奥秘……”

    维罗妮卡握着白金权杖,遗憾地说道:“更何况,它现在还坏了——万物终亡会的使用方式或许过于粗暴,以至于损失掉了这样一件价值无法估量的上古遗产。如果它还能正常运行,我们对它的分析或许就会容易很多。”

    高文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

    但幸好这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实验台的那本书上。

    “卡迈尔的猜测很有道理,说不定他的两个猜测都是对的,”他干咳一声,以防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样本坏掉真可惜,粗暴使用不可取”上,“万物终亡会从一个非常古老的地下遗迹中找到了终极之书,当时这本书就被一个无人能够理解、制造技术早已失传的古代装置保护着。

    “有一种观点认为,在第一次大开拓之前,甚至早在我们这一季凡人文明之前,世界上便出现过许多次轮回的文明,所以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这本书就是之前的某一季文明所留下的先进产物。”

    实验室中的技术人员们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这种史前文明的猜想多少有些离经叛道,但在塞西尔的学术领域,挑战常规离经叛道之事并不新鲜,大家或许会感觉它不可思议,但如果对研究有益,研究者们是不介意在这个前提下展开一些讨论的。

    “只可惜就一本,弄坏就没了,”瑞贝卡在一旁叹着气,“否则的话把它切开说不定能明白点什么……”

    “哎,哎,这本书不是已经坏了么,”琥珀立刻撺掇起来,“已经坏掉的东西你切一下说不定……”

    这个半精灵还没说完就被高文拎到一旁:“你别捣乱!”

    “现在我们只能通过一些间接手段来研究这本书的结构和原理,”卡迈尔嗡嗡地说道,“首先用晶体共鸣器来测试一下它内部是否含有晶化的符文结构,然后用奥术检测法阵来一点点测试它是否会在特定的奥术能量刺激下产生反应……这是个比较保守但相对有效的方案。如果我们现在的设备精度足够,或许就能够描绘出它那些隐藏的魔纹结构,哪怕只能描绘出一部分,也是个巨大的进步。”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实现的方案——尽管效率可能会很低,但至少,它可以是一个开始。

    暂时的研究计划很快被敲定下来,技术人员们开始次序离开,很快,实验室里便只剩下了高文自己。

    以及一条睡了全程,被人不小心踩了好几脚都没醒过来的咸鱼。

    高文盯着实验台上的终极之书看了几眼——在人员离开之后,实验台周围升起了一道坚固的钢铁栅栏,并有微微发光的护盾笼罩在栅栏内部,再加上实验设施外面还有武装安保部队,这本书留在这里应该相当安全。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刚刚迈步,一股略带点冰凉的触感便突然从他的手掌外缘传来。

    高文低头看去,看到一条长长的蛇尾正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那凉丝丝的尾巴尖正戳着自己的手。

    尾巴的主人正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这咸鱼醒了。

    “其实我有个建议,”提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高文以为她爬起来只是想要打个招呼回去睡觉的时候,她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何不问问秘银宝库呢?”

    高文皱起眉:“秘银宝库?”

    “我们海妖不是很了解陆地上的文明交替,古遗物这种东西我也是真的不擅长,”提尔收回尾巴,一边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盘起来,一边慵懒地说着,“但有一个同样很古老的种族却一直在关注陆地……秘银宝库背后,是龙族,他们名义上保管客户的委托物,但从历史进程看,他们其实是在收容文明遗物,那么……你觉得他们的仓库里会不会存着另外一本‘终极之书’呢?”

    提尔停顿了一下,眼睛注视着高文:“或者,是和终极之书同一个时代的事物。”

    就如高文早有猜测的那样,对于像海妖这样古老强大的上古文明而言,秘银宝库背后的龙族……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在呼呼大睡,看起来格外慵懒的家伙:“看来你刚才并没睡啊。”

    “我是在睡觉啊,只不过我天生感知敏锐,睡梦中听到东西也能进行思考罢了。”

    “那倒真是很厉害,”高文笑了一下,接着轻轻点头,“感谢你的建议——或许我是该联系一下那位代理人了。”

    “这就是你的事了,”提尔晃了晃身子,尾巴舒展开来,一边摆手一边朝门口的方向拱去,“总之祝你顺利。”

    高文目送着这位海妖小姐一拱一拱地离开视线,片刻之后听到对方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哎我尾巴上怎么有脚印呢!?”

    ……刚才谁说的睡梦中感知敏锐来着?

  • 第0732章 窃取知识

    虽然提尔本人给人的感觉经常是不怎么可靠,但至少这一次,她给的建议在高文看来还是颇为可靠的。

    哪怕“终极之书”真是某个早已完全失落的古代文明的遗物,那帮依靠替人保管财物然后等着委托人死绝来发家致富的巨龙恐怕也知道它的来历——说不定他们还能从仓库里倒腾一本没坏的出来……

    说实话,高文对自己不小心搞崩了终极之书还是挺耿耿于怀的。

    返回塞西尔宫之后,他立刻便通过秘银之环联系了那位高级代理人小姐。

    然后就如预料的一样,那位蓝龙小姐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便出现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呼之即来,响应迅速。

    “秘银宝库很高兴为您服务,”梅莉塔·珀尼亚站在高文面前,容貌被淡紫色的面纱遮掩,唯有微弯的眼睛显露出笑意,“这次您是需要存取物品呢,还是咨询业务,或者……仍然是速运?”

    “这些先别说,”高文摆了摆手,忍不住问出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来得这么快——就好像一直住在我周边似的?现在又没什么历史性的大事件需要你来观察,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么?”

    梅莉塔那职业化的微笑似乎僵硬了一瞬间,但再看去却只是错觉,她的笑容仍然如春风般和煦:“您是秘银宝库的重点客户,当然会受到额外重视——但这次我在您附近还真的实属巧合。请不必担心,我的工作不会耽误,秘银宝库的每一个员工都是恪尽职守的。”

    看着梅莉塔那令人信赖的沉稳眼神,高文倒是只能相信对方的说法,不过他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问道:“我还有个问题——或许有点冒犯,但你是只有这一件衣服么?”

    即便是在这冷冽冬日,梅莉塔也仍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略带一丝妖艳感的紫色纱裙,放在往日高文倒是没怎么在意过,但今天城里的路灯上可是挂起了冰柱,自己见到的几乎每一个人都穿着冬装——除了卡迈尔和尼古拉斯·蛋总——因此再见到眼前这位代理人小姐,违和感便格外明显了。

    梅莉塔大概也没想到高文今天的问题都这么犀利,闻言又愣了一下,随后才有点生硬地笑着:“……您应当知道,我是一名巨龙,对我而言,现在的人类形态只是为了方便在人类的社会中活动,我……不怎么热衷于修饰自己的人类姿态。”

    “原来是这样,”高文点点头,“抱歉,问了一些失礼的问题。”

    “没关系,就当是朋友间的闲谈,我并不在意,”梅莉塔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么您今天找我来,是有何事呢?”

    “算是咨询吧,我们最近得到了一样东西,但无人知道它的来历,但我想如果是历史悠久的龙族……说不定能提供一些帮助。”

    “感谢您的信任,但还是要事先提醒您一句,龙族或许知道的东西多一些,但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更不是什么都能告诉您,”梅莉塔一边说着,眼睛中同时流露出一丝好奇,“那么……具体是什么东西呢?”

    “一本书,但没有放在这里,你要跟我走一趟,”高文站起身,示意梅莉塔跟上自己,“我在路上跟你讲讲我们是怎么得到它的……”

    带上一队随从,高文领着梅莉塔一路离开皇家区,很快便来到了魔导技术研究所附近,在路上,他向对方大致介绍了那本终极之书的由来,也顺便讲了一下发生在索林堡附近的事情——巨龙小姐显然对后者很感兴趣,在听到贝尔提拉化身为索林巨树的经过之后,她忍不住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唉……我在天空飞过的时候曾看到那株巨树,真的不可思议,令龙都感到惊奇……但我没想到那棵树是这样来的。”

    “万物终亡会用他们自己的生命和血肉付出了代价,但废土里残留的东西还是令人不安,一群能够在魔潮环境中生存的变异德鲁伊,真不知道他们此刻正酝酿着什么东西,”高文皱着眉说道,“以你的能力,也没有办法飞越宏伟之墙,去探查里面的情况么?”

    高文有心想借助梅莉塔这巨龙的力量去一探刚铎废土的究竟,毕竟那片废土盘踞着强大的干扰能量场,就连他的卫星监控都无法看清其内部情况,但他也知道自己和秘银宝库仅仅是有着若即若离的“朋友关系”,他既不能对梅莉塔下令,也没办法对秘银宝库发出这种“超出服务范围”的委托,所以这时候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未抱着多大期待。

    梅莉塔却在听到高文的话之后认真想了两秒钟,点头说道:“其实我倒是能飞越那道屏障的——我的极限飞行高度跨越屏障不成问题。”

    高文闻言顿时一挑眉毛,不禁升起一丝期待:“那……”

    “但飞进去就死了。”梅莉塔继续说道。

    高文:“……”

    那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人类也行啊——跟精灵那边的控制中心对接一下,在屏障上开个临时入口,高文带着一队步兵大摇大摆地走路都能走到屏障里面去,但那管什么用——也死了啊……

    “其实也不一定会死,”梅莉塔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不够专业,紧跟着补充道,“只是危险性非常非常高,混乱的魔能环境对龙族伤害也很大,废土云层中的雷暴环境更是从空中进入废土最大的威胁,而且地面上还有数不清的畸变体和能量飓风,根据我们的预估,哪怕是受过战斗训练的青年龙族,在进入刚铎废土中部地区之后的二十四小时死亡率都接近百分之九十……”

    高文想了想,觉得梅莉塔这说的跟刚才也没什么区别——还是死了。

    “那还是算了吧,”他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不必往心里去。”

    说话间,他们已经抵达存放终极之书的实验室门前。

    随行的护卫和侍从接管了实验室门口的防卫,负责看护设施的工作人员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高文领着梅莉塔走进这间被严密保护的房间,而那本终极之书仍然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圆台上,被一圈栅栏和一层护盾保护着。

    高文指着圆台上的黑皮大书:“就是它,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身旁的梅莉塔,然而他后面的半句话却被卡在了嗓子里。

    梅莉塔正死死地盯着圆台上的终极之书,这位巨龙小姐一贯维持的云淡风轻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存,她几乎没有掩饰自己视线中的凝重和警惕,那股严肃的模样让高文瞬间就意识到一件事——

    梅莉塔知道那“终极之书”的秘密!

    “看你的样子,多半是知道终极之书的来历,”高文迅速收敛起心中惊讶,出声重新引起梅莉塔的注意,“看来这次我还真找对人了。”

    梅莉塔瞬间从出神状态惊醒,她猛地扭头盯着高文,目光灼灼,语气异常严肃:“您刚才说,这本书是从万物终亡会的巢穴中找到的?万物终亡会在过去数百年里一直在利用这本书来发展自身,制定各种能够影响大陆局势的计划?”

    高文严肃地看着梅莉塔,刻意沉默了两秒之后才慢慢点头,沉声问道:“这本书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你如此紧张?”

    在这一瞬间,梅莉塔似乎陷入了犹豫和纠结之中,足足半分钟的思索和静默之后,她才轻轻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这些……但我要告诉你,它非常危险,对文明进程而言非常非常危险,你应该尽可能地远离它,而那些万物终亡教徒……幸好他们的思维扭曲,行为缺乏逻辑,或许他们正是因此才没能完全发挥出这本书的作用,否则这片大陆……麻烦可就大得多了!”

    这位秘银宝库代理人显然已经紧张警惕到一定程度,以至于她现在跟高文说话的时候甚至都忘了加上那个职业化的“您”字。

    高文没有在意梅莉塔这称呼上的小小变化,他只是淡淡地提醒了显得有些过于紧张的巨龙小姐一句:“它已经报废了。”

    “不管怎样,你们都最好不要继续接触……”梅莉塔下意识地说道,但说到一半便反应过来,“啊?你说它报废了?”

    “是的,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它已经彻底无法使用,”高文面不改色地说着,“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除了实验台的安全屏障,在钢铁栏杆和能量护盾都关闭之后,他伸手取过那本黑皮大书,但在递给梅莉塔之前,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我先确认一下——你该不会在拿到这本书之后立刻把它毁掉吧?”

    从梅莉塔的紧张警惕反应来看,高文是真的担心这个。

    “我以巨龙的荣耀和我的名字起誓,”梅莉塔立刻严肃地说道,“我不会擅自做这种事——我只是确认一下它的状态。”

    高文决定相信对方。

    一方面是因为梅莉塔这誓言听上去似乎确实挺严肃,另一方面则是这位巨龙小姐看上去也不是如此鲁莽的人,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要在一个传奇强者反应过来之前摧毁一件上古神器,哪怕巨龙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

    梅莉塔拿到了那本黑皮大书,她的呼吸微微加快,表情之严肃紧张就仿佛手中正捧着一枚半吨的航弹——而且航弹已经解除了保险。

    她翻开书,看到的是满眼表示连接断开的提示信息,红色的警告字符充斥视野。

    高文觉得这种感觉大概就跟满眼404是一样的……

    “……确实是无法使用了,”在迅速翻动了好几遍之后,梅莉塔才终于松了口气,语气较为轻快地说道,“但您搞错一件事,它并没有坏,至少从物理结构上没有坏,但……最终结果差不多,它已经无法使用,而且理论上也没人能够让它恢复之前的状态,除非……不,没什么。”

    高文虽然很好奇对方那“除非”后面的内容,但此刻他更加关心这本终极之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这本书到底什么来历?”

    梅莉塔沉吟两秒,透过那薄薄的面纱,高文隐约看到她应该是咬了咬嘴唇——在这个明显的犹豫动作之后,这位高级代理人才轻轻吐出口气:“您应该知道上古时代龙族和洛伦大陆上的某一季文明曾爆发过一场战争吧……”

    “逆潮之战?”高文立刻反应过来。

    “是的,我跟您提起过它……”梅莉塔沉声说道,“而且我也跟您讲过,在龙族的历史中,那场战争被称作‘逆潮之乱’,之所以冠以‘乱’字,是因为它远非一场战争那么简单,它是由于某个过于鲁莽的种族走上了错误的发展路线,而带来的险些让整个世界万劫不复的危机,而您找到的这本书……”

    梅莉塔轻轻抬起手中的黑皮大书,在半空晃了晃。

    “就是逆潮帝国制造出来的。”

    高文瞪大了眼睛。

    这件让他好奇了许久,而且疑似和黑阱有一定关联的上古秘辛,竟然在此时此刻用这种方式揭开了一线面纱!

    “我能多问一句么?”他看着梅莉塔的眼睛,“为什么你说这本书非常危险——逆潮帝国制造这本书,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窃取知识,”梅莉塔平静地说道,“窃取超出他们掌控的知识,而这超出他们掌控的知识,最终几乎毁掉整个世界的未来。”

    窃取知识!!

    这个简简单单的单词却仿佛闪电般划过高文的脑海,让他的心中掀起一阵风暴。

    如果是别的人,大概并不会从梅莉塔这简单的单词中联想到什么东西,然而他却知道那终极之书链接的数据源是什么东西——

    是太空中的卫星阵列!

  • 第0733章 梅莉塔的答案

    梅莉塔透露的信息以及这信息背后的可能性让高文的呼吸都忍不住停滞了一瞬间。

    这短暂的反应被梅莉塔看在眼里。

    “能具体说说么?”高文压制下心中的起伏,探过身子表情严肃地问道,“他们是以何种方式,从什么地方窃取知识的?以及这知识为什么会险些毁掉了世界的未来?”

    “有关逆潮之乱的历史,在龙族中是一个颇为敏感的话题,虽然算不上绝对禁忌,但我们也几乎从不对外族透露,”梅莉塔稍稍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观察着高文的反应,“这点暂且不提,您好像对这件事颇为在意?”

    高文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有些大,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此刻的表情,并坦然回应:“我当然在意——万物终亡会利用这本书制造出了一场险些毁灭安苏的灾难,现在这本书又到了我手上——如果这玩意儿带有某种上古诅咒或者引人狂乱的力量,那我们要面对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员损失的问题了,而你们龙族对这本书的紧张态度……更加剧了我的警惕。”

    “这一点您倒是可以放心,它跟诅咒之类的力量无关,它最危险的,就是知识本身而已,”梅莉塔摇摇头,“出于某种原因,在外执行任务的龙族被禁止向异族吐露那些知识的具体内容以及来源,但关于逆潮之乱……我可以提示您一句话。”

    “什么话?”

    “精神上处于蒙昧状态的种族,决不能掌握超出他们能力的物质科技,”梅莉塔沉声说道,“因为他们是精神和物质的双重奴隶。”

    高文沉默了两秒。

    对于一个从地球穿越而来,曾经接触过海量信息洗礼,接受过各种思潮冲击的灵魂而言,梅莉塔这句话理解起来其实挺简单。

    无非是从外星人的祖坟里挖出来超前科技之后导致了技术危机而已。

    但直觉以及梅莉塔在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告诉他,这个“危机”可能并没这么简单。

    梅莉塔提到了“几乎毁掉整个世界的未来”,这句话应该不是随便说出口的,然而一个精神蒙昧的种族掌握了超前科技之后为什么会毁掉整个世界的“未来”?

    “毁掉整个世界的未来”,在高文的理解中,应当意味着失去可期许的发展潜力,意味着整个世界会陷入某种不可逆的、令人悲观的状态,意味着不再前进,不再发展,不再有转机,意味着永远沉沦……

    如果当年那个“逆潮帝国”只是窃取了“远古舰队”的一些技术,并用这些技术发展出了超前的武器,那么他们可能会自己毁于战火,可能会用这些武器摧毁龙族,但在高文看来,这都算不上毁掉了整个世界的未来——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切切实实地发展出了不止一季的文明,有“魔潮”这种洗牌机制存在,任何种族在这样的世界里都只是过客之一,逆潮帝国自毁了,会有新的国度取而代之,龙族毁灭了,会有新的种族诞生出来。

    这样的世界,仍然是发展变化的,未来并未毁灭,毁灭的只是一次轮回。

    当然,或许梅莉塔所指的只不过是龙族自己在战争中面临的危机,关于世界宏观历史进程的那些考量只不过是高文自己的发散思维而已,但高文认为,像龙族这样旁观了一次次纪元交替的古老种族,眼光应该没那么短浅才对。

    他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所说的严重后果,应该不仅仅是那个逆潮帝国用什么禁忌知识制造出了某种武器那么简单吧?”他看着梅莉塔的眼睛,“他们到底干了什么,以至于险些毁掉世界的未来——这一点你能说出来么?”

    “……不能。”梅莉塔摇了摇头,眼神疯狂暗示。

    高文顺利接收到了对方的暗示:“哦,那看来又跟黑阱以及神明有关了。”

    几次交谈,他早已掌握梅莉塔某些“不能说的秘密”有什么规律,并以此推断出了龙族目前遭遇的困境——他们应当是受到了来自神明的束缚,这层束缚让他们不能吐露任何和神有关的秘密,但换句话说……

    只要他们拼了命都说不出口的,那就肯定跟神有关了。

    毕竟这帮究极生物强的一笔,一口吐息烧天烧地烧空气,打个滚都能深耕十八亩地,他们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可没几样。

    旁敲侧击获取的情报让高文沉下心思索起来——

    逆潮帝国,一个曾经在上古时代和龙族掰腕子而且差一点就掰赢了的古代文明,按照梅莉塔的说法,其实是一个“精神上处于蒙昧状态的种族”,这个蒙昧状态应该是相对的——毕竟他们已经能制造出可以窃取卫星群数据的“盗链设备”,应该有着相当高的技术水平,那他们的蒙昧,指的应该是他们的精神文明还不能匹配来自卫星群的技术,或者换句话说,不能匹配来自那支古代舰队的技术。

    而这种“不匹配”的情况,导致他们引发了某种和神明以及黑阱有关的危机。

    梅莉塔没办法说出这种危机的具体内容,但高文可以推测……

    如果所谓的“精神上处于蒙昧状态”指的是未能摆脱神权的话,那么……逆潮帝国是用超级武器打宗教战争?用黑科技追寻神明的道路?尝试把现实世界改造成神国?或者……

    这些黑科技落到了神的手里……

    高文眼神闪动了一下,突然冒出一丝警惕。

    超前发展的技术会导致“不匹配”,那么塞西尔的魔导工业发展速度如此之快……它是否也已经进入这种“危险区域”?未来的某一天,这技术会转化成危机么?

    逆潮帝国制造的那场危机,到底有什么硬性标准,或者有什么可规避的“界限”存在么?

    他看向梅莉塔:“超前发展的技术一定会导致逆潮之乱那样的危机么?到底怎样发展的技术属于‘超前技术’?”

    梅莉塔显然知道高文在担心什么,她微微笑了一下:“魔导技术是人类的研究者们自己研究出来的么?它是否源于人,归于人?您帝国里的普通人是将这种技术视作一种工具,还是一种神迹?”

    高文隐约明白了其中关键。

    “如果技术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并且应用于社会整体,并且普通人知晓技术的来源是人而不是神,那么它就是安全的,哪怕发展速度再快它也是安全的,反之……就会产生逆潮之乱那样的‘危机’,是这个意思么?”

    “如您所言。”

    高文关注着梅莉塔的表情变化,没有继续追问里面的详细原因以及和神明到底有什么关系。

    因为经验告诉他,再问下去应该就是这位蓝龙小姐顶着200+的血压和san check大失败的压力“再问加钱”的环节了。

    虽然每次My little pony小姐看起来都挺有惊无险的,但高文是真怕她哪次一个没控制好就在自己面前当场暴毙了……

    不过即便梅莉塔无法给出答案,也不妨碍他自己沿着当前思路推测下去:

    拥有完整研发过程的科技树,和“天降而来”的科技树,具体区别在哪里?为什么一个安全,一个却可能引起跟神有关的危机?根据梅莉塔的话语,“精神文明”和“物质科技”之间似乎有着微妙的匹配关系,这个匹配……到底影响着什么?

    当所有问题都在脑海中流转过一遍之后,高文突然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个关键点:研发技术,推广技术的过程中,社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他看向梅莉塔,一字一顿地说道:“技术发展的过程,就是将曾经属于神的,一样一样归于人——窃取来的超前技术,是不是少了这个环节?”

    梅莉塔微笑起来,不是往常那种职业性的、精准化的微笑。

    她的笑容发自肺腑。

    “能自己理解到这一点,那看来您便不会走上歧途了。”

    高文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他是差点走上歧途的。

    差点走上那条几乎所有穿越者都会选择的捷径。

    幸好,在这个物理规则诡异的世界,捷径不通。

    他抬起头,看向实验台中央的终极之书:“这本书,龙族会怎么处理?”

    “如果按照规定,这是涉及逆潮帝国的物品,必须回收,”梅莉塔认真说道,“它留在‘外面’非常危险。”

    “但凡事皆有例外,”高文看着她,“你应该知道,我很难因为几句话就把这本书给你。”

    梅莉塔眨了眨眼:“是的……所以您就留下它吧。”

    高文本以为在这件事上还需要费些唇舌,却没想到对方答应的竟然你这么痛快,忍不住有些愕然:“真的可以?”

    “就像您看到的,它已经坏了,无法修复那种,它不可能再从任何地方窃取任何知识,最大的风险已经消失,”梅莉塔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更重要的是您刚才已经意识到了那个‘关键点’,想必……您是不会走上歧途的。”

    “你倒是很信任我。”

    “就当做是展现友谊吧,”梅莉塔轻笑着,“夺人之宝对友谊是一种破坏,既然已经没有必要回收,我又何必不讲情面呢?”

    高文一听对方提及“友谊”就嘴角上翘——还说你不是My little pony?

    可惜的是梅莉塔完全想不到这老粽子嘴角往上翘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话术高明,跟这位人类领袖的友好度算是刷上去了……

    终极之书重新被放回了实验台上,合金栅栏再次升起,防护护盾再次启动。

    梅莉塔静静地看了那本书一会,才回过头来,说着公式化的话语,眼角却带着灵动的笑:“那么,这次服务就到此为止了,希望您对本次咨询业务满意。”

    “物超所值,”高文点了点头,但就在梅莉塔要告辞离开之前,他突然又想起件事,“对了,还有个小问题要问你一下。”

    梅莉塔眼角的笑意明显僵硬了一下,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该不会……”

    说实话,她是真有点心理阴影的——眼前这个人类每当要补充一个小问题的时候,十有八九都会搭着黑阱和神明的边,她回答一个单词都会丢掉半条命去,本来这次还以为终于能平安结束了,这怎么最后还要补充两句?

    高文看到梅莉塔的反应也有点尴尬,赶紧摆手:“你别紧张,真的就是个小问题,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很好奇,你们龙族对于人类那些关于屠龙勇者的故事以及龙骑士的传说,是个什么态度?”

    梅莉塔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但专业素养让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屠龙故事……说到这里,您听过《黑山城堡中的龙》这个故事么?”

    高文想了想,点点头:“听过,这是在刚铎年代便流行在吟游诗人之间的一个著名诗篇,讲的是一头被虚构出来的恶龙威胁城镇,制造天灾,然后一名战争中幸存下来的老兵拿起长官留给自己的骑士剑,一步步挑战魔物,最终与恶龙在黑山决战,双双下落不明的传奇故事——貌似七百年过去之后的今天,还有这个故事的一些变种和片段在北方和西部地区流传着,它被视作描述巨龙邪恶形象的早期经典作品之一。”

    “我写的。”

    “哦……啊?”

    “我写的,”梅莉塔指着自己,“原型是我一朋友,但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事。”

    高文:“……”

    长达半分钟的惊愕之后,他才终于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那什么……你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最近塔尔隆德比较流行反派文——我说的最近是最近十个世纪。”

    高文:“……”

    妈个鸡塔尔隆德那边是什么鬼风气,这帮巨龙平常都闲出神经病了么?

    “您看,这就是我们龙族对这类故事的态度,”梅莉塔却没有在意自己的话给高文造成了多少冲击,她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不要用人类的逻辑习惯来考虑一个能够活过数季文明的种族——那么,您还有别的问题么?”

    “没有了……”

  • 第0734章 冬日的龙影

    梅莉塔离开了。

    屈光立场遮掩了巨龙庞大的身躯,塞西尔城的天空中骤然卷过一股无源的狂风,在云层和天光的背景中有隐隐约约的扭曲波纹一闪而过,但除了少数强者以及专用来侦测魔力隐形单位的哨塔之外,无人知道曾有一头巨龙造访过这座城市。

    高文站在魔导技术研究所的大门前,抬头仰望着梅莉塔离开的方向,良久之后才收回视线。

    逆潮帝国……终极之书……从卫星群中窃取来的知识……

    他细细回味着这些新收集到的情报,脑海中勾勒着关于神明和上古历史的轮廓,长时间的思索之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着身后的魔导技术研究所。

    成百上千的研究人员在这座设施中忙碌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实验室和项目组在这里面运行,心灵网络中,起源实验室每天都有数百次的模拟实验,机械制造所的车间内,齿轮和杠杆的碰撞昼夜不停,在圣苏尼尔,在卢安城,在法师协会和学者协会,无数充满智慧和学识的人正在聚集起来,将那些散落在人类社会的深奥知识重新聚拢,将那支离破碎的古代技术重新描绘……

    这一切,是由成千上万的人共同推动的,是由整个塞西尔社会共同推动的,源于人,用于人,不是从外星人的遗迹里挖出来的天降技术,不是领地上任何一个人凭空画出来的蓝图,不是神迹,不是恩赐。

    ……

    巨龙飞过冬日的广阔晴空,屈光立场渐渐消散,云和阳光交错着在湛蓝的鳞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旷野和山丘的光景投影在水晶般的眼球中,这强大的天空之王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随后垂下头颅,仿佛一枚陨石般迅速冲向大地。

    近乎惊险的滑翔和减速之后,蓝龙撞上了一株百年树龄的巨人木,并将这高达百米的巨树拦腰撞断,随后那失衡的身躯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冲击和翻滚中一路向前,雷鸣般的巨响不断响起,无数巨树和坚固的岩石在冲击中四分五裂,大地被犁出一道近半公里长的深深沟壑。

    蓝龙最后停在一道山崖下,半分钟的喘息之后,她才艰难地撑起头颅,无数土石枝叶哗啦啦地从她身上掉落,几道可怕的伤痕中流淌着灼热且散发出微光的血液。

    巨龙体内各处的植入体和改造腺体立刻开始工作,着手修复这具强大坚韧的身躯,梅莉塔仰起头,脖子附近的鳞片仿佛某种散热装置般打开,鳞片下方露出了金属质感的内衬以及散发光芒的管道和接口,一股股高热的蒸汽从这些植入体的缝隙中喷涌出来,让这位蓝龙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该死……我可不喜欢增效剂……但现在用的辅助心脏可是限量版的……”

    梅莉塔咕哝着,嗓音隆隆,但还是从不知何处取出了一个巨大的枪状注射器,她用自己的前爪握着注射器,把前端深深刺入脖颈下方的鳞片缝隙,伴随着注射器泄压的嘶嘶声,一公升强效复合增效剂以及同样数量的再生剂被注入血管,她那两颗已经濒临撕裂的辅助心脏终于缓和下来。

    额外的三颗心脏以及鳞下仿生泵能为需要远行的龙族带来耐力和生存能力的巨大提升,但不管怎么说,跟异族人谈论黑阱,还旁敲侧击地提醒关于神明的禁忌知识……果然还是太刺激了。

    梅莉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平复着过量注射增效剂带来的副作用——尽管还有一些龙族反而享受这种感觉,甚至有增效剂成瘾的问题,但她实在是不适应这个。

    在稍微好受一点之后,她合拢了自己脖子周围的鳞片,将那些植入体重新隐藏起来。

    在塔尔隆德的巨龙社会,植入体和增效剂早已是龙族生活的一部分,新生的幼龙甚至在龙生的第一个十年就要接受第一次植入体手术——在颅骨内植入一颗共鸣芯核。这颗共鸣芯核将建立使用者和“欧米伽”的连接,从而让年幼的龙族能够和那个强大的人工智能进行对话,而后者则会完成对幼龙的知识教育和行为引导——因此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塔尔隆德巨龙公民,体内都是百分之百存在植入体的。

    只不过有一些龙族选择将植入体暴露在外,比如议长安达尔,有一些龙族则喜欢隐藏式的改造,比如梅莉塔·珀尼亚。

    又休息了几十分钟之后,梅莉塔才站起身,她身上流血的伤口已经紧急愈合,起飞已经不成问题——虽然她还想再多休息一会,但她知道,在后方监控情况的同事们大概已经乱作一团了。

    蓝龙腾空而起,很快便抵达了能够与塔尔隆德直接通讯的高度。

    虽然在地表也可以联系塔尔隆德,但那个高度的所有通信都会被龙神听到,唯有在这靠近天空尽头,靠近“起航者”遗产的高度,通讯才不会被任何一个神明监听。

    哪怕通讯另一侧的人就站在地上,就站在神明的宫殿门口也是一样——百万年时光过去了,起航者的余威犹在。

    淡金色的通讯界面浮现在梅莉塔面前,她一边维持飞行高度一边呼叫着远方的秘银宝库总部:“梅莉塔·珀尼亚呼叫支援小组,梅莉塔·珀尼亚呼叫支援小组……快点接!我现在顶着十级伤残在平流层跟你们拨号听见没有!!”

    通讯界面中终于传来了一个有些紧张慌乱的声音:“梅莉塔!这里是诺蕾塔——你那边什么情况?你的植入体突然报告说你的四个心脏炸了两个!而且你还给自己注射了三倍剂量的增效剂!”

    梅莉塔深深吸了口气:“呼……没炸,我用再生剂抢救下来了,但传感器应该坏了……没事,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跳。”

    听到梅莉塔还算精神的声音,远在塔尔隆德的诺蕾塔也终于松了口气,放松之余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怎么搞这么惨——你侵吞客户赠品的事终于被客户发现了?被哪个传奇强者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我和高文·塞西尔聊了聊黑阱,以及逆潮帝国的事,”梅莉塔淡淡地说道,“不小心多说了几句。”

    不出所料,她在通讯中听到了一阵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以及好几道惊呼的声音。

    这阵由自己引发的混乱让梅莉塔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淡金色的通讯界面中传来了朋友的惊呼声:“梅莉塔!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这不是还活着么?”

    “到底怎么回事?”诺蕾塔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并从梅莉塔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你可以放心说——欧米伽已经介入,安达尔议长正在线路上。”

    “高文·塞西尔得到了逆潮帝国制造的一本终极之书——先别惊呼,是损坏的,”梅莉塔不紧不慢地说道,“另外,在我没有刻意引导的情况下,他总结出了‘忤逆’的核心规律之一。”

    通讯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随后才有声音传来:“哪一条?”

    “人以人智接过神权,”梅莉塔说道,“爬出摇篮的婴儿,需用自己的手脚……”

    通讯频道中传来了安达尔议长威严沉稳的声音:“好了,不用说下去了。”

    即便是在这靠近“起航者”遗产的地方,在这个远离众神耳目的高度,有些禁忌,还是要小心的。

    梅莉塔停住了这个危险的话题,随后在诺蕾塔和安达尔议长的询问下,将今天和高文·塞西尔会面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进行了汇报。

    汇报结束之后,她听到安达尔议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仿佛松了口气的叹息。

    这位活过了漫长岁月的巨龙长者沉声问道:“梅莉塔,在你看来,塞西尔帝国的普通人……到哪个地步了?”

    梅莉塔的回答非常直接:“大部分仍然愚昧落后,被旧日的王权和神权思想控制着身心,只是在机械地服从政务厅的指令,而非真正开启民智、自主行动,虽然高文·塞西尔一直在拼命推进教育,但很显然这不是四五年就能解决的问题。”

    安达尔议长的声音似乎有些低沉:“……是啊,也是,这不是几年内就能解决的……”

    “但我们也不能忽视了已经发生的变化,”梅莉塔接着说道,“确实,大部分人的转变需要时间,但各种各样的萌芽确实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了,或者说,这片土地的积累本身就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高文·塞西尔的出现只是提前了这一过程,并把这些萌芽有效集中起来,避免了它们默默消失在黑暗中——这些萌芽包括对神权的怀疑,包括对理性的追寻,也包括对自然规律的认知,现在高文正在用正确的方式发挥它们的作用,因此塞西尔社会的转变速度或许会比我们预期的更快一些。”

    又是短暂的沉默之后,安达尔议长的声音低沉响起:“……你似乎对高文·塞西尔和他打造的秩序有着格外的信心。”

    梅莉塔的回答仍然坦然:“我在这片土地上看到了千年未有过的变局。”

    “……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安达尔议长沉声说道。

    议长的话音落下之后,诺蕾塔的声音插了进来:“但不管怎么说,将逆潮帝国的遗物留在人类社会终究有些风险,梅莉塔,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回收那本书——塔尔隆德可以对此作出一定补偿,高文·塞西尔应该也不介意卖给巨龙一个情面吧?”

    梅莉塔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却听到安达尔议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诺蕾塔,这件事就相信梅莉塔的判断吧。”

    “但是……”

    “诺蕾塔,年轻的你,难道比我这个老年人还顽固么?”

    诺蕾塔顿了片刻:“……我明白了,议长阁下。”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梅莉塔也忍不住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今天挑战规则和面对冲击性信息的次数实在有点太多了,现在想想,感觉简直是在原地暴毙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好几个小时一般。

    这般刺激的工作……只能说,跟高文·塞西尔打交道这件事对心脏可不怎么好。

    生理意义上的不怎么好。

    “梅莉塔,结束手头的工作之后先返回塔尔隆德一趟,”通讯器对面,白龙诺蕾塔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的植入体需要维修,反噬之后的身体情况也需要认真检查一下。”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现在已经快疼死了,”梅莉塔吸着冷气说道,“等下我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两天,回复回复体力就回塔尔隆德。”

    “收到——祝一切顺利。”

    “收到你的祝福了。”

    通讯挂断,淡金色的通讯界面化为微光粒子,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梅莉塔深深呼吸,将高空冰冷的空气灌满肺部,随后慢慢吐出。

    伴随着浑身肌肉和骨架的隐隐作痛,她开始缓缓降低高度。

    塞西尔帝国的大地越来越清晰地倒映在她巨大的瞳仁中。

    山川和河流,森林和平原,城市和乡村,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不计其数的人。

    “千年未有的变局么……希望我真的没看错吧……”

    屈光立场在鳞片上蔓延,巨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魔力制造的幻象中,隐去身形的龙影掠过天空,被风卷过的大地上,满载物资的车队正在启程,满怀希望的移民正在安顿,斗志昂扬的队伍正在集结……

  • 第0735章 重建家园的人们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过旷野,掀起了大片的沙石落叶,也掀起了覆盖在重型卡车上的厚实苫布一角,一名押车员上前拉住有些松动的绳索,用力把掀起来的苫布绑回到卡车的侧帮上,同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晴朗辽阔的天空。

    天空澄澈如洗,除了一些稀疏的云朵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奇怪的风……”押车员咕哝起来,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心悸困惑不解。

    远方传来了运输队长洪亮的嗓门:“三号车!”

    押车员晃了晃脑袋,把一些关于冬日精怪和平原怪谈的故事从自己脑海里甩出去,用同样的高声回应:“三号车就绪!头儿!”

    “四号车!”“四号车就绪!”“五号车……”

    负责驾驶车辆的机工士们钻进车头高高的驾驶位,跟车员和副驾驶也次第登车,动力脊充能的嗡鸣声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感觉,车队指挥官的声音则从外面传来:“都检查好你们的车辆状态,这段路程可不短,圣灵平原天寒地冻!

    “戈尔贡河的航运已经停了,咱们就是这个冬天里唯一一道运输线——

    “出发!平原上的同胞们还在等着这些粮食和药品!”

    魔能引擎发出低沉的鸣响,齿轮和杠杆在机械的动力下旋转摩擦,一辆辆沉重的大型魔导车渐渐加速,在冬日辽阔的旷野上,人造的钢铁巨兽发出咆哮,满载着圣灵平原重建区急需的物资,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涂抹出黑色的轨迹,轨迹遥遥指向北方……

    平原地区,戈尔贡河,枯水期如期到来,河道水位的下降让大型船只的通航变得艰难而危险,随着河道各段的管理人发出示警,戈尔贡河上繁忙了大半年的航运终于渐渐止息。

    在往日,这意味着所有在河上讨生活的人都要和平原上的农夫一样进入“蛰伏”,除了少数胆大包天的人之外,所有人都会乖乖地回到河边的棚屋里,依偎着家人,燃起暖和的炉火,依靠储备下来的食物,静静等待冬天的结束,普通的水手如此,拥有航船的船老大同样如此。

    但今年的局势和往年略有不同。

    一支被称作“联合重建团”的队伍从磐石要塞那边来到了平原地区,这支队伍在化为焦土的东圣灵平原建起了大大小小的营寨,开始了热火朝天的重建工作,他们喊着“从豺狼和冬天手中夺回土地”的口号,带着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热情,正试图重新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

    原本无事可做的冬天,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船工杜林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跳下木筏,等候在岸边的工人们随即上前,配合娴熟地用钩子和绳索将木筏拖住,拽向岸边,又有更多人涌上来,将捆住木筏的绳子解开,将组成木筏的原木拖到岸上,准备送往不远处的营地。

    白水河已经封航,但河道并非彻底冰封,虽然大船已经无法出航,但小型的木筏和航船还是可以在变浅的水面上航行的,杜林作为在戈尔贡河上讨生活的本地人,接受了联合重建团的雇佣,他的任务是帮忙把上游砍伐下来的木头运到下游的营地区——用的就是祖传的扎筏子手艺,以及常年在这些礁石之间讨口饭吃所锤炼出来的胆量和经验。

    这个在戈尔贡河上漂了半辈子的男人伸长脖子,看着那些穿着灰蓝色冬装的人在浅滩和岸边高地之间忙碌,在这天寒地冻的冬天,在这并不适合劳作的日子里忙碌。

    他有些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因为这种事过去从未发生过。

    他也不打算太过掺和这些人的事情,因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河民”,而那些从磐石要塞出来的人带着皇室的旗帜,还有军队护送。

    但他仍然会伸长脖子,用很长时间去打量那些似乎不怕冷的南方人,以及混杂在南方人中的、据说是原本就住在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的本地人。

    据说那些本地人在之前打仗的时候侥幸逃了出去,一直躲在南边的城市和镇子里,现在他们和南方人一起回来了,打算重建家园。

    杜林并没有从那些“本地人”中看到自己认识的面孔——那些人多半已经死了吧。

    杜林看着浅滩和河岸上的人,因为他有些羡慕那些人厚实的冬装,以及他们在河岸上生火做饭时飘过来的香气——那些冬装上没有补丁,显然都是新衣服,而他们做饭的时候则偶尔会飘来肉香——他们每周都是有肉吃的。

    在这个冬天,杜林的日子其实已经比往年好过了很多——原本他是打算度过一个难熬的冬天的,因为那场可怕的战争,因为那些可怕的怪物,东岸的良田毁了,村子和镇子也毁了,贵族老爷们死的死,跑的跑,商人也四散逃亡,依靠替贵族和商人们运货维生的“河民”们都断了一半的生活来源,大家都认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格外难熬,但没想到的是,那些南方人带着他们轰隆作响的机器回到了这片被他们烧毁的土地上。

    联合重建团为戈尔贡河上那些准备苦熬冬天的河工、水手和船长们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工作机会,或者说,活命的机会。

    杜林很感谢这些外来者的慷慨,并且相当乐意用自己的手艺和经验为全家人换取过冬的口粮,但……他仍然有些羡慕那些崭新整洁的冬装,以及河岸边那些大锅里炖的肉。

    一个穿着灰蓝色棉袍的高瘦男人从旁边走过,在杜林面前停了下来:“公民——今天的份额完成了,你随时可以去营地那边领工钱。”

    这是一名来自南境的“政务厅官员”,特殊的袖标以及衣服前胸的徽记显示着他的身份。

    杜林从走神中惊醒,赶紧在这位“大人物”面前低下头:“好的,先生,我很快就去……”

    戴着袖标的政务厅官员笑了起来:“说实话,你真的不考虑报名?我们北边更缺人,那里在招募有经验的河工,你如果加入重建团,就可以去北边的营地帮忙了。”

    杜林立刻露出谦卑的笑容:“我……还是算了,家里有老婆孩子……小女儿才三岁多……”

    “其实你可以带着家人过去……但没关系,一切全凭自愿,等你什么时候想报名了,随时来找我就行。”

    杜林忙不迭地点头:“是,先生,非常感谢。”

    在见到政务厅官员的时候,要称呼对方为先生/女士,而非大人或老爷,这是杜林和这些自称为“联合重建团基层官员”的人打了许多次交道之后学会的守则,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更尊贵的称呼,但既然对方如此要求,他便尽心尽力地服从着。

    “不客气,”年轻的政务厅官员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领了工钱就回去吧——路上小心,公民。”

    “是,先生。”

    杜林和他的两个儿子转头快步走开了,高高瘦瘦的政务厅官员看着三个人离开,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穿着黑色冬装的年轻人从附近走过,在这位政务厅官员身后停了下来,随口说道:“其实你不用叫他们公民——他们一来也听不懂,二来这一地区的居民名册还没整编完呢,‘公民’这个词离他们还有些距离。”

    “我喜欢‘公民’这个词,喜欢说也喜欢听,”政务厅官员说道,并看了穿着黑色冬装的年轻人一眼,“诺里斯部长还在外面么?”

    “是的,他在检查北边的土质。”

    “……我们没能在上冻之前开出足够的耕地,一切只能到来年春天弥补,所有人都有紧迫感,但诺里斯部长的身体毕竟已经不再健康了,”年轻的政务厅官员叹了口气,“如果今年冬天的雪能推迟一周就好了……”

    “是啊……”黑色冬装的年轻人皱了皱眉,用略有些担忧的视线望向营地北边。

    塞西尔帝国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飞舞,营地的临时木墙上用醒目的颜料涂抹着巨大的字母——“从豺狼和冬天手中夺回土地”,工匠和民夫们正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他们在加固营地的防风墙和木屋,以及为即将到来的新物资准备出一座仓库,士兵在营地周围警惕地巡逻,防范着这片荒野上饥饿的野兽以及可能存在的、侥幸逃过了净化扫荡的晶簇怪物,农业部长诺里斯则和他的助手们站在北部大门附近的高地上,凝望着已经上冻的大片土地。

    冬天,降雪,上冻。

    人类用血肉之躯在这片焦土上跋涉,重建,开垦,然而大自然的伟力并不会因为人类的勇敢与勤劳而有丝毫仁慈,它比机器更冷酷地运转着,按照规律降下雨雪,按照规律冻结土地,既不延迟,也不宽宥。

    “这个区域开垦出来的土地不到计划的三成……圣灵平原的冬季比南境要长半个月,半数以上的预备田肯定会错过明年开春的春耕,”诺里斯低沉地说道,“我们在耗费西部好不容易筹集过来的粮食……”

    “但至少几个营地都站住脚了,临时道路已经修通,部长,”一名助手忍不住说道,“只要这些营地在冬天站住脚,我们明年春天一解冻就能立刻开荒,最多只会错过一季粮食……”

    诺里斯叹了口气:“凡事只能尽量朝好的方向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气流在他的气管流窜,撕扯着早年间伤寒陈疾损坏的肺,他感觉寒冷的空气仿佛灌进了自己的五脏六腑,一点点消融着这具躯体中所剩不多的气力,但在剧烈的咳嗽引发失衡之前,两双年轻人的手从旁边及时伸出,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农业部长。

    “部长,”一名年轻官员紧张地叫道,“您没事吧?”

    “我还好,”诺里斯终于缓了过来,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金属制的小药剂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略显苦涩的药水,温暖的感觉在体内扩散开来,让他的话语中也多了一丝气力,“唉,毕竟岁数大了,圣灵平原的冷风对我不太友好。”

    皮特曼特制的回春药剂补充着诺里斯的体力,但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稳步地走向衰退——炼金药剂和德鲁伊法术或许能让一个老人好受一些,但衰老所带来的深层损伤并不是人力能够扭转的。

    他收好还剩下半瓶左右的药水,看着周围那些流露出担忧、紧张、关切神色的年轻面孔,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去吧。”

    诺里斯甩开了搀扶着自己的两双手,转向营地的方向,迈开脚步,慢慢向前走去。

    他走进营地,走向自己的营房。

    那些致力于重建家园的人在道路两旁忙碌着。

    来自南境的魔导技师们正在调试一座魔能方尖碑,充盈魔力的水晶装置正在寒风中慢慢旋转。

    工匠们正在一处空地上丈量地基,为建设仓库做着准备。

    几个民夫正在合力锯断一根巨大的木料,那个紧握锯子的男人依稀有些眼熟……他是个曾接受调查组帮助的难民,他曾经最宝贵的家当是一辆堆满破烂的小推车。

    他的妻子正在不远处,用一根长柄勺搅动着一口大锅里的食物,用敞亮的嗓门招呼着男人们准备收工,准备开饭。

    那辆“宝贵的”小推车竟然也在,它没有被丢弃,而是停在旁边的空地上,上面堆满了从仓库里拉出来的马铃薯和萝卜。

    诺里斯回想起来,他记得自己当年也有这么一辆看起来差不多的推车——他推着它,一路从旧塞西尔到了黑暗山脉。

    那辆推车在第一年的冬天就被当做柴火烧掉了,而那片紧挨着黑暗山脉的土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好地方。

    诺里斯有些佝偻的腰背略微挺直了起来。

    他的事还没做完呢。

  • 第0736章 心灵阴影

    霜月进入末尾,大陆北部诸国寒冬已至。

    冷冽的北风呼啸吹过城市街道,在建筑物的缝隙之间带起尖锐的哨音,屋顶上的积雪被风吹落,在空中飞舞成一片朦胧的幕帘,仿佛又一场新的降雪来临。

    而这一切,都被厚厚的墙壁、夹层的水晶玻璃以及供暖系统阻挡在外。

    高文坐在书房内,翻阅着一本关于北大陆神怪记述的消遣读物,另一只手则握着蘸笔,随意在草稿纸上勾勒着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一些画面和灵感,外面呼啸的风声经过玻璃的过滤,传进室内时只余下些许微弱残响,这残响和房间角落的魔导装置传来的低缓乐曲声糅合在一起,反而愈发令人心情沉静下来。

    贝蒂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桌旁,两手交叠放在侍女服的围裙上,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发出轻微的鼾声。

    高文看了正在打瞌睡的贝蒂一眼,忍不住笑着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随手的勾勒上,但他握着蘸笔的手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触感,并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低头看去,他看到这支已经用了许久的蘸笔尖端开裂,泄露出的墨水正顺着裂隙落在纸上,散开一片污迹。

    高文皱了皱眉,将坏掉的蘸笔放到一旁,看着纸上勾勒出的线条——蜿蜒的小河静静流淌,河岸边有古香古色的砖瓦房,小石桥横跨在河面上,夕阳西下,沿着水上人家的屋檐洒下霞光。

    散开的墨迹在小石桥上扩散着,仿佛正在渐渐吞噬这幅画面。

    高文随手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书房的门则几乎在同时打开,琥珀推门走了进来。

    正在打盹的贝蒂一下子惊醒过来,笔直站好,但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又打了个哈欠,身子也放松下来。

    高文抬头看了推门进来的半精灵小姐一眼,忍不住嘴角上翘:“……这真是天冷了啊。”

    “……啊?”琥珀还没开口就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高文指指窗口:“这季节,连你都不走窗户了。”

    琥珀一听这个顿时叉起腰来,瞪着眼睛:“废话!这大冷的天还刮着风,我顶风冒雪爬你二楼的窗户,还要冒着被你反锁在外面的风险,我又不是神经病!”

    说着她便看到了高文书桌上的纸团——众所周知,琥珀是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物种——于是便忍不住好奇地凑了上来,从高文的眼神中判断出这不是什么机密之后,她随手将纸团打开,却看到上面只是一幅古怪的图画而已。

    “这是什么地方……刚铎帝国么?太阳是不是画小了……”琥珀眨巴着眼睛,“好奇怪的建筑风格,看起来还怪好看的……不过从建筑形制判断,应该不可能是北方地区吧?你打算在哪推广?”

    “只是随手画的而已,就当是我的想象吧,”高文用手指弹了弹琥珀手里的纸张,那张描绘着异界风景的画稿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为粉尘,“先不说这个了,有什么情况么?”

    “哎你别毁了啊怪可惜的……”琥珀先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然后才撇撇嘴,“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有消息传来,提丰的边境部队已经开始装备魔导车辆了……比咱们预想的还快。”

    听到琥珀的话,高文轻轻捏了捏下巴,片刻沉吟之后只是微微一笑:“迟早会这样的,这是大势所趋。通知长风要塞,维持警戒就好。”

    “明白了。另外还有,来这边的时候赫蒂让我提醒你的,”琥珀接着说道,“帝国学院下个月就要投入使用了,来自各地的求学者这个月月底也在陆续抵达,你定好具体的开放时间了么?”

    “帝国学院……这件事也终于就绪了,”高文说着,点了点头,“开放日定在下个月的第一个休息日,其余时刻表不做变动。”

    “好,我记下了。”

    高文嗯了一声,停顿片刻之后随口问道:“对了,那个巴德现在在做什么?”

    “在索林巨树的德鲁伊研究所,担任那里的研究人员和特殊顾问。监视人员传来的报告说他表现还不错,积极配合各项行动,协助那边的工作人员从地宫里向外转移了大量危险样本,”琥珀汇报着,“现在那些危险样本的转移已经基本结束,巴德接下来的工作是配合德鲁伊和学者们研究索林巨树在冬季的光合作用——他们希望这部分研究能对改良农作物有所帮助。”

    “嗯,很好,”高文点点头,又问道,“贝尔提拉在做什么?”

    “在进行光合作用。”

    高文:“……啊?”

    琥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还指望她能做什么?”

    高文怔了一秒,用手捂着脑门:“……倒也是,她毕竟是个植物,平常也……”

    感叹间,一种从精神深处传来的特异波动突然浮现,让高文后半句话停了下来。

    桌对面琥珀投来好奇的视线:“怎么了?”

    “等一下,丹尼尔好像有事情找我,”高文摆摆手,“你在旁边看着,我需要冥想。贝蒂,你去门口,不要让人进来。”

    琥珀轻车熟路地答应下来,小女仆则哒哒地跑到门外,高文不再耽搁时间,精神迅速集中,将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潜入到了心灵网络的层面。

    短暂的眩晕和空间置换错觉之后,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成了起源空间那片无尽且平静的碧水蓝天,硕大的几何图案和齿轮状结构在天空静静运转,无风无波的广阔水面上竖立着一座座金属平台——只不过和这处空间刚诞生时不同,那些金属平台此刻已经不再是空荡荡一片,而是陈设着各式各样的实验装置,形成了一个个互不干扰的实验环境。

    远方的金属平台上有亮光闪烁,显然此时此刻便有某个小组正通过浸入舱连接着这个网络空间,进行着某些实验。

    位于起源空间中心的开阔区域是永远不受那些实验环境干扰的,这里仍然放置着一张白色的圆桌,圆桌旁有一圈空荡荡的座椅,丹尼尔正站在其中一张座椅前,看到高文出现,老法师立刻恭敬地弯下腰:“吾主,很抱歉突然打扰您。”

    “不用拘礼了,”高文摆摆手,随意在属于自己的高背椅上坐下,“发生什么事?”

    丹尼尔立刻回道:“吾主,最近心灵网络有些异样,我认为有必要向您报告。”

    “哦?”高文抬起眼皮,“详细说说。”

    “是这么回事……”

    丹尼尔一五一十地说着最近一段时间永眠者心灵网络中出现的那些流言怪谈,说着他通过自己的人脉和势力调查到的种种线索,事无巨细,不敢有丝毫隐瞒地报告着。

    “……基本上,最近一段时间在心灵网络中出现的异常现象就是这几种,最高主教团虽然表示这些都是谣言,而且我的调查也暂时未发现上述异常现象的实据,但从‘目击报告’出现的频率以及范围判断,再加上我在主教群体中打听到的情报,情况恐怕没那么简单。

    “心灵网络的运行恐怕确实出了一些问题,一部分虚拟空间的稳定性在下降,某些长时间连接网络的永眠者教徒应该也确实是遇上了麻烦——我在深层数据库中找到了一些被隐藏起来的求救信息,但不知为何,当我找到那些曾发信求救的教徒之后,他们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梦境之城的边缘地带最近有三个区域被封锁了,最高主教团对外的说法是进行数据重构以及必要的检修……本身是很正常的操作,边缘区域临时封锁也并非第一次发生,但在这个时间段发生这种事情,还是难免让人怀疑。”

    丹尼尔一条条说着自己收集到的情报,高文则越听眉头越是紧皱起来。

    异常已经非常明显,或许普通教徒还被最高主教团和永眠者教皇的话语蒙蔽着,但丹尼尔作为一名主教,他收集到的情报已经足以证实心灵网络确实是出了问题。

    它的运行出了纰漏,但……原因是什么?

    高文下意识地看了周围的起源空间一眼,无端的联想油然而生,让他脸上的表情都忍不住古怪起来。

    这起源空间是他从心灵网络的底层秘密开辟出来的,蹭了永眠者的计算力,借了心灵网络的流量,而最近一段时间由于魔导技术研究所那边新成立了好几个项目组,起源空间的使用频率好像是越来越高了……

    妈耶,怕不是自己薅羊毛薅的太厉害,快把这羊薅死了吧……

    丹尼尔却猜不到强大的域外游荡者这时候脑子里在跑什么型号的火车,他只是因为高文的突然沉默而有些紧张:“吾主?”

    高文从沉思中惊醒,看向丹尼尔:“你说……心灵网络的异常情况会不会和起源空间有关?”

    “……吾主,说实话,我也怀疑过这个方向,”丹尼尔认真思索了一下,低头答复道,“毕竟起源空间和心灵网络的运行息息相关,而且它最近在执行数个大规模项目,从网络中汲取了庞大的计算力,但在认真检查之后,我认为起源空间导致心灵网络故障的可能性很低。”

    “哦?”

    “起源空间从心灵网络中抽调的计算力都属于‘冗余’部分,换句话说,就是在心灵网络主干范围之外的、不影响网络整体运行的那部分计算力,”丹尼尔解释道,“永眠者原本设计的网络资源管理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存在着大量的计算力浪费,在我重构他们的管理机制之后,这部分原本就浪费掉的计算力被我隐藏了起来,专门用于维持起源空间,因此理论上不管起源空间再怎么膨胀发展,都是不会影响到主干网的……”

    “嗯……”高文摸了摸下巴,沉吟着说道,“这么说的话,心灵网络的异常波动也不会影响到起源空间?”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我们近期最好还是加强对起源空间的监控,”丹尼尔点头说道,“毕竟现在还没查清楚主干网的那些异象是因何而起,万一是‘心灵网络’这一事物的基础架构存在隐患,那么哪怕起源空间和主干网处于隔绝状态,也难保不会出问题。”

    “在起源实验室里工作的研究人员会不会有危险?”高文说出了自己此刻最担心的问题。

    “目前看来不会,”丹尼尔显然也已经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他回答的很快,“心灵网络中那些状态异常的连接者都有个共通点:他们维持长时间的联网状态,接受过深层次的脑神经改造,几乎无法完全断网,而且他们经常进行深度沉浸,精神与网络的连接过于紧密——而我们起源实验室的研究者们是通过浸入舱联网的,存在一层现实世界的防护,且不存在深度沉浸的情况,同时他们还严格执行您规定的工作时间制度,不会维持长时间连接,安全性是可以保证的。”

    高文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那还好……不过还是应该提高警惕。我会提醒我这边的研究人员近期联网时格外注意自身精神状态,你则继续关注心灵网络的一切异常情况。”

    丹尼尔立刻深深低头:“是,吾主。”

    高文呼了口气,仰头看向头顶之上那广阔无垠的天空。

    巨大的几何结构与符号数字仍然在那澄澈的天穹中运转着,无形的数据之墙阻隔了这处秘密空间和主干网的连接,站在起源空间广阔的水天之间,造访这里的人根本不会感知到有另外一个更加庞大的网络与这处空间同步运行着。

    但在高文开启了更高级的权限之后,他却能看到更多——

    他能看到一个更加庞大的网络世界与起源空间平行存在,一座恢弘的梦境之城就覆盖在这处空间上空,无以计数的光点在虚空中飞舞漂移着,那是作为计算力节点的永眠者教徒,那是这个网络世界中的居民们。

    而在他脚下,在广阔无边的“水面”下方,则是更加混乱、更加复杂的光流,那是心灵网络更深层的根基,是这个用数百年才建立起来的虚拟世界最黑暗深沉的网络“深渊”。

    他皱起眉来。

    这羊看来不是被自己薅死的……

    那它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 第0737章 溢出

    心灵网络的异常波动让高文心中生出一丝警惕。

    尽管这心灵网络是三大黑暗教派之一的永眠者创造出来的东西,按照一般标准来看,它是“邪恶”的——而且它在建设过程中也确实沾染着血腥与禁忌,但有一个事实不能否认:现在高文还需要它。

    塞西尔的大量科研项目都受到它的影响。

    当然,高文从很早以前就在推动心灵网络的无害化和自研化,到现在也算是有了一定的成果。

    一方面,卡迈尔等专家已经通过浸入舱和魔网的组合技术验证了他最初的猜想,即心灵网络的运行并不一定需要“脑仆”这种牺牲者,它本质上应该是一个依靠大量节点支撑起来的“云网”,所谓的“脑仆”极有可能是永眠者另外一重计划催生出的产物;另一方面,目前塞西尔自产的浸入舱和不断完善的魔网也在飞快发展,迟早有一天,当塞西尔自己的节点数量足够,高文就能够组建自己的心灵网络,打造出一个不需要从永眠者手中蹭流量的起源空间。

    但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浸入舱是帝国的尖端技术,目前它的制造成本和量产难度仍然很高,目前投入使用的浸入舱仍然局限在帝国首都的几个研究部门,数量不过百余套,而根据卡迈尔的推算,至少要有两千至三千个“大脑节点”同时连接在网络上,才能形成一个比较稳定的心灵网络,才能形成类似永眠者梦境之城的“心像世界”,这个目标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

    据说从万物终亡会巢穴中找到的生化技术有助于突破人造神经索方面的瓶颈,但……心灵网络这边真的能维持到那时候么?

    或许是直觉使然,高文总觉得心灵网络这次出现的异象非同凡响,弄不好……要出大事。

    “吾主,”丹尼尔看高文久久不语,忍不住带着一丝紧张说道,“您是否想到了什么?”

    高文看了丹尼尔一眼。

    是啊,心灵网络暂时还不能出事——别的不说,一旦网络崩了,丹尼尔这边还怎么联系?

    这个老法师可是他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暗手,在他对永眠者和提丰帝国的诸多安排中都意义重大——自从南境统合战争之后,原有的第二十五生产建设大队便解散了,变成了真正的生产建设大队,但政务厅的二十五号办公室还在运作,这个办公室挂靠在军情局名下,目前主要任务就是分析丹尼尔送回的各种情报,制定对提丰、对永眠者的各种计划,不论从哪方面看,这套班子的核心都是丹尼尔,这条线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无论如何,心灵网络现在还不能消失,”高文严肃地看着丹尼尔,“我需要它。”

    丹尼尔立刻领命:“是,那么我将尽一切努力确保它的存续。”

    这么长时间了,永眠者的网络安全主管终于决定认真关注一下网络的安全……

    “如果我估计没错,永眠者的教皇和大主教们应该很快就会找你商议,”高文点点头,“你是安全主管,虽然我猜测这次网络出现问题是更深层的原因,多半跟外部入侵无关,但你在心灵网络技术领域的实力已经得到教团高层认可,他们可能会找你去解决问题。到时候你尽心去做,但要记得及时把情报传给我。

    “另外还有一点,你多多关注那些长时间连接网络之后出现过异常的教徒,虽然检查结论说他们一切正常,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已经在意识深处受了严重影响,只是暂时没爆发出来。

    “做这些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显露出超出你身份的热情,小心被怀疑。”

    “请放心,吾主,”丹尼尔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那是军情局二十五号办公室钦定无冕之王才有的自信笑容,“我在这方面已经很熟练了。”

    ……

    梦境之城,边缘地带。

    一道半透明的模糊屏障笼罩着落叶飘舞的街区,从外部看去,这片位于梦境之城边界的区域仍然宁静祥和,它只是被一层“暂停访问”的屏障阻隔着,其内部在进行着正常的维护与重构。

    但在屏障内部,歪曲异样的风景却和外面近在咫尺的正常街区截然不同。

    晴朗澄澈的天空笼罩着一层浑浊而混乱的光影,就好像错误的水面和云层杂糅在一起般漂浮在城市上空,地面覆盖着高低起伏的六棱柱状结构,大片大片的棱柱表面褪去了颜色,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或令人不安的深黑色泽,原本宏伟华丽的宫殿在街区尽头外区堆叠着,阳台、走廊、台阶全都扭曲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仿佛团块一般的结构,而大量影影绰绰的虚影便在这错乱的街区上蹒跚行动着,仿佛幽魂鬼怪一般。

    一个身穿白色镶金边长裙的恬静女子站在这道错乱街区的边缘,静静注视着街道上那些错误组合的几何体以及已经失真的颜色,四周空气沉闷无风,但她的发丝却在空中轻轻飘动,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风正吹拂在她额头,又仿佛她只是一个虚影站在这里,本体仍在原处。

    在她脚下,一道环状的噪波正在颤抖着涨缩不定,仿佛周围错乱的空间正尝试侵蚀女子所处的位置,却又被更加强大的力量阻隔着。

    一名身穿黑色厚重长袍、脸上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从旁边走了过来,面具下发出沉闷的声音:“格尔分大主教,侵蚀区域已经稳定下来,但区域边界向梦境之城外部蔓延了大约十分之一——那里形成了一道非常诡异的街道,无法靠近采样。”

    赛琳娜·格尔分微微点头,向远处看去。

    她能看到那条诡异的街道,它就位于这道错乱街区尽头,有着稀奇古怪的建筑风格,一些人影在街道上来来往往,街道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虚空,但车马和人流不断在那道虚无的界限上来来往往,就好像街道通往了某个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世界一般。

    赛琳娜知道那条“街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它来自一号沙箱世界。

    现在,没有人知道一号沙箱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封闭运行的世界里酝酿出了什么样的东西,甚至……没有人知道那个世界内部的时间已经流逝了多久,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或者更久……

    大主教们只知道一件事——

    “一号沙箱还在溢出,”赛琳娜·格尔分轻声说道,“这些溢出的数据正在污染正常网络……这个区域已经无法修补,只能彻底重置了。”

    “是,大主教。”

    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领命退下,准备对这道街区执行重置,而另外一道身影则从赛琳娜附近凭空浮现出来,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男性,高瘦,黑发,戴着斯文的单片眼镜,看上去沉静且有着一丝书卷气息。

    “赛琳娜大主教,”黑发男性开口说道,“二号溢出街区已经执行重置了。”

    “我这里也正要执行重置,尤里大主教,”赛琳娜点点头,“无法修复了,只能这样。”

    “……恕我直言,女士,”被称作尤里的年轻(至少网络中看起来如此)大主教略微低头,虽然在教团内职位相当,但他在资历上似乎比赛琳娜要浅一些,因此言语中也有着一丝尊敬,“仅仅重置这些街区只能暂时缓解问题——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将一号沙箱停下。”

    “我知道,教皇冕下也知道,但几乎所有的急停手段都失效了,一号沙箱仍然在运行,甚至在逐渐融合其他所有的沙箱世界,”赛琳娜微微叹了口气,“将时间迭代倍数提升至极限之后,一号沙箱在几分钟内进行了自我封闭,或许在那短暂的几分钟内,它内部便孕育出了一个足够和我们对抗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并不希望自己的历史被终结。”

    尤里大主教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马格南大主教提出了紧急熔断方案,已经提交给教皇冕下。”

    “我知道,但教皇冕下不会同意这个方案——这个方案和沙箱切割方案没有本质区别,除了增加脑死亡的牺牲者之外没有任何用处,”赛琳娜·格尔分摇着头,“而且……目前情况还没到最恶劣的时候。”

    “您是说……‘迟滞器’?”

    “是的,‘迟滞器’生效了,通过反向时间迭代,一号沙箱的运行速度已经被降低到正常时间流速,我们已经和那东西处于同一个水平下,我们还有时间继续测试更加安全稳妥的方案,”赛琳娜语气和缓,但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和反驳的力量,“第零号项目运行至今,我们在这上面投入了太多……不到最后一步,教皇冕下和我都不会随意舍弃它。”

    一声奇异的嗡鸣突然从空中响起,打断了两名大主教的交谈。

    赛琳娜抬头看去,看到街区中所有的建筑物和地面都迅速染上了一层网格,紧接着扭曲的建筑物被成片删除,异化的地面也被迅速重整为基础的平面,天空的水面和云层被分解为无序的光粒子,几秒种后,正常的房屋、街道、地面和植被才开始在这片空间中迅速重新生成出来。

    街区的重置完成了。

    眨眼间,错乱的城市区域重新变得有序,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过,致命的溢出数据和网络污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赛琳娜和尤里两名大主教站在已经恢复如常的街区边缘,各自沉默了片刻。

    “只怕又有几名同胞的短期记忆要被删除一些了,”尤里大主教突然叹了口气,“重置总是要有些代价的。”

    赛琳娜皱着眉:“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赛琳娜大主教,关于上次会议中我提到的那位安全主管……您怎么看?”

    “丹尼尔么……”赛琳娜·格尔分略微思索,点了点头,“我确实一直在关注他……他是个很有天赋的法师和学者,在心灵网络的诸多技术以及关于网络运行的理念上都有独到见解……只可惜在我们的网络正式投入使用之前,他的这份天赋一直被埋没着,险些浪费掉。”

    “他打造的安全系统以及网络寻址、多重数据库等技术都被证明有巨大效用,”尤里大主教深表赞同地点着头,继续说道,“这些技术有一部分甚至也用到了第零号项目里,我和另外几位大主教都认为,这个人或许能在我们目前遭遇的危机中发挥作用。”

    “他目前的职阶是主教,但却是不久前才完成晋升的……”赛琳娜·格尔分思索着,“不过对于有才能的人,我们不必过于拘泥这些规则。尤里大主教,你个人认为那个丹尼尔足够可靠么?”

    “我认为可靠,”尤里没有迟疑地说道,“我调查了他的情况,他在二十年前便加入了教团,资历很足,他在现实世界的对外接触清白可靠,是一位忠于教团且潜心研究的学者型同胞。事实上,如果他不可靠的话也不可能成为安全方面的主管,这个位置的重要性您是知道的——赛琳娜大主教,从我个人角度,我认为丹尼尔主教非常可靠,他忠诚于我们的事业,而且能力出众,极其关心心灵网络。”

    “很好,那就由你去接触吧,”赛琳娜点点头,“但先别太急,观察一个周期,毕竟……这涉及到第零号项目,我们要做好将那个丹尼尔晋升为‘大主教’的准备。”

    “我明白。”

  • 第0738章 帝国学院

    在这之后的数日内,心灵网络都没有再出现异常波动,丹尼尔已经着手对那些关于异象的传言进行调查,高文则继续关注着国内外的局势,关注着他打造的这台庞大帝国机器的运转,时间,便在这之间静静地流逝着。

    雾月的第一个休息日,天气难得的晴朗。

    今天的塞西尔城,有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巨日的光辉驱散了天空中稀薄的云层,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冬日的塞西尔街头,穿着厚厚冬装、喜气洋洋的市民们聚集了起来,在城市南部的法师区汇聚成一道道人流。

    一片崭新而规模庞大的建筑物伫立在这道街区的尽头,紧挨着法师区的建筑群,紧挨着符文研究院和魔导技术研究所,面朝法师区的街区大道和半圆形的“学识广场”,仿佛一顶佩戴在南城区的冠冕般,接受着市民们的观摩和欢呼。

    ——帝国学院将在今天正式投入使用。

    仪仗队在学识广场上排出了英姿勃勃的队列,一座高高的主席台在凌晨时分便被搭好,黑蓝色底纹、带有金色剑与犁徽记的长长布幔垂坠在高台两旁,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泛着庄严的辉光,四名盔甲厚重的白骑士则侍立在高台两侧,当身着礼服的高文出现时,白骑士们和广场上列队的士兵同时转动身体,在金属盔甲的碰撞中向他们效忠的君主行礼致敬。

    高文在走上高台之前,先转头看了一眼高台后方那片即将投入使用的建筑——

    帝国学院的城堡式主楼正伫立在明亮的天光下,主楼两侧的两座附属建筑以及位于学院四周的四座尖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学院内,崭新的喷泉、花坛以及广场上静静旋转的大型魔能方尖碑错落分布,杂揉着古典的神秘气息和现代魔导工业的独特美感。

    高文却不由得想起了昔日塞西尔通用学院那些低矮的砖瓦房,栅栏墙,尘土飞舞的广场,以及刮风时就会摇摇晃晃的木板棚屋。

    真是不一样了。

    随着南境的发展,尤其是旧安苏王国的重组,当初高文在塞西尔城打下的诸多基础都在变得不敷使用,尤其是昔日那些应急般的基础设施,更面临着升级改造的硬性要求。

    塞西尔通用学院曾经为南境培养了第一批关键的知识分子,完成了第一个四年扫盲任务,而今随着塞西尔城人口的逐渐增多,更高层级教育的需求不断加大,来自北方各地的求学者不断涌入,那座简陋的学院也已经渐渐不堪重负。

    为此,高文从一年前便开始规划建造一座更大规模的首府学院,以作为他所打造的新秩序中最重要的“教育设施范本”,这座学院一开始被命名为“塞西尔高等学院”,但在帝国建立之后,它的名字最终还是被定名为“帝国学院”,并针对新的帝国形势进行了一系列后期调整,终于在今天,它迎来了面向公众的日子。

    作为塞西尔通用学院的“进阶”学府,帝国学院将能够容纳更多的求学者,也将进行更加高层次的教育,在初期它被分为四个分院,分别专注于魔导技术、文化学识、超凡教育、现代军事四个领域,内部还细分了包括符文学、机械学、文法、历史、法律、魔法、炼金、社会、自然、军略操典、现代武器等等学科,甚至可以说,高文所打造的整个新秩序,都已经被囊括在这所学院的一整套庞大而复杂的体系之中了。

    这座学院将对所有人开放,就如之前的塞西尔通用学院一样,它是一座完全不考虑求学者出身,也禁止进行任何差别教育的学府。

    而之前的塞西尔通用学院当然没有因为帝国学院的建立遭到废弃,它仍然保留着,并进行了一番翻新和改造,它距离新的帝国学院只有两条街的路程,并将继续承担执行扫盲教育和基础教育的功能,为那些没有任何基础或基础薄弱的求学者提供接受教育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通用学院也算是专门留给底层平民进入帝国学院的一条路径——没有任何基础的底层平民肯定跟不上帝国学院的专业教育,也无法在更高级的学府中和那些有着知识基础的富裕子弟竞争,但他们可以在通用学院填补这方面的短板,通用学院的推荐函和奖学金也将成为帮助平民进入学院求学的助力。

    这算是高文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下设置的一道不完善但有效的“补丁措施”。

    高文来到了为他准备的高台上,他脸上带着发自肺腑的微笑,目光慢慢扫过广场上聚集起来的无数民众。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高兴地呼喊着,向着帝国的缔造者行礼致敬。

    “公民们,欢迎你们来到这里,我很高兴地向你们宣布,一座新的、可以为塞西尔人带来福祉的设施将在今天投入使用,它就在我身后……”

    广场上的人群中,一名留着褐色短发的年轻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和其他人一样抬头注视着高台上正在讲话的塞西尔皇帝。

    但和旁人不同的是,年轻人眼中虽然也有尊敬,却显得更加沉稳,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好奇的打量。

    巨大的全息影像在广场两旁伫立着,经过魔法装置放大的讲话声响彻整个广场,每当高文·塞西尔几句话落下之后,便会有一阵阵欢呼声从周围传来,这让年轻人忍不住抬起头环视四周——他好奇地看着那些振奋而喜悦的民众,感受着每一个人散发出来的、奇异的热情,终于忍不住碰了碰身旁的一名路人:

    “这样盛大的集会……大家都是自发聚集起来的么?你们是怎么知道今天有集会的?”

    被碰到的路人扭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嗓门很大地问道:“你是外地人吧?”

    眼前之人的大嗓门似乎让年轻人有点不适应,他微不可察地退了小半步,但脸上还是带着温和有礼貌的笑容:“我……确实是从外地来的。”

    “那你不熟悉也正常,”大嗓门的路人高兴地笑着说道,“这种集会可是塞西尔城的大事,集会上通常都会展示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或者是比较重要的新政,当然人人都感兴趣。集会开始前就会有报纸做宣传,然后魔网广播还会公布消息,基本上只要不是整天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读报纸的人,都会知道集会的事情……”

    年轻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

    大嗓门的路人又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好奇:“哎,小伙子,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求学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并抬手指向帝国学院的方向,“我要去那里面。”

    “嗬——那可不得了!”大嗓门的路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那你将来可一定会有出息了。”

    年轻人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么说?”

    “简单的道理啊,上了学懂的东西就多,懂的东西多就能找到好工作,工厂里,政务厅里,军队里,这些体面地方可都是要能写会算才行的,”那路人笑着说道,露出一丝自豪来,“你比如我,我以前就是个在山上做苦力的,但现在我在工厂里做技工,就是因为当初进了夜校……”

    年轻人有些愣神地听着眼前的大嗓门对自己说着这些话,竟渐渐有些惊讶起来。

    这是些粗浅的“道理”,但终究是“道理”。

    一个普通平民,带着这么自信而高兴的模样,跟自己说着这些“道理”,这对他而言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总之,小伙子你就好好学吧,”大嗓门的路人突然伸出手来,在年轻人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我看得出来,你是有能耐的,这地方就欢迎有能耐的人,戈德温大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这可是个好时代!”

    年轻人在对方的手即将拍到自己肩膀上的时候便已经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本能地皱起眉想要躲开,但身子只是微微侧了一下便停下原地,那只手还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传来的大力冲击让年轻人身子不由得晃了两下,他一瞬间露出有些怪异的表情,随后用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掩饰过去,在随意应和了几句之后,他便侧过身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准备走向广场边缘,从某条小路不引人注意地离开这里,回到自己临时居住的行馆,但刚刚迈出几步,他便仿佛感应到什么般停下了脚步。

    年轻人抬起头,微微眯缝起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他看到不远处正走来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金发男子,但并不认识。

    另一个则是身穿暗蓝色丝绸外套,留着银色短发,笑容开朗的男性。

    这个他就认识了。

    是别人家的孩子。

    北境女公爵的继承人,芬迪尔·维尔德。

    那股独具特色的、冰冷的魔力气息是很难认错的,而年轻的北境继承人显然还没有学习到维多利亚女公爵掌控魔力的精髓,他出现在广场上,隐隐约约的魔力波动完全隐藏不住。

    留着褐色短发的年轻人笑了笑,向着不远处的两人走去,而对方显然也已经注意到这边,在他开口之前,那位北境继承人便已经挥起手来,高声叫道:“伊莱文!你果然也在这里?”

    伊莱文·法兰克林快步走上前,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芬迪尔——在广场上这般大声喊叫可不是侯爵应有的做派。”

    “别这样,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离开姑妈的视线,”芬迪尔·维尔德立刻摆着手,“而且你这样挤在人群里看集会就符合侯爵的做派么?”

    两人身旁,金发的年轻人菲尔姆本打算对朋友的朋友打个招呼,此刻却有些呆滞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看芬迪尔,又看看面前被称作“伊莱文”的陌生人,最后视线还是落在芬迪尔身上:“……啊?”

    “……该死,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出来呢,”芬迪尔也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按住额头,又盯了伊莱文一眼,“你这是第几次搞砸我的事情了?”

    伊莱文怔了一下,好像猜到一些事情,他看向仍然满脸愕然无措的菲尔姆,又看向芬迪尔:“那么这位是……”

    “我的旅伴,我们在高地人号上认识的——啊,高地人号是一艘魔导机械船,你知道么,它可是……”

    “我知道机械船,我在白水河上乘坐过,”伊莱文无奈地摇摇头,“这么说,你并没有告诉这位旅伴你的身份?”

    “我不想破坏了这场难得的旅行,”芬迪尔苦笑着,转向菲尔姆,“很抱歉,菲尔姆,但我并非有意隐瞒,我只是不希望北境公爵继承人这个身份影响到我们的相处——在城堡外结识一位朋友可不容易。”

    “北境公爵继承人……”来自巴伦的金发年轻人终于确认了自己听到的词句,巨大的惊愕甚至让他有点窒息的感觉,“天呐……所以你的全名是……”

    “芬迪尔·维尔德,”芬迪尔说道,随后指向旁边的伊莱文,“这位是伊莱文·法兰克林侯爵,西境公爵之子,啊,我应该在这个场合详细介绍他的封号和他的诸多荣誉头衔,但那实在太麻烦了,所以这个步骤省略。

    “伊莱文,你面前的这位则是来自巴伦的菲尔姆先生,魔影剧的创造者,杰出的剧作家……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菲尔姆的视线再次在两位公爵继承人之间跳来跳去,作为一个立志成为杰出剧作家的人,他这一刻却突然有点质疑起自己编写剧本的能力来。

    在戏剧化的现实面前,他作为剧作家的想象力竟突然有点不够用了。

  • 第0739章 帝国的年轻人们

    作为贵族,与层次相近的其他贵族进行社交活动本身便是社会职责的一环,因此作为同样的护国公爵继承人,作为年纪相仿的年轻贵族,芬迪尔·维尔德和伊莱文·法兰克林当然是认识的,而且他们还有着一定的私人交情。

    这个私人交情,基本上可以描述为“互相是别人家的孩子”。

    在安苏时代,除了已经衰落的塞西尔家族之外,另外三个护国公爵的继承人因为年龄相近,地位相当,又都肩负着一定的责任,自然难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这并无损他们之间的交情。

    伊莱文和芬迪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见面了,此时此刻在这代表着魔导工业时代前沿的塞西尔城重逢,又都有着相同的求学目的,他们自然有很多话想要交谈,只是在这之前,这里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菲尔姆感觉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同行了半个月的旅伴竟然是北境公爵的继承人,这种在戏剧中都不敢随意编排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世界,竟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做梦和现实的界限,这位来自巴伦地区的年轻人身体晃了两晃,再看向芬迪尔的时候眼神便已经不再那么自然:“我……您……”

    芬迪尔在菲尔姆继续说下去之前挥手打断了对方:“朋友,停下,不要用敬语和尊号。”

    菲尔姆睁大着眼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继续。

    芬迪尔内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认为自己在旅途中贴近平民的表现还算得上不错,也认为自己已经尽可能拉近了和这位平民朋友的距离。

    他认真研读过高文·塞西尔陛下关于贵族体系本质的理论,那些理论让这位在北境群山中出生长大的年轻贵族大开眼界,又心生向往。

    但或许,那只是过于浮躁的年轻人在看到离经叛道的事物之后所生出的无端向往。

    在离开北境群山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将是一个杰出的“新式贵族”,他愿意支持高文·塞西尔陛下的改革,身体力行地打破旧安苏贵族积累的那些腐朽壁垒,一扫这个古老国度的沉珂烂疾,他是如此自信,因为他是北境公爵的继承者,是一位身份显赫的大贵族,他这样的大贵族都愿意打破自己的身份了,又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和一位或几位平民成为朋友呢?

    但现在他突然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途经圣苏尼尔时,姑妈跟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抱着这样的想法,说明你仍然傲慢,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壁垒,不是一个贵族‘放下身段’就能打破的。”

    芬迪尔无声地笑了笑,看着眼神中流露出紧张,神色间带着嗫喏的菲尔姆。

    那道墙还真坚固啊,高文陛下炸平了碎石岭,打穿了圣灵平原,一纸契约剥夺了全国的贵族特权,墙却仍然执着地伫立着,立在人心里,顽固的仿佛北方那些冰冻的巨石。

    但北方人往往比石头还顽固。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菲尔姆的肩膀。

    “朋友,放松些,你可是魔影剧的创造者——暂且不要考虑什么身份问题了,你不是拿了那位大商人的介绍信,要去面见瑞贝卡殿下么?”

    菲尔姆一时间从愕然中惊醒过来,芬迪尔提到的“瑞贝卡殿下”瞬间让他的注意力从北境公爵继承人这个字眼上转移开来,这位金发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里一直提着的箱子——箱子中是他的心血结晶,是家中剧团复苏的希望,是他孤注一掷来到南境的所有筹码和期许,这一切都让他的心绪迅速回到了正规。

    一旁的伊莱文则颇有些好奇地看向芬迪尔:“你刚才就提到魔影剧……那是什么东西?”

    “哈,那可是个新奇有趣的点子——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

    在热烈的欢呼声和礼炮声中,高文离开了演讲的高台。

    在他身后,帝国学院宏伟的古典式拱门上数百枚符文正闪烁着微光,覆盖在大门上的厚重护盾正逐渐消退,作为象征的第一批教师和学生们正走进大门,帝国学院的院长,高高瘦瘦的桑提斯·赛德正站在门口,带着激动的视线注视着学生们步入学院。

    在广场周围,数个大型全息投影正在循环播放,用简单易懂的短片介绍着帝国学院的主要科目,介绍着四个分院的情况,介绍着帝国公民报考学院的方法以及入学的基本条件。

    聚集在广场上的市民正陆续散去,但还有相当一部分留在广场上,他们围拢在那些全息投影周围,好奇地看着投影中介绍的内容,有些人在遗憾地摇头,但也有人眼睛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高文没有打扰这一切,他回到了停在广场侧翼的魔导车上。

    刚刚落座,高文身旁的座位上便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琥珀坐在那里,正扒着头注视着帝国学院的方向。

    “真是一个漂亮的地方啊……甚至比你那寒酸的宫殿还漂亮了……”半精灵小姐嘀咕着,“你在这方面真是舍得花钱。”

    “这是国家的根本,不管我有多少宏伟的计划,最终都是要靠人来实现的,而人……需要这些学院来培养,”高文笑着说道,“怎么,难道你也有兴趣进去‘回炉’一下?”

    “一点也不想,”琥珀立刻转过头来,瞪着眼睛,“堂堂帝国军情局长文化课不达标跑到学院里补课,我以后还怎么在那帮小兔崽子面前保持威严?”

    “……我也没提你文化课的事……”

    “这不明摆着么,我还不知道我多少斤两?”

    高文:“……”

    无奈一笑之后,他摇了摇头:“那两个年轻人在做什么?”

    “参观城市,体验生活,他们好像对混迹在平民之间、抛开规矩体统这件事很有兴趣……但怎么说呢,应该也有一些代替各自的家族来观察‘塞西尔秩序’的意思吧,但他们并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就让年轻人稍微放松一下吧,”高文笑着说道,“年轻人的好奇和热情是最宝贵的。”

    “你这口气有点老气横秋啊,”琥珀撇撇嘴,“而且你什么时候对年轻人这么宽容了?你不是一向说旧势力,尤其是旧势力中的年轻人格外需要严格改造和再教育么?”

    高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扭头看向车窗外,看着正在走入学院的那些身影。

    “现在可以宽容一些,”他淡淡说道,“毕竟他们快开学了。”

    ……

    出乎菲尔姆的预料,魔导技术研究所并不难找,甚至……也不是太难进入。

    它就在距离帝国学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高大而醒目的组合建筑,有着开阔的入口和带着小喷泉的广场,与菲尔姆想象中阴沉森严的法师塔截然不同,它门口也没有可怕的奥术傀儡和大批军队把守,虽然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大都是套着白色短袍或蓝色制服的“普通人”——这些人身上丝毫没有法师的气质,举止也是同样。

    在拿出介绍信以及圣苏尼尔签发的身份证明文件,核验了人证对照之后,研究所大楼门前的守卫便友善地放了行。

    这让菲尔姆颇有些惊讶和意外。

    芬迪尔和伊莱文却对视了一眼。

    作为施法者的他们,能看到和菲尔姆眼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座魔导技术研究所,从门前的广场一直到入口的大厅,沿途设置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魔力监测装置,还有不知道多少隐藏起来的法术反制、魔力干扰陷阱,看似普通人的大门守卫,实际上恐怕已经用魔导装备武装到了牙齿,大楼内部,强大的魔力反应源几乎到处都是,令人胆战心惊。

    这里的魔法物品……真的就好像不要钱一样。

    两位年轻的贵族不禁绷紧了神经,更加注意着自己的言行。

    他们没有亮出自己的贵族背景,而只是用普通的“公民证件”(塞西尔秩序下的新玩意儿)以及菲尔姆的担保获得了进入这座设施的机会,他们并不想在这里惹麻烦,因为那不但意味着这场南境之旅有了个糟糕的开始,更意味着家族名誉的蒙羞。

    三人进入了魔导技术研究所,从引导人员口中确认了瑞贝卡殿下正在此处,随后他们按照向导的指示乘上了连接主楼各个楼层的升降平台,很快便抵达了这座大型设施的三楼。

    宽敞明亮的走廊和整齐分布的实验室,在走廊中安静来往的研究人员,墙壁上镶嵌的符文装置,随处可见的魔导造物……

    这里的一切都让三个年轻人大开眼界。

    芬迪尔忍不住心有感慨——

    在看到这里的景象之后,他才意识到那先进的“高地人号”其实也不过如此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法实验场所,”伊莱文则压低声音嘀咕着,“父亲的魔法实验室和这里比起来更像是个地牢。”

    “姑妈的也一样……不,可能更糟,”芬迪尔摇着头,“姑妈在整理物品的能力上简直是一场灾难,偏偏她还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她的魔法实验。”

    菲尔姆听着这两位公爵继承人讨论那些涉及到顶级贵族的密辛,心中感觉复杂莫名,又是紧张又是有些奇异的兴奋,却又不敢随意开口。

    但好在他这紧张憋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已经来到了向导所说的那间实验室门口。

    正好有穿着短袍的研究人员推开门,从房间中走了出来,芬迪尔便立刻上前,说明了自己一行人的来意。

    “你们找瑞贝卡殿下?”那位穿着短袍、发际线略微有点靠后的男性研究人员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三人,随后摇了摇头,“这边出了点状况,她暂时出去了。”

    “出了点状况?”芬迪尔好奇地问道,同时眼角的余光通过打开的大门稍微看到了实验室内的光景。

    虽然看不清楚,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过,焦黑的碎片镶嵌在墙上,还有烟尘在空中飘动,空气中有刺鼻的气味飘来。

    “一些日常的实验副产物,”发际线堪忧的男性研究员不动声色地移动身子,挡住了访客的视线,并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瑞贝卡殿下正在休息室那边,你们可以过去等着,但不要打扰她——她正在进行自我调整。”

    自我调整?

    芬迪尔和伊莱文更加疑惑起来,对那位早有耳闻的帝国公主,对这座设施的日常运行,对所谓的“自我调整”都产生了好奇,他们对视了一眼,便带上还有些茫然无措的菲尔姆,向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三人来到休息室门口,还未推开那扇门,便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是轻柔舒缓的乐曲,叮叮咚咚,动人心弦,令正准备推门的芬迪尔都忍不住停下了动作。

    随后,他更加小心地、缓慢地推开了那扇门。

    灯光明亮的休息室内,一位身穿朴素长裙,却又在长裙外套了一件白色短袍的少女正坐在一架钢琴前,沉浸在演奏中。

    少女只有侧颜,从上方照下的灯光洒落在她浅棕色的长发上,在长发上镀了一层明媚的微光,又在她的脸庞上投下了浅淡的阴影,她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舞,面容沉静而淡然,仿佛已与这乐器融为一体,完全不受外物的烦扰。

    轻柔舒缓的优美乐曲便是从那位少女指尖流淌出来,流淌在整个房间里。

    而这房间里也不只有少女一人,还有几名穿着制式白袍的人坐在各处,他们应当也是来此休息的研究人员,此时此刻,他们仿佛都已经沉浸在少女的演奏中。

    小心翼翼推门进屋的菲尔姆三人猜测那正在弹奏钢琴的少女应该就是传言中的“瑞贝卡公主”,芬迪尔感觉有些意外,因为他听说过一些有关瑞贝卡殿下的事情,传言中的这位公主殿下似乎并不是个文静到可以安静弹琴的人物,伊莱文则隐隐约约听到了房间内的几名研究员在低声交谈:

    “没想到瑞贝卡殿下的音乐天赋会这么高……”

    “你这是头一次听?”

    “对啊,我第一次赶上……”

    “据说啊,当年瑞贝卡殿下的音乐教师身手相当了得……”

    “怪不得……”

  • 第0740章 瑞贝卡的接待风格

    在房间中优雅流淌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止息。

    瑞贝卡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此刻的她,平静淡然,心灵已经完全得到安抚,她将以万全的准备,冷静的姿态,去告诉姑妈自己刚刚炸掉了魔导技术研究所里最大型的一套晶体共鸣器。

    “呜……”

    刚站起来的瑞贝卡忍不住又揉了揉脑门,感觉脑壳疼了起来。

    但她没有重新坐下(虽然她很想这么做),因为她已经注意到有陌生人走进了这间理论上仅供研究所内部人员使用的休息室。

    芬迪尔看到那位演奏钢琴的少女站了起来,看到对方先是露出胸有成竹的沉稳模样,又突然苦恼地揉着额头,脸上表情五秒钟变了好几次,他忍不住有些好奇,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保持安静地站在原地。

    随后他看到那位公主殿下从钢琴前转过身,好奇地看了自己三人一眼,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嗓音随即传来:“你们是谁啊?”

    芬迪尔立刻反应过来,带着得体的微笑鞠躬致意:“很荣幸见到您,公主殿下,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打扰……”

    在皇室成员面前,芬迪尔和伊莱文没有继续隐瞒身份,他们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姓氏,而这奇妙的会面方式让两位公爵继承人自己都感觉颇为有趣——没有繁琐的引见流程,没有侍从和礼仪官高声宣读封号与荣誉头衔,甚至连负责递交文书的管家都没有,他们就这样走进来,自己说出名字,和帝国的公主打着招呼……

    一切都朴素平淡的像是……普通人。

    这再正常不过的拜访,在两位年轻贵族眼中却是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

    瑞贝卡则丝毫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惊讶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眼前的三个陌生人一眼——在这个地方,应该没人会异想天开到冒充北境和西境公爵的继承人吧?

    “我倒是听说你们要来了,前两天吃饭的时候姑妈跟我说的,”她挠了挠头发,这在贵族礼仪规范中可以用“粗鲁”来形容的动作让芬迪尔和伊莱文都有点愣神,之前那安静弹奏钢琴的印象在两位年轻贵族记忆中迅速变得飘摇起来,“不过我没听说还有个叫菲尔姆的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从刚才就紧张的头脑放空、全身僵硬的菲尔姆才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之前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面见皇室成员的庄重流程”此刻竟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他只能任由自己那浆糊一般的头脑带动身体做出回应,在一个有些笨拙的鞠躬之后,他提起了自己带来的箱子。

    “瑞贝卡……殿下,我是来自巴伦的菲尔姆,我带……我带来了一样东西,科德先生给我写了推荐信,他说您可能会对我的点子感兴趣,它在这儿……您稍等一下,它需要组装起来……”

    菲尔姆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和结巴,但瑞贝卡丝毫没有不耐烦,因为她已经注意到对方箱子里放着的是一些魔导零件——虽然都是很常见,甚至很粗糙落后的形制,但她仍然被引起了兴趣。

    菲尔姆开始飞快地组合那些东西,这看上去还需要一点点时间,伊莱文不希望气氛冷却下去,便主动打破沉默:“殿下,虽然可能有些冒昧,但您刚才的演奏真是非常出色,我险些沉醉进去……最杰出的宫廷乐师恐怕也就如此了。”

    对女性适度地恭维、主动调整气氛、用音乐和艺术等话题来跟较为上位的贵族交流,这些都是身为贵族必须掌握的技巧,甚至可以说是某种责任,伊莱文牢记着自己在这里所代表的角色,他希望能和眼前这位公主殿下打好关系——即便不能建立友情,也要留个好印象。

    瑞贝卡却压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一边看着菲尔姆忙活一边随口说道:“啊,弹琴的技术是跟老师学的,还有格斗术也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弹得好不好,我就是用它调整心情,毕竟我刚炸了点东西……”

    伊莱文:“啊……?”

    瑞贝卡没有在意对方略微愕然的表情,只是随意继续说着(毕竟对方都主动开口了,有问有答是基本礼貌):“说起来,你们都是来求学的吧?去帝国学院?”

    “是的,”芬迪尔点点头,微笑着说道,“维多利亚姑母认为我应该学一些在城堡里学不到的东西——以一名普通学生的身份进入帝国学院就是她交给我的任务。而且维多利亚姑母也提起过您,她说您是一位非常特殊和出色的公主,我应该多向您学习。”

    “家父也说了类似的话,”伊莱文整理好表情,同样微笑着说道,“您如此年轻,便已经是一位魔导领域的‘大师’,这实在令人钦佩——希望我能从您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显然,在魔导工业的时代来临之后,芬迪尔和伊莱文这一对互为“别人家孩子”的朋友,如今迎来了一个共同的“别人家孩子”。

    瑞贝卡倒是没有多想,她只是看了芬迪尔和伊莱文一眼,挠挠下巴:“跟我学啊……倒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们基础怎么样?”

    “基础?”两位公爵继承人同时有些愕然,似乎不太明白瑞贝卡的意思。

    “就是基础学科,你们数理成绩好么?”

    “尚可,”芬迪尔虽然不知道这个礼貌性的话题怎么突然就如此认真起来,但还是矜持地回答道,“我擅长冰霜系法术,自然也掌握了基础的法阵构型和计算技巧……”

    伊莱文跟着回答:“我擅长奥术魔法,同样略通数理。”

    “尚可和略通可不够,回头我给你们搞几套入门的卷子试试,但我觉得你们不一定能跟得上现在的符文学课程,”瑞贝卡一边看着菲尔姆把水晶安置在符文基板上一边说道,“那你们接触过符文逻辑学么?”

    “这个……只是听说过,并未实际接触过。”

    “这个也跟不上啊……”瑞贝卡抓了抓头发,“那你们懂机械原理和力学么?”

    “这……”芬迪尔表情已经渐渐尴尬起来,“我们还需要学这些么?”

    “当然要学啊!机械原理和力学都不会,你们更跟不上我的课了!”瑞贝卡张大眼睛,“你们这基础课程差的有点多啊,我还以为你们来之前至少补习过了呢……那你们总该懂一点基础物理吧?”

    芬迪尔和伊莱文同时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瑞贝卡一看这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插着腰,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科也不行的话……那你们抗揍吧?”

    芬迪尔&伊莱文:“……?”

    话题进入了僵局,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但就在这充斥着误解、头铁、委婉、耿直的话题继续下去之前,菲尔姆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准备工作:“我好了,殿下,您请看……”

    瑞贝卡瞬间抛开了谈到一半的“组建学习小组”话题,好奇地看着菲尔姆摆弄出来的全息影像。

    伴随着那短片播放,菲尔姆也在一旁讲解着自己创造出的“魔影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讲述着自己灵感的来源,以及大商人科德对自己的帮助和评价。

    瑞贝卡瞪大眼睛看了几分钟,在终于理解了菲尔姆的想法之后,她张了张嘴:“……哇。”

    “殿下,您认为……”

    “这东西从单纯的魔导技术上没什么可看的,但我敢肯定祖先大人绝对会对它感兴趣!”瑞贝卡猛然抬头,兴冲冲地对菲尔姆说道,“你这个想法很有趣啊!”

    “祖先……”菲尔姆被瑞贝卡的热情态度吓了一跳,以至于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口中的祖先大人是什么意思,“您是说,皇帝陛下?!”

    “收拾收拾东西……哎你也别用这套零件了,就带上这块水晶就行,我给你一套最新型的魔网终端,”瑞贝卡已经完全被新事物点燃了热情,在眼前的三位年轻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做着准备,“再配一个放大单元……你没带项目书之类的东西?也对,那边还没正规化……那就带着这些就行了。走走走,我带你去见我家祖先,哎呀,这个东西,好得很啊!”

    ……

    “他们去了魔导技术研究所?”

    回到塞西尔宫之后,高文很快便收到了军情局干员传来的最新消息,得知了那两个年轻人的最新动向。

    他们毕竟是北境和西境两名公爵的继承人,他一直有让琥珀手下的人对其动向保持关注。

    琥珀点点头:“一个叫做菲尔姆的年轻人和他们同行,那个菲尔姆似乎带来了某种有趣的事物,卡洛尔商业协会的会长亲自写了推荐信,他们三人直接去找瑞贝卡了。”

    “结果竟然是瑞贝卡先‘接待’了他们么,”高文忍不住有些想笑,“不知道那丫头会不会闹出乱子。”

    “我还以为你会担心……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琥珀一边回忆着高文无聊时灌输给她的骚话一边说道,“哦对,担心外来的猪把你家的白菜拱了——毕竟都是年轻人是吧?”

    “……我倒是更担心家里的白菜把人家的猪给打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那个叫菲尔姆的年轻人还好,就怕芬迪尔和伊莱文按照贵族礼仪跟瑞贝卡客套,你也知道,跟瑞贝卡交朋友的哪个不得文武双全?而且她现在还顶着个公主头衔……我该提前教育教育的。”

    琥珀:“……”

    说话间,门外走廊上便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打断了琥珀和高文的交谈。

    脚步声略显杂乱,似乎不止一个人。

    其中一个气息是瑞贝卡。

    当时高文就差不多把写给维多利亚和柏德文的致歉信草稿都打好了……

    下一刻,书房的门便突然被兴冲冲的瑞贝卡一把推开,高文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对方一张灿烂的笑脸:“祖先大人!有好东西给您看!!”

    “好东西?”

    高文好奇地问了一句,紧接着便看到瑞贝卡身后出现了三个身影。

    那是三个年轻人,一位银发,高大,脸型轮廓有着北方特征,一位褐色短发,身材较矮,一位留着金色短发,体型匀称。

    三人看起来都有些尴尬,似乎是被瑞贝卡风风火火带过来的过程中都没来得及做些心理准备,而那位金发年轻人显得尤为紧张拘谨。

    三个人看起来都没带伤。

    高文心中松了口气,暂且放下了致歉信的草稿,并看了瑞贝卡一眼:“至少记得敲门。”

    瑞贝卡“啊”地小声惊呼了一下,便在三位年轻人茫然的视线中又把门关上,在外面敲着门:“祖先大人祖先大人,我敲门啦!”

    “进来。”高文的语气中满是无奈。

    “祖先大人!”瑞贝卡兴冲冲地推门进屋,来到高文面前,同时另一只手还拽着那个金发年轻人……手里的箱子,“给您看个很有趣的东西!”

  • 第0741章 价值无穷

    在圣苏尼尔的街头广场上拍摄的简陋剧目在高文的书桌上播放着,已经重复到第二遍。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那水晶中投影出来的滑稽戏剧,琥珀色的眸子里显得兴致盎然。

    在整个播放过程中,在长达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高文都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桌上的魔导装置。

    皇帝陛下的沉默和周围气氛的严肃让来自巴伦的年轻剧作家紧张不已,他早已停下讲述自己的故事,此刻只是惴惴不安地在沉默中等待着,仿佛不是在展示自己骄傲的造物,而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高文心中起伏的思绪却在此刻才渐渐平息下来。

    这是搬到魔网终端上的影视剧,是电影的雏形,是他曾经构想过,但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实现的东西。

    魔网广播体系的建立意味着什么?恐怕当前时代任何一个学者和哲人都无法准确推算和概括出它所代表的一切意义,即便高文自己,也只能笼统地说一句“它将改变整个世界”——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魔网广播作为一个能够急速传播海量信息的载体,它的作用绝不只是日常通信和政务厅发布信息、大商人发布广告那么简单。

    它可以承担起新时代的精神需求之责——当塞西尔人能吃饱穿暖之后,当基础的读写能力不再是贵族和商人的特权之后,当人们不再满足于基础生存和单调娱乐之后,他们就肯定会追求一些更高级的东西。

    而作为一个“过来人”,高文深知这种“精神需求”有着多大的意义。

    但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高文这个卫星精也不例外,政务厅同时能够推动的项目也同样有限——魔网广播自出现之后一直在迅猛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了数个极受欢迎的节目,也有一些娱乐性质的内容播出,但影视剧这种东西却还未出现,它还在高文的脑海里,是一个没来得及详细筹备的计划,但在高文开始行动之前,一位来自北方的年轻人却已经想到了它。

    “这是你想出来的?”高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那位名叫菲尔姆的金发年轻人,“从加冕仪式的全息投影上得到的灵感?”

    “是……是的,陛下,”菲尔姆慌忙低下头回道,“那些魔法投影让我非常惊讶……我此前只见过幻术师们在舞台上制造出的简单幻影——大贵族们喜欢用魔法光影来装饰他们钟爱的剧目,但从未有什么东西可以像那些魔网终端一样制造出那么大规模、长时间又格外稳定的影像,而且我还听说它能够将影像记录下来,所以……就产生了一些想法。”

    “这可是价值无穷的想法啊……科德没有让我错过这个宝藏。”高文由衷地感叹着,并再次看了半空中的剧目一眼——

    那情节简单的滑稽剧仍然在播放着,作为影视剧的雏形,它在高文看来其实非常原始,它还保留着大量剧场式表演的特征,比如过于繁琐的咏叹式台词、脱离实际的人物装扮、夸张的肢体表演,而且虽然能看出画面上的演员在卖力表演,也有着扎实的舞台功底,高文还是能发现他们非常不适应在“摄影装置”下的表演环境,他们很僵硬,有着职业演员不应该有的紧张,这些都极大地影响了这个片段的质量。

    它充其量只能说是个演示用的草稿。

    然而旁边的琥珀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画面,哪怕看了两三遍,她还是兴致十足的模样。

    琥珀的反应或许可以代表绝大多数普通人在看到这些剧目时的反应——戏剧从来都是上等市民或贵族的专利,普通平民平日里能接触到的表演最多也就是吟游诗人的蹩脚说唱和节日期间的杂耍闹剧,哪怕现在魔网终端和报纸、杂志之类的东西在不断填补着普通人枯燥的精神生活,但在“舞台”这个领域,有着有趣情节的剧目仍然是大家最短缺的东西。

    即便是简陋滑稽的剧目片段,在那些从没进过剧场的人看来应该也是十足有趣的。

    但高文可不会满足于这种东西。

    “你有好的剧本么?”他看向菲尔姆,语气温和地问道。

    “我……我还不是个真正的剧作家,还没有自己写剧本的资格,”菲尔姆紧张地说道,“我只是截取、改编了父亲的一个剧本片段。不过我在尝试写一些自己的故事……”

    菲尔姆在紧张之中说出了自己私下里尝试写故事的事情,结果这句话一出口他顿时就后悔起来——自己真是昏了头,为什么要在皇帝陛下面前炫耀自己那些不成熟的可笑故事?万一陛下要求自己拿出那些故事怎么办?万一那些故事触怒了陛下怎么办?

    肉眼可见的汗珠从菲尔姆额头上冒了出来,瑞贝卡立刻注意到这点,赶快跑去打开了窗户——冬日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房间,下一秒窗户就在高文随意的一挥手中再次闭合起来。

    “你去一边看会书,”高文看了瑞贝卡一眼,又看向菲尔姆,说出了对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话,“让我看看你写的东西。”

    菲尔姆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向后倒去,但有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撑住了他的后腰。

    芬迪尔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朋友,你那些故事很有趣。”

    菲尔姆此刻已经顾不上在意芬迪尔的身份——反正在这里是个人都让他只能仰望,他便干脆豁了出去,并从芬迪尔的鼓励中恢复了一些勇气,他把手伸向外套内侧的口袋,从中取出了一个已经有些许磨损的笔记本。

    “陛下……这是我写的故事,”他把笔记本递过去,“还很不成熟,如果内容有僭越之处,请您原谅……”

    “无妨,只是故事而已。”高文随口说道,接过菲尔姆的笔记本,随手翻阅了一下。

    前面是一些凌乱断续的记叙,内容其实仍然绕不开骑士、公主、神明、超凡者之类的元素,虽然能看出年轻人的一些新奇想法,但实际上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修修改改而已,但后面的一部分内容却引起了高文的注意。

    “这是……你在高地人号上的经历么?”他抬起眼皮,指着笔记本最后几页的内容说道。

    “额……其实……也不全是,”菲尔姆努力组织着语言,“有一些是我在那艘机械船上见到的,但那些乘客背后的故事、他们出发前的背景、他们抵达南境之后的种种经历,这些都有夸张和想象的成分,尤其是描述乘客们抵达南境之后的那些段落……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毕竟我们上岸之后就各自分散了,我只能根据自己的见闻来猜测那些人会经历什么。”

    菲尔姆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羞愧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描写移民们在船上生活的“粗俗”故事在这种场合下是相当不上台面的,故事里没有高贵的骑士,没有英勇的战斗,没有众神和先贤们充满智慧的训诫,甚至连英雄独白和旁白诗篇都没有,这种东西放在收获节的街头舞台上表演都显得粗陋,更别提这里还是皇宫……

    然而他却看到眼前的皇帝陛下笑着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高文合起笔记,看了一眼有些愕然的菲尔姆。

    “很少有剧作家会写这种‘实际’的、符合‘逻辑’的东西,很少有人会专注于一个有趣的故事而非高雅的英雄面具,而且你还删掉了对剧情毫无作用的旁白诗篇以及公式化的独白……这个故事有名字么?”

    菲尔姆此刻还处于茫然中,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便下意识地说道:“就叫《往南方去》……”

    高文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还真是个简单直白的名字,也有点意思。”

    菲尔姆立刻低下头:“陛下,我很羞愧……”

    “不,不要羞愧,这名字很好,这故事也很好,虽然它还算不上是一个剧本,”高文摇了摇头,又看着菲尔姆的眼睛问道,“你已经用魔网终端录制了一段魔影剧,那你注意到摄影水晶下的表演和舞台表演有什么不同了么?”

    菲尔姆没想到皇帝陛下会突然问自己这么细致且专业的问题,但他确实也曾注意到这方面的一些情况,于是赶快回答:“传统的舞台是开放且固定的,演员和布景都直接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但魔网终端却像是‘眼睛’,它的‘舞台’取决于它的‘注视范围’……”

    高文的问题却不止一个,他继续提问着:

    “你考虑过如何在摄影水晶下转换场景么?”

    “你考虑过魔影剧所需的剧本格式和舞台剧的剧本格式有什么区别么?”

    “魔影剧的节奏和舞台剧不一样,这一点你注意到了么?”

    “在摄影水晶下,幻术魔法可以产生比舞台上更好的效果,你在这方面有想法么?”

    “我们来构思这样一个故事,它要通过魔影剧的形式来呈现……”

    高文一个接一个地抛出自己的问题,他已经兴致勃勃起来,新事物的出现让他再次感受到了时代正在自己眼前推进的激荡感,他和菲尔姆的交谈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广阔,很快,话题就到了旁人几乎听不懂的程度——连瑞贝卡都目瞪口呆起来。

    她忍不住来到琥珀身旁,小心地戳了戳后者的胳膊:“哎,哎,祖先大人在这儿说什么呢?”

    “我哪知道?”琥珀撇撇嘴,“我跟你讲啊,一旦他跟别人突然说起一大堆你听都听不懂的话题,你最好别使劲硬听,否则你肯定会脑袋疼的,我特别有经验……”

    “……哇。”

    从进屋之后基本就没插上话的伊莱文这时候也跟瑞贝卡和琥珀一样陷入了茫然,反倒是站在菲尔姆身后的芬迪尔,因为在旅途上便经常和对方探讨关于魔影剧的事情,倒是模模糊糊听懂了一些事情。

    因此,他很快就和菲尔姆产生了同样的、古怪的想法——

    高文陛下在面对这样一个全新事物的时候竟然能把话题延伸的如此细致、如此具体,甚至延伸到了这样事物未来的发展上,这简直就好像他早早就想到了这样东西,甚至预见了这东西的未来一般!!

    菲尔姆额头又渗出了细汗,高文提出的问题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好回答的——即便他是魔影剧的发明人,他也根本没思考过那么多的东西,没来得及发现那么多的问题,在艰难地回答了一大串问题之后,在高文好不容易给了他喘息时间之后,这位来自巴伦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他大着胆子又犹犹豫豫地说道:“陛下,您……是不是其实早就想到了魔影剧这样的东西?”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便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毕竟,魔网广播这种东西据说最早就是高文·塞西尔陛下提出来的……

    高文听到菲尔姆的话之后立刻便反应过来。

    他可能问的太多,说的太多了。

    已经多到了让眼前这位有趣的年轻人怀疑人生的程度。

    “不,我只是善于发现新事物的特质而已,”高文笑了起来,摇着头,视线落在来自巴伦的年轻人身上,“菲尔姆先生,魔影剧是你创造出来的,这一点千真万确,千万不要怀疑。”

  • 第0742章 无形之物

    高文对眼前这位创造出魔影剧的年轻人寄予厚望。

    菲尔姆将得到来自塞西尔皇室的直接赞助,他所需要的团队,需要的资金,需要的设备,需要的场地,都将得到满足。

    高文从来都不介意有人在他这个穿越者之前想到某个点子,更不介意有人能代替自己去实现它们,因为他很早就知道,人的精力与天赋都是有限的,他不可能凭自己的能力把整个社会运行所需的方方面面都打造出来,这一切,最终都是要依靠组成社会的“人民”去完成的。

    而在和梅莉塔·珀尼亚交谈之后,在对方隐晦提点了关于“社会自发发展”和“机械神降隐患”的关键信息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把精力用于推进社会的发展,让大众自己建设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由他这个穿越者去凭空创造什么东西。

    当然,作为一个有经验的人,在某些新事物诞生早期还不成熟的时候,他还是要做一些矫正和提醒的——他要做的也仅此而已。

    “陛下,我……非常感谢,”在知道自己会得到多么大力的支持之后,菲尔姆的惊喜和兴奋可想而知,“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我会做出最棒的魔影剧献给您!”

    “不要做献给我的东西,”高文立刻摇了摇头,“这不是你创造魔影剧的初衷——你的魔影剧是给更多普通人看的,是给那些不能走入剧场的人看的,写你喜欢的、大众喜欢的故事就好,帝国的公民们喜欢了,就当是献给我了。”

    或许从未有哪个贵族和君王说过这样的话,至少在菲尔姆的认知中是如此,这位来自巴伦的年轻人显得大受触动,高文则继续说道:“另外,这样的新事物应当得到推广,作为魔影剧的专利持有人,你不应该仅仅是个创作剧本、拍摄魔影剧的人,我希望你能把你的创造推广出去——这不但对魔影剧的发展极有好处,你自己也是可以从专利授权中获益的。”

    “我……”菲尔姆从兴奋中冷静下来,露出有些不安的模样,“感谢您的信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

    “陛下,如果您允许,我很乐意帮助菲尔姆,”芬迪尔突然说道,“虽然我并不懂演出或者剧本方面的事情,但我知道该怎么和人打交道。”

    高文笑了笑:“如果这位菲尔姆先生没有意见的话。”

    菲尔姆有些意外地扭头看着自己的“贵族朋友”,短暂的愕然、无措、紧张和思索之后,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我非常乐……荣幸。”

    “说乐意就行了,荣幸谈不上,我还很荣幸能参与到这样激动人心的事业中呢,”芬迪尔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直接驱散了菲尔姆积蓄起来的紧张,随后这位来自北境的年轻贵族又看向了伊莱文,“嗨,你不参与么?”

    “我?”伊莱文有点意外,“为什么叫上我?”

    “你可有着家传的商业头脑,”芬迪尔摊开手,“别说你没意识到魔影剧和生意之间的关系。”

    “……父亲希望我能在南境学习一些有关魔导技术和社会秩序的知识,”伊莱文有点犹豫地说着,并悄悄地、飞快地看了高文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陛下也知道,我是来学习的——你也同样如此。”

    “拜托,朋友,你成年了!”芬迪尔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是那种只能在书房里和家庭教师闷在一起才能学到知识的孩童么?这里可是南境,你能接触到的一切几乎都是你学习的对象!”

    高文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竟突然冒出一丝感慨来——年轻真好啊。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以你们的身份和承担的责任,应该做一些能参与到社会活动中的事情,帝国学院的课业对你们而言不会有太大压力,而且它鼓励学员们多做实践。”

    芬迪尔看向伊莱文:“你看,陛下都这么说了。”

    “那……我愿意参与,”伊莱文笑了起来,向菲尔姆伸出手,“菲尔姆先生,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在旁边装模作样看了半天书的瑞贝卡也不失时机地凑了过来,插嘴道:“技术方面遇上麻烦可以找我——我平常有很多工作,没办法加入你们,但稍微帮帮忙还是可以的……我觉得那个魔影剧非常有趣!”

    ……

    年轻人们离开了,书房中只剩下了高文和琥珀两人。

    菲尔姆没有带走那套“放映设备”,它留在高文的书桌上,此刻仍然在循环播放着视频片段,而琥珀在看了这么多遍之后也终于对它失去了兴趣,她只是对高文刚才表现出来的热情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这个魔影剧真的有这么重要?我看你的态度不同以往,对它的关注完全超过了寻常的民间发明……几乎和听说飞行器试制成功那时一样了。”

    “当然重要,精神领域的建设从来都是和物质领域同样重要的,”高文看了琥珀一眼,“你忘记当初报纸和魔网广播是如何迅速且大范围地影响大众,忘记你在圣苏尼尔是如何使用宣传的力量了么?”

    “这我倒是记得,后来军情局还开了总结会议嘛,戈德温老先生还去当顾问,提了个‘单位时间内信息覆盖效率对群体之影响力’的概念,现在军情局和宣传部还各有一个团队在研究这个呢。不过说到魔影剧……它和报纸广播似乎不太一样?”

    “你很敏锐,它确实不一样,”高文微微点头道,“它不是直接的宣传,但它可以用来宣传,它的本质是一种娱乐工具,是用来满足人的精神需求的,这就意味着人们会更加主动地、不自觉地吸收它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它或许不会刻意地、公开地宣传什么,但它能潜移默化且长期地传达一些信息,这种效果是它独有的。

    “当然,我也不是只关注这些东西,即便抛开宣传上的作用不谈,魔影剧本身也很有趣不是么?

    “人在吃饱穿暖之后总会追求一些精神上的满足,现在大家已经有了足球运动,有了棋牌娱乐,有了报纸和广播,接下来,他们还会有魔影剧,我管这个叫精神食粮。”

    “……你的理论总是一套一套的,”琥珀撇撇嘴,“但倒是有些道理。”

    高文笑了笑,并没在意琥珀言语中的小小冒失,他只是低下头来,看着书桌上的一些文件和书信,暂时陷入了思索中。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才抬起头来:“提丰在上一次送来的外事信函中提到了希望派遣留学生,希望能和塞西尔建立更积极更融洽的外交关系,是吧?”

    “是啊,”琥珀点点头,“不过很明显就没安好心嘛,而且留学生这种概念……一听就是想来偷学东西的。”

    “我倒觉得这是件好事,”高文却说出了让琥珀深感意外的话,“事实上我已经决定同意此事了。”

    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但在发出惊呼和质疑之前,她却突然猜到了高文接下来的安排。

    不管怎么说,在军情局第一把交椅上坐了这两年,她终归是对某些领域有着额外的敏感性的。

    “看样子你也想到了,”高文看到琥珀的反应,点点头,“既然提丰希望和我们建立更加积极融洽的外交关系,那友善开放的塞西尔就没有拒绝的道理——我们可以有一些更广泛的、更深入的商业活动,你看,既然是做生意,那有一些塞西尔人去提丰境内投资开一些新式剧场不过分吧?”

    琥珀眨眨眼:“罗塞塔不会察觉什么吗?”

    “最初,他不会察觉,然后,他无法拒绝,”高文慢慢说道,语气突然有一些缥缈幽深,“一段时间之后,他可能会不太喜欢我们拍摄的东西,但那又如何呢?提丰人民会喜欢的。”

    “……妈呀。”

    在小小地惊呼了一下之后,琥珀很快便把注意力又转回到了有关留学人员的话题上:“但不管怎么说,有一批提丰人是肯定要作为留学生进来了……唉,想想就头大。”

    高文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像我刚才便说过的,这是件好事。”

    琥珀耳朵尖抖了一下:“哦?”

    高文抬起视线,目光越过琥珀的头顶,落在了那副描绘着整个大陆的地图上。

    他的语气悠悠。

    “提丰人的留学生会进来,来到这个繁华的、新奇的、天翻地覆的塞西尔,他们为了知识和情报而来,他们是被精挑细选的、忠于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提丰人,但等到他们回去的时候……还有多少人是提丰人那就不一定了。”

    说着,高文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琥珀:“你说是么?”

    琥珀叹了口气,耳朵和肩膀一同耷拉下来:“唉,所以我才说想想就头大啊。”

    半精灵小姐满脸沮丧,眼睛里都仿佛刻着几个单词:不想加班。

    高文则没有理会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在了某个远方,在良久的思索和沉默之后,他才用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轻声说道:“其实如果提丰人只是来学一些技术的话……我还真的不是很介意。”

    描绘大陆全境的地图悬挂在墙上,提丰帝国和塞西尔帝国紧紧相邻,曲曲折折的边境区域仿佛犬齿交错,仿佛血肉相连着骨骼。

    高文不介意用任何措施来警惕这个已经开始饥饿的邻居,不介意用任何手段来埋下陷阱、藏好匕首、投下毒药,因为那是另一个帝国,而且是个不太友好的、早已磨好尖牙利爪的帝国。

    换做罗塞塔·奥古斯都,肯定也会做,甚至正在做着同样的事——安苏的内战,缔约堡的血与火仍然历历在目,事实证明,在国家利益面前,那位罗塞塔皇帝的手段丝毫不比高文温和。

    但高文同样不介意提丰的工业可以有所发展,不介意提丰人的平民可以在接下来的时代挑战中多活下来一些。

    因为魔潮与众神面前,大家都是凡人。

    凡人手中每多一份力量,这一季文明存活下来的几率就更高一些。

    高文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矛盾和撕裂感大概会始终纠缠着他吧,纠缠着他去做出无数不得不做的选择,直到……墙塌的那天。

    ……

    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索林堡。

    大自然的力量似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畸点,一股强大的生机之力覆盖着这片土地,纵使整个大陆北方都已经步入寒冬,生机和温暖却仍然停留在此地。

    就仿佛春天提前降临了一般。

    一辆悬挂着“联合重建团”旗帜的魔导车停在了索林堡的边界。

    车子驶来的方向上,几百米外便是冰天雪地,寒风料峭。

    车子前方,庞然如同小山般的树冠耸立在远方,勃勃生机自索林巨树向外延伸,地面上仍有草木泛着青色,仍有鲜花盛开,动物嬉戏。

    一道规模庞大的魔力场笼罩着这里,产生了类似微风护盾和自然赐福的效果,魔力场内外,俨然两个世界。

    诺里斯坐在魔导车上,远远地眺望着索林巨树的方向。

  • 第0743章 索林树下

    整个塞西尔帝国已经被冬日笼罩,寒冷的风从北境的群山一路卷过中部的平原和南部的旷野,从凛冬堡到塞西尔,从十林城到长风要塞,冬季的气息无处不在,半个帝国都已经迎来过至少一场降雪。

    但在圣灵平原东部,索林巨树伫立的地方,春意与生机却仍然繁茂。

    规模庞大的索林巨树昂然挺立在大地上,能够覆盖整座城镇的树冠已经蔓延过索林堡的中轴线以及更西边的峡谷地。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成长,这株惊人的植物此刻已经达到最大规模,她的根须和树冠已经不再疯狂蔓延扩大,但她的枝叶还在不断成熟,她的根须还在不断向着大地深处扎去。

    在巨树的覆盖范围内,曾经毁弃的索林堡已经经过了一番修葺和重建,城堡及城镇的部分机能得到修复,如今已经成为当地驻军和研究团队的据点。巨树的一部分根须从索林堡坍塌城墙的裂隙中生长出来,帮助人们固定了那些摇摇欲坠的石块墙垒,而数个研究设施就依托着古旧的城墙和那些蜿蜒生长的根须建立起来——

    在这个奇妙的地方,塞西尔帝国的研究者们和一株巨大的植物仿佛达成了奇妙的共生关系,索林巨树不但为这里的德鲁伊研究所提供着宝贵的研究样本,也配合着当地的生产和建设。

    树干层,东南扇形区,一辆大型运输车停在了树干旁的空地上,一批魔导技师和工人在车旁忙碌着,打开车厢两侧的挡板,解开固定货物栈板用的绳索与挂钩,一名指挥官站在一道隆出地面的气生根上,指挥着这项工作。

    卸车区域周围,是已经初步平整、压实、整理过的大片空地。

    一些临时房屋分布在远近各处,魔晶石路灯沿着简易道路整齐排列,驱散了树冠覆盖区的黑暗,指示路牌、建材堆栈等事物的存在说明了这里还有着大量的后续建设计划,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负责这一区域的生产建设兵团对索林巨树覆盖的区域进行了划分,在垂直空间上,玛格丽塔骑士将索林巨树分为了根系层(地下宫殿所在地)、树干层、树冠层、树顶层,而在平面上,她又将巨树树冠覆盖下的圆形土地分为了四个扇形区。

    目前这里的工作人员和驻扎部队基本上都在地表的扇形区活动,探索工作则维持在根系层,另有一少部分德鲁伊研究所的团队在关注树干层和树冠层——他们在巨树的树干上设置了两个小型的观察和采样站,在树冠里也设置了一间“德鲁伊小屋”,但总体上,在这些区域的研究工作还处在起始阶段,对于索林巨树的树顶,当地研究团队更是还没有展开探索。

    如果想把什么东西送上树梢,还是需要索林巨树“本人”的配合。

    工人们打开了车辆的侧板,解开了固定苫布的绳索,在揭开苫布之后,里面露出的是一台巨大的魔导装置。

    宽达数米的合金底座,结构复杂的闭锁、支撑、悬浮装置,还有一个数米高的菱形金属框架,框架表面镶嵌着大量散发出微光的霍姆水晶。

    这是一个巨大的魔能方尖碑——它的晶体结构规模过大,因此是由大量小型晶体拼接而成的。

    “大家都小心点!这东西可是要了老命的贵!”指挥官站在隆出地面的根须上高声提醒着,“松开挂钩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再有倒霉蛋被夹断手指了!炼金药剂也不是从戈尔贡河里灌起来的!”

    工人们回应着指挥官的指令,魔导技师则在侧板放下来之后爬上了车子,检查着那些重要符文基板的状态,检查着水晶是否完整。

    指挥官转过头,对着索林巨树的方向喊道:“贝尔提拉女士——您在么?”

    指挥官话音刚落,一阵沙沙的声音便从周围传来,紧接着便有缠绕着鲜花的藤蔓和棕色的根须从附近地面上钻出来,这些花藤与根须扭曲融合成了贝尔提拉的模样:“我一直都在。”

    “女士,日安,”指挥官笑着与眼前这位不可思议的“树灵”打着招呼,尽管他听说对方曾经是万物终亡会的一名教长,甚至这整个索林巨树都是万物终亡会所有残存教徒的力量共同变异的结果,但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也和这位“树灵”打了很多交道,此刻早已能够心平气和地与对方交流,“今天天气不错。”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这片土地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年轻的指挥官如此想着。

    “是的,天气不错,”贝尔提拉慢慢说道,她微微抬起头,索林巨树的树冠中也随之传来隐隐的沙沙声——阳光没有照耀在她脸上,但照耀在她的树冠上,这让她眯缝起了眼睛,“今天的阳光很适合……光合作用。”

    “之前和您说过的魔能方尖碑,”指挥官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大车,“已经从南边的庞贝工厂运过来了。”

    “哦,确实比寻常要大……”贝尔提拉没有扭头,但已经“看到”那辆车上的东西,“需要我把它送上去么?”

    “是的,”指挥官说道,“直接送上去就行,然后按照之前给您的图纸拼装在一起。设备已经调试好了,远程就可以激活。”

    贝尔提拉点点头,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则从索林巨树的树冠中传来。

    大车附近的魔导技师和工人们早已退开,人们在远处站了一圈,看着几道格外粗大的藤蔓从数百米高的树冠层底伸长出来,钻出层层叠叠的枝丫和树叶,一路垂坠到那套巨大的魔能方尖碑旁,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部件卷起,向上提升。

    特制的大型魔能方尖碑在那些藤蔓“手”中就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拉向树冠,层叠密集的树叶哗啦啦地向两旁退开,露出了一道直达树顶层的“道路”。

    指挥官身旁,贝尔提拉慢慢抬起手,做了个把东西顶在头顶的动作,愣了一下之后又把手放了下来。

    她看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举动。

    指挥官一直在仰头看着那些藤蔓将魔能方尖碑送上树冠的景象,直到那些巨大的魔导装置消失在密集的树叶中之后才收回视线,他看向自己身旁的贝尔提拉,脸上带着笑容:“它是圣灵平原东部地区最大的魔能方尖碑,带有最新型的信号放大转播阵列——现在它还配上了平原地区最高的‘支撑塔’,一定能发挥出最好的效能。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东圣灵平原的魔网枢纽——半个平原的魔网节点都会被连接起来,我们距离将全国魔网连成一体又更近了一步。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贝尔提拉看着这位满脸笑容的年轻指挥官,她虽然是生化技术的专家,但对魔导技术只是一知半解,此刻难免有些好奇:“这是一件很有用的事情,是么?”

    “当然,”年轻的指挥官立刻说道,“魔网不但为魔导装置提供能量,它还能用来传输信号,维持地区性的护盾,现在帝国各处都在建立大大小小的魔网,但各个区域魔网之间还没有完全连接起来,很多地方的联系都只能依靠一系列单线的转播站来进行,算不上真正的‘网’——陛下想要将整个帝国所有的魔网都连接起来,就像南境总网那样——圣灵平原的节点,是连接帝国各处魔网的关键一环……”

    贝尔提拉静静地听着这位年轻指挥官描述的那番景象,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她看到的是发自肺腑的自豪和喜悦。

    在不远处,魔导技师们正守候在魔网终端和小型的魔能水晶旁边,监控着正在被送上树冠的魔能方尖碑,在那些魔导技师身上,她看到的是全身心的投入和热忱。

    而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她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地方同样有着无数自豪的,喜悦的,投入的,热忱的人。

    他们正在改变这个世界——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而这改变世界的壮举,是依靠无数普通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不需要什么神迹禁术,不需要什么超然伟力,不需要有一个什么人造的神明去君临天下。

    这是她和她曾经的同胞们未曾设想过的另一条道路。

    贝尔提拉认真控制着自己的藤蔓和树冠,就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把那套庞大而复杂的装置送到了索林巨树的最高点,她按照自己曾经看过的图纸将那些部件组合在一起,然后,把它们小心翼翼地顶在头顶。

    树冠内,是早在数天前便陆陆续续送上去的上千片魔网符文基板,它们被无数细小的藤蔓牵引着组合在一起,此刻和魔能方尖碑的连接,是整个工程的最后一环。

    “放上去了。”她说道。

    不远处的魔导技师们收到了魔能方尖碑底座激活的信号,他们迅速发出了远程指令,用于监控的魔网终端上方,全息投影中呈现出来的一根根暗淡线条被逐一点亮,一个个节点被迅速激活。

    贝尔提拉好奇地关注着这一切,她看到那些投影中浮现出文字来,她看到远方发来的问候经由凡人之手,仿佛奇迹般传输到自己眼前——

    “收到索林枢纽信号——巨石城重建营地向你们问好。”

    “收到索林枢纽信号——红枫重建营地向你们问好。”

    “……庞贝向你们问好……”

    “这里是塞西尔中枢站,祝贺你们,瑞贝卡·塞西尔向你们问好。”

    人们欢呼起来。

    连那位军官出身、佩戴着骑士徽章的年轻指挥官也欢呼起来。

    贝尔提拉眨了眨眼,在这个适合光合作用的灿烂晴天,她竟觉得自己那已经与植物融合在一起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一下。

    “恭喜。”她努力让自己笑得像个人类,对身旁的年轻指挥官说道。

    年轻指挥官再一次表达了感谢,随后跑向了远处的工人和技师以及士兵们,和大家庆祝在一起。

    贝尔提拉则在原地静静伫立了一会,才心有所感地看向南边。

    有客人来了。

    ……

    一辆悬挂着联合重建团旗帜的魔导车来到了索林地区,车上似乎带来了一位大人物——贝尔提拉能看到发生在索林巨树周围的一切,她看到有很多人从索林堡的据点中跑出来迎接那辆车,看到一个面容苍老的人从车里出来,看到那位老人身边有好几名随从和护卫——也可能只是单纯的部下。

    最后,她看到那位老人来到了自己的树干附近。

    诺里斯仰头观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仰望着在魔晶石灯光中照亮的无数枝丫和从树冠中垂坠下来的支撑柱,以及盘绕在树干和支撑柱各处的花藤,忍不住轻声说道:“这就是索林巨树……”

    “真是奇迹……”一名年轻的农业技术官员同样仰着头,感叹着,“我从没见过什么植物可以长这么大……”

    “而且她还维持了整个地区的生机,甚至让这里维持着相对舒适的温度,”诺里斯说道,“还记得路上么?直到十字路口之前,地面上都是还有积雪的。”

    “我只是将地层深处的热量转移了一些到地表而已,”伴随着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女声,贝尔提拉的身影从一团花藤与根须中浮现出来,她借着蠕动的根须在树干附近的地面上移动着,来到了诺里斯面前,“你们好,我就是你们眼前的这株植物——你们也可以叫我贝尔提拉。”

    “你好,贝尔提拉女士,”诺里斯看着眼前的女性,收起了片刻的惊讶,“我是诺里斯。”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贝尔提拉皱起眉,露出回忆的表情。

    “他是帝国农业部的部长。”旁边有人提醒道。

    “啊,对,是这样,我想起来了,”贝尔提拉露出恍然的模样,“而且我确实是听过这个名字……在报纸和广播里。”

  • 第0744章 未曾想过的路

    塞西尔人的报纸和广播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上面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来自远方的消息,在贝尔提拉还是人类的时候,她就对这两样新事物产生过兴趣,而当她成为植物之后,她便更热衷于这两样东西了。

    毕竟,作为植物的她已经失去了前往远方的能力。

    而为了满足索林巨树这并不过分的要求,在此地驻扎的塞西尔人表现出了适当的善意:他们会把最新的各种报纸和杂志带来,玛格丽塔甚至下令在索林巨树的树干旁边专门安置了一台魔网终端,让贝尔提拉自己控制,自己观看。

    贝尔提拉就是在某份报纸的农业板块以及某次魔网节目中得知诺里斯这个名字的。

    这确实是个大人物,帝国一部之长,而且据说还是塞西尔基业的奠定者之一。

    尽管他只是个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贝尔提拉忍不住再次认真打量了诺里斯两眼,她感知到眼前这位老人或许并不像她一开始想象的那么苍老。

    他只是衰老的太早罢了。

    这种苍老而虚弱的模样,她见过很多——开拓年代,从废土中冲出来,在荒原上艰难生存的先民们有很多都是如此,之后的王国时代,仍然艰难生存的贫苦人还是如此。

    她一瞬间从诺里斯身上看出了太多的故事,以至于都忍不住有些惊讶起来,但她那已经钝化的面容并没有把这微弱的心理波动表现出来,她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来找我的?”

    “我来看看‘索林巨树的奇迹’,据说这里维持着春天的生机,”诺里斯慢慢点了点头,“我看到了,真的很不可思议……你几乎完全治愈了这个地区。”

    “你们是在尝试重建东部平原的城市和乡村么?”贝尔提拉好奇地问道。

    “你能看到?”

    “能看到一点点,”贝尔提拉说道,“从我树冠的最高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松林谷边缘的滩涂地,那里最近有炊烟升起,而且还能看到竖起来的水晶塔。”

    诺里斯点了点头:“那是松林谷营地,他们在恢复那里的伐木场和矿场,为红枫重建营明年的工程做准备。”

    “你们做的一定很艰难……我知道,外面现在是冬天,”贝尔提拉慢慢说着,“为什么非要在冬天做这些呢?你们可以等到来年晚春冰雪消融——你们可以先躲在暖和的南方城市里。”

    “经过一个冬天,饥饿的豺狼就会彻底占领荒原,等到晚春,我们还要把时间花费在建造营地、修葺房屋和开掘水源上,每错过一次开耕的时机,我们就有可能多错过一季粮食,就可能有人饿死,”诺里斯平静地说着,“南境粮食并不富余,西境多方筹集到的食物也只够我们支撑到明年的收获季,那些缺粮的地区……人们能不能活下来,可能真的只差那么一口饭。”

    几秒种后,贝尔提拉才轻声开口:“……你们不愿饿死一个人,是么?”

    “没有任何人是应该被饿死的。”诺里斯说道。

    “但肯定还是会有人饿死,至少在今年冬天,至少在圣灵平原的产粮区回复之前……”

    “或许吧,但那不是理由,”诺里斯摇了摇头,“我是农业部长,陛下给我的任务,是让我尽可能多地喂饱每一个塞西尔人——吃饱饭,是公民的权利,除此之外,不是我要考虑的东西。”

    一阵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些许凉意,虽然这凉意和外面的冬日寒风比起来已经可以称得上温和,却还是让诺里斯咳嗽了几声。

    索林巨树的树冠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凉风戛然而止。

    “谢谢……这是你的力量吧?”诺里斯感受着自己身体的舒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知农夫的他,能猜到这里面蕴含的超凡力量,“我感觉好受了很多。”

    “只是一些小把戏,无须在意。”

    诺里斯沉默了片刻,突然对跟随自己而来的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想在这里待一会。”

    一名年轻官员下意识上前:“部长,您……”

    “我现在状态不错,”诺里斯笑着对年轻人说道,“我想跟这位女士多聊一会。”

    “……是。”

    随行人员们离开了。

    索林树下,只余下一位老迈的农业部长和一个见证了七个世纪风风雨雨的昔日开拓者相对而立。

    “你的身体不容乐观,诺里斯先生,”贝尔提拉首先打破了沉默,“作为一个凡人,你大限将至了。”

    诺里斯笑了笑,摇着头:“……我知道,但听人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感觉还真不怎么样。”

    “抱歉,我已经很久不曾尝试过柔软的说话方式了,”贝尔提拉说道,“那么你是希望我的力量能帮你延长寿命么?”

    “我认识一个还算高明的德鲁伊……虽然他的性格有些问题,但他本事很好,他说过,衰老是大多数凡人天定的命运,即便是白星陨落之前的神术,也难以扭转这种规律。”

    “……他说的不错,那看来你找我并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状况,”贝尔提拉注视着诺里斯的眼睛,“那么你就真的只是来看看索林巨树长什么样子么?”

    “我想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能对我们的重建工作产生作用,”诺里斯笑了笑,“尤其是粮食问题……毕竟这里聚集着帝国最优秀的德鲁伊,还有一株被称作‘自然奇迹’的索林巨树。”

    贝尔提拉想了想,附近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一只灰色的小野兽从里面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棵拳头大的红色果子。

    贝尔提拉弯下腰,从小野兽手中接过果子,递给眼前的诺里斯:“这是我结的果实,据这里的人类说味道很好,也很能饱腹。”

    诺里斯有些讶异地接过那果子,认真端详了一番,问道:“你……能结多少果子?”

    “大概能喂饱一个中型城镇的人。而如果不介意口感和微弱毒性,短期果腹的话树叶也可以吃,能够喂饱两三倍的人口,但请不要一次采摘太多——我还需要进行光合作用。”

    “……我们不止有一个城镇的人要吃饭,”诺里斯摇了摇头,“但这些果实应该确实能解决一些问题了。”

    “要想解决整个平原区缺粮的问题,我怕是做不到的,”贝尔提拉摇了摇头,“即便我把更多的热力从地底抽上来,把索林堡周围的开阔地都变成良田,大概也不够。”

    诺里斯思索着,又问道:“索林巨树的奇迹能复制么?”

    “……恐怕不能。索林巨树的形成有着非常复杂的因素,这需要神明的力量,需要大量高阶德鲁伊的生命,需要长时间积累的魔力以及无法统计的运气,即便如此,我也还没有彻底搞明白自己是如何发生眼前这种转化的。诺里斯先生,不会有第二株索林巨树了,至少我不知道如何重现这个过程。”

    诺里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我也该想到是如此。无数普通人的吃饭问题,果然是没办法寄希望于无法复制的奇迹的。”

    贝尔提拉听着对方的话,突然轻声重复道:“无法复制的奇迹么……”

    “是啊,数以万计的普通人需要粮食,帝国需要大片的产粮区,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复制、能够推广、能够用在大多数地方的方案,而不是一个奇迹,否则……”诺里斯说着,看着手中的红色果实,苦笑着摇了摇头,“否则便是贵族餐桌上的蛋糕了。”

    “贵族餐桌上的蛋糕?”

    “美味,却独属于少数人,”诺里斯摇着头,“而大部分人,会在城堡外饿死。”

    贝尔提拉突然沉默下来。

    风吹过索林巨树的树冠,在枝叶间掀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几秒种后,她才打破沉默:“我们从未想过这条道路……”

    诺里斯没有听清:“什么道路?”

    “不,没什么,”贝尔提拉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不久之前,我曾经傲慢自大地呵斥过一个年轻人,呵斥他从未低头看过那些卑微的人,现在想想……有些可笑而已。”

    顿了顿,她又说道:“诺里斯先生,如果我这里能够提供的帮助只有这些果子,您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打算?当然是继续把这片土地重建起来,”诺里斯笑着,淡然地说道,“我们要在戈尔贡东岸和红枫周边重建那些主要区域,要在重要的林场、矿山、水源地建立营地,我们会一寸一寸地丈量,一尺一尺地重建,这里迟早会活过来的,只要人还在,就总有希望。”

    贝尔提拉没有说话,她长时间地沉默着,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快要走到终点的老人。

    但她真正看到的,却是这个老人身后的那些人。

    那些正在圣灵平原的冰天雪地中扎下营地,为来年耕种做准备的人;那些正在荒废的道路上跋涉,为重建工程运输物资给养的人;那些正在帝国的边境与邻国谈判周旋,为解决粮食缺口殚精竭虑的人。

    百分之一的超凡者,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

    这些普通人打算实现一个连超凡者都觉得不可能实现的奇迹。

    她闭上了眼睛,但她只能闭上这具拟态身体的眼睛,索林巨树的感知仍然开启着,让她能够看清整个索林地区,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

    几乎有一座城镇般大小的巨树,耸立到接近云端的树冠,强大的自然力场,难以想象的超凡之力。

    万物终亡会创造了多么巨大的一个奇迹啊,这个奇迹甚至能让有史以来的任何一个超凡者感到战栗,能被画在画卷里挂在国王的城堡里,能被吟游诗人们传唱一千年。

    这个“奇迹”结出的果子连喂饱圣灵平原十分之一的人口都做不到。

    狗屁的伟大事业。

    贝尔提拉睁开了眼睛。

    “我是一个德鲁伊。”她看着诺里斯,突然仿佛没头没脑地说道。

    诺里斯一时间没有理解:“啊?”

    “没什么,只是正好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贝尔提拉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和人类无异,“或许,该做点初代开拓者应该做的事情了。”

    是啊,开拓者,她几乎忘记自己还是一名开拓者了。

    那种艰难的时光她也是经历过的,从废土中冲出来的时候,大家在一片野蛮荒原上缺衣少粮,没有药品,孤立无援的时候,魔法工具全部失效,只能用人拉肩扛去开垦土地,从山里凿石为犁,掘土造屋的时候。

    饥民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倒下去一个,国王率军守边,战争还未结束便战死在高地上,未知的瘟疫在开拓区爆发,她带领着学派中的德鲁伊们,凭借着自身生命力超过常人,填命一般把药试出来……那日子不也过来了么?

    那时候的开拓者们,可没有什么“奇迹”能去指望。

    她好像有点理解了那位“域外游荡者”把自己留下的用意。

    “诺里斯先生,祝你们一切顺利,”贝尔提拉说道,“至于这里……我会和这里的德鲁伊们一起想办法。事实上他们在这之前就在尝试培育出更适合寒冷地带的种子,只是一时间没有进展。”

    她有着积累了数百年的知识,有的来自圣灵教派,有的来自万物终亡会。

    这里的地下还有残留下来的培养囊,那些培养囊曾用于制造可怕的怪物,但若是使用得当,它们也能用于正途。

    塞西尔人不懂得如何使用那些危险的东西,但她懂。

    她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虽然她想像一株植物般活着,不再回忆那些黑暗疯狂的过往,但她也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光合作用上。

    诺里斯的眼睛明亮了一些,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仿佛感觉到眼前这位前一刻还缺乏干劲的女士突然斗志昂扬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感谢您的帮助,”他诚心诚意地说道,“这是福泽无数人,甚至无数代人的大好事。”

    贝尔提拉笑着点了点头:“离开的时候不要忘了带上我的果子——我还是可以提供一座中型城镇所需的口粮的。”

  • 第0745章 龙与龙

    北极的冰海仍然寒风冷冽,但永恒的塔尔隆德大屏障一如既往地维持着巨龙家园的温暖舒适。

    梅莉塔·珀尼亚从宽大而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淡紫色的眸子中倒映着熟悉的卧室屋顶,她发了几分钟呆,随后才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久违地在家里睡了一觉啊……”

    蓝龙小姐低声念叨着,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朝旁边挥了挥手,房间内设置的感应装置立刻收到指令,卧室一侧的斜面屋顶悄无声息地打开,天光透过全透明的聚合物外壳洒进室内,驱散了房间红的昏暗,卧室内各处的多种装置也逐一启动,低沉的嗡嗡声从四周传来。

    正对着床铺的一面墙上垂下了透明的聚合物布幔,布幔上浮现出一个发着微光的圆环影像,那影像的边缘震动着,发出悦耳的机械合成音:“下午好,梅莉塔·珀尼亚。”

    “下午好,欧米伽……”梅莉塔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回应道,话说出口才突然一蒙,“哈?下午?!”

    “是的,你已经睡了十八个小时——请放心,这是正常情况,你的身体需要修复,尤其是神经系统,较多的睡眠可以确保你的神经系统尽快康复。”

    “但我预约了今天去和安达尔议长见面,”梅莉塔发出惊呼,“他会杀了我的!!”

    “请放心,并不会,安达尔议长只会扣掉你这个月的二类外勤补助——无需焦虑,已经扣了。”

    “……该死,我应该让你设个闹钟!奥术飞弹和炎爆术糊脸的那种!”梅莉塔使劲拽了拽自己的头发,然后才垂头丧气地跳下床,“好吧,反正都这个时候了……帮我拟一份致歉信吧,然后重新预约一下。另外除了这些坏消息之外,就没什么好事儿么?”

    “你的心脏已经重新校准,脊椎植入体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安装了。”

    “行吧,多少是个好消息,”梅莉塔晃晃脑袋,就这么穿着睡裙走向卧室门口,“带我去工作间……顺便帮我准备两个单位的‘幻梦’增效剂。”

    “乐意为你效劳,梅莉塔。”

    设置在巨龙巢穴中的输送电梯无声而快速地运行,短短半分钟后便将梅莉塔从“人形居所”的卧室送到了她那座位于山顶的巢穴中。

    走出电梯之后,梅莉塔来到了一个宽广巨大的半球形大厅,这规模庞大的室内空间是在天然的山体结构基础上改造而成,其下半部分还可以看到大片开凿均匀的岩石壁垒,壁垒上固定着大量的聚合物支架和线缆管道,上半部分则是一个紧密闭合的合金穹顶。

    大厅内宽阔空旷,但其四周却有着大量机械装置和描绘着复杂华丽纹路的金色立柱,此刻其中三根立柱已经处于激活状态,流动的光芒在其表面闪烁,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立柱内隐藏着某些事物。

    这里就是梅莉塔的“龙穴”,是她用了数千年认真打造起来的巢穴,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巨龙所推崇的“极致华丽、繁复精美”风格比起来,她这座巢穴显得朴素了一些,但事实上这里的装修风格也并非始终如此——

    她也曾在这里安装过拥有满幅浮雕的华美穹顶,使用过宫殿风格的拱粱和支柱,她也曾在这里堆满金银珠宝(虽然为了凑数里面有一部分是玻璃和仿真聚合物),睡在巨大的宝箱上,她甚至还在这里摆满过高至穹顶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从旧货市场淘换回来的模型书……

    而现在,她把这里装修成了一万年前塔尔隆德流行过的“古典车间”风格。

    她是一个喜欢变化,热衷于独立风格的巨龙。

    梅莉塔来到圆形大厅中央,舒展开胳膊,一道灿烂的魔法光晕立刻将她笼罩起来,她的身体在光芒笼罩中迅速变大,并向着巨龙的形态转化,而大厅边缘那三根发出微光的华丽立柱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她附近,立柱表面的合金外壳伴随着嘶嘶的泄压声缓缓张开。

    那里面是巨大的管状水晶容器,容器中充满了颜色稀薄的液体,其中两个容器里浸泡着巨大的心脏,那心脏由生物组织、仿生蒙皮、聚合物管道以及结构复杂的机械泵组合而成,另外一个容器中则静静地漂浮着一段闪烁金属光泽的脊椎骨,脊椎骨的连接端是大量线缆接口与闪烁的符文。

    容器中咕噜噜地冒起一串气泡,金属脊椎随即转了半圈,露出其背板上清晰锐利的两行钢印字母——

    “机械中的灵魂仍然自由”

    “戈摩多植入体公司设计专利侵权必究”

    魔法辉光渐渐散去,梅莉塔在消散的光芒中睁开了眼睛——她已然化身为巨龙。

    看着那两颗浸泡在容器中的巨大心脏,这巨大的蓝龙晃了晃脖子,发出隆隆的声音:“我听说巴克巴托公司推出了新的辅助心脏,漂亮又帅气……”

    “过于追求这些东西无助于改善你的经济状况,”欧米伽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而且新旧两款辅助心脏的性能并无本质差别——漂亮的仿生蒙皮在内置式的植入体上更没有任何意义。或许……你计划将胸口附近的鳞片换成透明的聚合物?”

    “算了,没钱,”梅莉塔叹了口气,“开始植入流程吧,给我开开心……”

    在大厅各处待命的机械装置立刻开始运行,大量机械手配合无间地来到蓝龙梅莉塔身旁,开始拆解那些属于机械结构的鳞片和内置保护层,她的胸腔被打开,露出里面填充着临时缓冲液的空腔,她的脊背被打开,露出里面临时的神经接驳器和体液循环泵……

    心脏被重新归位,脊椎被修复如初,提前准备好的增效剂被注入循环泵,让这些从休眠状态激活的器官零件在短时间内便欢快地运转起来。

    增效剂开始对神经系统产生影响,梅莉塔感觉自己的思维渐渐弥漫开来,她开始冒出一些不受控制的想法,那双硕大的眼睛注视着半空,视线的焦点中仿佛浮现出了欧米伽的界面虚影。

    但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神经系统产生的错觉——这里并没有欧米伽的视觉介质,她所看到的东西,其实是自己颅骨内的共鸣芯核刺激神经制造出来的幻影。

    那伴随每一个龙族一生的共鸣芯核,那将所有塔尔隆德公民连接在一起的神经交互系统,那影响着整个巨龙国度,控制着整个塔尔隆德运行的超级人工智能……欧米伽就在这里,它正控制着这间大厅中的每一台机械,控制着这些名义上是医疗器械,实际上随时可以致命的工具。

    它在为她进行最精细的植入体手术,她的心脏,她的中枢神经,都毫无防御地暴露在这个人工智能手中。

    梅莉塔甩了甩头,她知道这是增效剂在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但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四处蔓延。

    “请尽量不要活动,”欧米伽没有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手术机械的探头中闪烁着暗淡的红光,“我正在闭合你的脊椎保护层。”

    “欧米伽……你在什么地方?”梅莉塔发出了有些含糊的咕哝。

    “我在塔尔隆德,我在巨龙国度的深处,我也在这里,在你面前,梅莉塔·珀尼亚。”欧米伽的声音一如既往立即响应,而那些正闪烁红光的探头和正在移动的机械手则还在静静地执行着精确的手术。

    “你说……是不是你才是塔尔隆德真正的统治者呢?我是说神权之外的部分……”

    “欧米伽是塔尔隆德的服务者,我诞生的目的,只是为你们服务,管理这片大陆,只是为了完成服务的使命。”

    “是啊……”梅莉塔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沉沉睡去,但还是低声咕哝着说道,“欧米伽,这么说……你是挺忠诚的……”

    “欧米伽忠诚于塔尔隆德,”那人工智能的声音在大厅中平静回荡着,一点点钻入梅莉塔已经快要入睡的脑海中,“欧米伽忠诚于龙族,绝对忠诚,永远忠诚……”

    ……

    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走在华丽宽广的金色神殿中,这神圣肃穆的殿堂内,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这个与神距离最近的中年男“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宽广的大厅,来到了那高高的圣座前。

    一位穿着淡金色华美长裙,金发垂至地面,容貌明艳气质雍容的女子有些慵懒地坐在那张圣座上,低头看了来到自己面前的龙祭司一眼。

    赫拉戈尔恭敬地低下头颅:“吾主,您召我何事?”

    “最近,我感觉龙族们的心有些浮动,”那雍容的金发女子轻声说道,语气温和,表情同样亲切和蔼,“赫拉戈尔,我的大祭司,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赫拉戈尔保持着头颅低垂的模样,保持着表情毫无变化的姿态——尽管他知道,他的一切都瞒不过眼前这位神明的眼睛。

    “龙族似乎在为时代的变化欢欣鼓舞。”他恭谨地说道。

    “时代的变化么……哦,原来指的是永恒风暴对面的大陆,”龙神微微笑了起来,看起来饶有兴致,“又是一季文明……一轮又一轮,一次又一次……看样子你们还没有厌烦。”

    “总有年轻的巨龙会对外界保持好奇心,吾主。”

    “好奇心,以及期待,不是么?”龙神低头注视着高阶祭司,“你是否也和他们抱持着同样的期待呢?”

    “吾主,我忠于您,”赫拉戈尔平静说道,语气毫无波澜,“绝对忠诚,永远忠诚。”

    龙神微微眯起了眼睛:“绝对忠诚……永远忠诚,啊,你们创造出来的那个‘欧米伽’也经常这么对你们说,是吧?”

    她没有得到高阶祭司的回应,但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这位降临于俗世间的神明只是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裙曳地,漫步越过赫拉戈尔。

    “说实话,有时候我还真的想接触一下你们创造出来的那个‘欧米伽’,那个没有心的造物……

    “但还是算了吧,孩子的玩具,就留给孩子吧。

    “是不是呢?赫拉戈尔。”

    赫拉戈尔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龙神走过的地面:“是的,吾主。”

    ……

    塞西尔帝国,南境。

    玛姬坐在温暖的屋中,视线透过澄澈透明的水晶玻璃窗户,注视着塞西尔城繁华热闹的街头。

    这里是魔导技术研究所分配给她的“宿舍”,但说是宿舍,其实已经是一套舒适温馨,功能完备的独立房屋。

    比起给人冷硬感觉的旧式城堡,塞西尔城的这些新式房屋住起来格外舒服。

    今天是个晴天,也没有什么冷风,街上行人很多,而且还能看到不少穿着异乡服饰、看起来对这座城市充满好奇的路人,玛姬的视线望向街道末尾,在视线的尽头,她能看到帝国学院高高的尖塔与围墙正伫立在远处。

    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这个冬天来到了塞西尔城,来自帝国各处,甚至来自临近的奥古雷部族国、来自北方的友好城邦。

    这座不可思议的、有着全新秩序的城市似乎正在渐渐成为某种“中心”,四处扩散的塞西尔商人以及商人们出售的魔导造物正在不遗余力地将这座城市的信息传播到各处,即便现在是难以长途旅行的冬季,这座城市也依然吸引了数不清的外地人——那些有能力远行的贵族,对新知识充满好奇的超凡者,得到了皇室资助的学子们,正不断涌向这里。

    玛姬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但她忍不住想到了那个已经成为历史的传奇国度,想到了那个曾经作为大陆文明中心的刚铎帝国——据说当年的刚铎帝都,也是如此吸引着大陆各地的求学者,吸引着各个种族的访客的。

    玛姬离开窗前,来到书桌旁坐下,抽出一张信笺,开始书写一封写给远方朋友的信函。

    她一度以为自己不可能再给那个地方写信了。

    “苏吉娜,我的朋友,收到这封信或许会让你感到惊讶——当然,前提是这封信能够跨越那么遥远的距离,跨越圣龙公国那令人窒息的悬崖峭壁,准确送到你手上,但我决定相信可敬的信使们,相信他们会把我的消息带给你,以及留在圣龙公国的其他朋友们。

    “苏吉娜,你还记得你飞行的梦想么?

    “我现在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 第0746章 挑战天空

    黑暗山脉西侧,一座未被公开的军事训练设施坐落在山林之中。

    这是一座规模颇大的设施,灰色为主色调的水泥墙垒和大片最高不过两层的建筑物是它的最大特色,这种配色和建筑方式让整个设施几乎都隐藏在山岩的背景色中,而在围墙和哨塔包围起来的建筑群内,分布着风格朴素的军营和仓库,以及不寻常的大片开阔空地,在那空地上,接受训练的士兵们正在集结。

    冬日料峭的寒风吹动着不远处的帝国旗帜,身着冬装的士兵们在空地上排成了整齐的队列,队列的前排,狮鹫骑士金娜正略带些紧张地等待着长官的到来。

    这位出身自狮鹫骑士世家的女骑士已经在这处被称作“唤风者营地”的设施中接受了近百日的训练,和她一同来到此处的士兵们都是如此。

    士兵们并未被告知他们具体的任务以及建立这座营地的目的,他们每天的训练内容则基本上分为两类:一类是有关魔导机械、仪表速算的理论知识,一类则是在某种模拟器械上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操作演练。

    但即便上级进行了保密,在接受一定时间的训练之后,金娜和她的战友们也大概猜到了这座设施建立的目的——

    被选拔至此的士兵有百分之七十是狮鹫骑士出身;他们在训练过程中不断接触到一些名词,而那些名词似乎都和飞行有关;大范围的开阔地很适合用来降落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并非没有飞行兵种,对于这些多多少少都和天空打过交道的士兵而言,飞行并不是太陌生的概念。

    这里是用来培养某种新型飞行兵种的,而这个兵种应该与魔导技术有关。

    即使一直被关在这座封闭的设施内,他们也听闻了魔导技术研究所成功制造出新式飞行器的消息,只是还没见过实物罢了。

    金娜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维持着头脑的清晰。在昨天夜里,她听到了怪异的嗡鸣声从那些巨大的仓库背后传来,再联想到前两日突然来到设施里的那些魔导技师,联想到昨天宣布集合时间的时候教官郑重的态度,这位女骑士隐约意识到,今天应该是要发生一些事情了。

    数分钟后,教官终于出现了——白银精灵索尼娅出现在金娜的视线中,不紧不慢地朝着集结等待的士兵们走来。

    这位高阶信使就是金娜等受训士兵的教官。

    在一开始,金娜也曾好奇为什么会由异族人担任帝国士兵的教官,但她并未质疑上级的命令,而且在之前的圣灵平原战场上,她也曾和这位高阶信使并肩作战,她了解这位高阶信使精湛的飞行技艺以及可靠的性格,在之后的训练过程中,索尼娅也确实展现出了自己作为教官的优秀素养,时至今日,这位来自白银帝国的精灵已经赢得了士兵们的信赖。

    当索尼娅来到金娜等人面前的时候,所有士兵都整齐有力地行了军礼。

    索尼娅点点头,视线在这些士兵身上扫过。

    “今天我们将进入这场集训的最后阶段,”这位高阶信使高声说道,“你们已经在这里训练了九十八天,坦白来说,在我看来这训练时间并不长,但我相信,在这九十八天的训练中,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自己集结在此的目的。

    “跟你们想的一样——你们是为了飞行而来。

    “士兵们,你们中的大多数对飞行应该并不陌生,但你们应该同样也猜到了——你们在这里学习的技能,并不是要用来驾驭狮鹫的。

    “抬起头,和你们今后要并肩作战的伙伴打个招呼吧。”

    一阵怪异的嗡嗡声突然从天际传来,并迅速靠近。

    金娜下意识地抬起头,在冬日晴朗的天空中,她第一次看到了那东西——

    那是用钢铁、皮革、水晶打造出来的飞行机器,有着奇异的倒锥形主体,以及向两旁伸展开的、仿佛龙翼一般的双翼。

    三架一模一样的飞行器正越过黑暗山脉的林海,划过晴朗的天空,向着广场飞来。

    它们看上去沉重庞大,但却如鸟儿一般灵活敏捷,它们在广场上空平缓减速,就像最优秀的狮鹫一般稳定娴熟。

    在进入悬停状态之后,三架飞行器两旁的半月形主翼板便折叠、收拢,形成了稳固的支撑结构,其椎体底部的符文圆环则略微减弱了光芒,托举着整个飞行器平稳降低高度,稳稳当当地降落在士兵们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在这一瞬间,已经恶补过大量魔导知识的金娜便意识到了为什么会是一个白银精灵担任自己的教官。

    不仅仅是因为这位白银精灵足够可靠,飞行技艺足够精湛。

    更是因为白银精灵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反重力技术。

    ——在看到那飞行器的第一眼,这位勤学好问的狮鹫骑士就已经判断出了这东西应该是用反重力法术飞起来的。

    金娜轻轻呼了口气。

    平日里自学大量魔导知识,闲着没事就研究各式各样的机械装置看来果然是有用的。

    受训士兵们略有些激动起来,尽管他们仍然在纪律的约束下保持着安静,但金娜能明显地听到战友们的呼吸在变得急促,有些人甚至已经向前伸长了脖子,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是三架训练机,另外还有十七架飞行器正在机库中进行组装调整,”索尼娅看着这些露出期待、惊异、好奇等神色的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已经大致学习过它们的操纵知识,但实际飞行仍然需要一定时间的训练,在接下来的整个冬天,你们都会与这些魔导机器作伴——我相信你们会如驾驭狮鹫一般驾驭好这些机器。”

    说着,索尼娅顿了顿,表情比前一刻更加严肃、郑重起来。

    金娜和她的战友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们听到自己的教官郑重宣布道:

    “那么接下来,依照最高政务厅文件、军部命令、高文·塞西尔陛下谕令,塞西尔帝国第一期龙骑兵部队,今日成立!

    “龙骑兵部队指挥官,暂由来自坦桑的金娜·普林斯担任,至训练周期结束后转正……”

    ……

    在完成初步的介绍和引导,带着士兵们认识了什么是“龙骑兵-I型空战机”,让士兵们对这些先进的大家伙有了基本的了解之后,索尼娅便暂时解散了队伍。

    这位高阶信使站在空地旁边,看着那些兴奋的士兵们聚拢在飞行器周围久久不愿离开,脸上表情不禁有些感慨。

    “把精灵的反重力技术和人类的符文学结合在一起……竟然还真的成功了……”她轻声嘀咕着,“这条路果然是正确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在索尼娅后方响起:“就因为他很擅长在困境中找到正确的路,所以我才这么信任他。”

    索尼娅转过头,看到索尔德林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小队钢铁游骑兵战士则正在远处巡逻着。

    索尔德林和他带领的精锐钢铁游骑兵也驻扎在这里,但他们并非受训的士兵,而是负责保护这座设施的安全。

    “你这次的判断是对的,”索尼娅眯起眼睛,微微点头,“但也仅限于你这次的判断。”

    “母亲,您也看到了,我留在这里确实是有道理的,”索尔德林笑着摊开手,“而且您不也留下了么?”

    “我是在执行女王陛下的命令,她命我暂时为高文·塞西尔效力,”索尼娅看了索尔德林一眼,“至于你,你当初决定七百年不回家的时候可不是因为效忠高文·塞西尔吧?”

    一阵北风吹来,卷起两位精灵金色的长发,索尔德林顿时就想起了自己滞留北方的原因之一,忍不住有些尴尬地按了按假发——索尼娅虽然在外人眼中是一位淡然稳重的高阶信使,但在他这里的时候却更多的是一位有点喜欢念叨儿子的母亲,而且每当她说起自己这些年不回家的事情时,话题就都挺……秃然的。

    看到索尔德林脸上的尴尬,索尼娅忍不住叹了口气,视线又回到那三架训练机,以及那些正围着训练机不愿离开的士兵们一眼。

    高阶信使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那个叫金娜的姑娘怎么样?”

    索尔德林:“……啊?”

    “金娜,留着马尾辫的那个,”索尼娅努努嘴,“我在圣灵平原和她一起执行过好几次任务,她是个稳重又上进的姑娘,而且将来还会正式成为龙骑兵部队的指挥官,我打听了,她未婚……”

    “母亲!”索尔德林这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头发问题,哭笑不得地低声叫道,“您在这里说这个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和你父亲就是在女王陛下出生那天……”

    索尔德林:“……”

    发现索尔德林的表情愈发尴尬纠结,索尼娅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她的表情一点点变得认真起来,视线也从那位来自坦桑的女骑士身上转移到了三架“龙骑兵”飞行器上。

    “依靠反重力环升空的魔导机械……这东西,对群星圣殿面临的困境多多少少是有一定帮助的吧。”

    “班纳大师是这么说的,”索尔德林点了点头,“他认为虽然现阶段的‘反重力环’技术还无法用于修复群星圣殿的引擎组,但用它们减轻群星圣殿引擎组的负载还是可行的。而且符文逻辑学对精灵符文的解析过程也给了他一些灵感,他想在下一次和群星圣殿交换资料的时候跟薇兰妮亚·白银之星大师好好谈谈这方面的事情,或许能为群星圣殿的维护人员提供些许启发。”

    “这场技术交流在一开始并不被那些顽固的议员们看好,女王和首辅大臣为此顶住了很大的压力,但随着最近越来越多的技术资料在塞西尔和白银帝国之间流动,那些不安分的嘴巴总算是闭上了一些,”索尼娅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再迂腐的议员也不会拒绝实打实的好处,利益才是让他们闭嘴的良药。”

    索尔德林沉默片刻,悠悠说道:“利益……也包括和提丰帝国的贸易活动吧?”

    “……女王有她的考量,这是国家的利益,不是个人的感情,”索尼娅摇了摇头,“白银帝国与塞西尔离的终究是太远了。”

    “我知道,我还没那么幼稚,”索尔德林淡淡说道,“正是从白银帝国的利益出发,我才不希望我们和提丰人走得太近……”

    索尼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操场方向。

    她是白银帝国派到大陆北方的高阶信使。

    高阶信使,也是白银女王的眼睛。

    “凡人最大的勇气,莫过于挑战天空和海洋……”索尼娅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现在,就让我们期待塞西尔人这挑战天空的壮举能够帮助他们打破那片废土的封锁吧……

    “只有打破了这道封锁,塞西尔和白银帝国之间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合作,否则,一切只能是空谈。”

  • 第0747章 挑战海洋

    凡人最大的勇气,莫过于挑战天空和海洋。

    略带腥咸的海风自东方吹来,吹过东海岸漫长的海岸线,吹过一座座有着黑色斜面屋顶的港口房屋和古老的尖顶塔楼,黑色的皇冠与盾旗帜在港口城市“莫比乌斯”的主城堡上空猎猎飞舞,旗帜迎向无尽的大海,海面上,旭日初升。

    黑色短发、眼眸深蓝、身披黑色双排扣长风衣的欧文·戴森伯爵立在朝向大海的一面窗前,在这城堡的制高点上,静静俯瞰着下方繁荣的城市景象,以及远方波光粼粼的平静海面。

    这里是莫比乌斯港,是提丰帝国东海岸最大的海港,是东部人类造访海洋的必经一站。

    曾经是。

    戴森家族统治这片土地已经长达数百年,欧文伯爵的先祖们带领着最初的领民在这里披荆斩棘,用巨石和魔法的力量重塑了帝国东部这片坚固的海岸线,七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异常繁华的城市,立国不久的提丰依靠这座海港叩响了通往大海的门户,并在东部数座岛屿上开拓出了重要的殖民点,先民们在那些岛屿上开采矿石,种植香料,为新生的国家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宝贵资源,又用兴旺的东大陆航线维系着帝国东南、东北地区的物资流通,莫比乌斯港作为这一切的枢纽,一时间地位超然。

    然而那繁荣的景象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三大黑暗教派的堕落断送了人类挑战海洋的资格——风暴之子的离开,让人类再也无法感知无尽之海上的风暴和魔力乱流,也无法再平息海洋的暴怒,能够安全航行的海域只剩下了紧挨着陆地的十几海里,而且这些“安全航线”还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联通起来。

    最初,勇敢的船长和学者们还尝试用经验、勇气和替代性的超凡法术来维持那些航线,但高昂的代价以及当年提丰立国之初窘迫的国力让那些勇敢的挑战者最终选择了放弃,远海中的殖民岛屿被迫废弃,来自海洋的矿产、植物、海洋生物产出也被迫中断,这座短暂繁华的莫比乌斯港,也在之后的数百年里陷入了困顿。

    它从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变成了近海渔民们的集散地,变成了附近商旅的歇脚点,城市依靠并不景气的近海渔货和过路税收维持到了今天。

    然后直到今天,它竟又重新繁华了起来。

    欧文伯爵的目光扫过城市边缘,扫过那些在海岸线附近耸立的塔楼和隐约升起的烟尘。

    那是燃石的开采矿场。

    谁也没有想到,最终让莫比乌斯港起死回生的,竟然会是那些一度被认为毫无用处、比淤泥还不值钱的灰白色石头。

    海岸线边缘到处都是燃石,那些石头是生产丰饶之尘以及晶石基质的原料,新技术的出现让它们从一文不值变得炙手可热起来,而作为东海岸上最大的城市,莫比乌斯港也如奇迹般一夜间起死回生,短短几年的光景,这里就重新变得繁荣起来。

    而和莫比乌斯港一样迅速发生着变化的,还有整个提丰帝国。

    伟大的罗塞塔·奥古斯都陛下为帝国带来了繁荣和改变,尽管他带来的很多“改变”让某些顽固守旧的贵族非常不满,但这些不满的贵族中并不包括莫比乌斯的领主欧文·戴森伯爵——对这位经历了困顿到富裕巨大转变的边境伯爵而言,罗塞塔陛下为他带来的,是绝对的好转。

    而更让这位边境伯爵感到振奋,甚至有些激动的,是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在让帝国富强起来之后,终于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了那片无尽的大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在远方微微起伏着,朝阳在海面上泛着细碎的磷光,欧文伯爵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大海实则异常凶险,十几海里之外的混乱风暴和魔力乱流会让再强大的超凡者都葬身深海,而且那些乱流与风暴还将原本完整的沿海航线切割的七零八落,数百年前,新生而羸弱的提丰王国未能夺回那些航线,但今天,重获新生的提丰帝国或许已经有能力再次挑战大海了。

    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将欧文·戴森从沉思中惊醒,他听到侍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人,那个生物醒了。”

    欧文伯爵转过头:“我知道了——带路。”

    “是,大人。”

    欧文·戴森离开了那间朝向大海的房间,在侍从的陪伴下走过城堡长长的走廊,走进幽深的甬道,来到了家族城堡的最深处,在一间铭刻着诸多符文、用大量神圣材料和魔法材料加固过的密室中,他见到了侍从口中的“那个生物”。

    他裹着一身有些破旧的黑袍,静静地躺在密室中央的石床上,大量符文锁链和神圣护符将他禁锢在那里,压制着他可能具备的超凡力量。

    其实欧文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应当是一个人类,只是他已经变异的面目全非。

    这个“人类”暴露在外的手臂、脸庞、脖子各处都覆盖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淡青色的细密鳞片,眼睛仿佛蛇类一般呈现出金黄的竖瞳,其头发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头皮上覆盖的一层仿佛海草般的、油腻腻的皮质增生物,他的手掌扭曲伸长,手指间连接着蹼一样的东西,而更令人恐惧的,是他的双腿——

    那双腿的血肉就仿佛某种混沌产物一般模糊在一起,已经难分彼此,它们并拢着,关节弯曲,皮肤粘连,上面鳞片丛生。

    这看起来就好像是某种还未完成的变形术,或者说……正在从人类向着某种奇诡异形变异的中间状态。

    这个“怪物”已经苏醒,当欧文伯爵靠近的时候,他便看到对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那双可怕的金色竖瞳朝着自己扫了过来,而对方的身体却仍然静静地躺在石床上,只是胸口略有起伏。

    欧文伯爵皱了皱眉,旁边则有一位身穿月纹长袍的法师走上前来。

    “大人,我已经用镇静法术和月眠草的浸出液稳定了他的精神状态,这个怪物暂时是安全的。”

    欧文·戴森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那是一位骑士,中等身材,胡须浓密,眼窝深陷。

    “再说说你们发现这个‘生物’时的细节。”他对骑士说道。

    “是的,大人,”骑士点点头,“我们是在南边靠近沙漠的地方发现的他——有当地人报告说那一带出现了不寻常的风雨,海面上呼啸声不断,我们担心是魔力乱流侵袭陆地,便过去查看,却在海岸边的石滩上发现了这个‘怪物’。

    “他身边没有任何类似船只碎片的东西,附近也未发现触礁的航船,我猜他不是乘船而来,可能是游过来的……

    “他当时已经半昏迷,被太阳晒的有些发蔫,但当我们靠近的时候,他迅速醒了过来,而且表现得非常好斗,他用某种类似酸液箭的法术攻击我们,但好在我们带了两个法师过去,用法术反制制服了他。

    “他是因虚弱过度晕过去的,在晕过去之前,他一直低声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句子,士兵们听到那些咕哝声之后有些害怕,有人说那是渔民们提到的诅咒之语,是被海浪吞噬的死者才会说的语言……

    “除了半片破碎的护符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他的衣服绝对是出自人类之手……我猜他是个被深海中的可怕力量诅咒的可怜人,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

    欧文伯爵嗯了一声,看向身旁的法师:“护符里看出什么名堂?”

    “看不出名堂,大人,”法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枚破裂的护符递给欧文伯爵,“已经完全损坏了,魔力流逝殆尽,残存的法术模型不具备参考价值,而且还有个很奇怪的点——它表面的装饰花纹似乎被刻意打磨过,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欧文伯爵接过那枚只有半个帝国旧制圆金币大小的护符,在手中转动着看了一眼。

    它是某个圆形护符残存的一半,材质可能是秘银,显然曾经是一件超凡物品,而且正如法师说的那样——它的一面有着明显的打磨痕迹,手法很粗糙,却彻底磨掉了护符上可供识别的花纹。

    欧文随手把护符扔在一旁的侍从手中。

    “你曾经是个人类……”他来到那长着鳞片和蹼的人形生物旁边,弯下腰盯着那对令人不安的眼睛,“是吗?”

    “嘶嘶……呵……”

    从那人形生物喉咙里传来的,是人类难以发出的、仿佛某种两栖生物般的嘶哑嗓音,混沌低沉,难以分辨。

    “你在海里待了很长时间……鱼腥味,淤泥的臭味,还有风暴中的魔力气息,”欧文伯爵仍然盯着对方,“远海有什么?是什么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

    回应他的,仍然是一阵混沌莫名的嗓音,听着那怪异的声音,欧文脑海中甚至隐隐约约浮现出了海浪翻涌的印象。

    “某种未知的超凡之力扭曲了这个可怜人,”一旁的法师说道,“大人,我之前已经用催眠之类的办法和他交流过多次,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完全失去人类的语言能力了。”

    “不,是你的方法不对。”欧文伯爵说道,并随手从手腕上解下了一枚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坠饰。

    他将那坠饰靠近躺在石床上的“怪物”,后者注视着那神秘幽邃的蓝光,突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当这座莫比乌斯城还是一座繁华海港的时候,戴森家族与风暴教会亲密无间,”这位伯爵慢慢说道,“我们保存着很多与风暴有关的神器,比如一枚曾接受过风暴主祭赐福的吊坠……现在,告诉我,风暴之子,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即便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事物,即便那枚护符表面的纹路已经被打磨掉,欧文·戴森仍然能猜到眼前这个来自远海的男人是什么来历。

    毕竟,他和他的家族守望这片海域已经有数百年了。

    石床上的黑袍“怪物”注视着欧文伯爵手中的坠饰,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中,他用某种仿佛梦呓般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听过深海的……呼唤么?”

    “深海的呼唤?”欧文伯爵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黑袍怪物的声音愈发缥缈,仿佛其心智已经渐渐逸散:“啊……在幽暗深邃的海底……神位已经更迭……那吞噬血肉者,用潮声呼唤着……你仔细听,你能听到么……”

    “看样子你的心智已经被彻底污染,”欧文伯爵遗憾地摇了摇头,准备收起护符,“但我仍然感谢你,感谢你再一次提醒了我海洋的危险,提醒我应该对它保持谨慎。”

    散发蓝光的护符渐渐离开了黑袍怪物的视线,后者剧烈地呼吸着,但突然间,他的呼吸平缓下来,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混合着平静与喜悦的笑容。

    那细密的鳞片让这个笑容显得尤为惊悚。

    欧文伯爵听到这怪物从喉咙里发出了最后几个音节: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在召唤……伊娃在召唤我们……重回正轨……”

    石床上的怪物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就在所有人注视之下,他的躯体猛然崩裂成了仿佛浑浊海水般的液体。

  • 第0748章 归于深海……但深海不想要你

    欧文·戴森静静地注视着石床,注视着那个黑袍的怪物化为一摊污浊的海水,沿着石床四处流淌。

    当那些污浊的海水流到地上的时候,他才面无表情地微微退开半步,避免那些液体沾染到自己的靴子。

    一种混杂着海草和淤泥腥臭气息的气味在密室中逸散开来。

    “能追踪到他的灵魂么?”欧文伯爵转过头,对负责此处的法师说道。

    “灵魂已经消失,”身穿月纹法袍的法师在胸前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双眼中泛起微微银光,在扫视整个密室之后,他摇了摇头,“但并非瞬间消散——这里没有残存的灵,那灵魂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收走了。”

    “……被收走的灵魂,这就更有意思了……”欧文伯爵眉头微皱,但慢慢又舒展开来,“关于这个怪物的消息暂时不要外传,防止引发恐慌。佩托里大师,之后麻烦你彻底净化这里,包括这件黑袍和那半个护符,防止它们残留着来自深海的诅咒力量。”

    法师低下头,恭敬回应:“是,大人。”

    欧文·戴森点点头,目光从石床上收回,轻轻呼了口气。

    空气中浓郁的海腥味似乎消散了一些。

    “总之,那些曾经背弃戴森家族的风暴之子们这次看来是遇上一些麻烦了……真是讽刺,他们投向深海,深海看起来却不怎么善待他们,”这位莫比乌斯港的统治者突然笑了起来,“这倒是挺符合邪教徒的下场。”

    “大人,”名为佩托里的法师出声问道,“我们的航线探索计划……”

    那黑袍怪物诡异的状态令人心生恐惧,即便是博学多识的法师在面对来自深海的莫名力量时也会感到忌惮万分,那些细密的鳞片,长着蹼的手掌,以及怪物最终化为海水的景象都深深印在了现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而此刻联想到莫比乌斯港在皇帝命令下积极准备的海洋探险计划,法师佩托里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

    “仍按照原计划进行,”欧文说道,在这位边境伯爵蓝色的瞳孔内,闪烁着无畏的、挑战者的光芒,“只是一个自取灭亡的邪教徒而已,不能因此影响陛下的航线开拓计划。”

    “但深海中潜藏的危险不容忽视……”

    “海洋,从来都不是安全的,”欧文·戴森平静地看向法师,“但我们不能因为陆地安全,就永远驻足在陆地上——我会禀明陛下,向他完整汇报关于这个怪物的情况,但关于开拓航线的准备工作,一刻都不能停下。”

    “是,大人。”

    ……

    在海上的时光,少有平静,多数狂暴,永远危险。

    无尽之海东部海域,一片无名的群岛正被风暴与魔力乱流环绕笼罩。

    仿佛永不停息的雷霆闪电在黑沉沉的天空中肆虐着,每一道闪电劈下都会照亮正在汹涌狂暴的海面,庞大的气旋在岛屿上空形成了倒悬漏斗般的可怕结构,被气旋统御的云层连接着岛屿周围的海面,并在天与海之间形成了一圈仿佛环绕墙壁般的风暴壁垒。

    这个由狂风、巨浪、闪电以及魔力乱流共同形成的可怕天象就仿佛一座牢笼般无死角地笼罩着整个群岛,从群岛中的任何一点向外眺望,都如在囚笼中仰望令人绝望的无尽高墙。

    但这种可怕的景象在无尽的海洋上其实才是常态。

    只有遵循风暴之道的神官们才知道如何从这狂暴且看似无隙可循的封锁中找到安全的航线。

    一艘航船在风暴中颠簸穿行,仿佛在刀锋丛林中起舞般躲过了所有的魔力乱流和致命巨浪,航船周围闪烁着魔力的光辉,巨大的符文在船舷两侧闪耀,让这艘船速度快的惊人,它如一只紧贴海面飞驰的鸟儿般越过风浪最凶险的海域,迅速靠近了群岛中心那座最巨大的岛屿。

    一座醒目的、用蓝色巨石建造、仿佛金字塔般的大型神庙伫立在这座岛中心的山顶上,俯瞰着整个海域,神庙上空浮动着代表风暴与神明的巨大符文,强大的超凡力量抵御着风暴,让群岛中的大部分区域维持着最基本的平静安全,让岛屿上的居民能在这可怕的海域中生存下来。

    航船在这座岛的一侧减速,平稳地驶进一处人工港口,紧贴着栈桥停泊下来。

    许多人早已在港口等待,他们有些穿着普通的渔民装束,有些则穿着黑色或蓝色的长袍短袍,衣袍上带着风暴的符文。

    从船舷上伸出了长长的跳板,一些穿着风暴法袍的人出现在船舷上,沿着跳板踏上栈桥。

    在这些穿着风暴法袍的人身后,则是身穿附魔皮甲或锁甲、用橡木面具掩盖着容貌、沉默行进的战士,这些隶属于风暴之子的士兵抬着数个担架,在那些担架上,则是用符文锁链和结实绳索牢牢固定,被黑色布料包裹的像是木乃伊一般的人形躯体。

    码头上的人群略略有些骚动起来。

    一名身穿暗金风暴法袍,头戴风暴三重冠冕,手执沉重海皇权杖的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当他走过,周围的人便纷纷向两旁退开,并有人带着尊敬小声说道:“教皇冕下来了……”、“是索尔陛下……”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风暴之子的教皇索尔·斯多姆走上栈桥,来到了那些从船上下来的风暴神官面前,他的视线扫过神官们身后那些抬着担架的士兵,扫过那些被固定在担架上的躯体。

    海风卷起包裹着躯体的布条,在那黑色的布料下面,露出的是细密的蓝绿色鳞片。

    一名看起来地位最高的风暴神官向前一步,对手执海皇权杖的教皇恭敬行礼:“冕下。”

    教皇索尔·斯多姆微微点头,轻声说道:“看样子飓风岛也已经归于深海了……”

    “是的,飓风岛,以及飓风岛旁边的两座附属岛屿,上面的同胞们皆已归于深海,至此,失去联系的七座岛屿都已确定沦陷,”风暴神官语气沉重,脸上带着浓浓的羞愧,“非常抱歉,冕下,我未能带来任何好消息。”

    “无需愧疚,人力终有极限,”教皇索尔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那些担架上,“那么,这就是被转化的同胞们……”

    “严格来讲,是转化到一半的同胞。他们的神志正处于混沌状态,目前被强力麻药控制着,但他们的身体仍然在不断变异,”风暴神官说道,“当我们刚抓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身上还只有非常稀少的鳞片,但现在他们体表的鳞片已经覆盖超过六成,而且……都长出了蹼,变异最严重的一个,双腿已经变成介于海蛇和鱼尾之间的状态。”

    “然后……仍然没找到原因?”

    “是的,没有找到原因,沦陷的几座岛屿都未发现被进攻的迹象,我们之前怀疑是海妖在散布诅咒,但她们根本没有在那附近出现过——除非那些海妖的超凡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跨越数百甚至上千海里的距离对成百上千人发动诅咒,但根据我们对海妖的了解,这基本上不可能。”

    风暴神官说着,突然沉默了一下,表情变得愈加严肃起来。

    “另外,冕下,我们这次还发现了一些事情……”

    “就在这里说吧。”

    “恐怕已经出现了完全变异的同胞,”风暴神官压低了一些声音,“在我们离开飓风岛的前夜,一名值夜的士兵说他看到了几个身影在海岸上移动,他们身上覆盖着鳞片,背后和手臂上生有鳍,似乎有腮,用介于海蛇和鱼类的尾巴在沙滩上滑行,而且很快就跳进了海里——因为只有一名士兵目击,我不敢肯定那是不是过于紧张或受到魔力乱流影响导致的幻觉。”

    教皇索尔听着风暴神官的描述,忍不住又看了那些担架上的躯体一眼。

    “听上去很像是这种可怕的变异进一步深化之后的结果。”

    “是的。”

    “那些完全变异的同胞直接跳进了海里,没有和你们交流,也没有袭击任何人?”

    “是的,值夜士兵是如此报告的。”

    “……我知道了,”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教皇索尔轻声说道,“所有人都辛苦了,先去休息吧,后续的事情……等你们休息好之后再谈。”

    “是,感谢您的关切。”

    风暴神官低头说道,并略有点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他突然感觉自己脖子附近的皮肤有一点痒。

    就好像……那里要长出鳞片似的。

    ……

    在这片无尽的海洋上,风暴肆虐是一种常态,但平静的安全区仍然存在,安塔维恩号殖民星舰以及星舰坠毁的艾欧大陆,便是这样的安全区之一。

    在安塔维恩坠毁区以及周围相当大片的海域范围内,风暴极少肆虐,晴空万里或和风细雨的日子占据大多数,致命的魔力乱流更是几乎从不出现。

    这种反常的现象曾经令海妖们非常好奇,在之后长时间的研究与探索中,深水技师们提出了一种猜想——远古时代,安塔维恩在坠毁过程中曾启动了几乎所有引擎进行紧急反冲,引擎释放出的强大能量当时熔融了几乎四分之一的艾欧大陆,并击穿了一部分大陆架,永久改变了海岸线附近的海底结构,或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当地的磁场产生了永久改变,并间接导致了魔力环境的变化,这才在风暴肆虐的无尽之海中开辟出了如此大范围的安全地带。

    而对海妖们而言,安塔维恩号附近海域的良好天气对她们最大的好处就是——她们可以在这个经常晴空万里的地方尽情地晒太阳。

    只不过美好的日子里总会发生一些意外。

    安塔维恩坠毁区,艾欧大陆西部海岸线,海妖们的日光浴场上,佩提亚微微皱着眉,看着那些占据了沙滩的不速之客。

    那些长得很像人类,但又有明显深海居民特征的生物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或者说用光滑带鳞的尾巴滑来滑去),旁若无人,又兴高采烈。

    佩提亚微微向旁边侧身,对自己的贴身侍女低声问道:“罗莎莉亚,这些……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还没查清楚,他们现在都过于亢奋,根本找不到能冷静交流的,”深海侍女罗莎莉亚回应道,长长的尾巴在沙滩上划来划去,显得并不是很愉快——因为她看到自己平常晒太阳的地方也被占据了,“但海瑟薇大师表示这种亢奋应该会逐渐退去,他们应该能冷静下来和我们交流。”

    “女巫这么说啊……那就等这些家伙冷静下来吧。先别和他们起冲突,防止将来不好收拾,一切等建立交流之后再说,”佩提亚揉了揉额头,“对了,她有没有说这些家伙该怎么称呼?总该有个种族名字或者代号吧?”

    “从已有的数据库中实在找不到能匹配的名字,”罗莎莉亚说着,同时尾巴已经飞快地在沙滩上戳起坑来——她看到那个占据自己晒太阳专用沙坑的家伙已经开始在里面盘起尾巴睡觉了,这让她格外气恼,但又不敢在女王面前发泄出来,“所以海瑟薇大师给他们起了个名字……”

    “哦?什么名字?”

    “大师叫他们‘娜迦’。”

  • 第0749章 大好时代

    塞西尔城边陲。

    一座巨大的魔网中继塔伫立在白雪皑皑的田地边缘,高塔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和水晶的光彩,塔顶上庞大的天线装置以及水晶阵列在一系列机械结构的控制下静静旋转,为这座城市,以及城市周围的广袤地区提供着魔网信号的转播服务。

    在高塔的塔尖上,静静旋转的天线装置底座上,一条长长的蛇尾正攀附在那冰冷的钢铁表面。

    蛇尾收缩摆动,提尔从天线下面探出头来,她仰起头,迎着寒风,长发在风中舞动,只有海妖才能听到和理解的“歌声”乘着魔力的涟漪,萦绕在她的耳边。

    “娜迦……”这位海妖小姐皱了皱眉,带着疑惑轻声自言自语着,“这么一段时间不回去,竟然还发生了如此古怪的事情么……”

    说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俯下身子,松开尾巴,准备顺着高塔回到地面。

    “无所谓了,深海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只不过不知道高文对此感不感兴趣……嗯?”

    提尔困惑地眨了眨眼,身子往前拱了一下,然而尾巴后半截却纹丝不动。

    她回头看去,看到自己的尾巴仍然牢牢地缠在天线基座上,鳞片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其内部也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

    “哎……”海妖小姐终于略有点惊慌起来,加倍使劲地挪动着自己的尾巴,“糟……冻住了……这上边怎么这么冷……谁来帮……”

    咔擦一声轻响传入耳中,提尔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略有点呆滞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看到自己的尾巴后半部分清脆裂开,道道裂纹正沿着透明的冰晶向外蔓延。

    提尔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看到了光滑且结冰的小半截塔顶斜面,以及下方遥远的地面。

    尾巴咔擦一声断开。

    “……温柔的深海啊……今天真是鱼生失败……”

    ……

    塞西尔城内,三名来自天南地北,却因机缘巧合而聚在一起的年轻人正走在冬日的街头。

    整洁的街道一尘不染,高大美观的房屋排列在道路两边,商店、民居、咖啡馆与各类公共设施错落有致,交织在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内,而身穿暖和冬装,精神奕奕的市民们随处可见,在这寒冷的冬天,似乎无人担忧饥寒。

    在街道的交错处,在广场上,在各类人流聚集的地方,魔网终端投射出的全息投影随处可见,投影上或呈现出最新的广播节目,或呈现出政务厅的通告短片,或呈现出某些商会与公司的广告宣传。

    菲尔姆就仿佛一台正在全功率运转的魔网终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城市中的一切,观察着他所能观察到的一切细节,在这位来自巴伦的年轻人眼中,整个塞西尔城都好似一座充斥着幻想、奇观以及不可思议的人和事的舞台,在这舞台上上演的一切对他而言都仿若戏剧,每一丝细节都是那么奇妙,那么不可思议,然而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在这里却是真实存在。

    芬迪尔也在观察这座城市,但在这位来自北境群山的年轻贵族眼中,他所感觉到的是和菲尔姆截然不同的层面。

    这是一座没有贵族区和平民区划分的城市,这里的所有城市设施都对所有合法公民开放,这里以生存和舒适为优先。

    在旧式的贵族看来,这里大概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

    但古典贵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座城市里的秩序已经成为新的“体统”,这里的一切,迟早要推广到北境的群山之间。

    姑妈似乎已经为此做好准备,那些仍然占据着城堡和庄园的北方贵族们也必须做好准备,而芬迪尔自己……则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姑妈一定要把他送来这里,让他在这里接受塞西尔秩序的耳濡目染。

    有些东西,果然是没办法从书本以及旁人的描述中体验清楚的。

    “我还以为我们会立即开始制作你的‘魔影剧’,”行走中,伊莱文看向身旁的菲尔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场地,也招募到了一些人手,但看样子你还需要做些准备?”

    “是的……”菲尔姆有些迟疑地说道,但很快语气便变得自然起来,“陛下提醒我,让我注意剧本的真实,让我注意观察真正的南境是什么样子——今天出来走走,我才真正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我之前的剧本中存在太多想当然的东西了,南境真正的模样其实已经超出我的想象,如果没有认真观察这里,我制作出来的剧目怕是会让当地人耻笑的。”

    “虽然我觉得情况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也有些道理,”芬迪尔笑着耸耸肩,“毕竟我们亲眼看到了城市里的居民并不会用充足的木炭取暖——这里用的是魔能热交换器。”

    菲尔姆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明天开始,我会去走访一些人,”他说道,“我听说西区有很多移民家庭,他们经历了这座城市的第一次扩建,对那些日子非常了解,然后我还想去拜访几位住在工匠区的先生,他们在两个月前才从旧王都抵达这里,从他们口中,我应当能听到真实的移民是如何在这里开始新生活的。”

    “脚踏实地,很好的开始,”芬迪尔笑着点点头,“我和伊莱文过两天也会去学院正式报道,到时候也欢迎你来学院,你可以看看那些为求学而来到南方的人是如何生活和学习的。”

    另一旁的伊莱文也接过话:“另外你也放心,我们会继续帮你制作魔影剧——我想学院里的课业应该还不至于让我们两个连帮助朋友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哪怕再忙碌,我们至少也是能为你出谋划策的。”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帮忙,有些事情我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毕竟我远不如我的父亲那般成熟,”菲尔姆露出感激的表情,随后又露出有些犹豫的模样,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说实话,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和你们这样的人在一起做事。”

    芬迪尔看着菲尔姆:“仍然介意我们的身份?”

    菲尔姆看着这位身材高大的北方贵族,短暂思索之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内心——在和你们交谈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拘束的,但我觉得自己正在渐渐适应。你们带给我的感觉和我之前接触过的贵族们不太一样,你们有一些特殊的……氛围,很奇妙,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芬迪尔静静地看了菲尔姆两秒钟,突然轻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如果你在白银堡签字仪式之前见到我们,那你对我们的感觉会和你之前接触过的其他贵族毫无不同。”

    菲尔姆有些愕然地愣住了。

    “你曾经见过的那些气派,我们都会,只不过我们比那些年老的人更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习惯,”芬迪尔平静地说道,“贵族的规矩……呵,那东西就像堆满鱼虾的房间,待在里面的人都会被它的气味深深浸染,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谁也逃不出去,或者说,谁也不准逃出去。

    “我的朋友,我和伊莱文也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但就如皇帝陛下所言,新的时代已经来了,而任何熟读历史的人都会懂得一件事,只有及时拥抱新时代的人,才有资格生存下来。

    “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意味着我与你的友情是在作假,相反,我很满意我们现在的状态,因为就如一千瓶葡萄酒中总会有一瓶被失手打碎,一千个贵族里也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奇怪的家伙。”

    另一旁,伊莱文也插言道:“感谢白银堡的那场签字仪式——至少现在有一些不愿意在那个堆满鱼虾的房间里待着的贵族可以有机会合法地走出来了。我已经可以预见,那场签字仪式肯定会被记录在史书上,并且成为后世的学者们必须研读的一课。”

    菲尔姆听着这两位伙伴的话,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但又略带尴尬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听懂了,但我并不怎么熟悉历史……我对历史的了解都来源于那些夸张的老剧本。你们应该知道,在过去平民是不允许接触真正的史书的。”

    “……帝国学院中有历史课,”芬迪尔沉默片刻,突然悠悠说道,“我想,这或许是皇帝陛下最伟大的一点。”

    菲尔姆一时间露出了有些茫然的模样。

    芬迪尔注意到他眼中的茫然,便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有机会的话,多去买些书来读吧,现在允许平民阅读的书籍,已经比当初多多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伊莱文突然说道,并看向芬迪尔,“你应该也想去看看吧?”

    芬迪尔几乎瞬间便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轻轻点头:“也好,他毕竟在这里……”

    菲尔姆困惑地看着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要去见一个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芬迪尔轻声说道,“你也一起来吧,去认识他一下。”

    菲尔姆的视线在芬迪尔和伊莱文身上分别扫过,他发现这两位朋友的表情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却不知道这变化是因何而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远么?”

    “并不远,”伊莱文抬起头,看向这条街道的尽头,“我听说……他就被安置在那边。”

    菲尔姆注意到了对方话语中一个古怪的单词:“安置?”

    伊莱文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跟上了芬迪尔的脚步,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菲尔姆只能带着些许困惑,迈步跟上。

    ……

    街区尽头,一座肃穆的建筑物伫立在一座小广场上。

    那建筑物看起来格外崭新,似乎刚建成不久。

    “安苏内战纪念馆……”菲尔姆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那座建筑物门口的立牌,“你们的朋友在这里?”

    “没错。”芬迪尔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向着纪念馆的十级台阶走去。

    纪念馆门口有卫兵守卫,他们告知三人今日是闭馆日,纪念馆不对普通市民开放,但菲尔姆看到伊莱文和芬迪尔上前对卫兵说了些什么,并展示了各自的身份证明,在一番交涉之后,两名士兵便点头同意,转身打开了纪念馆的大门。

    “请在一个小时内离开,并且不要进入偏厅和后部回廊。”卫兵在开门之后提醒道。

    “这算是动用了一点‘特权’吧。”芬迪尔看着走上台阶的菲尔姆,略带调侃地说道。

    三人走进了这座看起来有些特殊的建筑物,进入大门之后不久,菲尔姆便看到一间大厅出现在自己眼前。

    因为是闭馆日,这里显得很是安静,大厅中的灯光也只点亮了不到一半,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中,菲尔姆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立在大厅中央的“人影”。

    在跟着芬迪尔二人靠近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人影原来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塑。

    一位拄着长剑、身披甲胄的年轻人立在那里,沐浴在一盏单独的魔晶石灯的光辉中,正静静注视着大厅入口的方向。

    到这里,菲尔姆已然明白过来。

    这恐怕就是芬迪尔和伊莱文口中“共同的朋友”。

    “他是贝尔克,贝尔克·罗伦,”芬迪尔果然开口道,他注视着那栩栩如生的雕塑,视线久久没有移开,“他是我们三人中最年长的一个。”

    “他走了一条我们从不敢想的路,迎来了我们未曾想过的结局,”伊莱文轻声叹息,“他曾经和我们说过很多关于时代与变革的事情,但在他愿意和我们说那些的时候,我从未听懂过,当我能听懂的时候,他却已经在这里了。”

    芬迪尔与贝尔克的“塑像”相对而立,他久久地注视着那双已经化为冰冷岩石的眼睛,突然打破了沉默:

    “贝尔克,如你所愿,这个大好时代终于到来了。”

    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氛围萦绕在这里,菲尔姆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开口道:“能跟我说说他的事情么?”

    “当然可以,但我们只知道一部分,”芬迪尔慢慢说道,“剩下的,曾经参加过那场战争的士兵们或许知道一些,庞贝城的前领主或许知道一些,磐石要塞的指挥官们或许也知道一些……我不确定这些四散零落的碎片是否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如果有可能,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写进你的魔影剧里。

    “就当是,给旧时代的最后一位骑士留下一笔吧。”

  • 第0750章 深海情报

    塞西尔宫,一间特殊的客房内。

    这客房陈设不同寻常,房间中没有正常的床铺被褥,占据着床铺位置的,是一座半埋在房间中央的大型水池,水池旁边则摆放着一个大号的木桶,木桶中盛放着洁白细腻的颗粒状物,在这古怪的水池和木桶周围,才是正常的桌椅家具,日用事物。

    这怪异的房间布局给人一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在卧室里建造了一座泳池一般。

    身穿黑白色侍女裙的贝蒂正站在水池边,她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勺,从一旁的木桶中舀出一些白色颗粒,洒进水池中细细搅拌。

    突然间,水池中的水泛起了异样的涟漪,紧接着涟漪便迅速放大,就仿佛无风的房间里骤然产生风浪,池水卷起了层层叠叠的浪涛,在哗啦哗啦的连续响声中,那些翻涌的水花不断凝聚起来,渐渐在水池中央形成了一具有着妖艳蛇尾和蓝色长发的女性躯体。

    贝蒂保持着紧握长柄勺的动作,眨巴着眼睛看着水池中浮现出来的身影,等到对方完全凝实之后她才小小地惊呼了一下,然后使劲一鞠躬:“提尔小姐,下午好!”

    顺利完成复活的提尔用尾巴撑着自己,在水中扬起上半身:“小贝蒂!高文在不在?”

    “老爷……啊,陛下在书房,”贝蒂想了想,有点后知后觉地矫正着自己的称呼,“现在那边没有客人。”

    “哦,好,我有事找他——你先忙着,我走了啊!”

    提尔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从水池中爬了出来,但就在她准备拱向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这位海妖小姐注意到贝蒂手中的木勺,便用尾巴尖搅搅池子里的水,稍作感受之后摆了摆手:“盐放少了啊,不够咸,再加点……”

    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拱向房门,很快便消失在贝蒂面前。

    事情发生的可能有点快,贝蒂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看看提尔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勺和脚边的盐桶,弯下腰提起桶,开始哗啦哗啦地把盐倒进水里……

    提尔飞快地拱进了高文的书房,闹出的动静让正在看书的高文把头抬了起来。

    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提尔,高文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忍不住用有些怪异的表情说道:“刚才有人报告,说你突然从城外最高的那座魔网中枢塔上跳了下来,摔的稀碎,满地都是——这是你新发明的快速回家技能么?”

    “什么叫跳下来,我是尾巴冻掉了摔下来的……”提尔使劲摆着手,但紧接着就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哎,不过你说的这个有道理啊,这么冷的天,我如果正好出门了,那直接死外边好像确实能很快回……哎不对,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

    “不管你说什么,先把尾巴收进来,”高文看了提尔身后长长的尾巴一眼——这位海妖小姐人已经快到他的书桌前,然而尾巴的后半部分却还在房门外,正在走廊上不安分地摆来摆去,“在外面挡路,来来往往的再有人踩你一脚。”

    “哦哦,”提尔一边答应着一边把尾巴卷回房间,还用尾巴尖关好了门,等非常淑女地把自己盘成一坨之后她才对高文点点头,“我刚才和安塔维恩通信,知道了一些或许能引起你兴趣的事情。”

    “能引起我的兴趣?”高文怔了一下,想了想自己和远在无尽之海对面的海妖王国能有什么交集,忍不住笑着开了个玩笑,“在无尽之海深处,又能引起我兴趣的事情,怕是除了风暴之主发生异变就是风暴之子自灭满门了吧。”

    提尔点点头:“对。”

    高文:“……啊?”

    “风暴之子那边可能确实出状况了,只不过我们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提尔仿佛没有注意到高文脸上的精彩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前两天的事,艾欧大陆西侧的‘阳光沙滩’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两栖智慧生物,深海大女巫海瑟薇给他们起名叫‘娜迦’,现在,我们的女王怀疑那些‘娜迦’可能是由风暴之子变异来的……”

    高文:“……啊?”

    “在那些‘娜迦’身上找到了风暴之子的一些标识物,有一些娜迦还穿着风暴之子的长袍。”提尔补充道。

    “你等一下,我需要缓缓。”高文揉着自己的额头,万没想到这个深海咸鱼会突然带给自己这么多爆炸性的消息——这位深海来客似乎最擅长的就是做一些让他这个穿越者都目瞪口呆的事情,不管是她隔三岔五的暴毙而亡还是偶尔带来的深海情报都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如果说高文总是用自己超前卓然的眼光震惊世人,那么提尔显然就是专门来让高文感到震惊的。

    舒缓了一下精神之后,他吐出口气,看向提尔:“好了,让我们一条条来吧,先说说‘娜迦’,他们怎么出现的,然后再讨论风暴之子……”

    提尔没有隐瞒,因为那些发生在海上的奇闻在这里也谈不上什么机密,当下,她便将自己聆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们应该是趁着夜色从海底潜到艾欧大陆的。我们在安塔维恩以及几个主要城镇设置有监控装置,但那些‘娜迦’似乎阴差阳错地绕过了监控的死角……

    “那些娜迦模样古怪,有点像人类和海蛇、海鱼的混合体,或者变形技术一塌糊涂的未成年海妖,大女巫初步猜测他们是人类变异的结果,但查不出原因,也看不出诅咒残余的痕迹……

    “……他们似乎都很兴奋,来到艾欧大陆之后就好像回了家一样高兴,但他们没有攻击任何一个海妖姐妹——事实上他们对海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亲近和服从——当然,是在他们稍微冷静一些,能够简单交流的时候。大部分刚刚抵达沙滩的娜迦都处于难以交流的状态。

    “……根据少数冷静下来能够交谈的娜迦的自述,他们是去艾欧大陆‘朝圣’的,因为他们听到了‘伊娃的召唤’。但他们记不太清楚自己人类时候的事情,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变异成了那副模样……

    “大女巫说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娜迦可能会更加清醒,恢复更多的记忆,但一切都还说不准……”

    提尔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召唤出了一枚水球,水球在空中扭动着,渐渐凝聚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水雕塑”,雕塑上呈现出的,正是那种被称作“娜迦”的生物的模样。

    看样子,提尔通过全球魔力场共鸣和海妖王国建立的通讯不但能够传输声音,还能够传输图像——这娜迦的形象,应该就是那边传输给她的。

    如果能破解海妖们借助魔力涟漪跨越无尽之海建立通讯的技术就好了……

    高文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些许发散的想法,随即注意力便落在了半空中的水雕塑上。

    娜迦的形象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那带有鳞片和鳍,带着蹼和腮,带着各种鲜明的两栖生物特点,却偏偏又维持着相当程度人类半身和面容的姿态恐怕会让每一个目睹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看着水雕塑上呈现出来的清晰的鳍状物和介于海蛇和海鱼之间的长尾,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非常明显的深海特征……”

    提尔点点头:“是的,他们已经变异的完全能够适应在深海生存了——之前的风暴之子可不行,虽然那些人类很擅长海洋相关的法术,但他们还是要定居在陆地上的。”

    高文皱了皱眉:“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些娜迦就是由风暴之子变异而来的么?”

    “其实在我看来,证据已经挺明显了,但大女巫是学者,她和她的深海女巫们讲究的是严谨,据说她们还没有找到风暴之子变异成娜迦的关键证据,也没有观察到变异的具体过程,所以一时间还不能下结论。”

    “那我们就假定娜迦确实是风暴之子变异而来吧,”高文随口说道,“你刚才说,一些冷静下来的娜迦自称是为了朝圣才进入海妖领域的?”

    “对啊。”

    “你还提到‘伊娃的召唤’……”高文皱着眉,“我曾听你偶尔提到过‘伊娃’这个词,但‘伊娃的召唤’又是什么意思?”

    “首先说说伊娃,这是我们海妖的一个名词,用来指代一颗星球上所有海妖共同的意识凝聚体,”提尔一边说着一边斟酌词汇,以力图让高文能够更容易地理解这个概念,“你可能会觉得她是海妖的‘神’,但你是知道的,我们并不信仰任何具体的神明,这个伊娃……你就当做是海妖的族群意志吧。可是根据我们的理论,伊娃这个族群意志应该是一种虚拟的、概念化的产物,她以无形的方式存在,以抽象的方式作用于我们这个种族,理论上不应当存在什么‘伊娃的召唤’这种东西……”

    “但一群疯掉的邪教徒却表示他们听到了‘伊娃的召唤’,甚至还可能因这召唤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异,因这召唤跑到海妖的领域去朝圣,”高文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它不应当是凭空存在的,不是么?”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女王和大女巫那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提尔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可我们海妖自己怎么就一点都没感觉到所谓‘伊娃的召唤’呢?”

    高文看着眼前这位深海的来客,心中却在飞快组合着各种各样的情报和线索。

    首先最应该注意的一点,便是在变成所谓“娜迦”之前,那些风暴之子的身份。

    他们是疯狂的邪教徒。

    他们的行动是和“神明”息息相关的。

    不管他们是像万物终亡会一样想要忤逆神明,还是像正常的邪教徒一样狂热地想要取悦神明,他们的行动都十有八九是以“神”为出发点的。

    那么,“伊娃的召唤”……和神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伊娃所代表的海妖这个族群,和神有什么关系?

    高文脑海里一瞬间就冒出了食物链、风暴之主刺身、饥饿的咸鱼精、食物和食客之类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词汇。

    他忍不住敲了敲额角,把那些满脑子乱跑的词汇收拢起来之后,一切归于一点:海妖把风暴之神吃了。

    作为一个前世阅尽故事的穿越者,作为一个观察经验丰富的卫星精,他的心底很快便浮现出了隐隐约约的答案。

    这个答案显得惊悚离奇,显得不可思议,但却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

    神位,似乎是可以篡夺的。

    万物终亡会都敢于制造一个伪造的神明,那就足以说明所谓神明的位置并不如凡人想象的那般坚不可摧。

    高文忍不住用古怪的视线看了提尔一眼。

    提尔被这古怪的视线弄的一愣,尾巴尖竖起来晃了晃:“哎,你想到什么了?”

    “你们海妖……有多少人口?额,或者说鱼口什么的……”

    提尔想了想:“几百万吧,我们有在控制种群规模的。”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

    如果情况真如他想象的那样,如果真的是这帮深海咸鱼在不知不觉中阴差阳错地篡夺了风暴之主的神位,那这幅画面可就真的有点诡异了。

    夺取了风暴之主神位的,是有着几百万人口的海妖,还是那个近似于一个概念的伊娃?

    如果是前者,那么一个需要几百万人口加起来才算“神明”的“新风暴之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如果是后者……

    那么,概念化的伊娃,会成为实体化的风暴之主么?这个新生的神明会出现在哪个位置,现实世界?水元素的世界?还是那个神秘遥远的神界?祂……还会是海妖们的族群意志么?

    不管怎样,这里面或许就隐藏着神明的秘密,隐藏着祂们的诞生与毁灭之谜。

    在头脑高速运转的状态下,高文看向提尔,提尔则回以一个困惑的视线,同时还在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尾巴尖。

    这可真就是深海谐神呗……

  • 第0751章 成长

    不管风暴之主的神位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动,高文都显然没办法从眼前这个正在摆弄尾巴尖的深海谐神口中得到答案。

    甚至,好像海妖这整个种族现在都还处于茫然状态。

    他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向后靠在高背椅上,任由自己起伏的思绪发散着。

    提尔带来的消息让他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冲动,让他想要前往深海,前往那无尽之海的对面,去海妖的国度亲自看上一眼,或者亲自去看看那风暴之主的尸骸,去印证自己的某些判断。

    然而他却做不到,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能随意抛开刚成立不久的帝国,更是因为目前塞西尔帝国还没有足以跨越无尽海洋的航海技术。

    而想到“航海技术”这个词,高文又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一点让自己困扰的事情:塞西尔帝国目前没有合适的出海口。

    塞西尔帝国的大部分地区属于内陆,南部、东部和西部地区均没有任何海岸线,仅有的海岸线位于极北之境,在北境的群山之外,而那里属于未开发地带,恶劣的气候、群山的阻挡以及海洋本身的危险性让过去的安苏王国数百年都没考虑过开发那个地方。

    但那里不能永远荒废下去。

    高文抬起头,视线越过提尔晃来晃去的尾巴尖,注视着不远处的大陆全境地图。

    安苏极北的群山之外,那片海岸线的更北方并非空无一物。

    在一道狭窄的海峡对面,首先便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岛屿,被誉为法师之国的紫罗兰王国便坐落在那座岛屿上,而在紫罗兰王国东侧,圣龙公国的领土突出洛伦大陆,形成了仿若马首的形状,并向着西部折返出一座半岛,半岛的末端同样与北境的群山遥遥相望。

    在过去的安苏时代,北方国度基本都是神秘、遥远的代名词,封建王朝本身的封闭性再加上交通不便的客观因素导致北方地区国与国之间的联系非常薄弱,由边境贵族维持基础交流再加上少量民间商队的流通便已是极限,所谓旧时代的“国际活动”,也就仅限于此。

    以紫罗兰王国为例,那个神秘的法师之国和安苏之间仅隔着一道狭窄的“北方海峡”,那段海峡本身属于无尽之海的“安全区”,是不存在风暴和魔力乱流的,但双方仍然没有任何固定的“航班”,两国交流仅仅依靠少数冒险家一般的船长进行数量有限的“私航”,或者超凡强者们直接跨海往来。

    至于圣龙公国,情况倒是好一些,毕竟那个国家和塞西尔帝国之间还有陆地连接,但圣龙公国在保守神秘方面却更甚于紫罗兰王国,以至于哪怕两国陆地相连,旧安苏境内也几乎见不到来自圣龙公国的异乡人——反倒是王都大大小小的法师组织中偶尔会见到紫罗兰王国来的游学法师们。

    那些法师大多是凭借超凡者的力量直接跨越海峡而来,少部分则乘坐私船来到洛伦大陆。

    在旧时代,这些都是常态。

    但在高文规划出的新秩序中,在即将到来的跨国贸易、留学热潮、北大陆交通网布局中,这样的情况迟早要被打破。

    他已经尝试在西部的奥古雷部族国铺设铁路,未来还打算打开圣龙公国那扇紧闭的大门,紫罗兰王国,同样是塞西尔帝国贸易活动的对象,是要拉到“塞西尔结算区”这条大船上的。

    魔导列车能够解决陆地上的交通问题,重启七百年前的环北大陆航线则是高文要考虑的另外一个问题。

    而且即便不考虑塞西尔结算区的计划,不考虑从海上联系各国的需求,挑战海洋,也是塞西尔帝国必须迈出去的一步。

    人是不能永远把自己困在陆地上的,更何况海妖和巨龙的存在还时时刻刻提醒着高文——这个世界,还大着呢。

    ……

    “外面的世界,可大着呢!”

    拜伦坐在家中的餐桌旁,带着有些夸张的表情对餐桌对面的少女说道,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的残渣,说话的时候显得得意洋洋,又带着一丝炫耀的模样。

    “从磐石往北,顺着戈尔贡河一路向旧王都的方向去,那边的平原景象和南境大不一样……

    “……当时我在忙着打仗,东岸到处都是怪物,我就指挥战舰用炮弹和光束打它们,你见过训练场上那些炮吧?爸爸船上的主炮比那大……

    “圣苏尼尔有很高的城墙,城墙外面还有棱状的卫墙,比坦桑和康德的城墙高多了,我亲眼见着塞西尔的旗帜在那里升上去……你别信你菲利普叔叔瞎说啊,我当时真在现场——虽然旗舰停的位置离城墙是有点远,但还是能看到的……”

    坐在餐桌对面的少女露出一丝微笑,探过身子,用手指沾掉了拜伦嘴角的面包渣,发出“呜啊”的声音。

    这声音代表着小小的教训。

    四年多的时光过去,昔日干瘦而其貌不扬的小哑巴,如今也已经有了一点亭亭玉立的模样,良好的营养补充以及骑士父亲指导下的训练让豌豆的个子迅速拔高,原本粗劣不堪的皮肤变得健康红润,乱糟糟的枯黄头发此刻正柔顺地披在肩上,她坐在那里,几乎已经看不出当初的模样。

    但她还是和当年一样,很喜欢听拜伦讲那些添油加醋的、自我炫耀的故事。

    “哦,没事——家里吃饭不用在意这点细节,”拜伦无所谓地摆着手,“我好不容易放个假……对了豌豆,你上周的结业成绩怎么样?”

    豌豆露出有些自豪的微笑,伸手从旁边拿过一块写字板,在上面刷刷地写了一串单词,展示给餐桌对面的养父。

    “综合……A+,哎,不错啊,”拜伦看清上面的字,顿时高兴地一拍大腿,然后一边揉着腿一边看向自己的养女,“想要什么奖励?”

    豌豆想了想,擦掉写字板上的字,又刷刷地写了一行单词,再次展示出来:

    “今后都平安回来。”

    拜伦看着写字板,愣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别的不会,保命本事还是很强的。倒是你那个菲利普叔叔,他到现在还在长风要塞苦兮兮地帮忙建设防线呢,那家伙成天一幅准备慷慨赴死的模样,准能死我前头……”

    说着,拜伦顿了一下,挠挠下巴:“我突然想起来,你在通识学校的课都上完了,接下来肯定要去帝国学院,想好要报哪个分院了么?”

    豌豆想了想,有点缓慢地摇着头。

    “没事,那就慢慢想,反正冬天的招生季已经过去了,你也还没成年,明年春天再做决定也不迟,”拜伦很洒脱地说着,随后想起件事,“对了,你之前是说今天要和两个朋友一起去南街,对吧?”

    豌豆点了点头,拿起写字板,写下几行单词:

    “法师区南边新开了一家‘菲尔姆影业公司’,在招募懂得魔导知识的人。

    “我和帕菲莉、波比约好了去打短工。

    “每天白天去,晚上会回家。”

    “我听说过那个公司,”拜伦点了点头,“陛下首肯,还得到了政务厅的大力支持,创建者中好像还有北境、西境的继承人,给人感觉很可靠。你去吧,注意安全就好,晚上别太晚回来——占星台说今晚可能会下雪。”

    豌豆笑着起身,去换好了出门要穿的衣服,带上自己的写字板,推门离开了家。

    家中安静下来,餐厅里只剩下拜伦一人。

    这位帝国水师指挥官在餐桌旁发了一会呆,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放个假,在家里待着反而不习惯了……

    “菲利普去边境守着,帝国各处也有陆军在控制局面,舰队这两个月可真够闲的……

    “啧,我什么时候也这么积极起来了?”

    一边咕哝着,拜伦一边站起身,准备去楼上补个午觉,但他刚起身,便听到挂在玄关位置的铃铛响了起来。

    他快步来到房门前,一边开门一边念叨着:“忘带东西了?跟你说了……”

    他的半句话没说完,因为门口站着的不是豌豆,而是一个弯腰驼背邋里邋遢看着就像个假药贩子的糟老头子。

    拜伦想了想,后退半步就要关门:“家里没人,明天再来吧。”

    “别别别,我知道你开玩笑的,”皮特曼一边摆手说着一边以令人惊讶的敏捷直接闪身进了房子,“我刚才看到豌豆出门了,就估计着现在是你一个人在家,正好来看看你。”

    拜伦瞪起眼睛来,看着这个小老头:“观察中年单身汉在唯一的养女出门之后是怎么在餐厅里愁眉苦脸一整天的么?”

    皮特曼闻言惊讶地看着拜伦:“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就把自己总结完了?”

    拜伦盯了皮特曼两眼,却又懒得与对方继续纠缠。

    因为这个小老头在胡搅蛮缠和不要脸的水平上跟他几乎不相上下,在这一点上,这个老而不死的家伙完全不如只能老老实实接下茬以及往坑里跳的菲利普有趣。

    拜伦叹了口气,一边关上房门一边对已经溜达到餐桌旁挑拣点心的皮特曼说道:“进来就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事问你。”

    皮特曼头也不抬,一边挑拣点心一边随口回应:“是关于豌豆说话的情况吧?”

    “看样子你今天过来还真是有正事,”拜伦走向皮特曼,“就是这件事——豌豆仍然不会说话,但你不是说从万物终亡会巢穴里挖出来的生物工程技术可以治好她么?”

    “我先问你一件事,”皮特曼终于抬起头,胡须上沾着点心渣,“她舌头长出来了么?”

    “……倒是真的重新长出来了,而且她还不习惯了好几天。”

    “所以,从血肉再生的角度,我的团队那边已经成功了,豌豆从生理结构上已经是个健康姑娘,她有舌头,有声带,神经也没问题,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但她仍然不会说话,”拜伦盯着皮特曼,神情严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皮特曼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她被割掉舌头长达整整六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么?”

    拜伦的脸色阴沉下来。

    “她的大脑已经忘记应该如何去指挥她的发声器官了,”皮特曼不紧不慢地说道,“尽管她的舌头已经重建,但她的语言能力已经退化到婴儿阶段,这是我们的结论。”

    “但仍然是可以重新训练出来的,对吧?”拜伦抱着希望问道,“就像让婴儿学习说话一样,哪怕她学的慢一点,也可以从头学起……”

    “恐怕没那么简单,”皮特曼摇了摇头,“我见过类似的例子,事实证明这种‘复健’不仅仅需要努力,有时候也依赖运气,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会影响复健的效果。豌豆可能会重新训练出说话的能力,但如果她还有什么心灵创伤,或者大脑执着地拒绝开口,那她也可能永远没办法重新开口说话……遗憾的是,虽然我那边有高超的生物技术,却对这些问题没什么研究。”

    拜伦皱起眉,盯着皮特曼的眼睛:“你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令人沮丧的坏消息吧?”

    “当然不是,”皮特曼微微笑了一笑,“事实上,我们那边最近有了一些技术领域的新玩意儿……我猜可能会对豌豆产生些作用。”

  • 第0752章 神经荆棘

    作为一个并不怎么懂得尖端魔导技术,也不打算转行当研究人员的军方人士,拜伦走进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上次来这个地方也是为了豌豆的事情。

    豌豆是个哑女,这件事对已经当了她几年养父的拜伦而言,意味着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那可怜的孩子曾是某个大商人的哑奴,舌头被人割掉,无法开口讲话,而且由于断舌时间太久,常规的德鲁伊法术已经无能为力,即便塞西尔领成了塞西尔帝国,即便拜伦从一个乡下骑士变成了帝国的军队首领,他对此也毫无办法。

    转眼数年,当年的小哑巴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意料之外的转机也在此时出现——

    从索林地区挖出来的万物终亡遗产,让拜伦看到了治愈豌豆的希望。

    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尖端生化技术可以用来制造可怕的怪物,也可以用来治愈不幸的凡人。

    在征得豌豆同意之后,拜伦让自己的养女成为了皮特曼名下德鲁伊实验室的第一位临床测试者,治疗的初期很顺利,断舌再生只用了不到半天,但让豌豆重新开口说话却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今天,这位中年骑士再一次来到了魔导技术研究所,寻求新的解决方案。

    腰身佝偻,须发皆白的皮特曼走在前面,带着拜伦向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深处走去。

    这座由瑞贝卡·塞西尔亲手建立的大型设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发展完善,如今已经成为帝国最先进的研究设施,而且其内部也有了很多新的部门和科室分支,除了常规的魔导、机械、数理研究室之外,过去的一年里这里还建立了两个归属在符文研究院名下的研究室,以及一个在皮特曼名下的德鲁伊研究中心——

    正如高文最初规划的那样,魔导技术研究所已经不再是一座单纯的研究设施,它已然成为培植新技术的“温室”,为各种各样的新兴技术或潜力团队提供着场地、设备、人员等方面的服务。

    穿过三楼的一道闸门之后,拜伦和皮特曼进入了德鲁伊研究中心所属的区域,这里的墙壁上描绘着花藤和树叶的装饰,入口处的魔导装置则静静投影出全息影像,影像上漂浮着花藤环绕的徽章。

    这个徽章是帝国制式的德鲁伊标记。

    有不少身穿白底绿纹短袍的技术人员在走廊中往来,他们皆恭敬地对皮特曼行礼致敬——虽然上次来的时候也看到过这一幕,拜伦还是忍不住看了身边的小老头一眼:“说实话,看到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家伙竟然受到这么多学者的敬重,我还是挺惊讶的。”

    “就你废话多,”皮特曼斜了拜伦一眼,“我看见路上的士兵对你行礼我说什么了?”

    拜伦撇撇嘴,没说话,只是跟着皮特曼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规格似乎很高的实验室前。

    “套上外袍,进去站到那个台子上,”皮特曼在实验室入口前的闸门站定,指着闸门内的一处小圆台,“进去之后等我。”

    “这是什么?”拜伦怔了一下,“上次的实验室怎么没这个步骤?”

    皮特曼瞪着眼;“废话,这次的实验室生化隔离等级是III级,上次的才II级——你就理解为这里面的东西比别处金贵就行了。”

    拜伦哦了一声,虽然平日里粗枝大叶,但他也知道研究设施里严谨和秩序的重要性,因此不再多言。

    在皮特曼的指点下,他不甚熟练地完成了穿衣消毒的步骤,随后穿过闸门,进入了这间似乎颇为特殊的实验室。

    进去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颇为宽广的房间,数个大型实验桌整齐排列在房间两侧,而大量身穿制式短袍的技术人员则在实验桌之间忙忙碌碌——那些人员的衣袍上皆有花藤环绕的德鲁伊徽记,但事实上拜伦很清楚,若按照旧日的规矩,这里面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德鲁伊”,剩下的则充其量是超凡领域的“学徒”,甚至是根本不具备超凡技能的普通人。

    但在魔导技术发展起来之后,在许多德鲁伊法术也被归纳到符文逻辑学的体系之后,帝国范围内的“德鲁伊”定义早已不再那么古板。

    拜伦的目光扫过房间,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醒目而特殊的身影也在这里。

    那是浑身奥术光辉闪耀,身披符文护甲片的卡迈尔大师。

    他微微转头,对刚刚进入实验室的皮特曼问道:“卡迈尔大师怎么也在这里?”

    “这个项目有他参与,”皮特曼随口说道,迈步向前走去,“你跟着看看就行,千万别乱碰这里的东西。”

    拜伦耸耸肩,无所谓地跟上。

    皮特曼看似老迈,脚步倒是飞快,很快便来到卡迈尔身边,开口问道:“上午的测试结束了?情况怎么样?”

    “神经响应效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应该还需要很多调整,”卡迈尔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指向最近的实验台,“你来看一下,它的人造神经元状态有没有什么问题?”

    皮特曼转身走向实验台,拜伦则伸长脖子,好奇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他看到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一个倾斜的台面上,明亮的灯光让那东西细节之处纤毫毕现。

    那是一根用金属零件组成的“带状物”,长度不到一米,它的一端有着用数块金属板拼成的、巴掌大的菱形结构,另一端则分支出一些细细的、暗红色的末端,其带状主体则呈现出一环一环的结构,又有精细的金属凸起,这古怪的结构……

    拜伦忍不住联想到了人的脊椎,或者某种能贴服在脊椎上的东西。

    他凑近了一些,看到那些金属环节之间还隐隐约约有红色涌动,仔细看去,才辨认出那是仿佛某种血肉组织一般的纤维状物。

    那些“血肉”就这么在金属之间生长着,用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维持着自身活性。

    “这是……什么东西?”拜伦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怎么看着跟浸入舱的人造神经索有些像?”

    “这就是人造神经索,但不是用在浸入舱上的,”皮特曼正认真观察那“金属脊椎”末端延伸出来的神经端子,头也不抬地回应道,“算是人造神经索的分支应用吧……我暂时给它起名叫‘神经荆棘’。”

    拜伦继续追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本质上,仍然是神经接驳装置,用来将人类的大脑和外置的魔导设备连接,但除了这最基础的连接功能之外……”皮特曼终于抬起头,指了指那人造神经索末端的暗红色纤维结构,“它还能用来打破普通人和超凡者之间的界限,真正地打破。”

    拜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表情严肃:“……能说通用语么?”

    皮特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偶尔看看书,否则等豌豆进了帝国学院你就连她的课本都看不懂了。”

    另一边的卡迈尔则漂浮过来,在和拜伦打过招呼之后,带着嗡嗡的颤音说道:“陛下曾经提出过,目前的魔导技术存在缺点,即所有超凡力量都是通过机械实现,人通过操纵符文扳机来实现机器里预设好的法术效果,这种实现方式,存在天然局限。

    “魔导机械,只能用来执行那些不需要‘精神力’维持引导的简单法术,比如火球,冰锥,奥术飞弹等,而一旦某个法术需要施法者的精神力引导,比如幻术、梦境法术或较大规模的仪式性法术,那么魔导机器就无能为力了。”

    拜伦笑了起来,一边点头一边说道:“这我就理解了嘛。”

    超凡者皆有此常识,法术从控制方式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成型即实现类”,在完成法术模型构筑之后只需要进行激发,完整的法术效果就可以释放出来,像火球术寒冰箭之类皆是如此,另一类则是“精神力引导类”,这种法术通常是持续性的,它在释放过程中需要施法者不断进行精神力层面的操控,一旦中断,法术也会立即消散。

    显而易见,现在的魔导机器只能实现前一种法术,而后者……由于维持方式的限制,注定无法摆脱超凡者这个“操控员”。

    这显然与魔导技术“将超凡归于凡人”的理念不符,也从事实上限制着魔导技术的发展。

    事实上,在目前的技术开发过程中,这种限制就已经开始显现了——浸入舱在链接人脑之后需要呈现出的虚拟界面,魔网广播系统的一部分参数“编写”,这些无法通过简单的符文扳机来控制、需要操控者精神力参与的过程,目前还完全依赖真正的法师去操作。

    这也是浸入舱产量迟迟无法提升的原因之一——每一个浸入舱都需要正式法师亲手调试很长时间,研究所里有多少法师可以用来做这种事情?

    拜伦隐约猜到了这所谓“神经荆棘”的作用:“这么说……这玩意儿能让普通人用精神力去控制那些引导类的法术?”

    “更准确地说,它能让普通人‘感应’到魔力。”皮特曼微笑起来,说出了可以让每一个传统超凡者目瞪口呆的话。

    让普通人感应到魔力!!

    拜伦瞪大了眼睛,足足几秒种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眼前这形态诡异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魔法天赋的分界线,就是感应魔力,由普通人进入超凡领域的第一个门槛,也是感应魔力。

    只有感应到魔力的存在,才有可能控制它,使用它,进而实现超凡——但这一特殊的天赋,只有极少数的天资卓越者才具备。

    “这东西,我们鼓捣了一整年,始终卡在‘人造神经元无法在小型设备中长期存活’这个问题上,直到最近,万物终亡会的技术帮我们弥补了这一环,”卡迈尔嗡嗡地说道,“我们成功造出了能够长期工作的神经荆棘——虽然,它距离完善还有很长一段路。”

    皮特曼也微微挺起腰来,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只要这东西成功了,将是真正的‘人人超凡’。”

    拜伦也忍不住受到现场气氛的感染,略有些激动起来,但很快他便记起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可是这跟豌豆有什么关系?”

    皮特曼看着他:“作为一个粗浅的前期技术产物,神经荆棘距离实现‘人人超凡’的目标还有很远,但在此之前,它或许可以用来实现一些比施法更简单的事情——这东西能够直连人脑,如果给它接上一个发出声音的‘小玩意儿’,或许,它可以‘替’豌豆说话。”

    拜伦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这有风险么?”

    “有,任何实验都有风险,主要的风险是大脑受损,”卡迈尔很直接地说道,“我们会设置足够的安全锁,并提前为豌豆释放保护心智和大脑的法术,这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我要回去征求一下豌豆自己的意见。”

    “当然可以,这是理所应当的。”

  • 第0753章 一些改变

    法师区南部,最近才揭牌的“菲尔姆影业公司”内,芬迪尔等人正在看着招募来的技术工人在空地上组装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导装置。

    伊莱文的注意力忍不住落在了一个身穿朴素外套,留着亚麻色长发,沉默恬静的少女身上。

    据他所知,这位少女是今天才来此工作,她和她的两个同伴似乎刚结束了在通用学院的学业,来这里应聘临时的短工,而且……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但这位哑女却有着令人惊讶的魔导知识,而且还能够娴熟地使用那些工具,组装起复杂的魔导机械,从熟练程度上,她竟丝毫不输于那些比她年长很多的魔导技师们。

    芬迪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伊莱文的注视:“朋友,注意一下你的视线,这位小小姐可是个未成年人。”

    “……该死,芬迪尔,你何时变得如此粗俗了,”伊莱文忍不住回头瞪了芬迪尔一眼,“脱离了北境的冰天雪地,你的头脑失去控制了么?”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芬迪尔扬起双手,露出个无辜的表情,“我们应该开始讨论菲尔姆的剧本了。”

    伊莱文闻言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菲尔姆,后者则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纸张。

    “好吧,我们来研究一下怎么在一连串的场景切换中展现出整艘‘高地人号’所有移民者在船上的生活,”伊莱文摆摆手,“坦白说,我觉得这个环节一旦处理不好,整个展现过程就会无比冗长枯燥……”

    豌豆低着头,熟练且快速地将经过校准的符文基板插入魔网终端的基座,看着镶嵌在基座上的水晶被渐渐点亮,她满意地笑了起来。

    而不远处那三位年轻人的交谈声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她并不是很明白那三个人在讨论什么,事实上,她甚至还没太搞懂这个所谓的“菲尔姆影业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只是从周围人的交谈以及那些空地上的布景、穿着各式服装在各处背诵台词的演员身上判断出,这里似乎是个“剧院”——而且是风格有些奇怪的剧院。

    剧院这种东西,曾经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场所,在遇见自己的养父之前,她是某个商人的奴仆,她和剧院唯一的联系,就是当自己的主人进去观赏戏剧的时候,她要待在马棚附近,看管主人的马匹和物品。

    而当她成为骑士的养女之后,当过上不可思议的好日子之后,她倒是出于好奇进过一次剧院——那是坦桑镇的剧院,当然,现在那里已经是坦桑市了。她当时是跟着朋友们一起去那座城市游玩的,而某个嗅觉敏锐的剧院老板不知从何听说此事,盛情邀请她这个“帝国将军之女”去赏脸观剧,但那次为了满足自身好奇心而进剧院观剧的经历却并不有趣。

    那是冗长枯燥的表演,听不懂的大段说教,难以理解的故事逻辑,豌豆只记得舞台上扮演王子的演员站在那里说了一段又一段的台词,台下有一些穿着考究的人在鼓掌喝彩,全场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而她自己,全程都在数舞台周围的座位以及屋顶上砖块的数量。

    这个“菲尔姆影业公司”,跟她记忆中的剧院可不一样。

    她到现在还没找到观剧的椅子在哪里呢,也没看出明确的舞台来。

    大概又是某个聪明人想出来的新点子吧——看着眼前的魔网终端,豌豆心里忍不住想到。

    反正在这座城市,新鲜的事物总是层出不穷的。

    ……

    越来越多的新鲜事物正在这个年轻而古老的国度中诞生,而它们的出现,对有些人而言不仅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

    明媚的阳光透过宽大的水晶玻璃窗洒进房间,冬日的雪景在窗外勾勒出一道美丽的风景,新式的魔导热交换器为房间维持着春日般的温暖,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正坐在带有轮子的座椅上,全神贯注地看着放置在不远处的魔网终端。

    灿烂的阳光洒在女孩身上,在她烧伤褶皱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辉光,让她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更为闪闪发亮。

    在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上空,全息投影里正呈现出遥远北方的风光,一名远在圣苏尼尔城的“记者”,正为魔网终端前的观众们介绍着圣苏尼尔古老的城墙,以及那座城市背后的历史。

    那些来自远方的画面,是曾经从书本上、从长辈或老师的口述中根本无法体会到、想象到的东西。

    节目结束了,椅子上的女孩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脚步声则从她身后传来。

    罗佩妮·葛兰来到女儿的轮椅旁,微微弯下腰,带着温柔的微笑:“帕蒂,该休息了。”

    帕蒂忍不住鼓起脸颊:“可是我还想再看一会……”

    “你的身体刚有好转,不能累太久,”罗佩妮·葛兰摇了摇头,这位女士是葛兰地区的执政官,是外人眼中雷厉风行又聪慧睿智的女子爵,但在身有残疾的女儿面前,她的温柔从不吝啬,“听话,我们晚上再看。”

    帕蒂想了想,轻轻点头:“好吧。”

    罗佩妮的目光忍不住长久地落在帕蒂身上。

    仅仅是那个简单的点头动作,便已经让她心情激动起来。

    曾几时何,自己的女儿是连点头都做不到的,这个虚弱的孩子只能歪在轮椅上,用一堆皮带和布条固定自己的身体,仰起脖子超过五分钟,都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但现在,她已经能点头了,还能够坐起上半身,她身体上的烧伤位置已经不再溃烂,曾经完全残废的一条手臂,也在不久前重新有了知觉。

    高文陛下一直在履行承诺,不打丝毫折扣。自磐石要塞战役之后,自南境归于塞西尔之后,崭新的秩序便在这片土地上确立起来,葛兰领得到了塞西尔家族的庇护和帮助,而帕蒂……也一直在接受来自塞西尔的德鲁伊们的治疗。

    那位名叫皮特曼的德鲁伊以及他带领的团队为帕蒂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他们用了整整两年半的时间让帕蒂身上的溃烂伤口愈合,让她的体力一点点恢复,而在最近半个月里,他们还带来了能够让肢体再生的技术,让帕蒂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活动能力。

    现在治疗还未结束,帕蒂仍然需要坐在轮椅上,她身上还有不少的伤痕,残疾的双腿也还未复原,那位名叫皮特曼的德鲁伊曾经向罗佩妮·葛兰坦言,帕蒂的伤势已经超过了医疗技术的极限,哪怕是现在的“生体再生术”,也不敢保证能完全治愈她,但即便如此,罗佩妮仍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满足——如今的局面,已经比她曾经梦想过的要好太多了。

    帕蒂注意到母亲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对此早已习惯,女孩眨了眨眼,声音中带着好奇:“妈妈,高文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啊?他好像很忙,好久都不来了……”

    “要叫陛下,”罗佩妮忍不住按了按帕蒂的头发,“陛下在忙正事,他有一个很大的帝国要管,我们不能给他惹太多麻烦——而且他不是给你送来了魔网终端么?它也可以陪你。”

    “嗯,我喜欢魔网终端,”帕蒂灿烂地笑了起来,“这上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事……妈妈,我将来也能出远门么?”

    “只要你好好养身体,就一定能出门,”罗佩妮认真地说道,“但你每天看太长时间魔网终端可不行。”

    帕蒂赶快点头:“那我要睡午觉了,妈妈。”

    罗佩妮微笑起来,始终守候在一旁的侍女则走上前,手中捧着一具精巧复杂的头冠。

    那是在过去的几年里帮助帕蒂入睡用的头冠。

    由于严重的烧伤以及心理层面的伤痕,帕蒂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入睡,她只有依靠头冠的催眠以及入梦效果才能进入睡眠,并在宝贵的睡眠过程中让自己的精神进入永眠者的“完美梦境世界”中休息。

    现在,帕蒂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沉重的心灵创伤也在慢慢消弭,但她暂时还无法完全摆脱这个头冠,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要依靠头冠的力量才能入眠。

    罗佩妮忍不住看了这精巧复杂的魔法道具两眼。

    这是来自永眠者的造物。

    尽管在过去的数年中,帕蒂一直在使用这东西,罗佩妮自己也习惯了这东西的存在,但此刻看着这头冠,她却突然产生了一丝隐隐的别扭,仿佛觉得这东西已经不再安全。

    她收回视线,看向帕蒂:“我们今天不用它了。”

    女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妈?”

    “陛下送给我们一份礼物,”罗佩妮·葛兰露出微笑,对旁边的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后者收起头冠,她则来到帕蒂的轮椅后面,打开轮子的锁扣,慢慢推向门口,“我带你去看看它。”

    女子爵推着女儿的轮椅,离开了拥有宽大落地窗的卧室,来到了卧室旁边的房间。

    这房间中同样有着宽大的窗户,有着明媚的阳光,而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摆放在窗户附近的一台复杂装置。

    那是一张“座椅”,却比寻常座椅要复杂、庞大许多,它有着绘满符文的基座,以及仿佛某种容器一般半包围的外壳,有着似乎可以合拢的盖子,以及靠背后面的数根闪烁微光的“管道”。

    帕蒂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就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啊?”

    “浸入舱,”罗佩妮笑着摸了摸帕蒂的头发,“陛下专门送给你的——那个头冠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以后不用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轮椅推到浸入舱旁边,随后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女儿抱起。

    女孩还很瘦弱,体重轻于同龄人,但也比几年前要重了很多。

    帕蒂被放进浸入舱中,舒适的靠背弧度让她差不多能够躺在里面,她眨了眨眼:“妈妈,这里面挺舒服的。”

    罗佩妮点了一下帕蒂的鼻尖,随后按照技术人员之前的交待,按动着一旁的按钮:“好好睡一觉吧。”

    ……

    伴随着眼前璀璨的光点四散飞舞,一种突然到来的下坠感让玛丽从入梦状态清醒过来。

    黑发的女学徒眨眨眼,从导师亲手制造的、仿若某种献祭用具的“浸入舱”中坐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舒缓着略有些僵硬的肌肉。

    魔晶石灯的光芒照亮了浸入舱周围,照亮了这间隐秘的地下室。

    她看到自己的导师就坐在不远处,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玛丽赶快从浸入舱中坐起来,跨步迈出,对自己的导师弯下腰,习惯性地汇报着:“导师,我在起源实验室里协助卡迈尔大师完成了神经荆棘的……”

    丹尼尔摆摆手,打断了玛丽的汇报:“之后再汇报吧,我把他们带来了。”

    玛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

    “你的家人,”丹尼尔看了玛丽一眼,发黄的眼珠中看不出什么感情波动,“你上次不是做了决定,至少要见他们一面么?我把他们从乡下接来了。”

  • 第0754章 距离

    家人……

    在听到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单词时,玛丽竟一时间有了些恍惚感。

    直到几秒钟后,她才慢慢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确实是向导师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她想见自己的家人一面。

    年轻的女法师抿了抿嘴唇,有些犹豫地看向自己的导师:“他们在……”

    “就在楼上客厅,”丹尼尔泛黄的眼珠盯着玛丽,“你最好梳洗一下再上去——尤其是你的头发。”

    “好……好的。”

    玛丽忙不迭地答应着,然后有些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安置浸入舱的地下室,她回到一楼,进入公共的盥洗室,伸手打开了水阀,看着依靠魔导水泵供应的清澈水流从金属管道中流淌出来,哗哗的水声让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家人。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离开那个家时是怎样的光景了……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跟着大孩子们一起去山里“探险”,入夜之后和伙伴们走散,阴差阳错地踏入魔法师的古老塔楼,从此改变了人生,从此断绝了和家人的联系,如今十几年的时光流逝,孩提时的记忆早已模糊风化,她唯一还能记得的、跟“家”有关的印象,似乎就只有一间低矮漏风的老屋,一盏挂在门口的昏暗提灯,以及那些用来吓唬小孩子的睡前故事。

    不幸的是,在那些惊悚的睡前故事中,有很多内容——关于黑巫师的,关于古堡的,关于山里的怪物和魔法奴仆的——都在她之后的十几年人生中一一成为了现实。

    水流哗啦啦地流淌着,玛丽捧起冰凉的清水,拍打在自己脸上。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父母的模样了,但她还是想见一见他们。

    离开盥洗室,年轻女法师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看到自己的导师已经站在走廊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看到自己出现,身披黑袍的老法师只是点了点头,便沉默不语地向着客厅的方向走去。

    玛丽迈步紧随其后。

    他们来到客厅门前,一名仆人立刻上前,替主人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玛丽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

    壁炉正在客厅的一侧静静燃烧,炉火的红光照耀在附近的铜制置物架上,暗红色的长沙发摆放在客厅中央,一对穿着脏兮兮的灰布外套、头发都已花白、脸上皱纹遍布的老夫妇正坐在那沙发上。

    他们坐的很小心,大半个身体都在沙发外面,仿佛生怕弄脏了这里华贵的陈设。

    ——看来导师只带来了她的父母,而没有把她的姐姐也带来。

    沙发上的老夫妇也看到了门口出现的人,他们几乎是瞬间便站起身来,对着丹尼尔露出敬畏和谄媚的笑容,然后他们才看到站在丹尼尔身后的玛丽,在这一瞬间,分隔了十几年的家人终于见面了。

    玛丽定定地看着那对老夫妇,看着他们那浑浊的眼珠转动,视线落在自己的法袍上,看着他们慢慢露出谦卑敬畏的表情,看着他们慢慢弯下腰来。

    这一连串动作,就仿佛条件反射一般。

    “尊敬的法师大人。”她听到那对夫妇如此称呼着自己。

    玛丽有些不知所措,她听到丹尼尔在旁边开口,语气冷硬:“这是你们的女儿,不必行礼。”

    那对老夫妇这才直起身子,带着一丝惊异看了玛丽一眼,但惊异中仍然残留着明显的紧张,玛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她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唇缝中挤出声音来:“父亲,母亲……”

    用的是非常标准的、市民式的发音,用词也是较为庄重的、上层式的称谓——因为不管她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如何,她的导师都始终是一个来自帝都的,拥有卓然学识和教养的高阶法师,在导师门下,她并没有学过其他的说话方式。

    童年时接触过的那些乡野习惯,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模糊了。

    老夫妇在听到玛丽对他们的称呼之后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拘谨地点着头,干巴巴地重复着:“好,好,真好……”

    等所有人在几张沙发上坐下之后,客厅中很快便尴尬地安静下来。

    玛丽努力思索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半天才组织出完整的句子:“家里……都还好吧?”

    “好,好……粮食够吃,”弯腰驼背的男人连连点头,“你也好吧?粮食够吃吧?”

    “……我衣食无忧,”玛丽有些别扭地说道,“你们现在……还住在乡下么?”

    “还能去哪?”皱纹遍布的老妇人说道,“房子和地都在那边,还有牲口。”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这位法师老爷派人把我们接过来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丹尼尔一眼,“我们坐的马车,很大的马车。”

    随后她又看着玛丽身上的长袍,眼神中又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敬畏——就好像这敬畏已经深深刻印在她的骨子里,以至于只要看到类似的东西,哪怕明知道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血亲,她也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般:“你现在,是法师啊……”

    “是,我已经快要晋升中阶了……”玛丽说道,但她并不确定眼前的老夫妇能不能听懂中阶是什么意思。

    “好,你……你是有出息的,”那个驼着背的男人又点起头来,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看了旁边的丹尼尔一眼,紧接着收回目光,“你是被法师老爷带走了,这是你的幸运啊,你姐姐,你哥哥都没你运气好……”

    幸运……玛丽突然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单词。

    可以用来交谈的话题似乎很快便结束了,或者说,从一开始话题就不存在。

    玛丽越发地感觉不自在起来,她相信眼前的老夫妇也是如此。

    他们是陌生人,带着血缘关系,却又相隔万里,他们坐在一个看似很近的地方,努力想要说些双方都能感到融洽的话题,却连装都装不出来。

    在第二次尴尬与冷场开始之后不久,那老妇人开始频频看向门口,她的丈夫也越来越显得局促不安起来——他们不懂得如何得体地隐藏自己的情绪,玛丽一眼便能看穿他们的想法与感受。

    坐在这个“华贵”的地方这么长时间,这对来自乡下的老夫妇已经坐立难安了,他们根本没有从玛丽身上感觉到任何与女儿重逢的喜悦,他们只是因为一个法师老爷的命令才来到这里的,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一种折磨。

    他们偶尔偷偷看丹尼尔一眼,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玛丽主动站了起来。

    “就到这里吧,”她低声说道,“我……还有些魔法实验要做。”

    “哦,哦,好,”老妇人紧跟着站了起来,“那……那你去做你的事吧。”

    “你们要在这里住几日么?”

    “不,不了,”老妇人慌忙摆手,“家里的牲口还要人照看,留给旁人太长时间,我们不放心。”

    玛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仿佛逃离一般离开了这个房间。

    甚至直到躲进附近的偏厅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鲁莽地抛下了自己的导师——而这如果放在一年前,恐怕是要招致恐怖的责罚的。

    就在玛丽意识到自己犯下错误的同时,偏厅的房门突然打开,丹尼尔迈步走了进来。

    身披黑袍的老法师只是静静地看了玛丽一眼,随口说道:“我安排他们在别处休息一天,明天会送他们回去。

    “你如果不想再见他们,这段时间里就不用再见。

    “之后,我会派人照看好他们的生活。”

    玛丽低着头,声音嗫喏:“……谢谢。”

    “不必。”

    “导师,我……是不是挺差劲的?”玛丽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导师,“他们是我的父母……”

    丹尼尔淡然开口打断了她:“他们一开始并不想来,直到我派去的学徒展示了法师的身份,并给了他们一笔酬劳,他们才愿意来和你见面。”

    玛丽有些茫然:“酬劳……”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丹尼尔平静地说道。

    “导师,您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这样的局面?”

    “是,”丹尼尔没什么表情变化地说道,“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你有必要面对的局面,所以我没有插手。”

    玛丽咬了咬嘴唇,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法袍,以及法袍衣领附近代表法师级别的银质徽章。

    制造隔阂的,并不只有十几年的分隔。

    “导师,超凡者和普通人之间……差距真的就那么大么?”

    “在大多数地方,就是如此。”

    玛丽垂下头,很长时间没有再开口。

    丹尼尔则转身离开了房间,没有再打扰自己的学徒。

    他还有主人交待的任务要做。

    ……

    奥尔德南,东区暗巷,一名胡须杂乱、眼窝较深、容貌平平无奇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走过街巷。

    男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手中拎着一个装着食物的布袋,他的头发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打理过,身上较为破旧的衣服也如这片街区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准一般。

    冬日的天色总是早早变暗,昏暗的天光已经笼罩奥尔德南,稀稀落落的魔晶石路灯由远而近地亮起,照亮了东区陈旧破败的街道。路上的行人稀少,去工厂上班的人还没各自返家,偶尔见到出现在路边的人,若不是形迹可疑的无业游民,便多是浓妆艳抹、刚刚来到街边的低级娼妇。

    醉醺醺的男人在街上走着,突然间,一种莫名的心悸降临心头,让这个身穿破旧外套的男人停了下来。

    他仿佛只是因醉酒难受而扶住旁边的墙头,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悄然将一根黄金打造的尖刺握在手中。

    尖刺表面有魔法的微光流转。

    一个胡子邋遢的流浪汉从他旁边走过,在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那流浪汉突然转过头看了过来。

    在醉醺醺的男人眼中,那流浪汉的形象突然扭曲蠕动,变化成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面孔隐藏在阴影中的身影。

    一个声音传入他耳中:“在黑铁巷14号会面。”

    男人眼中的醉意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黄金尖刺,感受着大脑中悄然跳动的另一个意志,一边脚下变换方向一边低声说道:“是,主教。”

    男人转身离开了这道街巷,而在他走过的这条路上,从未出现过什么胡子邋遢的流浪汉,就仿佛那从头至尾只是一个幻象。

    ……

    一道耀眼的光芒划破黑暗,照亮了一片被阴云笼罩的平原,平原上荒芜干涸,苍凉的建筑废墟和植物残骸被风沙掩埋,无休止的风不断吹过整片天地,而在这破败毁弃的天地之间,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平原上跋涉。

    他们表情麻木,眼神茫然,仿佛这场跋涉既无目的,也无终点。

    而在平原远方,在光芒亮起的尽头,则伫立着一座光辉灿烂的城市,那城市殿堂高耸,金碧辉煌,仿佛神话传说中的完美之城。

    乌云遍布的高空,两道身影突然浮现出来。

    一道身影身穿白色长裙,手中提着一盏虚幻明灭的提灯,另外一个身影则高瘦儒雅,留着黑发,戴着斯文的单片眼镜。

    “赛琳娜大主教,”戴着单片眼镜的儒雅男人对身旁的提灯女子说道,语气中略带恭敬,“这个区域是目前发现的最大一片溢出投影,也是目前为止发现的唯一一处完全脱离了梦境之城、在‘虚数区’生成的溢出投影。”

    “这里看上去是一片废墟,一片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废墟,”赛琳娜·格尔分皱起眉,“之前所有的溢出投影都呈现出正在正常运行的城市或村镇,而我们的迟滞器也成功将一号沙箱的时间流速控制到了和现实世界同步的程度,理论上,沙箱内不该出现这样一片荒废了如此之久的区域……尤里大主教,你怎么看?”

    “或许,一号沙箱内的历史进程已经割裂,时间不再线性分布,”尤里大主教思索着说道,“也或许它内部的世界已经膨胀到极大的规模,以至于有些区域在正常运行,有些区域实际上已经荒废了成百上千年。”

    “……可惜,这里只是溢出投影,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干涉,都无法影响一号沙箱的运转。”

    赛琳娜·格尔分轻声说道,她注视着下方笼罩在黑暗中的平原,随后沉默片刻,轻轻摆动手中提灯。

    整片溢出投影在提灯的晃动中无声无息消散,还原为基础的黑白双色网格线,以及笼罩天空的灰蒙蒙雾气。

    “下周传召那位丹尼尔吧,”赛琳娜对身旁的儒雅男子说道,“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这么快?”尤里大主教不禁有点意外。

    “是啊,比预想的快——因为那位丹尼尔似乎已经察觉了一些问题,正在私下展开一些调查,正好,我们可以和他谈谈。”

  • 第0755章 丹尼尔的调查

    奥尔德南东区,城区最深处的一道街巷中,灯光晦暗。

    这里是整个帝都最黑暗和闭塞的区域,一个仿佛被上层社会遗忘的地方,庞大的奥尔德南就仿佛一座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山丘,其上层是富丽堂皇的建筑,底层却如溃烂的伤口般被隐藏在黑暗深处。先进的魔导技术,繁荣的新式商业,愈发光鲜的市民阶级,所有这些东西都和奥尔德南东区最深处的街巷没什么关系——

    这里离黑曜石宫只有半座城市的距离,但却仿佛比更遥远的那些山区城市更远离文明社会。

    而在这远离奥尔德南各种官方眼线的街巷中,一个胡须杂乱、眼窝深陷、穿着破旧外套的男人正脚步匆匆地走过一座座低矮破旧的房屋门前。

    急促且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响起,一些窥探的视线从那些房屋的门窗中露出来,在这已经入夜的时刻,敢于在东区最深处孤身行走的人总是能引起好奇者的窥探,但那些被脚步声吸引而望向街道的视线很快便都陷入了疑惑。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在他们眼中,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脚步声是确确实实出现过的。

    那些躲藏在门窗后面的视线渐渐带上了紧张和恐惧,迷信的居民们想起了那些关于入夜之后幽魂游荡和黑巫师的恐怖传说,赶紧一个个收回目光,把本就紧闭的门窗关的更严了一些。

    男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走过了整条街巷,来到黑铁巷14号的门前。

    他在那扇黑漆漆的门前站定,把手按在门板上,稍微感应了一下里面的动静,确认屋内并无异常之后才转动钥匙,无声推开房门。

    他看到房间里亮起温暖的灯光,一个身披黑袍、面容模糊的身影仿佛早已抵达般坐在屋内的靠背椅上,屋子角落燃烧着熊熊的篝火,光洁明亮的地板和桌椅陈设均一尘不染。

    男人飞快进屋,关上房门,在那面容模糊的身影面前躬身行礼:“向您致敬,丹尼尔主教。”

    “无须多礼,格兰度,”身披黑袍面容模糊的丹尼尔摆摆手,话语声直接在名为格兰度的男人耳畔响起,“此地安全,我们可以放心交谈。”

    “是,主教大人。”格兰度深深低头。

    “我让你调查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丹尼尔静静地询问道。

    “是,属下已经完成初步调查,”名为格兰度的永眠者教徒立刻恭敬回答,“截止到上周,您命我接触、询问的几名下级教徒都已发来反馈,他们均表示不曾在网络中发出过任何求救信号,也不曾遗失过任何记忆——最起码,他们自己不记得这些。”

    丹尼尔点点头:“就只有这些?”

    “不,还有更多,”格兰度慌忙答道,“属下对这些下级教徒的反馈也有所怀疑,因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又偷偷接触、催眠了他们身边的人,从中得到了不一样的情报……根据那些人回忆,上述教徒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基本上都曾出现过精神恍惚、长时间沉睡,甚至性格短暂突变的情况。”

    “性格突变?”丹尼尔立刻注意到这个关键词,“存在心智替换或心智寄生的可能么?”

    “属下已经确认过,并无这种可能,”格兰度摇摇头,“我之后又数次接触那些教徒,分别在他们清醒以及催眠等多种状态下观察过他们的心智,他们的心智仍然属于自己,意识完整,潜意识也无拼合、切割过的迹象。”

    丹尼尔的兜帽下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一切正常?”

    “是的,一切正常。”格兰度恭敬说道。

    “一切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丹尼尔的声音低沉,“精神恍惚、长时间沉睡以及性格突然变化,这本身就是心智受到影响的明证,而且短时间内一定会留下痕迹,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心智显得一切正常,那就反而……”

    他突然停顿下来,名为格兰度的永眠者教徒忍不住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开口问道:“主教大人,您……”

    他的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眼神也陷入了短暂的茫然,而在他视线失去焦点的瞬间,房间中充斥的温暖灯光、房间角落熊熊燃烧的壁炉、整洁的家具陈设等事物也瞬间消失不见。

    房间中一片漆黑,连一根蜡烛都没有,也没有燃烧的壁炉,事实上除了一把靠窗的椅子之外,这里甚至没有任何家具。

    名为格兰度的男人便静静地站在这空荡荡的漆黑房间中,站在门口的位置,眼神茫然地呆立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的眼睛才眨了眨,于是房间又瞬间恢复了之前温暖明亮的模样,身穿黑袍的丹尼尔主教也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靠背椅上。

    一股寒意流过脊背,格兰度瞬间打了个冷颤,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接受了眼前这位强大的永眠者主教一次详细的“检查”,忍不住紧张畏惧地开口道:“大人,我……”

    “你的记忆被修改过,”丹尼尔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件事的调查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深入下去了。”

    “……是,”格兰度耳边滴下一滴冷汗,带着十足的后怕,“感谢您的提醒。”

    “嗯,”丹尼尔点了点头,“另外,近期也尽量不要长时间连接心灵网络,如果必须连接,保持浅层接入,不可深入。

    “最后,近期可能会有最高主教团的大主教联络你,询问你近期的调查行为,到时候不必替我隐瞒,坦然相告即可。”

    格兰度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并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记忆被修改的真相,脱口而出:“大人,难道修改我记忆,遮掩真相的人是大主教们……”

    他话刚说到一半,便警惕地闭上了嘴巴,低声继续问道:“大人,最近心灵网络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问太多,”丹尼尔淡然打断了他,“知道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又是一阵寒意袭来,格兰度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谨慎地不再开口。

    随后,他视野中的各种事物突然摇晃了一下。

    灯光消失,壁炉消失,家具陈设尽皆消失,黑铁巷14号重新变为一间黑沉沉空荡荡的房间,名为格兰度的男人眨眨眼,完全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探向身后,还保持着随手关闭房门的姿态。

    那位强大神秘的永眠者主教已经离开,从格兰度的脑海中离开了。

    ……

    奥尔德南法师区,一座灯光明亮装饰考究的别墅内,丹尼尔正坐在书房的安乐椅上,手中拿着书卷,随手翻过一页。

    他身后的人造神经索安静、贴服地待着,只有末端从衣服下摆探出,在椅子靠背附近微微摆动着。

    “……该考虑怎么应对某位大主教的询问了,”这位老法师无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只是不知道会面对哪一位……”

    最高主教团果然在试图隐藏什么巨大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绝对牵涉甚广,影响巨大,他们在紧盯着跟这个秘密有关的一切情报流动。

    丹尼尔感觉到一阵庆幸。

    幸好,他一直在严格遵循主人的吩咐,在控制自己调查的幅度,精心处理过自己行动的细节,尽管他在调查有关心灵网络波动的事情,但他表现出来的并不是那么异常,而更像是一个关切心灵网络运行,在发现异常之后积极主动排查故障的忠诚教徒。

    一个优秀的,热忱的,积极工作的安全主管。

    除了有些越权之外,简直忠不可言。

    ……

    黑曜石宫,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公爵裴迪南·温德尔则坐在他的斜对面。

    看着正在低头阅读信件的皇帝陛下,裴迪南突然有点心生感慨。

    似乎自从塞西尔崛起,自从局势突然转向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向,这位饱受精神诅咒困扰的提丰统治者就一下子摆脱了家族的诅咒,变得精神振奋、斗志昂扬起来,而他自己,也比往常更加频繁地受到皇帝陛下召见,更加频繁地来到这黑曜石宫了。

    差不多每次遇到关于塞西尔帝国或者国内魔导工业的事情,陛下都会召见自己,这让裴迪南公爵甚至想要申请一下,干脆在黑曜石宫中为自己留一个房间,他就住在这里得了。

    “塞西尔那边已经同意了我们派驻留学生的想法,并表示愿意与我们加深联系,打造更加符合这个新时代的国际关系。”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裴迪南大公的思考。

    裴迪南抬起头,脸上表情多少有些复杂:“那个高文·塞西尔果然直接同意了么……”

    “是啊,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魄力……”罗塞塔·奥古斯都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手腕一抖,将那份带有塞西尔帝国皇家徽记的信件投到裴迪南公爵面前,“你可以看一看。”

    裴迪南公爵接过信函,细细看去,眉头微微皱起:“……在双方国都互相派驻长期联络的使者,建造‘使馆’?”

    “没错,这也符合局势的发展,”罗塞塔点头道,“我们不能永远依靠这种信函以及一波一波的信使维持交流。”

    裴迪南继续向下看去:“……开放更多商业渠道,增加现有各类订单规模,增加新的订单品类,包括更多的魔导零部件,合成晶体,工艺品,以及开放民间商人在双方境内合法、有限的投资行为……”

    “这部分内容,有很多值得探讨和分析的地方,抄录一份副本,送交议会和皇家顾问团,尽快完成风险评估和讨论。”

    “我明白。”

    裴迪南低头说道,在看完信函最后的内容之后,他看向罗塞塔:“陛下,关于派遣留学生一事,人选如何敲定?”

    “这个先不急,我们应先派特使前往塞西尔,就像当初我们决定引进魔导列车时一样,应该有人去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这也是作为一个帝国在和另一个帝国交往时必要的礼仪和郑重态度。”

    “特使……”裴迪南看着罗塞塔甚少有表情变化的面孔,“您已经有人选了,是吗?”

    “让玛蒂尔达带队吧,”罗塞塔淡淡说道,“她的眼光总是很好。”

    “玛蒂尔达殿下么……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

    大陆极北之地,越过塞西尔帝国北境的群山和莽原,另有一座位于冰雪之中的国度,静卧在群山之巅。

    宏伟高耸的城市建筑在群山之间,日复一日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山壁、城墙和山涧,在冰雪为基底的单调色彩中,灰白色的石头建筑仿佛与群山融为一体,迎着北方,散发着孤傲、古老、苍凉的沉重气息。

    自称龙裔的族群生活在这座万里冰封的国度中,已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是一座封闭的国度,高傲却又自感背负罪孽的龙裔们封闭着他们的群山和莽原,也几乎从未关注这片大陆的风云变幻,但即便是封闭的国度,也并非是永恒不变,永不与外界交流的。

    民间的商人们仍然可以造访这个神秘的“圣龙公国”,而后者也并不拒绝来自人类的商人和冒险者——只要他们能忍受得了极北之地的恶劣气候。

    龙裔们倒是乐于和那些能够挑战极北寒冬的“勇敢者”打些交道。

    只不过在过往的大部分岁月里,能够挑战北境极寒的人终究是少数,有资格造访圣龙公国的,基本上只有令人敬畏的超凡者,普通的平民商人……是不可能有本事在极北之地行走的。

    但这种情况最近有了些改变。

    一个新生的“塞西尔帝国”取代了旧日的安苏王国,许多勇敢而且装备齐全的塞西尔商人开始频频出现在圣龙公国边境,往日里能够让大多数普通人望而却步,甚至让安苏北境的山地人都望而却步的寒冷气候竟无法阻挡那些塞西尔商人——他们穿着厚厚的御寒衣物,驾驶着能够抵御风雪寒气的魔法车辆,顿顿顿地灌着寒霜抗性药水,带来了据说是来自“魔导时代”的无数新鲜事物。

    改变,正以塞西尔帝国为中心,向着那些曾经封闭的地区悄然蔓延……

  • 第0756章 时代的步伐

    来自塞西尔帝国的商品正在逐渐流入大陆北方的诸多国度,即便现在正是寒冬时节,但在高昂的利润驱使以及帝国皇室的支持下,商人们仍然无惧冬日的严寒和路途的艰险,将那些或新奇或有趣或用处巨大的东西带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极北之境的巍峨群山中,一座灰白色的巨石堡垒建筑在山巅,寒风呼啸着吹过山峦,在堡垒外卷起层层的雪与寒雾。巨大的火盆在堡垒各处熊熊燃烧,掺杂着霜火草汁和璀璨晶尘的油脂让这些火焰泛着赤红似血的光彩,即便寒风呼啸亦无法将其吹灭。

    道道无形的帷幕笼罩着这古老的“龙临堡”,与那些巨大的火盆一道抵御着外部的寒风呼啸,堡垒内部,极为宽广的大厅中同样有巨大的火盆和火塘在熊熊燃烧。身披暗红色大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座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魔法机关。

    火焰的光辉照耀在中年男人脸上,在那坚毅的面庞、灰色的短发、较高的颧骨和鼻梁上投下闪烁的光彩。

    “陛下,这就是那些塞西尔商人带来的魔导终端——通过置入不同的插板,它能够用来释放不同的简单法术,从防身自卫到作为工具都十分便利,”一名身材高大,胡须茂密,额头宽阔的廷臣立在王座旁,介绍着侍从呈上来的物件,“另外,这是他们出售的炼金药剂——效果很一般,但价格令人惊讶的便宜,事实上若按照我们的物价,它里面的药水甚至比瓶子本身还廉价……”

    灰色短发的中年人,统治圣龙公国已有千年的当代龙血大公巴洛格尔点了点头:“最近时常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依照圣龙公国传统,尽管其国家元首为“公爵”,但臣民称呼其仍然要用“陛下”的称谓,而非南方国家的“殿下”。

    “是的,陛下,”廷臣躬身说道,“近半年来,南方来的商人日渐增多,新的‘塞西尔皇室’十分鼓励商业活动,而那些商人带来的新奇事物则很受公国年轻人的喜爱——尤其是那些能够自行运转的机械,以及能够记录影像的水晶装置。”

    巴洛格尔静静地看了那魔导终端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倒是……很有趣。”

    站在王座另一侧,一位须发皆白、身披白色斜纹外袍的廷臣忍不住说道:“但最近的年轻人过于热衷于外界的事物,甚至在讨论去南方‘见见世面’,这似乎不是什么好现象。”

    巴洛格尔没有转头,随口说道:“为何不是好现象呢?”

    “对外界的好奇心过重将动摇年青一代的心志,公国的子民开始追逐异邦人的奇趣之物,便容易忘记先祖的训诫,漫长的流放尚未结束,贸然踏出群山,并不是高尚之举……”

    “先祖的训诫只是告诉我们,不要往北方去——却没说过不让前往南方,”巴洛格尔淡淡地说道,“我们过去之所以对南边那些王国不感兴趣,单纯只是因为他们陈腐虚弱,不值一看罢了。”

    一边说着,这位龙血大公一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但现在……南边似乎正在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

    停顿片刻之后,这位圣龙公国统治者将目光转向那位须发皆白的廷臣:“而至于所谓的‘高尚之举’……尤金爵士,所谓高尚,皆由人定。”

    随后他看向王座另一旁,对那位有着茂密胡须和宽额头的廷臣点点头:“戈洛什爵士,最近南方群山中的那位冰雪领主已经向我们派出两次使者,商谈正式开放商路一事,我们或许应该做出一些回应了。”

    ……

    塞西尔帝国西境,十林城,法兰克林城堡内。

    灰精灵雯娜坐在铺着柔软厚地毯、墙上悬挂着装饰用盾牌与符文布幔的会客厅内,魔晶石灯洒下的光芒照耀在光洁的圆桌上,在桌面的彩色琉璃格子间泛起迷幻的光彩,她看着眼前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我们在新时期的第一次合作非常成功——第一批炼金药剂以及作为样品的东方布料在平原和丘陵地区大受欢迎,灰精灵王命我带来敬献给高文·塞西尔陛下的礼物,以展示我们的友谊。”

    这位身材娇小如人类孩童,但实际上已经是灰精灵某个大型部族领袖的女士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的随从打了个手势,后者随即上前,将一个装饰极其精美华丽、大约一尺见方的小箱子放在了柏德文面前的桌子上。

    淡淡的符文光辉闪过,小箱子的魔法机关随之解除,盖子打开之后,一颗大约有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制的垫子上。

    “这是来自先祖之峰的高净度水晶球。如您所知,先祖之峰出产的水晶拥有全大陆最优秀的品质,这枚水晶球由矮人工匠麦金托许·灰山亲手雕琢打磨,并由妖精王施加祝福,愿两个国度能长久保持友谊,如这枚水晶一般纯粹无暇。”

    “我会将这宝贵的礼物转交给我们的皇帝陛下,”法兰克林公爵点点头,命侍从收起礼物,“等到来年春天道路畅通,我们互相建立了常驻的使馆,派驻了大使,我一定会邀您一同前往我们的帝都,您一定会喜欢那里繁荣的商业氛围。”

    “我很期待,”灰精灵雯娜微笑起来,轻轻颔首,接着问道,“另外我们的王想确认一件事,第二批纺织品以及炼金药剂大概要什么时候才能供货?在平原地区,这两样商品的缺口都很大。”

    “炼金药剂我们随时可以大量供应,西境已经建起炼金工厂,至于来自提丰的纺织品……”柏德文·法兰克林有些为难地捏着下巴,“您也知道,那要经历漫长的运输过程,上一批样品是通过白水河以及陆地车队接力运输才从东部运到西部,但现在白水河的大宗河运已经因季节变化暂时中断,而魔导列车所需的铁路……今年是不可能完工的。

    “当然,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供应少量纺织品的,这至少能解决部分缺口。”

    “炼金药剂能足量供应就已经解决了一半的问题,”雯娜笑着说道,“至于纺织品……我们理解您的难处,要把大宗货物从东部运到西部想想也是极为艰难的事情。”

    说到这里,这位灰精灵部族首领突然顿了顿,接着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另外,既然您刚才提到了‘魔导列车’,我最近还真是听到好几次这个古怪的名词……您能详细向我讲述一下它的情况么?”

    柏德文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边轻轻摩挲着手指一边倾过身体:“哦?您对它感兴趣?”

    “能够将数量庞大的货物快速运过整个帝国,而且成本听上去还很低廉,我想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商人会对它没兴趣,”雯娜嗓音柔和成熟地说道,“不只是我感兴趣,就连我们的灰精灵王,甚至其他几位王,都很感兴趣。”

    “啊,那我就要详细向您介绍一下了,”柏德文脸上充盈着笑意,向旁边的置物架招了招手,那精致还原的魔导列车模型便平稳飞至他手中,“首先,我们要从‘魔导动力车辆’这个概念开始讲起……”

    ……

    雾月渐深,一年正在迎来末尾,在这特殊的一年里,这个年轻而古老的国度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变革。

    这一年,注定要有许多人和事被记录在历史中,成为人类浩瀚文明中一段举足轻重的标注,这一年,也注定要有很多新的事物诞生在这个世界,改变人们的生活,有很多旧的事物悄然被时代淘汰,并开始逐渐从它们原有的舞台上消失。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金娜缓步走在唤风者营地的后门坡道上,来自山林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并不猛烈,却出奇的冷。

    她脑海中回忆着今日特殊的飞行经历,感觉自己的心情短时间内还是颇为激动。

    在今天,她终于脱离了地面模拟和熟悉机械操作的阶段,第一次在辅助训练员的帮助下驾驶那名为“龙骑兵”的魔导机器飞上了蓝天,尽管只有短短一个小时的空中实训,那种与骑乘狮鹫区别甚大的体验仍然让她印象深刻。

    更加平稳,更加迅速,更加敏捷,没有生命的钢铁和水晶构造成了如鸟儿一般精巧的飞行机械,她与另外一名受训士兵坐在能够乘坐三人的“龙骑兵”驾驶舱中,在训练员的带领下掠过黑暗山脉北麓的天空,气流带来的震颤通过操纵杆传达到自己手上,让她忍不住联想到狮鹫的缰绳,却又感觉截然不同。

    两声响亮的鸣叫从附近传来,打断了这位新晋龙骑兵指挥官的思绪,她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唤风者营地的南部尽头,来到了一处特殊的地方。

    数个大型木质巢穴被安置在一排木板棚下,巢穴四周还可看到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栏杆,大型禽类特有的气味顺着风飘进她的鼻孔,她看到那些栏杆里面有巨大的羽翼和尖锐的喙一闪而过。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狮鹫巢附近。

    唤风者营地是训练龙骑兵飞行员的设施,多少算是帝国的尖端设施之一,旧式的狮鹫巢在这里多少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从实际角度考虑,这其实是正常的——新式的魔导飞行器毕竟才刚刚问世,除了几个从研发单位派来的训练员之外,就连第一批飞行员的训练都才刚刚开始,尤其是在这之前,这座训练设施里更是连一架能飞的训练机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这座营地和帝都之间的快捷运输任务当然还要靠旧式的飞行单位来完成。

    因此唤风者营地这座尖端飞行器训练设施中,一直是保有一支旧式的狮鹫队伍的。

    但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狮鹫就要被遣散了吧……

    金娜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感慨,忍不住来到了她所熟悉的一座巢穴前。

    几乎是瞬间,一个庞然的身影便在巢穴中站起来,紧接着那带有尖锐喙部和白色羽毛的头颅便出现在她面前。

    “嗨,老伙计。”

    女骑士伸出手,轻轻拂过自己这位老朋友脖颈附近的羽毛。

    狮鹫发出了响亮的叫声。

    金娜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是这么精神。”

    “其实它是在骂街,”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而且还怪难听的。”

    金娜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却看到那位金发的精灵教官正从不远处走来。

    精灵教官身旁还跟着一位留着黑色长发、沉默恬静的女士。

    那位黑发女士正是今天带领金娜完成训练的辅助训练员,是从魔导技术研究所派来的技术专家之一。

    金娜立刻站直,行了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索尼娅教官,玛姬女士。”

    索尼娅先回应了金娜的军礼,随后摆摆手:“可以放松些,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金娜呼了口气,她旁边的狮鹫则再次响亮地大叫起来。

    索尼娅顿时瞪了这发出噪音的巨大禽类一眼:“粗鄙之语!”

    狮鹫扬起脑袋,在那张覆盖着羽毛的脸孔上,竟然隐约流露出一丝自豪的表情来。

    金娜:“……”

  • 第0757章 清水之下

    金娜伸出手,在那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伙计脖子上轻轻挠着,她知道这是对方第三喜欢的放松方式——它第一第二喜欢的分别是司霍金烈酒以及霍斯曼地区的蒸馏酒。

    索尼娅在旁边感叹着:“你们这边的狮鹫,脾气是我见过最差劲的,满口的粗鄙之语——相比较起来,我们驯养的巨鹰简直个个都是温和有礼的绅士淑女。”

    “可惜的是,我不是精灵,也不是德鲁伊职业,我听不懂狮鹫们在说些什么……”金娜摇了摇头,“但我多少能感受到它们的心情。”

    “听不懂也好,听懂了闹心,”索尼娅无奈地说道,“和狮鹫对着骂街,这些家伙瞬间就能让你全家暴毙……”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从天空传来,打断了索尼娅的话语,金娜闻声抬起头,正看到一架完成任务的龙骑兵训练机划过天空,在临近黄昏的天光下飞向机库的方向。

    她身旁的狮鹫看到了那飞过天空的魔导机器,顿时情绪激动起来,拍打着翅膀发出格外响亮的鸣叫声。

    索尼娅伸手拍在这猛禽的脖子上:“你闭嘴吧——机器本来就没有母亲。”

    金娜嘴角明显抖了一下。

    “从明年开始,随着龙骑兵以及其他型号的飞行器投入使用,会有相当数量的军用狮鹫被分批遣散或改编,”玛姬突然打破沉默,看着金娜说道,“一部分会转入民用,一部分会分配到偏远地区,一部分会降级送到二线部队,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这些龙骑兵学员所驯养的狮鹫肯定是第一批被遣散的……这大概也是它心情不佳的原因吧。”

    “……我打算自己养着它,我已经提交申请,得到了上级的许可,”金娜说道,“我会养到它彻底老去的那天。”

    索尼娅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女骑士一眼:“……不依靠津贴和额外收入的情况下,要凭个人的能力养着一只狮鹫可是笔不小的开销。而且作为龙骑兵的指挥官,你驯养私人狮鹫的行为恐怕多少会影响你在平民士兵眼中的形象。”

    “它陪了我很多年,我不忍心送它去西南边境,”金娜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而且普林斯家族从未有过抛弃狮鹫伙伴的家族成员,我不想成为第一个。至于因此带来的麻烦……我相信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木质的巢穴内,那体型巨大的猛禽歪着头认真看了女骑士片刻,随后伸出脑袋,用喙使劲蹭着金娜的头发,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

    金娜伸出手抱着老搭档的脖子,脸上带着笑意,看向眼前的金发精灵:“索尼娅教官,它现在在说什么?”

    索尼娅表情有点微妙:“它说你妈活了。”

    金娜:“……”

    年轻的女骑士带着古怪的表情离开了狮鹫巢,索尼娅与玛姬则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已经浸没在霞光中的训练营区,玛姬突然轻轻吐了口气。

    “像她这样的骑士应该不止一个……这个时代变化太快,总有些旧的东西是让人割舍不下的,在重视家族传统的骑士阶层中更是如此,”黑发的龙族女性带着些感叹,“据说在第二战斗兵团中,出身传统骑士家族的军官和新晋骑士军官甚至会因此产生对立与分歧,前者总会想办法带着他们的纹章,而出身较低的后者则对此很看不惯,称之为‘旧贵族的傲慢臭味’……”

    “失去特权和封地的旧贵族难以避免地怀念他们曾经拥有的东西,难以避免地带着属于上个时代的烙印,而迅速提高地位的平民官员会对此格外反感,甚至由于曾经的一些对立关系,两个阶层之间一些原本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习惯都会成为矛盾点……”索尼娅摇了摇头,“原本,两个群体是隔绝的,几乎没有在这方面产生冲突的可能,但高文陛下带来的新秩序让两个群体的距离迅速拉近,让两个原本并无交集的群体有了产生矛盾,甚至发泄矛盾的机会……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新时代很美好,但美好的东西总要有些代价,繁荣发展的新帝国,也不可避免地潜藏着各种各样的隐患。

    索尼娅并非人类,然而作为一名精灵,她已经历经千年岁月,她曾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些隐患,陛下想必是预见到了的,”片刻的沉默之后,玛姬开口说道,“我们就不要想太多了……”

    ……

    圣灵平原,戈尔贡西岸小城,长石镇。

    灼热射线和炙热刀锋烧灼皮肉的气味飘进鼻孔,让脸色阴沉的政务厅官员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身穿黑色毛料外套、肤色苍白、颧骨较高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被反绑着双手的一家人,脸上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身穿黑色制服、携带魔导武装的特勤治安队员站在他身旁,熔切剑的剑刃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冒着红光,带着令人惊惧的热量。

    “隐瞒了本应上缴帝国的财物,保留非法契约,还拒绝执行耕地法令,斯科·考尔顿先生,看样子监狱才是你最好的归宿,”脸色阴沉的政务厅官员语气冰冷地说道,“或许那里能洗掉你们一家身上的腐臭气味。”

    “伯曼尔……你这是公报私仇!”被反绑着双手的男人用力抬起头,尽管身边站着全副武装的魔能战斗兵,他仍然大声吼了出来,“是你篡改了文件!那些不存在的账目,地契,书信……都是你炮制出来的!!”

    “闭嘴!”一旁的治安队员迅速上前,钢铁制造的护臂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让后者满面鲜血,本就受伤多处的男人几乎当场昏阙过去。

    旁边有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把他们关进车里,”被称作伯曼尔的政务厅官员厌恶地摆摆手,“其他人,继续清点收缴上来的东西……这些可都是从贫苦人身上榨出来的油脂,务必纳入金库,用在正道上。”

    旁边的特勤治安队员立刻响应:“是,大人。”

    伯曼尔点着头,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的表情,但又有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

    天色愈发昏暗,城镇街道两旁新立起来的魔晶石路灯在自动机关的控制下逐一点亮起来。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在灯光下踏上了回家的路,位于原贵族区的政务厅附近,灯光明亮的街道上闪过一个步履轻松的身影。

    伯曼尔踏上独立宿舍前的几级阶梯,抬头看着散发出温暖灯光的大门窗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推开这座曾属于某位顾问学者的房屋的大门,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伯曼尔迈步走入房间,随手关上房门,接着脱下冷冰冰的外套,挂在玄关附近墙面上的银质挂钩上。

    但一个突然传入耳中的陌生男子声音让他的动作瞬间僵直下来:“还是不要这么急着把外套挂起来吧,伯曼尔先生——您很快就要出门了,外面可比屋里冷得多。”

    伯曼尔立刻瞪大了眼睛,心脏在惊吓中怦怦直跳,他猛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前一刻还空荡荡的客厅中正在浮现出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陌生身影——那是一个留着黑色短发、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年轻人,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风衣,领口挂着细小的银色锁链,一个红色为底、绣有黑色眼睛图案的袖标戴在其左臂。

    陌生人坐在沙发上,身体从虚幻到凝实只用了不到三秒,随后他站起身,向伯曼尔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作为初次见面的礼节,或许我们应该握个手?”

    “你是什么人!”伯曼尔失声惊呼起来,“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嘘,您的家人还在楼上睡觉,想必您不希望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下吵醒他们,”年轻人收回右手,从怀中取出证件,在伯曼尔面前展开——黑色的底纹,银白色的匕首交叉放置在睁开的眼睛上,这是军情局的标识,“军情局,内勤三处,肃反特科,代号暗鸦。伯曼尔先生,请随我走一趟,我们有些事情想要向您了解一下。”

    伯曼尔的瞳孔瞬间紧缩一下,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下一秒,他便猛然后退半步,转身想要拉开房门冲到街道上,但他刚来得及转动把手,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便按住了他的胳膊。

    自称“暗鸦”的军情局干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旁,某种金属物顶住了伯曼尔的后腰。

    这名政务厅官员额头淌下肉眼可见的汗水,难以抑制地叫道:“你……你不能这么做!我是忠于陛下的!我从康德便追随他,我在圣灵平原立过功……”

    暗鸦取出特制的镣铐:“很遗憾,伯曼尔先生,我确认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放开我!放开我!”伯曼尔奋力挣扎,然而他的力气终究挣脱不了前皇家影卫的禁锢,他只能近乎绝望地喊叫着,“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是忠诚的,我是忠诚的!带我去见陛下……不不不,哪怕带我去见局长也好!

    “发发慈悲吧!先生,带我去见局长,局长是认识我的!她知道的……

    “行行好,行行好,给局长发一条魔网讯息吧,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有什么……”

    咔擦,镣铐的锁扣合拢,伯曼尔的双手被牢牢禁锢。

    暗鸦打了个响指,暗影之力侵入对方的声带,终于让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安静下来。

    看着眼前瞪大了眼睛的男人,暗鸦表情中带着一丝怜悯:“恐怕你要失望了,签字的正是局座,像你这样出身自南境、接受过赫蒂殿下亲自教育的政务厅官员出了事,当然是要有最上级特殊命令的。但请放心,陛下并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内部暗杀和秘密处决,你将接受公开的、公正的审判,你强调你的忠诚——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那么想必会在审判之后得到昭示。但话又说回来,其实你应该比我清楚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伯曼尔先生,你侵吞从旧贵族城堡中抄没的财物,扭曲执行来自最高政务厅的命令,所有这些事情都将得到公布,你或许会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典型……这至少能成为你对帝国做出的最后一样贡献。

    “另外,我们会用妥善的方式通知你的家人,你也会有机会与他们见面——与你的行事风格不同,我们将严格执行法律,这一点不必担心。”

    暗鸦不紧不慢地说着,伯曼尔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中充斥着恐惧和悔恨,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质疑。

    看着这样的眼神,暗鸦只是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打开房门,带着伯曼尔走向街道。

    已经彻底入夜的小镇上,道路两旁的魔晶石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寂静的夜色中,另有几名身穿黑色长风衣、戴着红色袖章和白色手套的身影从房屋附近缓步走出。

    “收队。”

  • 第0758章 情报

    军情局总部,一间朴素的办公室中,厚实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灿烂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洒进来的稀薄光辉让房间内显得昏暗而影影绰绰,一台魔网终端机被安放在办公桌旁,投影水晶上空正浮现出幽幽的蓝光,与终端机相连的打印装置咔哒咔哒地运行着,齿轮与滚轴卷动之间,一张张白纸被印上墨迹,送至托盘。

    打印好的纸张凭空漂浮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举一般送到桌前,在半空中哗啦啦地翻动,待翻动到最后一张,房间中才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唉……”

    片刻之后,纸张在半空中被折叠起来,并一寸寸消失在空气中,随后昏暗的房间中阴影浮动,几乎微不可察的风吹过之后,魔网终端机安静下来,整个房间也陷入死寂。

    高文的书房内,暖风装置正轻柔无声地吹出热气,抵御着窗外的深冬严寒,放置在角落的熏香散发出令人心情平静的气息,随着环绕房间的微弱气流渐渐逸散开来。

    正坐在书桌后的高文心有所感,随手放下了一份文件,抬起头来:“心情不佳?”

    “……还好,”琥珀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将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递给高文,“来自圣灵平原西部河谷地改造区、南境培波地区、东境苏拉姆台地的内勤三处报告,你过目一下吧。”

    高文随手拿过那份文件,认真看过上面的名字和初步调查简报,表情没什么变化:“……还好,不是么?”

    “我倒是没看出好来,”琥珀撇撇嘴,“有些人,堪比当初的旧贵族……甚至做的更过分。”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还是没习惯?”

    “……倒也不是,”琥珀皱起眉,“我只是感觉遗憾。有一些人确实是因审查不严、人手不足而混进来的投机分子,但还有一些,却是在公国时期便为政务厅工作的人,是从平民中晋升的,是从进步学者中遴选的,但……”

    “天底下一片光明是个美好的愿景,但终究不可能实现,”高文摇了摇头,“尤其是我们发展的过快,根本来不及对每一个政务厅官员进行彻底的审核与考验,这种情况自然是难免的。有时候,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某个人群具备先天的道德和良知——这种思想就和所谓的‘贵族优秀论’别无二致,所以,我们才要用制度和法律去约束秩序。”

    就如高文很早以前预料到的情况,飞速发展的塞西尔秩序中终究是出现了个体的腐化,而且由于帝国建立,大片新地区划入最高政务厅管辖,一些较为偏远的地区只能组建临时政务厅,大量基层官员良莠不齐,远端政务厅和最高政务厅出现脱节,部分地区的乱象难以避免。

    但对这些情况,高文虽然遗憾,却不意外。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自己打造的秩序完美无瑕,他只希望自己建造的一切能符合现状,能最“适合”这个时代。

    他相信,行走在黑暗中,成天和整个帝国各方情报打交道的琥珀也很清楚这一点。

    “内勤三处只是一个手段,说到底,内勤三处也是由人来运行的,”高文看向琥珀,“交叉监督、长期责任制、责任双向溯源,以及将来在其基础上不断完善的后续制度,以及对这些制度的执行和维护,才是确保长久的手段。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现在反而应该庆幸,因为我们至少能及时把那些人抓出来,把名单列出来,这说明我们提前设置的很多制度是有效的,并且有人能够执行它们。如果真的有朝一日,你的名单上空了,那么作为军情局局长的你,才是真的遇上麻烦了。”

    “只可惜,政务厅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执行命令,”琥珀语气中有些感叹,“很少有人思考那些命令背后的出发点,更少有人能想明白那些命令的逻辑和基础,几乎没人能完全搞懂你这个庞大的体系……你不累么?”

    高文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秒钟后,他问琥珀:“那你呢?你属于哪一类人?”

    “我大概哪类都不算,”琥珀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我可不是一个爱动脑子的人。”

    “为了避免加班,不惜自损智商,你也是够拼的,”高文无奈地笑笑,抬手指了指手边自己刚刚正在阅读的文件,“提丰方面已经初步同意了我们的提案,包括互派长期大使、设立使馆、扩大商业合作等项目,而至于留学生方面,他们会在开春之前先派一个考察团过来,带队的是罗塞塔·奥古斯都长女,玛蒂尔达·奥古斯都。”

    琥珀眨眨眼,随即便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的情报:“玛蒂尔达·奥古斯都,22岁,罗塞塔长女,聪慧,武技卓越,擅长单手剑术,个人实力应在高阶,具体层次不详。并不常在公众面前露面,在提丰贵族圈子里则有不错的名望,又因身份高贵、品行极佳、学识卓越等因素,被称作提丰帝国的高岭之花……

    “另外,根据军情局评估,这位‘高岭之花’成为下一任提丰皇帝的可能性大概在四成——她的弟弟,哈迪伦·奥古斯都亲王是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而后者因为执掌黑曜石禁军,在继承优先级上占据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二人有矛盾,至少目前为止,玛蒂尔达·奥古斯都和哈迪伦·奥古斯都对外展现出的关系都是和睦互敬的,尤其是在罗塞塔·奥古斯都的长子意外亡故之后,剩下的两位主要继承人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之间的关系都格外团结融洽。

    “我这边情报就这么多,毕竟涉及那边的高层,外流的信息也就这些了。”

    “标准而完美的形象设定么……”高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而且总感觉类似的人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琥珀一时间没明白高文的意思:“嗯?你想说什么?”

    高文思绪已经渐渐放开:“我琢磨着把维罗妮卡拉出来让这两人对决一下,你说哪个会更厉害一点?”

    琥珀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把她们放在一起?因为都是公主么?但维罗妮卡已经……”

    “因为她们两个人设挺……啊,不,不用在意,”高文摆了摆手,“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用意。”

    “哦……”琥珀挠了挠头发,因为眼前这老粽子时常会冒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念头或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骚话,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此刻也没追问下去,只是默默记下了高文刚才的怪话,准备回头说给维罗妮卡。

    “说起来,你不准备让索林堡那边的两位特殊‘公民’发挥些作用么?”思索片刻之后,琥珀又说道,“一个晾着进行光合作用,一个主要工作就是给遗迹里挖出来的水晶罐子打标签以及研究巨树的光合作用,总感觉以他们的特殊身份,实在浪费了。”

    高文知道琥珀指的是什么。

    在索林堡地区研究巨树光合作用的巴德·温德尔,还有成天进行光合作用的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这两人可谓是塞西尔最特殊的两位“公民”,尤其是在涉及到提丰事务的时候,他们的身份堪称绝妙。

    前者是提丰现任狼将军的爹,后者是提丰现任皇帝的祖宗。

    总感觉只要在恰当的时机把这俩人往边境线上一推,就能让提丰那边的军政首脑和一大票重要人物摁着胸口扯着嗓子大吼“Noooooo——”

    运气好还能当场用高血压震死几个。

    而这整个流程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贝尔提拉很难被推到边境线上——短时间内索林堡德鲁伊研究所那边应该还解决不了贝尔提拉的扦插移植问题,贝尔提拉自己过去则有可能把一口气把整个东部走廊以及长风十二堡垒群趟平……如果她能成功把自己的根须从地里拔出来的话。

    但也恰恰是因为这两人身份太过特殊,是太过有影响力的两张大牌,高文才不愿意早早动用和暴露,反而把他们的信息都隐藏下来。

    “这两张牌太大了,”他摇了摇头,“现在拿出来动摇提丰人的意志只是浪费,罗塞塔可以有无数种办法消弭‘谣言’带来的冲击。还是留到将来吧,会产生更大的作用。”

    琥珀微微呼了口气:“我明白了。”

    高文揉揉眉心,让有些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下。

    “二十五号办公室那边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目前的主要工作还是针对心灵网络的波动设计预案,根据丹尼尔近期传回的情报,最糟的情况便是心灵网络暂时或永久中断——我们将不得不暂时对丹尼尔那条线执行‘冰封’计划,之后再伺机考虑用其他手段恢复和丹尼尔及其周围情报人员的联络。好在提丰那边发展至今已经有了一些备用暗线,丹尼尔的学徒、提丰的新兴投资商人、‘轨迹计划’中接触到的提丰小贵族中皆有受到我们拉拢或被我们掌握了软肋的人员,在那边的情报网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完全依赖丹尼尔的个人活动……”

    琥珀条理分明地报告着,高文则边听边微微点头。

    ——琥珀提到的“轨迹计划”便是在提丰境内输出魔导列车的过程中,接触其基层贵族和落魄骑士阶层,伺机渗透拉拢或派出人员与其结交监控,从而建立常规情报渠道的各种行动的统称。

    这个计划至今已经执行了差不多一整年,虽然还在早期阶段,但多少也有了一些成果。

    资本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当它处于一个监控薄弱的环境中,提丰那些刚刚尝到甜头的“投资贵族”们几乎无力对抗它的诱惑。

    琥珀在报告中没有提心灵网络崩溃之后在永眠者教团中建立的情报系统该怎么办,其原因显而易见——如果心灵网络真的炸了,那永眠者教团……应该也就炸了……

    “接下来……就希望丹尼尔那边一切顺利吧,”高文靠在椅子上,眼神沉静,语气悠然,“希望永眠者那边的高层能聪明机警一点。”

    ……

    提丰帝国,奥尔德南,黑曜石宫附近的法师区内。

    浓雾渐起的时节,本就羸弱的阳光斜斜地洒入房间,被半掩着的窗帘遮挡,让房间中显得昏昏暗暗,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穿着起居便服的老法师正低垂着头,在浅睡中度过午后的清闲时间。

    黑发的玛丽坐在导师附近的一张方桌旁,低头认真地写着高数卷子。

    突然间,学徒翻动纸张、笔尖移动的声音完全停了下来,且久久没有再响起。

    丹尼尔立刻睁开眼,看向玛丽的方向:“怎么,哪道题不会?”

    下一秒,老法师悠闲淡然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他看到坐在方桌旁的黑发学徒朝自己转过脸来,那张面孔不知何时已经换成另一张脸。

    从窗口撒入房间的阳光和在阳光中飞舞的灰尘微粒都静滞下来。

    “丹尼尔,”学徒“玛丽”看着老法师,淡淡地说道,“我们来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 第0759章 晋升

    伴随着微微的冰凉感在脑海中蔓延开,丹尼尔略有些混沌的思绪很快变得清醒起来。

    安全跳板一切正常,脑内端口已经导向受控的浅层意识海,记忆伪装和多重套壳在如常运作,赞美域外游荡者——自己的头脑重重武装,没有任何人可以从那毫无瑕疵的心灵壁垒中窥见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哪怕对方是个强大的大主教。

    丹尼尔心中安定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心灵世界,而在这个精神层面的世界中,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

    “您是哪位大主教?”他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冷静问道。

    对面的女性用了一副陌生的面孔,这幅面孔恐怕是为了此次谈话临时生成的,这是掩饰身份的行为,但丹尼尔还是询问了一下,这是一个胸怀坦荡的永眠者教徒在敞开心扉与一位陌生大主教交谈时的正常反应。

    “不必在意这点,这幅面孔只是一层交互媒介,现在是最高主教团在与你交谈,”对面的女性淡淡说道,“请做好准备,回答我们的问题。”

    丹尼尔露出顺从的模样:“是,我必不会隐瞒。”

    对面的女人满意点头,随即问道:“最近一段时间,你在调查位于奥尔德南地区的教会同胞,是否有此事?”

    “确有此事。”

    “这并非你作为安全主管的分内之事,进行上述调查的原因是什么?”

    “近期出现了许多关于心灵网络发生故障的流言,安全系统亦检测到部分节点存在反常波动,我担心网络安全受到威胁,因此展开调查。”

    “为何没有主动上报,而是选择私下活动?”

    “我不确定情况细节,因此想先确认问题是否出在安全系统上——如果问题与安全系统有关,我会按照规定自行处理,如果与安全系统无关,我自然会上报最高主教团。这是为了节约教团人手,提高调查效率”

    “此解释合理……”女性说着,话语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其背后的最高主教团在进行快速商议,片刻之后她才继续说道,“你刚才提到安全系统检测出部分节点存在反常波动,具体是什么情况?”

    丹尼尔立刻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发现了‘空白连接’,一部分节点保持着和心灵网络的连接,但却没有任何数据传递的记录,我怀疑有大量的计算力资源正在以隐秘的方式被转移到监控之外,或被网络中的漏洞‘吞噬’……”

    他说的十分坦然,因为这确实是他的安全团队近期在心灵网络中发现的异常现象!

    而他又十分确定一点:那些异常流失掉的计算力绝不是被主人的“起源空间”所吞噬,因为后者所需的计算力配额早已被他从心灵网络的最底层进行了“合理分配”,是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异常流失”的,他和他的安全团队观察到的,确实是真正的“异常情况”。

    这些去向不明的计算力,想必就是最高主教团最近在想办法遮掩的事态的一部分,而丹尼尔选择此刻将其说出,除了是因为判断出时机已经成熟、需要展现出自身的实力和价值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他是心灵网络的安全主管,是主教阶层中权限最高之人,如果心灵网络的恶性事态已经发展到最高主教团无法遮掩的地步,那么他必然,也必须是最先察觉异常的人!

    这时候他要是说自己还没调查出任何敏感信息,那不是对自身的保护,反而是在说明自己有问题!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丹尼尔突然产生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感觉——他觉得这房间之外的整个世界都瞬间消失在自己的感知中,似乎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安安静静的房间,这里被屏蔽着,被封锁着,被最高主教团的每一双眼睛注视着。

    眼前的女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丹尼尔知道,最终的审视开始了,而如果自己未能通过,那么他对这间房间的感知将不再是错觉——这个天地间唯一的“房间”会立刻成为自己的心灵囚笼,他的心智将永远被困在这个房间里。

    结论很快便来到他面前——那位女性露出了一丝微笑。

    “丹尼尔先生,你是否愿意为教团做出更大贡献?”

    “更大贡献?”丹尼尔假装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您的意思是……”

    “你现在有机会进入最高主教团,成为大主教的一员,你在网络安全和网络架构方面的才能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而你所关注的,关于心灵网络近期异常波动的问题,也将随着你获得更高的资料调取权限得到解答,”女性平静地说着,眼神中倒映着丹尼尔的身影,“丹尼尔先生,同时我们也将提醒你一点——更高的地位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你一旦面对了教团更深层的秘密,是没有机会回头的。

    “所以,现在你还有选择的机会——你的选择是什么?”

    丹尼尔进行了片刻的、表情肃穆的思索,随后抬起头,肃然说道:“为了教团的利益,我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这句话刚落下,整个房间的“封闭”、“唯一”之感立刻烟消云散,那些凝滞的阳光和灰尘就如破裂的镜子般四分五裂,向各处崩解消失,原本的卧室眨眼间便化为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而丹尼尔自己,正坐在大厅中一张巨大的圆桌旁边。

    圆桌旁坐着许多身穿白色或黑色法袍的身影,那些描绘着寂静星辰和螺旋花纹的法袍分别代表着“醒来的梦境”和“安宁的深眠”,这些身影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对丹尼尔鼓着掌。

    “欢迎加入我们,丹尼尔先生,”圆桌对面,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笑容温和恬静的女士也站了起来,“你的加入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丹尼尔瞬间便认出这位女士的身份,并猜测到对方应该就是刚才和自己交谈的那个“界面”的主要人格,他随即起身致意:“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

    “无须多礼,”赛琳娜对他点了点头,“丹尼尔先生,你已获得晋升,坦白讲,这晋升有些仓促,我们没来得及为你准备更加正式的仪式,甚至没办法在现实世界向你庆贺,这一切,还希望你能理解。

    “另一方面,你现在应该还有些困惑,对成为大主教之后的身份转变想必也有些茫然,原本我们应该给你更多时间来慢慢适应,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我们需要你尽快了解一些事情,尽快进入状态……

    “具体的情况,教皇冕下将亲自对你解释。”

    丹尼尔保持着礼貌且平静的表情,但在听到“教皇冕下”一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而几乎在赛琳娜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团不定形的星光云团便已然出现在圆桌的上空——

    丹尼尔根本不知道那团星光云团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事实上他甚至怀疑那团不定形的星光其实从始至终便漂浮在这个会场的中央,只是他的感官完全忽略了后者的存在!

    下一秒,丹尼尔便瞬间低头,恭敬行礼:“教皇冕下!”

    “抬起头吧,”那星光云团涨缩蠕动着,一个声音则直接在丹尼尔脑海中响起,“我将直入正题——你可还崇敬神明?”

    丹尼尔的回答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我对神明已无敬意,祂们的存在只令人恐惧。”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黑暗教派追随者的标准答案。

    世间无数不解真相的人对三大黑暗教派都只有恐惧和误解,他们总认为那些黑暗教徒是神明的极端追随者,是因对信仰过度狂热扭曲才堕落到了人性的阴暗面,甚至一部分底层教众在入教之初也会抱着这样错误的想法,但只要真正接触过那些扭曲的堕落神术,真正接受了较为高层次的“洗礼”,接触过那些隐秘的知识,任何一个黑暗教徒都会知道他们真正的“信仰”是什么。

    “很好……”星光云团对丹尼尔的回答似乎非常满意,“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将是绝大部分世人都难以想象的真相……神明,不但令人恐惧,更是一道施加在所有凡人身上的枷锁……”

    丹尼尔眨了眨眼。

    他知道这点,他还知道这道锁的名字叫“心灵钢印”,他的主人一直在研究这个钢印,在起源空间里,有数以百计的、带着正规编制的研究人员都在研究这个钢印的问题。

    他甚至怀疑若干年后关于“心灵钢印”的知识会出现在塞西尔的初级课本上。

    但在这里,他还是要适当地露出惊愕之色:“一道枷锁?!”

    教皇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的,一道枷锁,而永眠者教团七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便是找到挣脱这道枷锁的途径。”

    这一次,丹尼尔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而且他相信,即便是他的主人,那位域外游荡者,在听到这些信息的时候也一定会露出意外和好奇的神色。

    “挣脱枷锁的途径……”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凡人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让凡人的心智在一个不存在神明的沙箱世界中运转,直到凡人的心智离开神明的视线,直到众神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中断,”那个声音继续在丹尼尔的脑海中回响着,“这个计划……被命名为‘第零号项目’。”

    第零号项目!

    丹尼尔的呼吸禁不住停顿了半拍,继而涌上心头的,便是由衷的喜悦。

    他终于接触到了这个项目,终于能够了解它的真容了!

    这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被最高主教团直接控制的项目,竟然与心灵钢印有关?

    紧接着,他便联想到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在心灵网络中的诸多异常,并将很多线索联系了起来——

    这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语气变得严肃:“难道……这个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怀疑……”回答他的是赛琳娜·格尔分,这位已经存活了七百年,如今以精神体的方式和心灵网络共生的大主教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我们怀疑第零号项目的某个沙箱内,出现了神的力量。”

    ……

    午后安静的房间内,黑发的玛丽正低着头,沉浸在高数练习题的海洋中。

    随着最后几个数字与符号落在纸面上,这位醉心学习的女法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正在安乐椅上安睡的导师一眼。

    导师睡得似乎很沉。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导师都很难有睡觉如此安稳的时候——令人难以忍耐的神经性头痛和幻听幻视现象折磨着老法师的精神,在让他愈发暴躁易怒的同时也剥夺了他安睡的权力,这种情况一持续就是十几年。

    是那位“主人”的赐予,让导师有了好转的机会,也间接拯救了导师身边每一个饱受折磨的学徒。

    那位“主人”很可怕,直到现在,玛丽每次进入那个“起源空间”都会忍不住有些紧张畏惧,但在同时,她也对那位“主人”有着不可避免的感激之情。

    导师突然动了一下身子,让玛丽从短暂的走神中惊醒过来。

    她赶紧起身,走向安乐椅:“导师,您醒了?”

    丹尼尔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房间,看到了熟悉的学徒。

    老法师发出一声轻叹:“这次……可真是有大事发生了。”

  • 第0760章 第零号项目的真相

    黄昏温柔地笼罩大地,书房中的魔晶石灯已被点亮,高文随手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等候在桌子对面的赫蒂:“东境地区经济振兴和工业建设的事情,你要亲自盯好,尤其是苏拉姆台地的经济试点,要严防当地商人和旧贵族暗中勾结,哄抬粮价,冲击新币,一旦发生类似情形,以法令上限严惩,并在东境全境公布。”

    赫蒂表情严肃地接过文件:“请放心,我明白经济试点的重要性。”

    高文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关心地看了赫蒂一眼:“最近休息的怎么样?要注意身体。”

    “让先祖您关心这些,我这个晚辈很惭愧……”赫蒂顿时低下头,“最近政务厅并不十分繁忙,入冬之后,很多比较受季节影响的工程都减缓了进度或暂时停摆,内政部门仅需做好年终总结以及来年的计划,而且去年补充进政务厅的实习生们现在也都能派上用场了。”

    “那就好,”高文点点头,“那么北境和西境的魔网工程怎么样了?”

    “我一直在与两位大执政官同步他们那边的进展,目前两境的主城和次一级城市已经建起了基础的魔网设施——主要是因为这些城市基本上都有法师坐镇,也有法师塔和成熟的超凡材料加工体系,能够较快地完成基础铺设,但至于更低一级的城市以及村镇……就没什么进展了。”

    说到这,赫蒂忍不住摇了摇头:“另外,由于冬季到来,城市之外的区域变得难以施工,北境、西境那些城市之间的魔网都未能连接起来,仅仅依靠中继装置勉强实现了通信,且由于中继站数量稀少,功率不足,各城市通信时常中断,可以说尚未进入实用状态。”

    “能够理解,”高文并不意外,“毕竟……比较大型的工程机械和车辆还是稀缺,南境自己用都捉襟见肘,北境和西境很多地区都还只能依靠人力施工,冬天是个跨不过的坎。”

    魔网,只有当它成“网”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遍及全国的通讯网络,动力澎湃的能源系统,工业的基石,社会的骨架,这些都需要建立在魔网全境联通的基础上,而且从“帝国”的角度看,高文也需要将整个国家的每一个地区连接为更加紧密的整体,这样才能避免远方那些旧势力的反扑,避免一些难以照看的行省退回到王国时代那种封闭分裂的状态。

    但这件事要实现可没那么容易。

    在一座城市中建立基础的魔网设施相对简单,但要在那些人烟稀少的旷野上建立足够的魔网站点难度便提高了不止一倍,更不要说很多工程还将面临极端恶劣的环境——崇山峻岭,激流泥潭,北境的冻土,西境的沼泽……哪怕有魔法的辅助,要挑战这些也十分艰难。

    小型的中继装置只能让两处魔网以最低功率运转,而要让魔网实现能源和信息的全功率传递,就必须建设比较大型的枢纽塔或枢纽站,当初在建设南境魔网的时候,高文是依靠统合战争的余威,实施了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城市融合、边区军管等措施,才在短时间内实现魔网“成网”的,但现在整个帝国都已经统合完毕,国家已经脱离战争状态,且帝国全境比当初的南境要大得多,类似的手段当然不能再用,哪怕想用,也必须做出相当大的调整。

    在这个基础上,他只能循序渐进,等着这个浩大的工程慢慢完成。

    “现在除了南境主枢纽之外,就只有东圣灵平原的主枢纽顺利启动,”赫蒂说道,“索林巨树帮助我们提前启动了东平原的枢纽,其他的,诸如西圣灵平原主枢纽、西境主枢纽、北境主枢纽,以及圣苏尼尔主枢纽,都已经因冬季而停工了。”

    “……其实也好,工程分出先后,便可以有机会发现一些潜藏的问题,不至于使整个国家魔网遭遇过大的损失,”高文半是宽慰半是真心地说道,“你就多关注索林巨树那边传来的消息吧,那边积累的经验,应当会对我们明年开春之后的建设产生很大帮助。”

    赫蒂低头领命:“是,先祖。”

    随后她很快地看了高文一眼,确认所有文件和报告都已经交接完毕,便后退半步:“那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要先回办公室了——还有几份报告在等我审核。”

    高文正要陷于思考,闻言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而他这边刚一点头,赫蒂就已经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文甚至觉得赫蒂走出书房的瞬间都拖出了残影……

    “看样子最近工作压力还是大啊,”高文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有所感地轻声说道,“还是得给她找个能分担压力的……”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的空气中便有琥珀一点点析出:“你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最近躲着你啊?”

    高文瞥了这半精灵一眼:“老年人就这点乐趣还不行了?”

    说话间,他突然感觉精神深处泛起层层涟漪,一个特殊的识别标记在自己的意识中传来了呼唤。

    “丹尼尔找我,似乎有些紧急,”他随即看向琥珀,“在这里守着。”

    琥珀怔了一下,一摆手:“哎,我熟……”

    她话音刚落,高文便已经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进入了精神连接状态。

    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高文,琥珀不由得皱了皱眉,略微沉默之后带着些许感叹自言自语了起来:“唉……你这样的,这辈子怕不是还得力竭而亡……就跟‘累死’解不开了么?”

    混乱闪烁的光影在视野中铺散开,高文耳边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琥珀的低声BB,但他却不甚在意。

    他视野中的景象已经逐渐稳定下来。

    无尽辽阔的水面上,巨大的金属平台次第排列,天空中有庞然的几何体和数字符号在无声运转,天和水的中心,身披黑色法袍的丹尼尔已经站在白色的圆桌旁边。

    “吾主,”这位老法师看到高文之后立刻躬身行礼,“我已经成为永眠教团的大主教了。”

    “你已经通过考验并顺利晋升了?”高文立刻上下打量了丹尼尔两眼,随后带着笑意微微点头,“那真是个好消息,恭喜。”

    “这身份于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丹尼尔立刻低头,带着真诚说道,“您赐予的知识和健康才是无法用价值衡量的。”

    高文能感觉到,这位老法师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在最初,这个来自提丰、来自永眠者教团的老法师对“域外游荡者”的“忠诚”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恐惧,而源于恐惧的忠诚往往经不起考验,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越来越多的事情发生,这份忠诚显然已经悄然改变。

    知识和健康,以及在得到这二者之后,现实世界生活状态实打实的改变,这一切都是无法忽视的。

    老法师在“域外游荡者”面前低着头,心中的敬意早已经大过畏惧。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算不上什么好人的——哪怕曾经是,现在也不是了。

    但他起码还记得感恩。

    他曾经因天赋问题陷入绝望,曾经被不完善的生化改造逼至疯狂,曾经几乎完全失去理智,内心被那些无尽的低语和幻觉统治,他曾经几乎失去了一切,甚至包括大部分人性。

    是“域外游荡者”的赐予,让他有机会把那些东西一样样寻了回来。

    或许在域外游荡者眼中,祂只是给了他一些不起眼的知识和一些简单的治疗手段,但这来自“高位存在”的“微小”帮助,便足以改变一个凡人的全部命运。

    命运的馈赠,需要用忠诚来偿还。

    “吾主,”丹尼尔恭敬地说道,“成为大主教之后,我获得了更高的权限——我调查到了‘第零号项目’的真相,也初步接触了目前心灵网络的危机根源!”

    高文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第零号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尝试解除‘心灵钢印’!”丹尼尔立刻答道,“而且不是解除一两个人的——他们打算通过连接每一个凡人的梦境,把所有神明施加在凡人身上的心灵钢印都解除掉!!”

    丹尼尔的回答让高文的呼吸都差点漏掉一拍,努力维持的威严肃穆形象也险些失去控制。

    两秒钟后,他才调整好心态,紧盯着丹尼尔的眼睛:“他们知道‘心灵钢印’?”

    “是的,但他们用‘枷锁’或‘神的锁链’来称呼它,”丹尼尔点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最早是从何得知这个现象的,但很显然,专门研究凡人心灵和意识领域的永眠者们,在有关‘心灵钢印’的问题上要比万物终亡会了解的更多……”

    “万物终亡会的研究还止步于‘肉体’,永眠者显然已经进入心灵甚至灵魂领域了……”高文微微点头,“那么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做?第零号项目是如何运行的?”

    丹尼尔点点头,开始详细汇报:“首先建造一个庞大的、独立的心灵世界,他们称之为‘沙箱’,这个沙箱是比梦境之城更复杂、更高级的空间,除了必要的监控措施之外,它和外面的现实世界彻底隔离;

    “人的心智被导入这种沙箱世界,并在进入沙箱世界之前接受彻底的催眠和记忆剔除,删除有关神明的一切记忆和概念,而沙箱世界本身,也不存在任何与神明有关的信息;

    “当沙箱开始封闭运行之后,它便会形成一个闭合的系统,这个系统能够实现自洽自持,因为不和外界进行任何信息交换,其内部也经过了彻底的‘消毒’,所以它应该是个彻底无神的世界,在沙箱世界中‘生存’的人,也不会记得外面世界的模样,而只会认为沙箱里的一切便是真实;

    “最后,通过‘时间迭代’,让沙箱世界内的时间流逝加速,和外面的现实世界彻底脱节,让它内部运行千年以上,让它内部的心智经历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轮回重塑’……”

    “时间迭代?”高文立刻把握住了丹尼尔报告中的一个关键字眼,“加速沙箱世界的时间流速?这是不是需要非常庞大的计算力?”

    丹尼尔表情严肃地点头:“是的,非常庞大的计算力,而且不只需要庞大的计算力,还需要能够永远和网络保持连接的人脑作为‘运行基质’,因为沙箱必须实现彻底隔离,不只要在网络上实现隔离,现实世界中也要进行隔离,而普通永眠者是浮动联网的,每个节点都在不断变化,并不满足这个条件……”

    谜团终于解开,久久困扰高文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所以,他们才需要脑仆!”

    心灵网络本身,是不需要固定的“服务器”的,它的整个运行过程,按照高文理解其实就是建立在“云”技术的基础上:只要有一定数量的用户保持和网络连接,只要把少量算力任务分摊到那些用户身上,整个网络就可以运行,非说它需要什么硬件基础,那也就是一些连接网络用的终端(大部分永眠者还用超凡者自己的能力把这个步骤省略了),以及调试、监控网络所需的设备而已。

    所以,永眠者根本没有必要把任何人转化为“脑仆”来维持他们的网络。

    但他们的“沙箱”需要。

  • 第0761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卧槽?

    在终于搞明白了永眠者第零号项目的真相,终于知道了那些偏执极端的“心灵操控师”们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之后,高文心中与惊讶之情一同冒出来的,还有一大堆新的问题。

    “这个第零号项目……生效了么?”

    “应该是有一定效果,否则他们不会持续推动项目直到今天,这需要惊人的成本,”丹尼尔回答道,显然,即使他已经晋升成为大主教,却由于晋升时间过短,还没来得及接触到所有的核心机密,他对第零号项目的认知仍然是有限的,一些事情只能依靠推测,“在和其他大主教交流的过程中,我听他们隐晦提到过,至少在沙箱失控之前,那些梦境世界中的确实现了彻底的‘无神存在’。”

    “但沙箱仍然失控了……”高文皱着眉,“具体是如何失控的?”

    “原因还未查明,但大主教赛琳娜·格尔分曾经提到过一点——在失控的沙箱中,疑似发现了神明的痕迹。”

    高文眉头略微扬起,他在丹尼尔的报告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但很快他便把这件事暂且放到一旁,因为另一件事更让他心头一跳:

    神明的痕迹!!

    “也就是说……沙箱被神明污染了?”他注视着丹尼尔,“而污染方式完全超出永眠者的理解,是以他们的技术都无法锁定的途径?”

    “是的,所有涉及到沙箱的信息都被检查了一遍,所有进入沙箱的心智都经受过异常严苛的挑选,但沙箱仍然被神明污染了,”丹尼尔表情郑重地说道,“失控的沙箱被称作‘一号沙箱’,是整个第零号项目的核心,也是所有测试沙箱中‘世界构造’最完善、运行时间最长的一个。”

    随后老法师顿了顿,接着说道:“失控之后,那个世界就处于无法关闭的状态,它实行了自我封闭,其内部则在时间迭代效应的作用下飞快地进行着演化,在最初的数个小时内,它内部的历史进程就可能已经完全脱离了外部推演小组制定出的‘剧本’,现在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具体的情况。”

    丹尼尔的报告中充满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专业词汇,有些词语给人的感觉甚至有点超出时代,但高文自己已经是永眠者技术领域的专业人士,他理解起来毫不困难。

    他接着问道:“那这事故是如何影响到正常的心灵网络运行的?”

    “沙箱发生了‘溢出’,”丹尼尔即刻答道,“虽然沙箱在设计上是封闭的,但您应该知道,它的操纵需要施法者的意识介入其中,而永眠者的法术并不像我们制造出的‘浸入舱’,它没有三重保险管和一个设置在盖子上的急停按钮,而完全依靠施法者自己的头脑屏障确保‘安全’……”

    高文对永眠者的技术了解颇深,几乎瞬间便猜到真相:“操作员被污染了。”

    “是的,当时负责监控一号沙箱的操作员被污染,随后溢出数据以他们的大脑为跳板,迅速占领了几个关键端口,并开始向心灵网络蔓延——蔓延进行的十分迅速,等到外围人员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污染已经无法控制了。”

    “永眠者目前都采取了什么措施?”高文皱眉问道,“都有效果么?”

    “他们在不断重置和清除受到污染的区域,删除部分受污染节点的短期记忆,但这些措施只能暂时维持现状,另外他们还使用了一种被称作‘迟滞器’的措施,迟滞器可以产生反向时间迭代,它成功将一号沙箱的时间流逝速度降低到了和现实世界同步,这可以算作目前最管用的措施——否则恐怕只需要一到两天,一号沙箱的污染就会演化到无人能够控制的程度。”

    听着丹尼尔的回答,高文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就这些?”

    丹尼尔点点头:“目前采取的措施就是这些了——因为他们想要借助我在网络架构和信息安全方面的能力来解决问题,所以在这些反制措施方面并未对我有所隐瞒,情报应该是真实可靠的。”

    “他们没有尝试强行切断沙箱和主干网的连接么?”高文困惑不解,“我是说在现实世界,物质层面上的强行切断。”

    “这会导致所有构成沙箱世界的‘脑仆’死亡……”丹尼尔在回答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似乎有些微妙,“有至少一半的大主教反对这么做……甚至教皇都表示反对。”

    这一瞬间,高文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由得又确认了一遍:“……他们是因为那些‘脑仆’会死亡,才没有执行物理切断,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丹尼尔点点头:“至少我打听到的情报是如此。”

    高文有些哭笑不得:“你们……我是说他们,他们不是邪教徒么?”

    “……我也深感意外,但永眠者教团和万物终亡会比起来,确实是比较……‘温和’的一个黑暗教派,”丹尼尔表情仍然微妙,而且越说越微妙,“当然,‘脑仆’这种‘事物’的存在本身,恐怕也说不上有多温和。”

    “……或许是因为他们判断这样做损失过大,不愿意再耗费巨大的成本去‘制作’一批新的‘脑仆’出来吧,就和爱惜工具差不多的心态,”高文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解释,只能这样随口说着把话题绕了过去,“总而言之,永眠者现在很明显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是这样吧。”

    “是的,吾主。”丹尼尔回答道。

    “那你就尽心尽力地帮他们找办法吧,”高文摇了摇头,尽管心中充满违和感,却还是不得不这么说,“以保住心灵网络为优先,如果实在保不住了……及时撤离,我会另找途径与你联络。”

    “是,吾主……”

    丹尼尔恭敬回应,但他刚说到一半,表情便微微愣了一下。

    高文察觉了对方的微小异常:“有情况?”

    “我在梦境之城里留了一个‘分身’来应付情况,现在分身收到了指示,”丹尼尔立刻答道,“在梦境之城外又出现了溢出污染区,而且这次的污染区好像有些诡异,最高主教团让我和另外几位大主教一同去查看情况。”

    “那就去吧,”高文点点头,但在丹尼尔就要领命退去的时候,他却又突然有了些大胆的想法,“等等。”

    丹尼尔低下头:“您请吩咐。”

    高文微笑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吾主?”丹尼尔瞬间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便理解了高文的意图,“我明白了——我会为您准备好足够的安全跳板。”

    高文嗯了一声,丹尼尔则又忍不住提醒道:“另外,请您小心一些,与我同行的将是大主教级别的永眠者,甚至可能会有来自教皇的注视,他们很容易察觉心灵网络中的异常波动……”

    话音刚落下,这位老法师自己便觉得不妥,他认为自己不应如此胆大妄为地提醒一个强大的“域外游荡者”注意安全,又说道:“是我僭越了,吾主,我不该怀疑您的……”

    “不必在意,”高文淡然打断了丹尼尔的话,“我们出发吧,防止那些大主教对你产生怀疑。”

    丹尼尔再无其他言语,只是对高文行了一礼,随后两人身旁的光影景象便骤然抖动起来,无声碎裂。

    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高文便已然站在那座梦境之城中,站在一处恢弘大气、被上百根装饰柱环绕、边缘洒满金色落叶的圆形广场上。

    广场上只有数人站在不远处,高文很快便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色长裙、笑容温婉恬静、手中提着一盏提灯的女子——她站在正对着高文的位置,那副面孔正是后者记忆中赛琳娜·格尔分的模样。

    她手中的提灯显然是在梦境世界中制造出的“副本”——毕竟正本现在已经到了高文手上,而且已经被瑞贝卡领着一帮人拆成零件了。

    但在这个依靠心灵力量支撑的世界里,副本和正本的作用也没什么差别。

    赛琳娜·格尔分身旁则是一个较为瘦高,气质斯文,穿着学者风格长袍,带着单片眼镜的男子。

    从气质以及站位判断,那应该是另一位永眠者大主教。

    丹尼尔站在那两人对面,正在和他们交谈一些事情。

    高文看了一眼身旁,看到原本站在自己旁边的丹尼尔早已不见了踪影——显然,他的“信息”已经和赛琳娜眼前的那个“分身”重新融合了,这个过程却没有任何人能发现。

    而除了三名大主教之外,还有三个身穿制式黑色长袍、脸上带着猫头鹰面具的身影站在他们旁边,那些应该就是永眠者的特殊行动人员——直接受最高主教团或教皇指挥,专门处理机密事务的那种。

    高级工具人,并不用怎么在意。

    高文确认了一下自身状态,便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走去。

    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无动于衷,仿佛都下意识忽略了不速之客的出现。

    高文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

    如果是在刚刚渗透进心灵网络的时候,他还远不敢像今天这样大胆行动,毕竟那时候他只不过占据了一名高阶教徒的权限,对这个网络的了解和掌控也很有限,以至于见到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识别出来,但今日已不同往昔。

    心灵网络已经有了完善的地址识别技术——他给设计的。

    网络中有了更高效的身份特征表达技术——也是他给设计的。

    还有最新型的“隐身”漏洞,数以千计的伪装跳板,隐藏起来的数据端口……还是他给设计的。

    他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来到丹尼尔旁边,听着他们的交谈,并随意地看向那位陌生的、气质斯文的男性大主教。

    后者头顶立刻便浮现出一个旁人无法察觉的光屏,上面显示着清晰的字母:

    尤里,大主教,男性,高阶巅峰。

    当前位置:提丰—苏提尼省—哈伦坦河谷。

    这人叫“尤里”么……

    高文扫了名叫尤里的永眠者大主教两眼,心中略有感叹。

    可惜不是光头,脑袋后面也没插管。

    当然,在现实世界说不定是插了管的——也有可能是个光头。

    高文自己在心中吐槽着,调侃着,但很快便索然无味地收拢了略有些发散的思维——这些来自地球的梗,他也只能自己在脑海里说给自己听了。

    而在听着丹尼尔和尤里大主教商议行动细节的同时,他又把视线落在其他的几个永眠者神官身上,后者头顶同样有文字浮现,只不过有的详细,有的简略。

    最后,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了赛琳娜·格尔分。

    起初,他并没怎么在意,因为他本就认识这位“梦境圣女”,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跟贝尔提拉一样活到今天的,但他至少清楚赛琳娜·格尔分的真实身份。

    但当文字从后者头顶升起来的瞬间,高文的目光却突然凝滞下来。

    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死亡),女性,灵魂体。

    当前位置:安苏/修正/塞西尔帝国·南境。

  • 第0762章 幻影小镇

    高文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但他仍然维持住了自己在心灵网络中的隐匿效果,也没有把惊愕的情绪流露出来。

    他只是再次打量了赛琳娜·格尔分一眼,并再次通过网络后台确认了对方的相关资料。

    他的第一反应,是地址识别功能出了故障——毕竟这个系统刚完工不久,还有很多需要调试的地方,但他也知道,第一时间把问题推给系统故障是最不可取的思路。

    赛琳娜·格尔分极有可能真的就在塞西尔,就在南境某处潜伏着!

    而且,是以灵魂状态。

    他的视线在那些文字上久久停留。

    大主教(死亡),灵魂体……

    这部分内容对他也有一些触动,但并不强烈,赛琳娜毕竟只是高文·塞西尔记忆中的故人,而且还是七百年前的故人,一个人类存在了这么久,变成什么状态都不奇怪——更何况高文还亲眼见识了一个能进行光合作用的,他在这方面的接受能力倒是挺高。

    他更关注的,是以灵魂体“存活”至今的赛琳娜·格尔分,此刻正以怎样的状态藏身在南境。

    而在思索间,丹尼尔等人的交谈已经接近尾声。

    “……情况就是如此,这次新出现的溢出污染区仍然在城市外的‘虚数区’,我们暂时称之为‘幻影小镇’,”名为尤里的大主教说道,“教皇冕下认为这处区域呈现出来的扭曲诡异状态非常特殊,因此下令暂不进行重置,而要先进行一段时间的调查。”

    赛琳娜也点点头:“那边已经进行遮蔽,不会被梦境之城的居民察觉。丹尼尔大主教,这是你第一次进入溢出污染区,主要是为了熟悉环境、熟悉状况,这一点还请注意。”

    “我明白,赛琳娜大主教,”丹尼尔认真回应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很好,我们现在出发,”大主教尤里侧过头看了一眼半空中浮现出的时钟表盘,与此同时,他脚下也浮现出了层层叠叠的符文圆环,整个人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起来,“所有人,进入传送区,十五秒后开始转移。”

    三名大主教以及三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级神官皆站到了符文圆环的范围内,高文也默不作声地站在他们中间——每个人都和他恰好隔开一个手肘的距离,却无人察觉到异常。

    光影闪烁间,所有人周围的景象都在飞快变换。

    高文感觉自己穿越了一段充斥着混沌迷雾的“隧道”,那金碧辉煌的梦境之城在隧道周围的混沌壁障上一闪而过,当周围景象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已然站在一座暮气沉沉的小镇中央。

    刚才那“隧道”就象征着心灵网络中的“未标注端口”?

    心中闪过些许念头,高文已经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破败小镇上。

    阴沉混沌的云层覆盖着天空,笼罩着视野中的一切,天空之下,是错落排列的古旧房屋,那些房屋的风格与现实世界各国皆不相同,它们有着黑色的斜面或尖顶屋顶,外墙斑驳褪色,且总有一面墙上描绘着一幅古怪的画面:一只似乎象征着某种伟力的手覆盖在天空上,覆盖着下方的大地。

    小镇中寂静无人,仿佛已被荒废百年,整整齐齐的铁黑色路灯柱排列在道路两旁,灯柱和石板路的缝隙之间,杂草丛生,藤蔓缠绕。

    高文抬头看向远方,却看不到小镇外面的景象,他只看到视线尽头翻涌着朦朦胧胧的雾气,雾气仿佛形成了一面墙,把整个镇子隔离在里面。

    这里就是所谓的“溢出污染区”?

    虽然荒凉废弃,但仅从真实度上,这里也和那梦境之城一样,是个让人难辨真假的地方……只是为何这里空无一人?

    根据丹尼尔所讲,此类溢出污染区应该都是有人类活动的——或者说,在以心灵力量为支撑的网络空间中,正是由于有心智活动,有“人”观察,一个区域才有可能出现。

    这个空空荡荡的小镇是怎么回事?

    在高文思索间,那位名叫尤里的大主教也开口了:“这里跟之前的溢出区都不太一样……这里的气氛虽然诡异压抑,但景象却符合逻辑,没有扭曲堆叠的建筑物,也没有失去色彩的地面或呈现出缺口的天空。”

    “这也是教皇冕下认为此处比较特殊,需要我们仔细探查的原因之一,”赛琳娜·格尔分点点头,“之前的所有溢出区都呈现出完全不符合现实逻辑的堆叠、褪色、空洞、卷曲等现象,很像是沙箱内的景象在投影到外面的过程中产生了信息的畸变和缺失,然而这座幻影小镇……除了空无一人之外,镇子本身的物理结构却是完整有序的。”

    高文边听边分析——之前的溢出区听起来有点像是渲染失败又遇上模型Bug的虚拟场景……是心灵网络计算力不足的表现?

    “这里很安静啊,街道上也没有人,”丹尼尔在一旁说道,正好问出了高文刚才的疑问,“我记得之前你们跟我说过,溢出区内都能见到活动的‘居民’,不管他们是否呈现出诡异扭曲的样子,但至少‘居民’本身是存在的。”

    “这也是需要我们调查确认的,”赛琳娜·格尔分点头说道,“总之,这里非常诡异,而且可能已经脱离了心灵网络的规则约束,可能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心智在影响和关注这里,所有人的行动都要小心为上。”

    在做出提醒之后,永眠者们提高了警惕,并开始逐步探索这座诡异的“幻影小镇”。

    他们首先检查了空荡荡的街道,确认最起码周围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迹象,随后又确认了街道附近的地形结构,大致掌握了周边环境以及几个主要出入口的分布。

    在这整个过程中,高文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们的交谈,或跟着他们去记录地图,检查水井、路灯等设施的废弃情况。

    在完成对周围环境的初步探查,确认并无危险因素之后,这支永眠者小队的注意力自然就转移到了道路两旁的那些房屋上。

    在这座废弃的小镇中,所有房屋的门窗都紧紧闭合,窗口内既无灯光,也无声响,厚重的窗帘或纵横交错的木板阻挡着外部视线对房屋内的窥探,可这遮挡反而成了某种引诱,让人哪怕感觉到诡异危险,也忍不住好奇地想要看一眼房屋里面。

    永眠者小队一直以最大的谨慎对待这座小镇,因此他们才首先排查了街道上的危险,但不管怎样,为了完成调查任务,他们也迟早是要检查那些封闭的房屋的。

    那三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级神官来到了一座房门紧闭的小屋前,在他们尝试开门之前,赛琳娜·格尔分首先用手中提灯在屋外照过,排查了可能存在的异常数据或带有恶意的隐藏心智,随后才点点头:“开门。”

    其中一名戴面具的神官推了下门,然而那看似薄弱的木板门纹丝不动。

    他们开始检查门上的锁具,检查是否有东西卡着木门。

    高文则来到他们附近,来到这座小屋朝向街道的一面窗前,这窗户上钉着纵横交错的破木板,木板之间有着颇为宽大的缝隙,高文的视线透过那些缝隙,落在房屋里面。

    里面黑沉沉一片,只能模糊地看见些许家具器物的轮廓,所有东西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黑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高文转头看去,看到那三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神官已经成功打开了紧闭的木门,其中一人手中浮现出明亮的光球,另外两人则分别加持了防护心智类的法术,三人谨慎地互相掩护着,小心翼翼地踏入小屋。

    这里是心灵网络投影出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心智模拟的结果,现实世界中的常规法术在这里基本上没有效果,唯有心智的力量才能产生作用,而那三名永眠者神官所使用的照明术、心智防护术之类的法术,应该是一种模拟出来的“特效”,用来产生较为强烈的精神引导和暗示,以防止施术者在网络中迷失自我。

    高文心中转动着在心灵世界中行动的诸多准则,一边迈开脚步,跟上那三名神官,走进小屋。

    照明术光球散发出惨白的光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但这光芒却好像又受到不知名力量的干扰和压制,让它只能蔓延出数米的距离,只能照亮近处的事物,而屋子深处,各个角落里的一切,仍然笼罩在仿佛厚重纱幔般的阴影中。

    高文注视着那些阴影,只觉得那些阴影深处一片空虚,仿佛那未被照亮的地方不仅仅是黑暗,而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存在——他甚至无端产生了一些联想,觉得如果有谁莽撞地在无光情况下踏入那些黑暗,便会直接跌入虚无,心智湮灭在网络的空洞中。

    负责探查房屋的三名神官显然也意识到了那些阴影区域的诡异,他们谨慎地维持在照明术的范围内行动,没有一人靠近黑暗。

    “没有灰尘……但有一种废弃多年的氛围……”其中一名神官用手指拂过房间中央的方桌,猫头鹰面具下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好像是‘情绪共鸣’现象。”

    “有可能,”另一名神官点头说道,“这里盘踞着某种能影响人思绪的力量,产生了‘废弃多年’的‘氛围’。”

    第三名神官则检查了另外几处:“家具器物都摆放在日常使用的位置,水瓶中还有清水,插在木柱上的花还没有枯萎,住在这里的人似乎不久前才突然离开……”

    “这里应该是一号沙箱泄露出来的数据,是沙箱内某座城镇的投影,而从投影未曾扭曲的状态判断,这里多半很是还原了一号沙箱内的情况,”第一名神官低沉说道,“一号沙箱里……现在是这副景象么?”

    “至少有一座城镇是这副景象。”

    高文跟在三名神官旁边,跟着他们查看了一下小屋内的情况,却未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线索,便转身退出屋子,回到了赛琳娜等人所处的街道上。

    在那三名神官检查房屋的同时,留在外面的三个大主教也并非无所事事,他们一方面维持着这一区域的心灵防护,以防止有隐藏在小镇深处的恶意心智袭击进入房屋的神官,一方面则监视着镇子各处的动静,关注着那三名神官进入房屋之后小镇是否同步产生了什么变化——在涉及到意识活动的心灵世界,类似的“联动反应”是必须考虑的。

    高文听到赛琳娜·格尔分正在和丹尼尔交谈。

    “……这个镇子不在一号沙箱的‘蓝图’里,”提灯的女性淡淡说道,“也不在推演出的后续蓝图中,是一号沙箱失控之后自行演化出的历史创造了这座小镇。”

    丹尼尔问道:“还有其他类似的‘自行演化产物’?”

    “有,”赛琳娜点点头,“我们已经观察到一片神秘的平原,数条破碎的街道,还有一座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那座山漂浮在梦境之城上空,如果不是教皇冕下提前感应到异常,及时进行了封锁,它恐怕会直接暴露在普通教众眼前。”

    丹尼尔有些好奇:“……这些溢出似乎都围绕在梦境之城附近,但最多也只是影响到边缘街区,并未直接侵蚀到梦境之城的中心区?”

    “没错,梦境之城有严密的防护,不是那么容易入侵的。”

    丹尼尔以及站在赛琳娜身旁的高文同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而神秘的钟声突然在小镇中响起!

  • 第0763章 神秘教堂

    悠远而神秘的钟声突然在小镇中响起,即便是永眠者的大主教也不免因这突然的变故紧张起来,包括丹尼尔在内的三名大主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寻找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赛琳娜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小镇的变化——

    从遥远的街道尽头开始,那些原本门窗紧闭内部漆黑一片的房屋,竟随着钟声不断响起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灯光!

    这一幕,就好像那些废弃的房屋中突然有了居民,就好像这座死气沉沉的小镇正在迅速苏醒一般。

    眼看着亮起灯光的房屋正迅速朝着这边蔓延,赛琳娜·格尔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着身后的那座小屋高声喊道:“立刻撤出来!”

    在小屋内查探情况的三名神官之前似乎完全没听到外面的钟声,但在赛琳娜高声下令之后,他们还是立刻冲了出来,带着一丝困惑回到了街道上,并看着那些灯光迅速从远方蔓延过来。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他们之前在探查的那座小屋中也亮起了柔和温暖的灯光,而刚才被打开的屋门则仿佛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砰然关上。

    小屋内隐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走动的声音,搬动桌椅的声音。

    这诡异悚然的一幕让街道上的人面面相觑,那三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更是忍不住拉了拉各自的衣领,显露出一丝后怕。

    高文皱着眉,来到那座刚刚亮起灯光的小屋窗前,透过窗户木板上的缝隙向里面看去。

    一名戴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神官也靠了过来,似乎也想通过窗缝观察一下房屋里的动静,高文见状便稍微往旁边让了让,和对方一同看向小屋内部。

    那名永眠者神官对此一无所知。

    小屋内,灯光温暖明亮,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一盏明亮的灯台放置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着隐隐约约的各种声响。

    很诡异——高文想道。

    “很诡异,”与高文一同观察屋内情况的高阶神官收回视线,带着一丝紧张警惕汇报道,“里面除了亮起一盏灯之外,没有任何居民出现,声音是凭空传来的。”

    “……可能是记忆回响,废弃的心灵空间中残存着集体意识所记忆的声音和残缺不全的景象,并随着时间流转循环播放,”尤里大主教平静地分析道,“考虑到这里是溢出污染区,类似情况很有可能出现。”

    “……似乎并没有额外的变化了。”赛琳娜·格尔分听到尤里大主教的分析之后点了点头,并转动视线,打量着街道——温暖柔和的光芒从每一扇窗户和门缝中洒出,道路两旁那些铁黑色的路灯也不知何时全部点亮,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废弃小镇仍然空无一人,却已经被灯火照亮,只是那看似温暖的灯火并不能带给人丝毫的安全感,反而让每一个造访者心中升起寒意。

    但除了这些灯光以及莫名传来的各种声响之外,这座小镇确实没有更多变化,也没有出现什么危险事物。

    赛琳娜收回视线,询问起之前去查探房屋的高阶神官们:“你们在里面都有发现什么吗?”

    “里面空无一人,大主教,而且萦绕着一种废弃已久的‘气氛’,我们怀疑那是某种残留下来的情绪共鸣……”

    “所有器物上都几乎没有灰尘,水瓶中还有清水,花也未凋谢,似乎前一刻里面还有人居住,后一刻便突然消失了,而这和那种‘废弃已久’的‘气氛’有些矛盾,不知道什么原因。”

    “光线在里面受到压制,照明术只能照亮几米远,而且边缘模糊不清。”

    “房间角落的黑暗阴影很诡异,看不清阴影中的任何细节,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里面隐藏着虚无,又有点像是梦境之城中那些未定义的区域。”

    听着神官们的汇报,赛琳娜点着头,并把视线转向了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她的视线突然凝滞下来。

    “那边那座教堂……”她紧皱起眉头,用手中提灯指向街道尽头的小广场,“之前有么?”

    几道视线同时投向赛琳娜所指的方向,所有人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一座造型古朴,拥有尖顶和两座小塔楼的灰白色教堂正静静地伫立在众人视野中,教堂内黑暗安静,与周围亮起灯光的民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那教堂里似乎又不是彻底漆黑一片,透过它正面的一扇玻璃窗,高文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它极深处的一点微弱灯光。

    教堂本身的模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钟声响起之前,它根本不存在!

    那里原本只是个空空荡荡的广场!

    三名大主教忍不住交换了一下视线,尤里随即伸出手在空中虚按数次,闪烁微光的符文便在他身边浮现出来,当高文猜测这符文是不是某种更加强大的心灵防护法术时,他却听到这位气质斯文儒雅的大主教开口了:“监控组,我们周围是否有新出现的心灵波动?”

    符文组在空气中荡漾开一圈微光,有年轻的女性声音从微光中传来:“报告大主教——未观察到新出现的心灵波动。”

    尤里对身旁的赛琳娜点点头:“看样子这东西不是从外部送进来的,也没有发生新的溢出。”

    赛琳娜皱皱眉,上前一步对着那些符文问道:“那你们观察到意识苏醒或二次入梦现象了么?”

    “报告大主教,也没有观察到——监控显示你们那边并无较大规模的心灵涨落。”

    赛琳娜带着思索,几秒种后才作出回应:“知道了,继续保持监控。”

    散去符文之后,尤里犹豫着问道:“要检查一下那座教堂么?”

    赛琳娜看了看带来的人手,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提灯,一番权衡之后点了点头:“检查一下——我们之前从未观察到溢出投影发生这么异常的变化,而且出现的还是一座‘教堂’……那东西或许会为我们揭示出一号沙箱的现状。”

    永眠者小队开始谨慎地向着不远处那座教堂靠拢,高文则在后面眨了眨眼。

    这……原来他们行动的时候后方还有个负责监控的小组在做辅助么?

    脑海中冒出一丝感叹,高文便摇摇头,迈步跟上已经快要来到教堂门口的丹尼尔等人。

    那座有着灰白色外墙的小教堂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广场边缘,昏暗的窗户后面却又闪烁着一点虚幻微弱的灯光,永眠者小队来到它的门口,发现教堂的门口虚掩,露出了一道缝隙。

    整个小镇所有的房屋似乎都是门窗紧闭,唯有这教堂,它的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这反常的情况反而让人提高警惕,赛琳娜等人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开始从外部收集这座教堂的信息,尝试猜测它的情况。

    赛琳娜微微摇晃手中提灯,那花纹神秘典雅的提灯中散发出令人心境平和的白光,借着这白光的照耀,她凑近了教堂的大门,细细观察着那扇古朴大门上的纹路,以及大门两旁墙壁上的图案。

    高文露出有些好奇的目光,丹尼尔随即上前询问:“赛琳娜大主教,您在找什么?”

    “神圣记号,”赛琳娜淡然答道,“这是一座教堂,理当存在神圣记号,用来标明它崇拜的对象到底是哪个神明——或许,我们能以此搞明白一号沙箱的污染究竟来自何方。”

    高文瞬间明白了赛琳娜的意图,也知晓了一个新的情报——原来,永眠者们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污染一号沙箱的到底是哪个神明?!

    他对此也不禁好奇起来,开始跟着赛琳娜一同检查大门和墙壁上的那些花纹符号。

    一号沙箱从设计上应该是一个不存在神明的“世界”,进入沙箱的心智也经过严格调整和记忆删除,确保不会有任何人保留关于神明的记忆、产生崇拜神明的念头,因此理论上,一号沙箱里是不可能有“教堂”这种东西存在的。

    换句话说,从一号沙箱中泄露出来的投影里只要出现了教堂或其他类似的“神圣元素”,那就肯定与沙箱遭受的神明污染有关!

    然而一番检查之后,他和赛琳娜都没看到任何能与他们记忆吻合的神圣徽记。

    他们只在教堂侧面的墙上看到了一幅壁画,那壁画上描绘着一只覆盖天空的手掌,以及位于手掌下方的大地。

    这幅壁画也出现在小镇里的每一座房屋墙上。

    高文忍不住皱起眉——难不成这个画面其实就是“神圣符号”,就是这座小镇里“居民”们的宗教象征?

    在他思索间,赛琳娜等人已经完成了对小教堂的外部探查,在一番商议之后,他们决定进入教堂内部。

    高文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疑问,迈步跟上了丹尼尔等人的脚步。

    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那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木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丹尼尔随着赛琳娜、尤里迈入教堂,只听到几个脚步声在自己耳边回响。

    老法师抬起头,看到“域外游荡者”就在旁边,在昏暗的教堂中闲庭信步般行走,便略微放下心来。

    几名戴着面具的高阶神官走在三位大主教左右,有的点亮了照明术,有的启用了心智防护的法术,在朦胧闪烁的光影间,教堂里的景象映入众人眼中——

    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排列在不算太大的教堂内,陈旧的木质地板上略有些坑坑洼洼,座椅前方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一个台阶的平台,平台上安置着用来阅读神圣书籍的木质书台,书台旁边则立着一根黑色的灯柱,有一根仿佛快要熄灭的蜡烛被安置在灯柱上,正静静燃烧,照亮了布道台周围很小一片的范围。

    而在那烛光摇曳间,丹尼尔等人赫然看到一个身披灰白色长袍的身影正跪在布道台前,似乎正在无声祈祷。

    由于光线昏暗,之前竟无人注意到那里还跪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神官的人影!

    所有人第一时间提高了警惕,尤里大主教手边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光影,丹尼尔手中也具现出了一根造型古朴的法杖,几名戴面具的永眠者神官则或是取出法杖,或是拿出法球,或是无声准备咒语,或是展开了记录法术的法术书,尽管他们视线中只是一个看起来孤孤单单的祈祷者,但在这个诡异的“溢出投影”中,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但在必要的谨慎和克制下,每个人都没有贸然发出攻击。

    赛琳娜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保持警惕,她则手执提灯,慢慢向着那跪在布道台前的身影走去。

    后者在赛琳娜靠近到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才有所反应,那灰白色的长袍晃动了一下,身披长袍的祈祷者随即慢慢站起身来,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状况下,那个身影转过头,看到了进入教堂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通且慈眉善目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遍布,他仿佛没感觉到周围紧张的气氛,而只是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地笑着:“啊,原来是有客人,钟声响起的日子,教堂里可不常有访客到来。”

    “疑似可交流的心智,”永眠者小队稍微靠后的位置,召唤出金色符文的尤里大主教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暂停重置进程。”

    高文淡淡地看了尤里一眼。

    另一边,赛琳娜则平静地站在身披灰袍的老人面前,手中的提灯散发出令人沉浸其中的柔和微光,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教堂?”

    身披灰袍的老人眼神似乎迷茫了一下,随即开口:“当然是……供奉神明的教堂……”

    赛琳娜皱起眉:“神明?哪个神明?”

    老人眼神更加迷茫起来,似乎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本身便已经大大违背了他的三观,但在短暂迟疑之后,他还是慢慢回答道:

    “神明……当然是……上层叙事者……”

  • 第0764章 质变的梦境

    上层叙事者。

    当听到这个生硬组合起来的词组之后,高文短暂困惑了不到一秒钟,便隐隐约约从词意中产生了些许猜想。

    这让他瞬间神情严肃,态度认真起来。

    一号沙箱里……果然发生了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故,而这所谓的“神明的污染”……恐怕也比所有人猜测的要复杂得多!!

    高文能想到的事情,赛琳娜等“大主教”当然也能想到,“上层叙事者”这个词组本身就包含了很多能够直接理解的信息,那位气质斯文、戴着单片眼镜的尤里很快便紧皱起眉头,看向正在被赛琳娜催眠的神官老者:“上层叙事者具体的含义是什么?”

    “是世界的创造者,也是世界的毁灭者,是世界的监视者,也是世界的引导者……”身披灰袍的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安宁祥和的微笑,带着传教的喜悦慢慢说道,“祂于我们这个世界而言,是全知全能且无法违抗的主宰……”

    听着这些标准的传教发言,赛琳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出声打断:“世界是如何诞生的?”

    黑暗教派的高层神官皆是对宗教有深入研究的专家,他们很懂得在初次接触一个陌生信仰体系时应该如何快速收集情报,掌握本质——一般而言,所有成熟信仰都会不可避免地尝试解读世界的诞生,而他们对世界诞生的解读过程,将最大程度地展现出他们的三观和思维方式,以及主要的教条和核心神话传说。

    灰袍老人稍微迷茫了一下,随后便在催眠的引导下说出了那些他牢记于心的东西:

    “世界……是上层叙事者编织出来的,祂从一片虚无中首先创造了混沌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大地,随后为世间万物赋予颜色和形态……随后,上层叙事者为万物制定了运转的规则,又书写了最初的历史,于是世界便运转起来,在法则的力量下,生生不息……”

    “……符合一号沙箱的启动过程,”赛琳娜低声对尤里和丹尼尔说道,“上层叙事者……指的就是我们。”

    “沙箱里诞生了一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宗教?”尤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们观察到的‘神明的痕迹’?一个在梦境中诞生的教派……会具备‘神明的力量’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这个在梦境中诞生的教派真的就是我们观察到的‘神明污染’……”赛琳娜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缥缈,语气中甚至有些颤抖,“那……那我们恐怕已经在无意识中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终极的秘密,最终极的禁忌!!”

    在一旁,高文同样心中转过了无数的猜测和假设,并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忍不住看向丹尼尔:“这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教派是在一号沙箱失控之后才诞生的么?在沙箱失控之前,监控人员没有发现这个教派?”

    丹尼尔立刻转向赛琳娜,原封不动地问出了高文提出的问题。

    赛琳娜不疑有他,点头回答着丹尼尔的问题:“在沙箱失控之前,负责监控的人员并未发现沙箱内存在这么个教派……但由于监控手段限制,外部人员不可能掌握沙箱世界的每一丝细节,只能做到对大局势和‘历史走向’的把控,因此不能排除在沙箱世界的某些偏远角落出现了宗教的萌芽……但总体上,即便产生了一些信仰萌芽,一号沙箱在失控前也绝对没有出现这样一个成熟的、能够建立教堂的、有完善创世神话的教派,这么大规模的异常现象,是一定会被观察到的。”

    高文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着:“也就是说,这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教会是在沙箱失控之后诞生的,在那之前顶多出现了一些无法被外部监控人员观察到的思潮,或者说信仰萌芽……丹尼尔,再问个问题,永眠者观察到的‘神明污染’,指的就是出现教堂和祭祀活动么?是否出现了‘神术力量’之类能够影响现实的事物?”

    丹尼尔忠实转述了高文的问题,这次作出回答的,是站在一旁的尤里大主教:“我们观察到的‘神明污染’是一些错乱的教堂剪影和祭祀活动的模糊影像,考虑到沙箱世界是彻底的‘无神领域’,在沙箱内出现这种有着鲜明特征的碎片本身便已经意味着它受到了神明的污染。至于能够影响到现实的‘神术力量’……这个并未被观察到。”

    随后这位大主教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基于梦境的沙箱世界里逸散出了能够影响现实的‘神术’,那事态的严重性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那将不再是神明污染,而意味着真神的力量已经降临,已经开始扭曲现实世界!到时候哪怕有再大的牺牲,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关闭整个心灵网络。”

    高文在沉思中呼了口气:“暂时没有问题了。”

    丹尼尔随即向另外两位大主教表示自己已经没有疑问,赛琳娜则开始向那位灰袍老人询问其他事情,以进一步了解一号沙箱内的世界变动。

    “你刚才提到钟声响起的日子——钟声响起的日子意味着什么?”

    “钟声响起的日子,是‘上层叙事者’昭示的‘庇护之日’,每周一次,在这一天的傍晚,钟声会在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分钟响起,人们应回到家中,或回到其他的庇护所中,点亮灯火,在灯光的庇护下和家人相处,切不可离开房屋来到街上……你们在钟声响起的日子来到教堂,是因为在街上徘徊太远,来不及回到家中?”

    “是吧,”赛琳娜随口回了一句,又问道,“如果在钟声响起之后仍然在街道上停留,会发生什么?”

    “会受到上层叙事者的惩罚,会遭受神圣且无可抗拒的‘删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赛琳娜再次皱了皱眉。

    “整个世界有多少人信仰‘上层叙事者’?”她又问道。

    “我如何数的清?”灰袍老人摇了摇头,“世间人人皆信仰祂,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信仰伟大的上层叙事者……”

    “……看样子整个一号沙箱都已经被彻底污染了,”尤里大主教轻声叹息,对旁边的丹尼尔说道,“它里面竟然诞生了一个教会……这真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仅仅诞生一个教会还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如果这个教会背后……”丹尼尔说到一半,摇了摇头,“从安全角度,我的建议是立刻停止一号沙箱的运行,不管它里面还有多少秘密——情况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控制,现在不是继续进行研究的时候。”

    丹尼尔的建议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选择,但他知道,其他的大主教肯定也清楚这个选择,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停止一号沙箱——关键在于,这个已经失控的梦境根本无法停止。

    而且出于某种原因,这些本应冷酷残忍的邪教徒竟然相当抵制用杀死全部脑仆的办法来“物理性切断”一号沙箱,即便他们已经意识到情况超出控制,也至今没有考虑过这个听起来最有可能奏效的手段。

    这让高文和丹尼尔都非常困惑。

    即便如此,丹尼尔还是要提出自己的建议——这是他作为安全主管,在这里必须履行的职责。

    听到丹尼尔的话,赛琳娜一时并未开口,那深沉平静的眼眸中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一旁的尤里大主教则叹了口气:“我们当然明白,事实上现在已经没人指望一号沙箱能得到修复、回归正常,最高主教团的一致意见就是停止它,但……”

    “让一号沙箱停止运行,并没那么容易,”赛琳娜平静地开口了,“我们已经尝试过多种办法,但一号沙箱拒绝执行任何指令,我们的办法都失败了。”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在眼角余光中确认了高文的表情之后才开口道:“我听说还有一个办法未曾尝试……就是强行切断所有脑仆的神经索。”

    赛琳娜静静地看着以儒雅的中年人形态站在自己面前的丹尼尔,良久之后才淡淡问道:“你支持这个办法么?”

    “……并不支持,”丹尼尔摇摇头,“损失过大,而且从技术角度,我不确定大量脑仆突然离线是否会对正常的心灵网络造成不可预料的影响——过于强烈的信息涨落甚至可能摧毁整个网络。”

    丹尼尔没有从“良知”、“怜悯”的方向解释,而是从技术角度出发,这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态度引人怀疑——一方面,在一个黑暗教派中谈论良知和怜悯本身就有些怪异,另一方面,则是他曾经被折磨半疯的时候便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而教团上层对他这方面应该有所了解,他不想在赛琳娜这样资深的大主教面前表现出太过巨大的人格变化。

    “有一半的大主教同样反对这么做,”听完丹尼尔的答复,赛琳娜说道,“这其中包括我和教皇冕下,以及尤里大主教。”

    “我知道……所以其实我有些好奇,赛琳娜大主教,”丹尼尔点点头,一边斟酌词汇一边问道,“如果不从技术角度出发,如果能接受较高的代价,对一号沙箱的‘物质基础’进行现实层面的摧毁应该是最可能奏效的办法,你和教皇冕下反对这么做的理由……”

    丹尼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尤里大主教把目光投向了提着提灯的赛琳娜,后者则淡然恬静地站在那里,深沉似水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丹尼尔身上。

    这注视似乎并未带有什么压力,却仍然让丹尼尔瞬间产生了自己全部秘密都被看透的错觉——如果不是提前设置的安全措施都没有发出警示,他恐怕都要怀疑对方是在读取自己的深层记忆了。

    在持续将近十秒钟的注视之后,赛琳娜才淡然收回目光,慢慢说道:“有些事情,也就快要不是秘密了。

    “我们不采取你口中那个‘有效手段’的原因有很多,技术层面,成本层面,或者……怜悯之心,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一号沙箱如果维持现状,那么沙箱里的‘东西’……至少还可以关在沙箱里。”

    一股微末的冷意在丹尼尔心头浮起。

    “你的意思是……”

    “尽管还无法确定一号沙箱里到底酝酿出了什么东西,但教皇冕下已经察觉一些端倪……那东西发生了质变,一同发生质变的,还有一号沙箱本身。那已经不再单纯是个梦境,脑仆形成的心灵矩阵虽然是维持沙箱运作的物质基础,从另一方面,它也是这个变异梦境的最后一道枷锁……打破这道枷锁,梦境有可能消失,但也有可能……”

    丹尼尔喃喃自语着,补充了赛琳娜没说完的后半句:“也有可能在现实世界苏醒……”

    赛琳娜看了丹尼尔一眼,微微颔首:“你理解就好。”

  • 第0765章 回归

    高文站在旁边听着丹尼尔和赛琳娜的交谈,突然间却忍不住想到了数年前在康德领的经历——

    逐步侵入现实的梦境,逐渐荒诞扭曲的现实,一个险些进入现实世界的梦魇生物……

    在这个充斥着超凡力量的世界,梦境往往不是单纯的梦境,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也一向是模糊不清的。

    赛琳娜和她的教会同胞们现在最担心的,显然就是沙箱中的东西失控进入现实,而那东西……恐怕不是派出一支军队就能解决的。

    这帮醉心于尖端技术的死宅们,终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坑了一波大的。

    “沙箱中酝酿出来的东西……”丹尼尔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轻声重复着这些字眼,视线却忍不住扫过这间诡异安静的教堂,扫过那位眼中带着迷茫,正在安静站立的灰袍老者,“但愿它不是……”

    老法师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但从赛琳娜和尤里大主教幽深肃然的眼神判断,显然他们已经从这间教堂以及教堂所代表的“上层叙事者信仰”中联想到了一些东西,只是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出于神秘学上的常识,没有人把那些不该说的东西说出口。

    “我们需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告给教皇冕下,”沉默片刻之后,尤里大主教说道,“另外,这个小镇有必要保留下来,日后召集更多人手来进行更详细的调查。”

    赛琳娜微微点头,并若有所思地说道:“另外,关于这个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教派,他们的习俗和传说也有必要进行深入分析,从逻辑上,任何习俗与传说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极有可能暗示着一号沙箱失控时期内部所发生的变化。”

    她轻轻晃动提灯,解除了对灰袍老人的心理暗示,随后从布道台收回视线,看向教堂入口处的大门:“暂时先离开这里。”

    丹尼尔和尤里大主教点头回应,旁边四个戴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也低头领命,一行人向着教堂的出口走去,那位从迷茫中渐渐醒来的灰袍老人则静静地看着不速之客离开的方向,良久之后才露出一丝微笑,伸出手做出一个手掌覆盖在某物上的手势,温和说道:“一路平安,上层叙事者会保佑你们所有人……”

    高文站在布道台旁,随意地看了这灰袍老人一眼,迈步跟上赛琳娜等人的步伐,回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小镇中,夜幕仍在持续,混沌阴沉的天空笼罩着大地,在那错落分布的一户户房屋内,温暖柔和的灯光仍然明亮,一道道带有死寂、诡异气息的光辉从那些窗帘或木板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在街道上勾勒出光怪陆离的阴影。

    这让高文忍不住产生一种怪异的联想:整个小镇仿佛一个影影绰绰的梦境,处处充斥着违和与诡异,但身处其中的人,却只能在偶尔的清醒中意识到这一点,被惊出一身冷汗。

    那么……那些被送入沙箱,在沙箱中经历了千年岁月和数十次轮回的“测试者们”,他们是否在偶然的情况下“惊醒”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察觉了这个梦境世界的一丝真相呢?在察觉这一丝真相之后,他们又是如何看待创造了这个沙箱世界的“上层叙事者”呢?

    教堂中的那位老人,他在一号沙箱中所对应的,是某位迷失的测试者么?亦或者……是沙箱为了维持运转而自我诞生的“居民”?

    “钟声响起的日子,停留在街道上的人会遭遇神圣的‘删除’……”赛琳娜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但看样子我们并未受到影响。只是不能确定在真正的一号沙箱内,在那些生存于沙箱中的‘居民’身上,是不是真的会发生‘删除’。”

    “我更好奇所谓的‘删除’对应着什么,”丹尼尔点头说道,“回去之后我会调阅一号沙箱运行早期的记录,或许能发现线索。”

    尤里大主教来到广场中央,他仍然负责整个小队的导航和传送工作,层层叠叠的淡金色符文在他身边浮现,这位气质斯文的永眠者大主教一边维持符文运作,一边朗声说道:“监控组,准备解除屏蔽,两分钟后进行‘梦境跳跃’。”

    符文中传来声音:“监控组收到,一分钟后解除屏蔽,两分钟后开启梦境跳跃权限。”

    丹尼尔和赛琳娜走进符文范围内,另外四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也很快到位,高文大摇大摆地来到他们身旁,准备和这支小队一起返回梦境之城。

    和来时一样,那些神官虽然感觉不到高文的存在,却仍然下意识地调整着位置,留出了一个看似正常的、供一人站立的空位。

    有一个人让开的慢了一些。

    高文忍不住看了那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一眼,在周围那些淡金色符文就要成型的最后几秒钟里,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四个人?

    “多了一个人!!”高文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大声提醒道。

    丹尼尔的反应极快,几乎没有犹豫,便下意识地抬手一招,硬生生扰断了尤里大主教的梦境跳跃法术,高声警告:“多了一个人!”

    淡金色的符文瞬间破碎,即将成型的梦境跳跃骤然中断,尤里大主教先是错愕了一瞬间,紧接着便听到了丹尼尔的警告——作为一个资深大主教,他马上反应过来,一边释放后续法术稳定周围的梦境屏蔽,一边语速飞快地对后方的监控组下令:“有II类泄露风险——封锁本区端口!”

    散发出迷幻光芒的提灯在空气中飘荡,光芒如实质的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仿佛无形的微风吹过心灵,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精神一阵清明,一句已经阔别七百年之久的话传入高文耳中:“……守护好自己的心智,我来扫除阴影!”

    这让高文忍不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赛琳娜·格尔分手执提灯,站在所有人中间,面容温和恬静,眉头却又微微皱起,眼神幽深如水。

    三名大主教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在了那四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身上。

    直到这一刻,现场的人仿佛才突然想起出发时整个队伍只有六人,这其中包括三名大主教和三名高阶神官,也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仿佛突然意识到——戴着面具的人多了一个!

    四名神官站在一起,面具遮掩了他们真实的表情,但从其紧绷的肢体和微微加快的呼吸可以判断,他们正高度紧张,全神戒备。

    在大主教的注视下,他们开始互相审视,似乎想要找出谁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赛琳娜维持着提灯的“清神”效果,语气严肃低沉:“回忆一下,大概是什么时候不正常的?”

    “在检查过那间小屋之后,”丹尼尔略一思索,“我记不清当时有几个人走出来,但我记得当时做出汇报的是四个声音!”

    尤里的语气更是紧张戒备:“进入教堂之后,我明确地看到了四个人影——但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异常。”

    他的话让现场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包括丹尼尔在内,这里有整整三个永眠者大主教!

    每一个大主教都是心灵和灵魂领域的强者,是能够在梦境中察觉到微小异常的专家,但在这个由一号沙箱溢出数据形成的“幻影小镇”上,他们三人竟然从头至尾都没发现队伍中多出一个人来!

    这是能够影响高阶,乃至影响传奇强者的心灵干涉!

    尽管在得到提醒之后,他们立刻便从这种“迷惑”状态清醒过来,但这仍然令人后怕不已。

    “现在开始排查,”赛琳娜的目光扫过四名高阶神官,手中提灯的光芒由乳白渐渐混入了一丝黄昏般的浑浊,“敞开心智,接受检查。”

    光芒开始扫过四名高阶神官,高文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名神官的身影突然抖动了一下,就如信号不良的幻象投影一般。

    尤里大主教手中即刻凝聚起淡金色的符文,而身影发生抖动的神官则瞬间化为一道朦胧的幻影,飞快地在空气中变得透明起来。

    从淡金色符文中凝聚起来的光束扫过那些幻影,隐隐约约间,高文仿佛听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尖啸嚎叫,下一刻,尖啸嚎叫的声音便与那朦胧的幻影一同消散。

    丹尼尔看向尤里:“消灭了么?”

    尤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应该是消灭了……但‘感觉’很奇怪,不像我曾经消灭过的任何一种心智……有些像是‘半成品’。”

    就在丹尼尔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所有人都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众人身后的那座小教堂内,传出了一声似无奈,又似嘲笑的叹息:“唉……”

    伴随着这声叹息,那有着灰白色外墙的小教堂便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渐至消散在空气中。

    小镇内那些房屋的灯光也随着小教堂的消失逐一熄灭,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淡下来。

    整个镇子回到了高文和丹尼尔等人刚刚进入时的状态。

    但在所有人眼中,这里却比之前更加诡异危险了数倍。

    赛琳娜手中提灯仍然在散发出混杂着昏黄色泽的光芒,哪怕那疑似混入的“额外之人”已经被尤里大主教消灭,她也用提灯照过了现场的每一个人,等到所有人都接受检查,确认再无问题之后,她才微微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点头说道:“赶快离开吧,此地诡异,不宜久留。”

    尤里大主教随即开始继续布置梦境跳跃的仪式,并通知后方的监控组解除警报。

    高文也重新站到这些永眠者中间,这一次,他格外认真地确认了周围的人数,确认再无额外之人。

    淡金色的符文渐渐成型、闭合。

    在梦境跳跃开始之前,尤里大主教又忍不住看了周围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丹尼尔身上:“没有多出人吧?”

    高文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对丹尼尔点点头:“人数正常,一个都不多。”

    丹尼尔也对尤里大主教点点头:“人数正常,一个都不多。”

    “……我回去要好好休息一下,”尤里大主教无奈地苦笑着,一边启动梦境跳跃一边说道,“总觉得身边站着个看不见的人。”

    ……

    光影闪烁间,小队重新回到了梦境之城的广场上。

    “丹尼尔大主教,让你成为最高主教团的一员看来是相当正确的决定,”传送结束之后,赛琳娜·格尔分第一时间看向丹尼尔,“你的机敏和警惕让我们避免了一次后果无法预料的危险。”

    “在每个任务结束之后检查所有参数和项目是安全人员的标准操作,”丹尼尔矜持地微笑着,“那个‘额外之人’其实并不怎么隐秘,只要我们去检查,就会发现它——只不过它减弱了我们‘检查’的念头而已,而我,恰好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不可更改的习惯。”

    “总之,这给我们提了醒,也让我们积累了一些对付一号沙箱的经验,这些经验在下次探索中能派上用场,”尤里大主教呼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

    一个个身影次第消失在广场上。

    高文和丹尼尔留在了最后。

    “保持联络,我会随时关注这件事,”高文微微点头,也已准备离开,“如果再有探索,务必汇报。”

    “是,吾主。”

  • 第0766章 困局

    高文慢慢睁开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中却没有琥珀那张凑过来的脸。

    轻微的鼾声正从旁边传来。

    顺着鼾声低头看去,他看到耳朵尖尖的半精灵小姐正趴在书桌上,用手垫在脑袋下面,已经沉沉睡去。

    这家伙,睡着之后倒是让人清静多了。

    高文忍不住笑了一下,身子刚一晃动,趴在桌上睡觉的琥珀就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瞪着眼睛看向这边:“哎,你可算回来了啊!”

    高文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琥珀紧跟着就大声BB起来:“哎我跟你说,我可没偷懒啊,我就是打个盹,你不能为这事儿扣我薪水的,我六识敏锐,睡着觉都一直警醒着呢……”

    高文:“……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果然,这家伙的清静仅限于睡着的时候——但凡睁着眼,一个琥珀能制造出来的噪音绝对超过两千只鸭子。

    “我这不是提前把话准备上,防止你说什么嘛,”琥珀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口水,一边嘀咕着一边上下打量了高文两眼,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时间很长啊——那头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着丹尼尔一起去调查了些事情。”高文点点头,同时脑海中便开始回放这次在心灵网络深处进行探索的经历,越是回味,便越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泛起感慨。

    这次探索……实在是收集到太多情报了,而且很多情报能让他都目瞪口呆!

    “看样子,这次收获不小?”琥珀敏锐地注意到了高文表情的微妙变化,“而且有些事情颇为麻烦?”

    高文微微点头:“情况特殊,需要一次会议,暂定召集卡迈尔,赫蒂,莱特,维罗妮卡,嗯……皮特曼也叫上,再加上你。”

    琥珀默默将这些名字记下,接着立刻便注意到了这些名字中的大多数都和某个领域有关。

    她扬起眉毛,耳朵尖轻轻一抖:“和神明或者忤逆计划相关?”

    “嗯,”高文简单回应了一声,随后略一思索,又吩咐道,“另外你去调查一下,调查最近南境各地的魔法监测塔记录下的异常施法信号,尤其是梦境类神术的信号,另外还有对各类心灵传讯的监控情况。此外,还有对永眠者教徒的排查、抓捕记录。”

    “永眠者……南境的永眠者差不多已经被你抓绝了吧,”琥珀一时间有些奇怪,“各地都有魔法监测塔,中低层的教徒基本上刚一出门都被地区治安队给绑在治安局的水管上了,你那边还有‘特殊手段’,较高层次的教徒不是已经驱逐出境,就是正处于监控状态,用来搜集情报——怎么突然又要进行大规模排查?”

    “可能漏掉了重要目标,”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一个灵魂体,一个永眠者大主教正藏在南境!”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了那些令他一度震惊的文字:

    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死亡),女性,灵魂体。

    当前位置:安苏/修正/塞西尔帝国·南境!!

    “这个目标非同小可,寻常治安队行动极有可能惊扰到她,你的军情局行动隐秘,较为适合,”高文深吸一口气,看着琥珀的眼睛,“我不确定你们是否真能找到,但至少要尝试一下——她的名字,叫赛琳娜·格尔分……”

    ……

    提丰帝国境内某处,位于地下的古代设施中,脚步声打破了昏暗走廊内的寂静。

    一名身穿白色长袍,气质较为斯文儒雅,带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子走在覆盖着石板、两侧墙壁上刻绘着浮雕的悠长走廊内,在他身后,则是数名身披暗色长袍、脸上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神官。

    这名男子正是现实世界中的“尤里大主教”。

    和心灵网络中的“形象”比起来,尤里在现实世界的气质和衣着几乎没太大变化,只不过他在心灵网络中的形象是一个年轻人,而在现实中,他已经中年,头上多了些许白发。

    “唉……我是准备去休息的,”走在路上,尤里大主教忍不住抱怨道,“赛琳娜大主教,你忘记现实世界的人是需要休息的了么?”

    摇曳的灯光突然在空气中浮现,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出现在尤里身旁,这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性大主教语气淡然:“你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在当前局势下,过多的休息实属浪费。”

    尤里忍不住看了身旁一眼,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赛琳娜·格尔分其实并不在这条走廊上,并不在这座设施里。

    她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早在数百年前,这位昔日的教会圣女便已经以身殉道,在那场导致信仰崩溃的连锁反应中,她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教团成千上万教众的理智和灵魂,身躯被神明之力撕碎,灵魂亦四分五裂。

    是教皇梅高尔三世亲自出手,收集了赛琳娜·格尔分破碎的灵魂,并将其保存在了某种位于梦境层面的“容器”中。

    时至今日,这位大主教的灵魂仍然在一个个容器之间转移着,她的意识则在心灵网络中游走。

    此时此刻,尤里面前的赛琳娜,以及身后几名永眠者神官眼中的赛琳娜,其实都只是他们脑海中的投影——这投影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即便身为高阶巅峰的超凡者,尤里也很难分辨出眼前女性的虚幻之处,声音,气味,光影和色彩……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

    但若有一个完全不受心灵法术影响的人站在这里,便会看到走廊中其实只有尤里和几名戴着面具的高阶神官,根本没有所谓的女性大主教。

    “你说得对,现在还真是没有休息的余裕了,”尤里大主教摇了摇头,视线投向前方,眼神中带着一丝隐忧,“这次的危机非同小可,如果真相真如你我猜测的那样……那我们绝对犯了个几乎无法弥补的错误。”

    悠长的走廊到了尽头,一扇描绘着诸多符文、镶嵌着水晶和魔导金属的大门出现在前方,并随着尤里等人的靠近,自动且无声地向两旁滑开。

    大门背后,是一间灯光明亮、格外宽广的大厅。

    大厅中呈长方形,内部排列着一根根整整齐齐的方形立柱,那些立柱表面符文闪耀,光线游走,且有大量仿佛藤蔓,又仿佛血肉纤维般的“线缆”缠绕其上,一端延伸至天花板中,一端在立柱周围分散开来,通向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宽大座椅。

    那些座椅分布在立柱周围,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区域,此刻其中大约一半的区域都处于“满员”状态,椅子上坐着身披黑袍、衣领上悬挂着星星坠饰的永眠者教徒,那些教徒有的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陷入沉睡,有的则保持清醒,但座椅后面的神经索和符文同样闪烁微光。

    而在另外一半区域,座椅后面的神经索却被剥离出来,延伸连接到了大厅的一个角落,在那角落中,排列着一张张床榻,上面躺着数十个处于昏睡状态的永眠者教徒。

    一些身披灰袍或褐色短袍的人员在那些昏睡的教徒周围走动,照顾着这些因被污染而无法醒来的同胞。

    看到这一幕,尤里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向着那个安置床榻的区域走去。

    一名高高瘦瘦、金发杂乱的神官迎了上来,恭敬地弯腰行礼:“赛琳娜大主教,尤里大主教。”

    随后他又特意转向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增加了精神安抚的次数,那几人的状态稳定下来了。”

    这是一名中层神官,在教团中并无太高的地位,在这一层次的教徒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赛琳娜大主教其实已经死去的事实——他们总能看到后者在教团据点出现,甚至偶尔还能与之交谈,在无死角的感官投影覆盖下,他们眼中的赛琳娜大主教一直是个活生生的人。

    赛琳娜对这名中层神官点了点头,一边慢慢向前走去一边随口说道:“千万注意那些神经索的状态,这些操作员的意识现在四分五裂,心智的碎片正深陷在一号沙箱深处,一旦神经索的连接出了问题……他们可就回不来了。”

    金发杂乱的神官低头回应:“请放心,我们对这一点格外注意。”

    尤里的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床榻上的人。

    面色沉静,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在一个长久的梦境中熟睡着,却深陷其中无法苏醒,人造神经索从他们的脑后延伸出来,连接着大厅中的那些立柱,神经索表面,符文的微光涌动。

    大部分永眠者其实是能够依靠梦境神术直接连接网络的,但这样的连接并不是最高效率,因此在这间“操控大厅”中,连接网络的操作员们需要依靠实体化的神经索来相互连接,并入网络。

    这些神经索是来自万物终亡会的技术,在十多年前还不成熟,但最近几年已经改良许多,负面效果被大幅减弱了。

    当一号沙箱失控,污染从内而外爆发的时候,直接连接一号沙箱的操作员们便是在这种“实体连接”状态下遭到了冲击,人类羸弱的大脑防护面对那样的冲击几乎形同虚设,污染几乎瞬间便占据了这些同胞的头脑,并以其为跳板,进入了心灵网络。

    现在,这些操作员的受污染端口其实已经被屏蔽,一号沙箱的溢出不再以他们为跳板,但污染早已扩散到脑仆阵列以及数个虚连接端口,即便没有这些操作员作为跳板,一号沙箱和心灵网络之间的连接也已经无法关闭了。

    而这些操作员本身则还被一号沙箱紧紧束缚着,意识沉沦在沙箱深处,无法苏醒。

    在沉默许久之后,尤里突然说道:“如果深入他们的梦境,或许就能直接观察到一号沙箱里的情况。”

    “但更可能面对最深层的污染,下场和这些人一样,”赛琳娜·格尔分摇了摇头,“人类的心智,难以对抗那种规模的信息冲击。毕竟,即便是超凡级别的强者,本质上也仍然是‘凡人’。”

    赛琳娜格外强调了“凡人”这个字眼,这让尤里忍不住紧皱起眉头。

    “赛琳娜大主教,你认为一号沙箱里出现的……真的是……”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至少要等把情况汇报给教皇冕下。”赛琳娜说道,并抬起头,“看”向大厅另一侧的尽头。

    她并没有一双能够在现实世界睁开的、属于自己的眼睛,但在这里,她可以通过现场大量教徒的感官,“看”到这里的一切。

    在那个方向,大厅尽头的墙壁上有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窗口,透过那窗口覆盖的水晶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其对面是另外一个大厅。

    在那个大厅里,排列着更加密集的方形立柱,每一个方形立柱周围都排满了长方形的平台。

    大量失去意识的“脑仆”便躺在那些平台上,他们的脑神经和大厅中的神经索网络相连,身体则依靠各种生物质管道来进行营养输送、代谢循环。

    “我们原本是想制造一个美梦……”赛琳娜·格尔分悠悠叹道,“然而它终究是要变成噩梦了。”

  • 第0767章 神明的诞生

    魔导技术研究所,地下二层,机密会议室。

    身穿暗蓝色外套的高文步入房间,在这间被严密保护且从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内,他看到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已在此等候。

    莱特与维罗妮卡正在低声交谈,皮特曼有些心不在焉地拈着自己的胡子,卡迈尔漂浮在会议桌旁,身上的奥术光辉平静蔚蓝,赫蒂看到高文出现,第一个站起身,躬身行礼:“先祖。”

    其他人也停下各自的事情,纷纷起身行礼致敬。

    高文看了现场一圈,视线在长桌旁某个空着的座位上微微停留:“这时候就不用隐身了。”

    琥珀的身影随即浮现出来:“习惯了,习惯了……”

    高文摇摇头,来到会议桌上首,落座的同时开口道:“内部会议,不必拘礼,今天主要是交流一些情报,以及……我需要现场的几位专业人士提供一些建议。”

    维罗妮卡抬起头,看了看现场的人,心中已经了然:“与神明的知识有关?”

    “没错,”高文点头说道,“关于永眠者的心灵网络最近出现异常一事,琥珀在会议前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

    “半个钟头前刚说的,”莱特答道,“我之前都不知道我们对永眠教团的渗透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这件事的保密程度一直很高,而且和教会那边没有交叉,你不知道也正常,”高文一边说着,一边表情严肃起来,“但现在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部分情报不得不公开了。

    “简而言之,根据我这边刚刚得到的情报,永眠者在心灵网络中执行的一个隐秘计划极有可能不小心触及了神明领域,而且……他们可能接触到了神明诞生的秘密。”

    高文这边开门见山,会议室中瞬间便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就连不用呼吸的卡迈尔都暗淡了一瞬间,几秒种后,皮特曼才嘴角一抖,打破沉默:“我就说这种又紧急又机密的会议肯定有大事发生,但这个……也有点过于刺激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下头,颇有些心疼地看着刚才被自己不小心揪下来的好几根胡子,犹豫半天还是把胡子重新揉在下巴上,小心翼翼地用法术重新连接起来。

    高文这边则没有在意皮特曼的咕哝,看到自己的重磅消息成功让所有人提起精神之后,他便将自己之前在心灵网络中的经历,在那座“幻影小镇”中的探索详细地描述了出来。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认真听着,就连每次开会都会打瞌睡或神游天外的琥珀这次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格外专注。

    “……这就是全部经过,”近二十分钟的叙述之后,高文才呼了口气,总结般说道,“根据我的猜测,对‘上层叙事者’产生崇拜,应该沙箱失控的主因,而这个‘上层叙事者教会’在梦境中具体酝酿出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否仅仅属于梦境世界中的概念产物……将是问题的关键。”

    他话音刚刚落下,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维罗妮卡便打破了沉默:“您是怀疑……那对所谓‘上层叙事者’的信仰行为,在心灵网络的一号沙箱里……真的造就了一个神明?”

    “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我确实是这么怀疑的,”高文点点头,“永眠者至今没有找到神明污染一号沙箱的‘途径’,没有任何证据或线索可以说明是哪一个神明,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绕过了一号沙箱的重重防护,进入了沙箱内部——我们都知道,三大黑暗教派都是对神明了解最深的教派,可是连他们中的顶级研究者们都找不到神明入侵沙箱系统的痕迹……那我们倒不如做出更大胆的假设:污染,根本不是从外部入侵的……”

    ……

    心灵网络,机密权限最高的中央神殿内,大主教们围坐在描绘着各种象征符号的圆桌旁。

    所有参加会议的大主教们在这里都褪去了伪装,用上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样貌——按照教团内部规定,这意味着这场会议保密等级极高,规格也极高。

    身披白袍的尤里大主教站在圆桌旁,语气严肃:“……根据我和赛琳娜大主教的推测,污染……或许来自一号沙箱内部,而所谓的‘神明侵蚀’,应该皆是源于那个崇拜‘上层叙事者’的教派。”

    在尤里对面,一位身披黑袍、身材较为矮小、红色头发根根竖起、嗓门颇为洪亮的男性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在梦境世界里的居民突然开始怀疑他们的世界真实性,然后开始崇拜一个他们虚构出来的‘上层叙事者’,便真的产生了一个神明?而且这个神明还导致了一号沙箱失控?这真不是实在查不出原因的情况下编造出来的理由?”

    尤里有些无奈地看着对面的红发男人——那是马格南大主教,有着火爆的脾气和出了名的大嗓门,但他也知道,这位大嗓门先生在这里的高声质疑并无恶意,也不是出于对某个人的意见,这是其性格使然——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了,自然而然也就说出来了。

    只是这位先生的嗓门实在洪亮,让人很难适应,而且话又说回来……在这么个心灵空间里,他就不能把自己的“音量”稍微调小一点么?

    “马格南大主教,”尤里微微摇了摇头,“我所说的一切,确实都只是猜测,而且我也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但不要忘了,我们是在和‘神’打交道,而神……本身就是匪夷所思的。”

    一团星光聚合物漂浮在华丽的圆桌上空,它发出的声音传入现场每一个人耳中:“现在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在梦境世界里诞生的教派所信仰的‘上层叙事者’已经具备某些神明特质么?”

    “教皇冕下,”尤里大主教立刻低下头,“暂时还没有证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还太少,目前只能确定一号沙箱内确实出现了这么个教派,而且它的活动和一号沙箱失控在时间上有所对应。”

    星光聚合物在半空中涨缩明灭:“那么只要有证据能证明一号沙箱内的‘上层叙事者信仰’真的产生了一个神明,或者和神类似的‘东西’,一切答案就水落石出了。”

    尤里眉头紧皱:“但是……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个神,我们该如何对付它?”

    “我们暂时还无从得知,但这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在追寻的答案和秘密么?”教皇梅高尔三世的声音温和地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着,“我们一直在尝试挖出众神的秘密,找出祂们诞生的真相,而现在,我们或许已经无限接近这个真相了……”

    ……

    “神明诞生的秘密……或许就藏在一号沙箱里,”高文沉声说道,“如果‘上层叙事者教会’背后真的出现了神明之力的影子,那么神明这个概念……将得到最彻底的颠覆。”

    “并非神明创造了人类,而是人类创造了神明……”皮特曼喃喃自语着,手中突然一抖,几根胡须再次被他拽了下来。

    手执白金权杖,身边萦绕着淡淡圣光的维罗妮卡从刚才开始便在沉默不语,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思索,这时候才突然抬起头来:“这……其实也是当初忤逆计划的假设之一。”

    “你们曾经猜测过这个方向?”高文惊讶地看向维罗妮卡,“你们猜测过神明其实是在人类的信仰过程中诞生的?”

    “我们并没猜测的这么深入,这么直接,但我们猜测过人类的信仰——或者说大量凡人共同的思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神明的活动。但这个猜测过于惊世骇俗,而且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或者说证实证伪的难度都高到近乎不可能实现,所以直到刚铎帝国崩溃,这个猜想也仍然只是个猜想。”

    “但现在永眠者的大胆尝试恐怕就要证明你们当年的猜想了……”莱特带着感叹说道,“真的无法想象,那令凡人恐惧敬畏的神明,本质上竟然是凡人创造出来的东西?”

    “不要因此就下定论,更不要因此就盲目自信,小看了‘神明’,”维罗妮卡温和地说道,“亿万生灵的信仰投影在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维度内变成神明,这期间所产生的变化已经超出我们理解,或许神真的是因凡人信仰才产生的,但我们还没有资格和实力去称呼他们为我们的‘造物’……也许,我们更应该将其视作一种恐怖的,失控的,却又必然发生的‘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高文忍不住在脑海中重复了这个字眼,心中若有所思。

    随后他点点头:“确实如维罗妮卡所说,或许是某种自然现象,而且……是必然发生的自然现象。”

    信仰和宗教,几乎可以说是社会活动的一种必然阶段。

    文明总是会有羸弱无力的时期,凡人自蒙昧中走来,面对这个神秘未知又危机重重的世界,面对难以理解又天威难测的自然,作为一种有灵智的智慧生物,他们难免会对大自然产生敬畏,对那些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产生恐惧或崇拜的心理。

    而在从未知走向已知的过程中,在尝试认知世间万物的过程中,凡人们一定会尝试为那些令他们敬畏、令他们恐惧的东西做出解释。

    在知识不足,力量羸弱,文明尚处于襁褓的时期,这些解释……最终将不可避免地指向神明,或者别的类似概念。

    在那个封闭的一号沙箱内,那个持续运转了千百年的人造世界中,里面的居民们一定也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从哪来的?这个世界是谁创造的?

    或许有某个“先知”不小心窥见了世界背后的数据流,或许有某个冒险者不小心来到了沙箱的边界,他们对世界之外那恢弘混沌的心灵之海惊骇莫名,并看到了在世界背后运转的剧本和操作员们留下的指令记录。

    于是,他们对自己的世界有了解释:是“上层叙事者”创造了这一切。

    然后,就真的有了“上层叙事者”。

    “永眠者是一群杰出的灵魂学工程师,是优秀的研究人员,但可惜他们只关注了技术领域,却不懂得社会是如何运行的,”高文摇着头,语气中不免有些感叹,“如果他们了解过社会运行的机理,了解过文明发展的各个环节,那么哪怕他们无法预料到一号沙箱会失控,至少也会预料到一号沙箱里出现‘宗教活动’是一种必然,并对此作出警惕和预案。”

    会议室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尽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忤逆计划,尽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参与着高文那些挑战神明、“离经叛道”的计划,但今天讨论的事情,对大家冲击还是太大了。

    每个人都在认真消化,每个人都在反复验证那些假设的各个环节。

    皮特曼把手按在下巴上,一边小心翼翼地修复自己的胡须一边说道:“那如果情况真的是这样,一号沙箱里造了个‘神’出来……这件事恐怕将无法收场。万物终亡会造的那头鹿我们还能用炮火或者海妖的军团解决掉,可一个在梦境中运行的神,该怎么对付?”

    “先不用这么悲观,”高文平静地说道,“哪怕那东西真的是个神或者‘类神’,它也才刚刚诞生,而且还被困在一个梦境里,只要我们能搞明白它的机理,它就不难对付——而且永眠者为了自身的生存,肯定也会拼尽全力去解决这个危机的。”

    皮特曼愁容满面,忍不住用力捻着自己的胡子:“唉……当初我就不该听琥珀的,晚年一点都不安宁……”

    感叹声落下,老德鲁伊低头看了看手中拽下来的胡须,更加愁容满面起来。

    “就别接了吧,”坐在对面的莱特有些关心地说道,“我觉得接不上了。”

    “……唉……”

  • 第0768章 动摇

    各色流光如潮水般退去,金碧辉煌的圆形大厅内,一位位大主教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参加完最高主教团会议的丹尼尔也站起身,对仍然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赛琳娜·格尔分微微弯腰致意:“那么,我先去检查泛意识稳定屏障的情况,赛琳娜大主教。”

    “辛苦你了,丹尼尔大主教,”赛琳娜微微点头,“你的安全团队现在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流光一闪之后,丹尼尔也离开了大厅,偌大的室内空间里,只留下了安静站立的赛琳娜·格尔分,以及一团漂浮在圆桌上空、混杂着深紫底色和银白光点、周围轮廓涨缩不定的星光聚合体。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那星光聚合体中才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赛琳娜,今天的局面让我想到了七百年前。”

    “局面确实很糟,教皇冕下,”赛琳娜轻声说道,“甚至……比七百年前更糟。”

    “德鲁伊们已经失败,深海的子民们已经在深海迷失,我们坚守的这条道路,似乎也在面临绝境,”教皇梅高尔三世的声音静静响起,“或许最终我们将不得不彻底放弃整个心灵网络,甚至因此付出成百上千的同胞性命……但比起这些损失,最令我遗憾的,是我们这七百年的努力似乎……”

    “教皇冕下,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赛琳娜突然打断了梅高尔三世,“我们还没有到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一号沙箱里的东西……至少现在还被我们严密地关押着。”

    “但它已经在有意识地尝试逃脱,它已经意识到牢笼的边界在什么地方,接下来,它便会不惜一切地寻求突破边界。如果它脱离一号沙箱,它就能进入心灵网络,而借助心灵网络,它就能通过那些生活在现实世界的同胞们,君临现实,到那时候,恐怕我们就真的要把它称作‘祂’了。”

    赛琳娜沉默不语,心中却回忆起了在幻影小镇的经历,回忆起了那个险些随着探索小队一同返回梦境之城的“额外之人”。

    尽管幻影小镇只是“溢出投影”,并非一号沙箱的本体,但在污染已经逐渐扩散的当下,投影中的事物想要进入心灵网络,本身便是一号沙箱里的“东西”在突破囚笼的尝试之一。

    她忍不住有些用力地握起拳,忍不住想起了七百年前那段最黑暗绝望的日子。

    源自神明的污染夺走了成千上万的心智,最坚定的神官和信徒也在一夜之间陷入狂乱,曾经深深崇敬的“主”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怪物,栖身的教会四分五裂,同胞们在狂乱中迷失堕落……

    保持清醒的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重建秩序,残存下来的同胞们用了数百年才一步步恢复元气,只因为那一点渺茫的,甚至近乎于自我欺骗的希望,这些游走在理智和疯狂边界的幸存者偏执地制定了计划,偏执地走到今天。

    然后,所有的道路在短短两三年里便纷纷断绝,七百年的坚持和那微弱渺茫的希望最终都被证明只不过是凡人盲目自大的妄想而已。

    一切努力,都只是在替神明铺路罢了。

    但……“努力生存”这件事本身真的只是妄想么?

    赛琳娜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团缓缓蠕动的星光聚合体,平静地说道:“或许我们的路走错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正确的道路就不存在,归根结底,我们也只尝试了三条道路而已。”

    梅高尔三世的声音传来:“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弗兰肯在与伪神之躯融合前对我发来的最后一句讯息。”

    “大教长阁下么……”赛琳娜眨了眨眼,“他说了什么?”

    “他说‘道路有很多条,我去试试其中之一,如果不对,你们也不要放弃’,”梅高尔三世的声音平静淡然,但赛琳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感怀,“现在想想,他可能那个时候就隐约察觉了我们的三条道路都暗藏隐患,只是他已经来不及做出提醒,我们也难以再尝试其他方向了。”

    “德鲁伊们尝试制造有人性的‘受控之神’,我们尝试从灵魂深处斩断锁链,海的子民尝试元素升格之道,和风暴之主的残骸融为一体……”赛琳娜一条一条述说着,“现在看来,我们在最初商议这三条道路的时候,可能确实过于自大了。”

    梅高尔三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不管怎样,既然斩断锁链这条路是我们选择并开启的,那我们就必须面对它的一切,包括做好埋葬这条道路的准备,这是……开拓者的责任。”

    “是,如您所言。”

    “休息吧,我要好好想想教团的未来了。”

    赛琳娜低下头,在她的感知中,梅高尔三世的意识渐渐远离了此地。

    她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很久,直到数分钟后,她的声音才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中轻轻响起:“……开拓者么……”

    ……

    会议结束之后,赫蒂没和什么人交流,独自回到了自己位于政务厅的办公室内。

    整个政务厅三楼都很安静,在周十这个休息日里,大多数不紧急的事务都会留到下周处理,大执政官的办公室中,也会难得地清静下来。

    暖风装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暖的气流从房间角落的通风管中吹拂出来,屋顶上的魔晶石灯已经点亮,明亮的光辉驱散了窗外黄昏时刻的晦暗,视线透过宽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广场对面的街道两旁已经亮起点点灯光,享受完休息日清闲时光的市民们正在灯光下返回家中,或前往街头巷尾的酒馆、咖啡馆、棋牌室小聚。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市民,看着这座在人造灯火中远离了黑暗的帝都,赫蒂心中却突然想到了之前会议时听到的那句话——

    不是神明创造了人类,是人类创造了神明。

    “魔法女神也是如此么……”

    赫蒂忍不住自言自语着,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勒出风、水、火、土的四个基础符文,随后她握手成拳,用拳头抵住额头,轻声念诵着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尊名。

    这是信仰魔法女神的法师们进行简单祷告的标准流程。

    作为一个有些特殊的神明,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并没有正式的教会和神官体系,本身就执掌超凡力量、对神明缺乏敬畏的法师们更多地是将魔法女神视作一种心理寄托或值得敬畏的“知识起源”来崇拜,但这并不意味着魔法女神的“神性”在这个世界就有了丝毫动摇和削弱。

    神是真实存在的,哪怕是热衷于探究世间真理、相信知识与智慧能够解释万物运行的法师们,也认可着这一点,因此他们毫无疑问也相信着魔法女神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只不过他们对这位神明的感情和其他教徒对其信仰的神明的感情比起来,或许要显得“理智”一些,“平和”一些。

    法师们都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浅信徒,但却几乎从未听说过法师中存在魔法女神的狂信徒。

    而赫蒂……姑且可以算作是信仰魔法女神的法师中较为虔诚的一个。

    这一点,即便她知晓了忤逆计划,即便她参与着、推动着先祖的诸多“神权世俗化”项目也不曾改变。

    因为在她的概念中,这些事情都无损于魔法女神本身的光芒——神明本就那样存在着,自古以来,亘古长存地存在着,祂们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自然而然,不因凡人的行为有所改变,而不管“神权世俗化”还是“神权君授化”,都只不过是在纠正凡人信仰过程中的错误行为,即便手段更激烈的“忤逆计划”,也更像是凡人摆脱神明影响、走出自我道路的一种尝试。

    都是凡人自己的事,与神无关——这或许是大多数法师的思维方法。

    然而今天她在会议上所听到的东西,却动摇着神明的根基。

    对魔法女神的祈祷结果一如既往,赫蒂能感受到有神秘莫名的力量在某个非常遥远的维度涌动,但却听不到任何来自弥尔米娜的谕示,也感受不到神术降临。

    弥尔米娜是唯一一个几乎从不降下神谕,甚至从不展现神迹和神术的神明,如果不是对她的祈祷还能得到最基础的反馈,法师们恐怕甚至都不敢确定这位神明还真实存在着。

    “女神……您应该是能听到的吧?”在祈祷之后获得反馈的短暂平静中,赫蒂用仿佛自言自语的语气低声说着,“或许您没时间回应每一个声音,但您应该也是能听到的……

    “您真的是凡人集体思潮所创造出来的么……您是如群星一样的存在,还是我们凡人的集体幻觉……”

    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没有任何回应,唯有那种难以描述的超然、神圣、宁静感觉还在赫蒂心底浮动,但很快,这种因祷告受到反馈而产生的平静感觉便突然消失了。

    赫蒂听到身后传来叩响门板的声音:“赫蒂,没打扰到你吧?”

    赫蒂赶快转过身,看到高文正站在门口,她慌忙行礼:“先祖——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只是看你门没关,里面还有灯光,就过来看看,”高文走进赫蒂的办公室,并随意看了后者一眼,“我刚才看你好像是在祷告?”

    “我……”赫蒂张了张嘴,但略微犹豫之后还是轻轻点头,“我在对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祷告。”

    “啊,我记得你是弥尔米娜的信徒,”高文并不意外地说道,“看你的样子,心情有些不平静吧?”

    “让您担心了,”赫蒂低下头,“其实我还好。”

    “可惜我并非任何一个神明的信徒,这时候很难对你做到感同身受,”高文轻轻拍了拍赫蒂的肩膀,“但我知道,伴随自己几十年的观念突然受到挑战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情。”

    赫蒂看着高文,突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在您那个年代,同您一样不信仰任何一个神明的人多么?”

    “……比你想象得多,”在片刻沉默之后,高文慢慢说道,“但不信仰神明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没有信仰的人。”

    赫蒂微微偏了偏头,有些思索也有些感慨:“您说的很多话总是充满哲理。”

    “有时候只是前人总结的经验罢了,”高文笑着摇了摇头,随之看着赫蒂的眼睛,“能自己走出来么?”

    “能。”

    “那就好,但如果真的遇上困难或走不出来的困惑,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是家人。”

    赫蒂看着高文,突然笑了起来:“那是当然,先祖。”

    “今天是休息日,早些回去吧,”高文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着说道,“今年的最后一天,就不要在政务厅加班了,明天我再额外准你一天假,好好休息休息——这边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的。”

    这一次,赫蒂笑的尤为发自肺腑:“是,先祖!”

    两人离开了房间,偌大的办公室中,魔晶石灯的光芒无声熄灭,黑暗涌上来的同时,来自外面广场和街道的路灯光芒也朦朦胧胧地照进室内,把办公室里的陈设都勾勒的影影绰绰。

    一片寂静中,突然有点点浮光显现。

    在赫蒂曾经勾勒过四个基础符文、对魔法女神祷告过的位置,一团半透明的辉光突兀地凝聚出来,并在维持了几秒种后无声破碎,星星点点的碎光就仿佛流萤般在室内飞过,并渐渐被房间各处设置的打印机器、魔网单元、魔网终端吸收,再无一点痕迹残留。

  • 第0769章 年初

    转眼,冬季已经过半,风雨飘摇多事发生的安苏738年(塞西尔元年)在深冬时节一场凌冽的风雪中落下了帷幕,时间已到年初。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度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昔日王权落幕,一度分裂的国家重新归于一统,宛若天灾的灾难,大规模的重建,旧贵族体系的洗牌,新时代的到来……

    冥冥之中,似有执掌命运的神明在这一年突然掀翻了祂的桌案,将整个王国搅动的天翻地覆,待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界,变了。

    磐石城南部,一辆崭新的魔导列车正静静停靠在站台旁,等待着发车的指令。

    冷冽的寒风在站台外肆虐飞舞,卷起松散的雪花和较轻的枯枝败叶飞上半空,但一道朦朦胧胧的、半透明的护盾却笼罩在站台边缘,挡住了卷向站内的寒风。设置着两排长排座椅的长方形平台上,一些旅客正坐在椅子上等待列车到来,另一部分旅客则正在引导员的指示下登上旁边的列车。

    这些旅客大部分穿着近两年才在南境流行起来的、便于活动的收口外套、直筒长裤,头上戴着厚厚的软帽或毡帽,少部分则穿着旧式的长短罩袍,女士则大多穿着兼顾了实用性和美观的“简式长裙”,并在长裙内额外穿着保暖性颇为良好的棉质衣物,更有少数女性穿着专为女士设计的外套和长裤乘车出行。

    这对于初到此地的人而言,是一番不可思议的景象——在安苏736年之前,即便南境,也很少有平民女性会穿着类似长裤这样“逾越规矩”的服饰出门,因为血神、战神以及圣光之神等主流教派以及各地贵族往往对此有着苛刻的规定:

    只有身份较高的贵族夫人小姐们才有权利穿着马裤、剑术长裤之类的服饰参加狩猎、演武,或穿各色礼服长裙、宫廷长裙等服饰参加宴会,上述服饰均被视为是“符合贵族生活内容且体面”的衣服,而平民妇女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穿“违规”的长裤、短裤以及除黑、白、棕、灰之外的“艳色衣裙”(除非她们已被登记为娼妇),否则轻的会被教会或贵族罚款,重的会以“冒犯教义”、“逾越规矩”的名义遭到刑罚甚至奴役。

    直到安苏736年霜月,白骑士带领人民砸开了卢安城的大教堂,最高政务厅一纸政令解除了境内所有教会的私兵武装和宗教审判权,这方面的禁制才渐渐松动,如今又经过了两年多的移风易俗,才终于开始有较为胆大且接受过通识教育的平民女性穿着长裤出门。

    而在南境之外的地方,通识教育才刚刚展开,各地移风易俗才刚刚起步,纵使政务厅鼓励民众接受新的社会秩序,也基本上没人会挑战那些还未彻底退去的旧日习俗。

    列车后半段,一节特殊的车厢内,留着银白长发、身穿宫廷长裙、气质清冷高贵的维多利亚·维尔德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对坐在对面座位的微胖贵族点了点头:“巴林伯爵,你有什么看法么?”

    这位北境大执政官近期完成了在圣苏尼尔的阶段性事务,因一些工作需要,她要前往帝都述职,为此,她还带上了圣苏尼尔政务厅的数名官员以及协助她处理圣苏尼尔事务的巴林伯爵。

    身材微微发福的巴林伯爵神色略有复杂地看了外面的站台一眼:“……很多事情实在是生平仅见,我一度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博学多才,但总归还算见识丰富,但在这里,我倒是连几个合适的形容词都想不出来了。”

    一边说着,这位王都贵族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里倒确实跟传言中一样,是个‘挑战观念’的地方。我都分不清外面那些人哪个是贫民,哪个是市民,哪个是贵族……哦,贵族还是看得出来的,刚才那位有侍从陪伴,走路抬头挺胸的男性应该是个小贵族,但其他的还真不好判断。”

    维多利亚对巴林伯爵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比北方任何地方都富裕且有活力。”

    “确实,平民都穿着较为精致的服饰,还有那些穿男人衣服的女性……啊,我不该如此粗俗地评价女性,但我真是第一次看到除女式马裤、女式剑术长裤之外的……”巴林伯爵说着,似乎突然有点词穷,只好尴尬地耸了耸肩,“而且您看那些裙子,色彩多么足啊,似乎每一件都是崭新的。”

    “和提丰帝国的贸易带来了廉价的纺织品,再加上我们自己的纺织厂和制衣厂,‘衣服’对平民而言已经不是奢侈品了,”维多利亚淡淡说道,“只不过在南方,被打破的不只是衣服的‘价格’,还有缠绕在这些日常必需品上的‘习俗’……”

    巴林伯爵颇为感慨:“南境的‘习俗规制’似乎格外宽松,真想不到,那么多教会和贵族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政务厅制定的新政令,接受了各种礼教规制的变革……在这一点上,他们似乎比北方那些顽固的教会和贵族要聪明得多。”

    “‘聪明’?”维多利亚那双仿佛蕴含冰雪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巴林伯爵一眼,“巴林伯爵,南方的神官和贵族们是在碎石岭炮击以及卢安城大审判之后才突然变得开明的,这里面的逻辑,就和山地兵团成军之后北方蛮族突然从骁勇善战变得能歌善舞是一个道理。”

    在巴林伯爵突然有点不知作何反应的表情中,这位北方的“冰雪公爵”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一点,自言自语般说道:“在这里看到的东西,或许给了我一点提示……”

    巴林伯爵突然感觉到一点寒意,但在维多利亚女公爵身旁,感受到寒意是很平常的事情,他很快便适应下来,然后扭动着脖子,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车厢入口。

    随行的侍从、护卫、女仆以及官员们是这节车厢的全部乘客,在这节车厢后面,还有两节带有休息房间的特制车厢,也已被大执政官一行包了下来——但巴林伯爵知道,除此之外,这趟列车上还有很多别的“普通”乘客,即使是他们所占据的这几节车厢,也只不过是在这趟旅途中属于他们而已,旅途结束之后,这些车厢还会迎来新的旅行者。

    因为这一切都是属于“公众”的。

    这让坐惯了自己家里的马车和私人狮鹫的伯爵先生略有些不适应。

    “女公爵阁下,您为何要选择乘坐‘列车’呢?”他忍不住问道,“私人魔导车或者狮鹫更符合您的身份……”

    “你体验过‘列车’么?”维多利亚视线扫过巴林伯爵,淡淡地问道。

    “我……没有,”巴林伯爵摇摇头,“您知道,北方还没有这东西。”

    “我也没有,所以我想体验一下,”维多利亚淡然说道,“每次来到这里,都有很多东西值得好好……体验一下。”

    一边说着,她一边侧过头去,透过列车车厢旁的透明水晶玻璃,看着外面站台上的景色。

    一座硕大的机械钟立在站台中段,机械钟上,长长的铁黑色指针正一格一格地跳跃着。

    巴林伯爵看到维多利亚的举动,忍不住有些好奇:“您在看什么?”

    站台上,一些等待下一趟列车的乘客以及几名工作人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机械钟附近,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那跳动的指针,看着表盘下方、透明玻璃窗格后面正在旋转的齿轮,脸上表情带着一丝期待和愉快。

    “即将推广到整个帝国的东西。”

    机械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向着顶端前进着,站台两旁,代表停止登车的全息投影已经升起,列车车厢底部,隐隐约约的震颤正在传来。

    “推广到整个帝国的东西?”巴林伯爵有些困惑,“钟表么?这东西北方也有啊——虽然目前大多数只是在教堂和贵族家里……”

    伯爵先生话音未落,那根长长的指针已经与表盘的最顶端重合,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阵悠扬响亮的笛声突然从车厢顶部传来,响彻整个站台,也让车厢里的巴林伯爵吓了一跳。

    整辆列车两侧的斥力机关咔咔地同步转向,符文次第点亮,这庞大的钢铁机器在响亮的嘶吼中,开始缓缓加速,开始驶向原野。

    “是准时,巴林伯爵,”维多利亚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以及对‘准时’的追求。这是新秩序的一部分。”

    渐渐远去的站台上,那些盯着机械钟,等着列车发车的乘客和工作人员们已经高兴地鼓起掌来,甚至有人小小地欢呼起来。

    这是无聊时的一点消遣,也是各地列车站台上的“南境特色”,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渐渐在列车乘客和车站工作人员之间流行起来的“候车娱乐”。

    列车并不总是准点的,“延误”一词是铁路系统中的常客,但即便如此,皇帝陛下仍然下令在每一个车站和每一趟列车上都设置了统一时刻的机械钟,并通过遍布南境的魔网通讯进行统一校准,同时还对各地车辆调度的流程进行着一次次优化和调整。

    从塞西尔城的一座座工厂开始运作以来,最高政务厅就一直在努力将“时间观念”引入人们的生活,车站上的这些机械钟,显然也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

    努力终归有成果——至少,人们已经在追求准时,而准时出发的列车,在南境人看来是值得骄傲的。

    ……

    来自北方的维多利亚·维尔德大执政官将在近期来到南境述职。

    塞西尔城,法师区,南部街区的一栋房屋内,有着银白短发和高大身材的芬迪尔·维尔德正站在朝向街道的窗前,手中捧着今天早上刚买回来的报纸,视线落在报纸头版的一则标题上。

    报纸沉甸甸的,标题沉甸甸的,心也沉甸甸的。

    敲门声突然传来,芬迪尔抬起有些沉甸甸的脑袋,调整了一下表情,礼貌说道:“请进。”

    房门打开,伊莱文·法兰克林出现在门外,这位西境继承人手中也抓着一份报纸,一进屋便挥舞着:“芬迪尔,维多利亚女公爵好像很快就要来南境了!”

    芬迪尔有气无力地扬起手中报纸:“我已经知道了。”

    “哦……对,你也有看报纸的习惯,”伊莱文恍然点头,紧接着好奇地看着芬迪尔的脸色,“怎么了,我的朋友,你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

    芬迪尔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大概等同于你突然得知你父亲明天就要来看你时候的心情。”

    “啊,那我应该很高兴,”伊莱文愉快地说道,“毕竟我刚刚通过了四个学院所有的一级测验,桑提斯先生说这一批学员中只有我一个一次性通过了四个学院的考试——事实证明我前些日子每天熬夜看书以及向导师们请教问题都很有效果……”

    芬迪尔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他竟然忘了,伊莱文这家伙在“读书学习”方面的天赋是如此惊人。

    而他自己,更擅长的则是冰霜法术以及其他战斗技艺。

    所以他只通过了军事分院的一级测验,并且……严重偏科。

    他另外所懂的那些贵族知识、纹章、礼仪和艺术知识,在学院里并不是派不上用场,而是……都算选修。

    想到自己那位一贯严厉的姑妈,乐观开朗的芬迪尔不由得再次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来自北境的冰雪和冻土。

    早知如此,他真应该在出发前便好好了解一下那“帝国学院”里教授的详细科目到底都是什么,虽然这样并无助于他迅速提高相应的成绩,但至少可以让他的心理准备充足一些。

    伊莱文看着芬迪尔的表情变化,倒是不难猜测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有些费力,因为他足足比芬迪尔矮了一头还多:“放松些,我的朋友,你之前不是说了么?来到南方,学院只是‘求学’的一部分,我们和菲尔姆一起制作的‘魔影剧’已经完成了,这不是同样值得骄傲么?”

    “魔影剧……”

    听到这个单词,芬迪尔心底的烦躁果然褪去许多。

    是啊,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努力,许多人付出了大量心血和精力,世界上的第一部“魔影剧”终于完成了。

    他忍不住转过头,视线落在窗外。

    宣传魔影剧的大幅告示(皇帝陛下将其称作“海报”)已经张贴在路旁,最近两天的魔网广播节目中也在为这全新的事物做着提前的介绍和推广,现在他便能隐隐约约看到街道对面墙上的海报内容——

    一艘满载着乘客的机械船行驶在宽阔的戈尔贡河上,几个有鲜明特征的主要角色浮现在画面的背景中,整个画面下方,是最终敲定的魔影剧名称——

    《移民》

    简单直白且朴素。

    “确实……这件事带给我过去十几年人生中都从未感受到的‘骄傲’感,”芬迪尔笑了起来,伴随着感叹说道,“我从未想过,原来抛下所有身份观念和传统规矩之后,去和来自各个阶层、各个环境的许多人一起努力去成就一件事情,竟是如此快乐。”

    伊莱文同样露出微笑:“我也很庆幸,当时听了你的劝告,参与了这件颇有意义的事……”

    芬迪尔扭头看了自己这位好友一眼,带着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所以,我的朋友,第二套几何卷子的答案借我抄一下吧。”

    “……?”

  • 第0770章 高文的思路

    塞西尔帝国最高政务厅,高文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在上午时分明媚的阳光照耀下,静静思索着丹尼尔传来的新情报。

    在上次对幻影小镇的探索结束之后,永眠者教团的上层果然对一号沙箱可能潜藏的变故更加紧张起来,不但召开了新的大主教会议,还对网络进行了一系列的加固和“消毒”,而根据丹尼尔的判断,教团方面在现实世界应该也在更加努力控制一号沙箱的变化。

    那座幻影小镇已经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由于它可能蕴藏着一号沙箱的关键信息,永眠者们并没有对其进行重置,而是用了技术手段将其封锁隔离,准备进行后续探索。

    对“上层叙事者”教会的调查已经展开,貌似在过往的沙箱监控记录中发现了信仰萌芽的蛛丝马迹,但痕迹很少,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一号沙箱是首先崩溃,随后上层叙事者教会才正式成型,这让高文对那个“疑似神明”的形成过程有了一些新的推测。

    目前还未发现一号沙箱内的“疑似神明”有将自身力量延伸到沙箱之外的能力,因此也无法确定一个“梦境中的神”到底算不算真正的神,但丹尼尔从永眠者教皇梅高尔三世的态度中隐隐察觉出一些东西:那位教皇是把一号沙箱里的“疑似神明”当做真神一般高度戒备的。

    高文曲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边缘,思绪略微发散着。

    永眠者教皇是梅高尔三世……七百年前的梦境教会教皇,那位穿上了魔法版“宇航服”出发前往神国的教皇,也叫梅高尔三世。

    两者有很大概率是同一个人,这样看来……那位教皇也活了七百年。

    而根据贝尔提拉那边提供的情报,万物终亡会的大教长弗兰肯也正是七百年前的那位圣灵学派大教长。

    三大黑暗教派的领袖都活了七百年?风暴之子的教皇也是七百年前那位曾直面神明的教皇?

    如果是……那可真是一群“老朋友”了。

    而除了这些情报之外,永眠者那边对于解决一号沙箱的危机暂时似乎也没什么思路。

    收敛起略有些发散的思绪,高文敲击桌子边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琥珀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站在旁边。

    但很快,这个正在摸鱼的鹅就注意到高文的视线,并把头扭了过来:“哎,丹尼尔那边怎么说的?永眠者想出办法了么?”

    高文摇摇头:“除了维持局面之后,他们暂时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办法——或许要到第二次探索幻影小镇之后,永眠者的技术人员才能根据一号沙箱的具体情况制定出一些比较积极的‘修补方案’。”

    琥珀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嘶……邪教徒真是个非常善于自灭满门的职业啊……搞出来的危机一个比一个可怕!”

    “但好在这不是个很快就会爆发的危机,”高文倒是挺镇定,“能维持局势,情况就不算太坏。”

    永眠者在一号沙箱里制造出的“疑似神明”确实是个可怕的隐患,若论破坏力上,它的上限不亚于当初的伪神之躯,甚至可能更高,但从另一方面,永眠者在这个危机成型并冲出“实验室”之前就有所察觉,并及时“冻结”了事态发展,这比当初万物终亡会的伪神之躯事件要幸运得多。

    因此,按照高文的判定,这是一个危险但不急迫的事件——他还有些时间准备。

    当然,由于一号沙箱里面的时间还在流逝,这个事件迟早还是会变得急迫起来,只不过在那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高文当然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

    琥珀却对高文这种放松的心态颇为不理解,因为本性偏怂,她在知道有一个类似伪神之躯的“邪神”正在缓慢孕育之后已经紧张了好几天,这时候更是忍不住说道:“你就一点都不着急?那可是有可能诞生一个新的神明啊!!”

    高文看了这半精灵一眼,语气悠然:“我们这世界,还缺个神?”

    琥珀顿时有点愕然,她看到高文慢慢站了起来,信步来到窗边,同时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圣光之神,战神,血神,丰饶三神,魔法女神……我们这个世界,神多得是,上层叙事者?多祂一个不多,少祂一个不少,哪怕永眠者真的失去对一号沙箱的控制,或许……也只是这个世界上出现一个改版的梦境教会而已——倒算得上是文艺复兴了。

    “如果我对神明诞生的推测没错,一号沙箱里的‘上层叙事者’应该和当初的伪神之躯不同,祂有很大概率是有理智的。”

    琥珀忍不住皱起眉头:“难不成……你已经放弃解决这次危机,准备坐视那个‘上层叙事者’成型?”

    “当然不是,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想办法阻止祂降临,”高文摇着头,“我只是让你放松点,你这两天过于紧张了。”

    琥珀抓了抓头发,嘀嘀咕咕:“我哪有你心宽,你一个揭棺而起的……”

    高文笑了笑,并没在意琥珀嘀咕些什么,只是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的街道。

    超凡者的视力让他能够看清远处街道上的景象,能够看到有大幅的、宣传魔影剧的海报张贴在墙壁上,悬挂在路灯上,还有放映出魔影剧片段的全息投影在街头巷尾浮动。

    “菲尔姆的魔影剧将要上映了,在幻术魔法和各类辅助法术的参与下,他们的制作周期比我想象的短很多,”高文突然说道,“不如去看一场这‘新式戏剧’,放松一下心情?”

    饶是琥珀这种思路比较开阔的人,这时候一下子也没跟上高文跳跃性的思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这前一秒还讨论神明诞生呢,下一秒就想着去看剧?玩笑呢吧……”

    “当然不是玩笑,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高文微微笑了起来,目光从窗外收回,“如果大量人类长时间、同‘频率’的思潮导致了神明诞生,那么……你说魔影剧这种能够快速改变人群情绪的东西对神明而言……会有什么影响?”

    琥珀反应了一下,慢慢睁大了眼睛。

    高文保持着微笑,之前还只是模模糊糊的思路,似乎稍微清晰了起来。

    魔影剧这东西……如果操作得当的话,或许不仅仅能用来进行对内宣传、对外输出。

    说不准,它还能用来给众神“下毒”。

    当然,这目前只是个异想天开的脑洞,具体这个思路是否有可行性,还是要看永眠者那边的探索进度,要看那个已经失控异变的一号沙箱还能提供多少关于神明诞生以及神明本质的知识。

    ……

    关于新式戏剧的宣传信息正在整个塞西尔城以及周边数个城镇中飞快传播着。

    这又是一种诞生自“魔导时代”的新事物,但和那些层出不穷的机器比起来,这件新事物显得抽象了很多。

    据说它是用魔导技术“制作”出来的戏剧,又有人说它的形式其实早已经脱离了“戏剧”的概念。

    对于“戏剧”,人们当然是不陌生的,不管是曾经的上层贵族,还是曾经的下层贱民,至少也都知道戏剧是什么东西,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他们才很难想象一种早已有之的舞台表演能有什么“魔导”成分——难不成是机械控制的舞台?或者表演者全都是魔法操控的魔偶?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东西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而那些在魔网广播中呈现出来的片段,则更让人困惑不已——因为单从画面上,那看起来仍然是由人表演的剧目而已。

    虽然那些片段的剧情似乎和以往的戏剧有些不同,但“剧目”仍然是“剧目”。

    困惑带来了额外的好奇与关注。

    在几天的宣传周期内,塞西尔城以及周边城镇的市民们便已经开始在各种场合讨论那神秘的“魔影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到今天,那种被称作“魔影剧”的新式戏剧终于到了面世的日子。

    魔影剧的放映场地是塞西尔城内的两座大型建筑(原本是仓库,被临时改建成了剧场),以及周边坦桑、康德、矿山镇等处的几座剧院。

    ——其实按照高文一开始的思路,魔影剧这种东西初期推向民间最佳的渠道自然是成本最低、受众最广的“露天放映”,反正南境重要城市村镇都已经设置了数量不等的公共魔网终端,各地的广场都可以成为魔影剧的放映现场,能够让尽可能多的人第一时间接触到这种新事物,但最终这个想法还是没有实现。

    原因很简单:负责勘察露天放映现场的琥珀去转了一圈之后回来流着鼻涕提醒高文,现在是XXX(塞西尔粗口)冬天……

    因此,这第一部魔影剧还是敲定了室内放映的方案。

    塞西尔城西南,换上了相对低调的衣服,与几名随行人员一同走在街头的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听着一名随从的汇报:

    “大人,芬迪尔侯爵出门未归,留下来的仆从说侯爵大人最近非常忙碌,白天一般都不在居所内。”

    跟在维多利亚身旁的巴林伯爵闻言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看来芬迪尔侯爵非常勤奋,维多利亚殿下,您不用担心他在这个繁华热闹的城市荒废了学业——您今天的‘突然袭击’看来是要失败了。”

    依照惯例,“公爵”是可以被称作“殿下”的,但并不强制,巴林伯爵是一个较为看重贵族礼仪的人,因此在这相对公开的场合,他习惯用“殿下”来称呼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

    听到巴林伯爵的话,维多利亚只是维持着冷淡的面容,随口说了一句:“只是来看看情况,算不上什么突然袭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巴林伯爵连连点头,随后有些好奇地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话说回来,这里的人似乎都在谈论类似的话题……频繁提起一个叫‘魔影剧’的东西,你们谁去打听一下?”

    一名换上了当地服饰的侍从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在得到允许之后便跑向路旁,向路人询问起有关魔影剧的事情。

    侍从很快便跑了回来,报告着打听到的情报:“大人,那似乎是一种新式戏剧,因为今天就要第一次上演,所以很多人都在谈论。”

    “戏剧?”维多利亚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眼底神色和语气中都颇有些不甚在意,“戏剧有什么值得如此谈论的。”

    作为一位除了治理领地和钻研魔法奥秘之外便没什么个人爱好的贵族,维多利亚并不怎么热衷于戏剧,在知道路人热切讨论的只是一些无聊的舞台故事之后,她便没了兴趣。

    接下来她准备返回秋宫,缓解一下长途旅行的疲累,为明天面见高文陛下修养好精神,并没多少时间可供浪费。

    但那名打探消息的侍从又说了一句话:“据说那戏剧是用魔导技术制作的……”

    维多利亚微微眯起眼睛来。

    如果跟魔导技术有关的话……那她就有点兴趣了。

  • 第0771章 巴林伯爵的惊奇

    在发展日新月异的塞西尔,总是有很多新事物在不断诞生的。

    一个合格的帝国执政官和地区管理者,肯定会被这些新事物引起兴趣。

    略作沉默之后,维多利亚看向巴林伯爵:“或许,我们可以去看一看。”

    “您是说那新式戏剧?”巴林伯爵先是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一贯冷漠疏离且据说对“戏剧”不感兴趣的冰雪公爵竟然会提出这个建议,但很快便意识到了对方可能是对那新式戏剧背后的“魔导技术”感兴趣,于是赶快点头,“当然,我是说,这非常值得一看——魔导技术可以应用于方方面面,我也很好奇它和戏剧能有什么关系。”

    “打听一下在什么地方,”维多利亚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这就去吧。”

    打听清楚新式戏剧的表演场地在哪并没费什么功夫,维多利亚一行很快便循着路人的指引来到了城南区的一座大型建筑物附近。

    那是一座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的建筑,与巴林伯爵印象中的“剧院”大为不同——因为剧院一向是贵族和富裕市民的专享,自然应该显得富丽堂皇,但他所看到的却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二层建筑,除了规模不小,其他各方面都谈不上精美华丽。

    而在这座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大型建筑周围,已经聚集起了为数不少的人。

    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出基本上都是普通平民。

    这些穿着各式冬装,显得颇为期待的民众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外围的人都伸长脖子看着那“剧院”的入口,而在靠近内层的区域还可以看到有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有人在人群中高声交谈说笑,甚至有商贩发现商机,在广场周围推着小车叫卖着零食酒水。

    这般热闹的景象,让巴林伯爵吓了一跳——他记忆中的剧院门口可不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观赏戏剧的人也都是衣着得体,带着管家,乘坐马车而来,在侍从的接待下缓步入场的先生和女士们,哪里有这种阵仗?

    “这么多人……都是来观赏那新式戏剧的?”这位来自王都的伯爵先生睁大了眼睛,“皆是市民……塞西尔城如此富裕么?人人都承担的起进入剧院的花销?”

    “大人,据说……一张票只要几个铜板,以新币计算,只需六埃尔,”一名此前去打探消息的侍从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而且因为今天是新式戏剧初次面世,票价更是折半……”

    “三埃尔!”巴林伯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和白给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他便猛然扭头看向广场,看着那密集的人群,忍不住低声惊呼:“诸神以及诸位先祖啊!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哪怕是对戏剧不感兴趣,这些市民为了满足好奇心恐怕也不会吝啬那几个硬币的……但如此多的人涌入剧院,舞台上的演员还怎么表演?秩序还怎么维持?”

    “恐怕会变得非常混乱,大人,”另外一名随行的王都贵族忍不住摇着头说道,“而且……您看,现在这里就已经够乱的了。”

    这名王都贵族话音刚落,巴林伯爵耳边便又传来了广场周围那些推车小贩的吆喝声——那响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入伯爵先生的脑袋:

    “香喷喷的炸土豆!塞西尔最好吃的炸土豆条!”

    “来一份鱼卷吧!附赠热辣的酱汁!”

    “冬天排队应该来一瓶抗寒药剂——最好的寒霜抗性药水!山姆老爹亲手调制,五十二度酱香型!!”

    “我头都疼了,”巴林伯爵忍不住捂着脑门,“这可跟我想的不一样……”

    “寒霜抗性药水竟还有调制一说,”一名随行官员则好奇地看着远处,“而且在广场上贩卖?”

    “各类抗性药水在南境的价格极为低廉,寒霜抗性药水的稀释剂更是被当做某种保健品出售,”维多利亚淡淡说道,显然她对此已经有些了解,“南境当地人以及走南北商路的商贩会在这类稀释剂里添加一些香料或蜜糖,作为旅行御寒的饮品。”

    巴林伯爵眼睛睁得很大,险些脱口而出“这真是个疯狂的地方”,但幸好他还记着这里是帝都,把这句话咽回去之后才脸色略有些怪异地说道:“那……殿下,您还要去看……”

    “当然,我现在对它愈发感兴趣了,”维多利亚淡淡地看了巴林伯爵一眼,“另外,在这里就不要再用称号和头衔了,与氛围不合。”

    “是,是的殿……女士,”巴林伯爵慌忙答应着,接着无奈地看向侍从,“那……就去购买门票吧。”

    侍从领命离去,但很快便返回,并带来了一个让巴林伯爵始料未及的消息。

    “已经卖光了?”伯爵先生目瞪口呆,“一张都不剩?!”

    “是的,先生,”侍从脸上带着惭愧,“据说两个小时前就卖光了。”

    这是一座几乎每天都在涌现新事物的城市,塞西尔人勇于,也乐于尝试那些新玩意儿,更何况现在这里还有了只需要三埃尔就能看一场的新式戏剧——而且对所有民众开放。就像刚才巴林伯爵自己所说,对于从未有机会走入剧院的普通人而言,哪怕仅仅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这点零钱也是值得的,而塞西尔人……好奇心一向旺盛。

    三埃尔,哪怕戏剧很无聊,参观一下剧院里的桌椅和屋顶也不冤枉——不少人甚至抱着这种心态而来。

    来自王都的伯爵先生忍不住把视线转向了提议来此的女公爵,他以为对方这次肯定会对此事失去兴趣,甚至多少会因为浪费了时间而有些恼怒,毕竟这位女士对外的形象一贯都和“耐心”、“温和”无缘,但维多利亚接下来的话大出他所料——

    “去周围询问一下,看有谁愿意出让门票,”这位女公爵淡淡说道,并用令人意外的耐心做了细致的吩咐,“态度要好,可以付出额外的金钱,但如果对方不同意,也不可强迫。”

    她的语气很平淡,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冷漠,但若是有熟悉的人在附近,便可一眼看出其实这已经是她兴致勃勃的表现了。

    一名侍从点了点头,便准备领命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个明显冲着这边而来的脚步引起了巴林伯爵和维多利亚等人的注意。

    作为层次较高的超凡者,他们能很轻易地在人群中感知到这种指向自己且不加掩饰的靠近行为。

    巴林伯爵抬起头,视线顺着直觉望去,却只看到一个穿着棉大衣的陌生男人向这边走了过来。

    维多利亚女公爵用不引人注意的手势阻止了随行人员的阻拦,并看向那个靠近的男人,冷淡地开口询问:“有事么?”

    那样貌普通的男人似乎被维多利亚·维尔德身上特殊的气势和出众的容貌震慑了片刻,一时间有点紧张畏惧,但很快还是开口道:“我刚才看到你们似乎有些困扰……是因为门票么?”

    巴林伯爵点点头:“我们确实想购买门票,但票似乎卖完了。”

    “啊,那就对了,”穿着棉大衣的男人顿时露出笑容,一脸真诚地点头说道,“我正好能帮你们——是约了几个朋友一起来观看戏剧,提前买了票,今天他们却说都来不了了,我这里正好多出一些,你们要么?每张票只要一费纳尔就行。我知道这比原价贵,但我之前也是排了好久的队……”

    巴林伯爵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维多利亚已然开口:“可以。”

    随后那位冰雪公爵便转头看向他:“巴林先生,付钱吧。”

    “可……”巴林伯爵嘴里挤出半个单词,但在那双冰晶般冷彻的眸子注视下,还是像个普通市民一样掏出钱来付了账,换来了几张印刷颇为精美的、表面有着“菲尔姆影业公司”、“三人行剧院”字样的门票。

    等那男人离去之后,巴林伯爵才忍不住低声说道:“维多利亚……女士,您不该相信那个男人,他明显只是倒卖……”

    “我知道。”维多利亚平静地说道。

    “那……”

    “有趣而已,”维多利亚随口说着,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剧院入口,“这里确实要比王都……有趣。

    “不过,那确实是扰乱秩序的行为,我们也不能不管。

    “我刚才看到广场边缘有治安官,你们谁去举报一下吧。”

    维多利亚·维尔德的语调略微有一点上扬,似乎心情突然愉快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前方的人群终于隐隐骚动起来。

    心情不错的维多利亚嘴角翘起一点:“巴林先生,看样子已经可以入场了,我们去见证一下吧。”

    ……

    随着人流,随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巴林伯爵终于走进了这座在他眼中颇为古怪的“剧院”,并在一排排高低排列的座椅间找到了自己一行人的位置。

    一路上,出于一位绅士的义务以及作为下属的本能,他都尽可能地保护在维多利亚女公爵周围,以避免周围的人流冲撞到这位帝国的大执政官、北方群山的庇护者,为此他自己甚至都被推挤了好几下,但等在座椅上落座之后,他还是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维持这份“体面”与“保护”。

    座椅一个挨一个,到处都是人。

    涌进这里的人比他在王都见过的任何一个剧院里的人都要多!座椅也密集的多!

    前后左右,数不清的平民——或者说帝国公民——围绕着他,甚至让这位来自王都的贵族感觉到了一丝丝窒息。

    他太不适应这里了。

    然而维多利亚·维尔德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适和厌烦,这位北境群山的庇护者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视线随意地扫过周围——尽管脸上缺乏表情,但巴林伯爵大致可以猜测,这应该是很感兴趣,充满好奇的表现。

    在“适应新秩序”这条路上,他似乎还远远赶不上这位女公爵的脚步。

    “这种设施,应该提前考虑失火和人员拥挤踩踏的问题,”维多利亚突然说道,“你说呢,巴林先生?”

    “我?啊,是,是的,当然,”巴林伯爵险些没有反应过来,赶忙回答,“这里人很多,还有很多密集排列的座椅,确实需要考虑这些……不知道这里的所有人是否有所规划。”

    另一位王都贵族则好奇地看向台上:“舞台上没有演员,也没有布景和道具……难道是还没布置么?”

    巴林伯爵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在大致呈扇形排列的、大量坐席的尽头,本应作为舞台的那片开阔平台上,确实看不到一个演员,也看不到任何布景。

    他努力睁大眼睛,最终只看到了安置在平台上的数个魔网基座,以及按照某种阵列组合起来的水晶装置。

    巴林伯爵慢慢想明白了,却更加困惑起来:所以……这所谓的新式戏剧,原来就是魔网终端的投影?

    ……

    “三人行”剧院外,由于大量人员入场,原本拥挤的广场一下子显得清静了许多。

    还留在广场上的,有一部分是商贩,有一部分是出于好奇路过此地的市民,还有一些则是维持治安的人员。

    一个身穿深色棉大衣的男人从广场边缘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喜色,帽子压得很低。

    但他刚走到附近一条小巷的入口,还没来得及拐进去,周围便突然冒出了好几个穿着制服的治安队员。

    穿大衣的男人大吃一惊,扭头便跑,但脚步还没迈开,一名治安队员便抬手一道小型闪电劈了过来,把他劈翻在地。

    几名治安队员一拥而上,把这个使劲抽搐想要大叫的男人死死摁在地上,负责带队的治安官一边掏出小型镣铐一边恼怒不已地大声训斥着:“又是你!又是你!

    “魔导列车第一次开始卖票的时候有你,第一次足球比赛卖观众票的时候有你,第一座动物园开放的时候也有你!

    “今天魔影剧开始卖票,果然还有你!

    “下半个月你就在治安局的水管边上过吧!”

    在发展日新月异的塞西尔,总是有很多新事物在不断诞生的……

  • 第0772章 新式戏剧

    当确认舞台上真的只有一堆魔导零件和水晶阵列之后,巴林伯爵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这所谓“新式戏剧”的本质。

    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新技术,但他仍然要称赞一句,这是个了不起的点子。

    将传统的戏剧记录在留影水晶中,然后利用魔网终端可以反复播放、大范围播放的特性,将一幕戏剧变成能够不断复制、不断重现的“商品”,廉价的魔导装置让这种“戏剧”的成本瞬间降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其效果却不会打折扣。

    因此,才会有这样一座颇为“大众化”的剧院,才会有原价只要六埃尔的门票,才会有能让普通市民都随意观看的“新式戏剧”。

    毫无疑问,这符合高文·塞西尔陛下力主推广的“新秩序”,符合“技术服务于大众”以及“量产奠定基础”的两大核心。

    怪不得这东西会得到政务厅的大力支持,以至于能够在帝都如此声势浩大地宣传推广起来。

    巴林伯爵能看出这些,在场的其他人基本上也都能看出来——跟在维多利亚身旁的皆不是愚蠢之辈,而且在旧王都维持政务厅运作的过程中也接触了很多有关魔导技术的案例,至少从理解能力和联想能力上,他们可以很轻松地猜测到这新式戏剧是如何实现的——那技术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但他们仍然很赞赏能想到这个好点子的人:在这么个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能想出好点子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想明白这些之后,巴林伯爵调整了一下在椅子上的姿势,准备以一个相对舒适的角度来观赏舞台上即将呈现的内容——周围挤满了人,座椅也不够宽绰,且周围没有提供服务的高级仆人,没有消遣时光的甜点和私人露台,这并不是舒适的观剧环境,但未尝不能成为一次新奇有趣的体验。

    而在他刚调整好姿势之后没多久,一阵铃声便从不知何处传来。

    舞台上则有光亮升起。

    前一刻还显得有些乱哄哄的大厅内,人声渐渐减低,那些第一次进入“剧院”的平民终于安静下来,他们带着期待,紧张,好奇,看到舞台上的水晶阵列在魔法的光辉中逐一点亮,随后,全息投影从空中升起。

    很多人都明白过来,这和街头播放节目的魔网终端应该是类似的东西,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紧盯着投影上呈现出的内容——

    一个介绍科德家事通公司,表明科德家事通公司为本剧投资者之一的简短广告之后,魔影剧迎来了开幕,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条乱糟糟的街道,以及一群在泥巴和沙土之间奔跑打闹的孩子。

    没有城堡,没有骑士,没有来到民间游玩的公主,也没有从庄园露台俯瞰下的花园和喷泉。

    只有一个又一个生活在市井坊舍的,游走在街巷之间的,努力维持着温饱的角色出现。

    巴林伯爵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他身边的好几个人都困惑地皱起了眉。

    维多利亚·维尔德则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镜头在那纵横交错的陋巷之间移动,在大声讲价、辛勤工作、有哭有笑的人群中穿过,这仿佛不是一个安排好的舞台,而只是一双从某座老城中穿梭而过的眼睛——这座城并不存在,但真实无比,它平铺直叙地展示着一些在巴林伯爵看来有些陌生,在大厅中大部分人眼中却十分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以及他们曾经的邻居——还有曾经的他们自己。

    ……

    放映大厅旁边的一间房间中,高文坐在一台监控器旁边,监控器上呈现出的,是和“舞台”上一模一样的画面,而在他周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魔导装置,有几名魔导技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设备,以确保这第一次放映的顺利。

    高文的目光从监控器上收回。

    他已经提前看过整部魔影剧,而且坦白来讲,这部剧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它只是讲述了几个在北方生活的年轻人,因生活困苦前路渺茫,又遇上北方战争爆发,所以不得不随着家人一同变卖家产背井离乡,乘上机械船跨越半个国家,来到南方开启新生活的故事。

    在这中间则穿插着移民船上的人间百态,讲述着一系列小人物的经历——

    一名沉默寡言的钟表匠,因性格孤僻而被诬陷、驱逐出故乡,却在南方的工厂中找到了新的安身之所;一对在战争中与独生子失散的老夫妇,本想去投奔亲戚,却阴差阳错地踏上了移民的船只,在快要下船的时候才发现始终待在船底机械舱里的“齿轮怪人”竟然是他们那在战争中失去记忆的儿子;一个被仇家追杀的落魄佣兵,偷了一张船票上船,全程努力假装是一个体面的骑士,在船只经过战区封锁的时候却勇敢地站了出来,像个真正的骑士一般与那些想要上船以检查为名搜刮财物的军官周旋,保护着船上一对没有通行证的兄妹……

    在这部魔影剧里,菲尔姆和他的朋友们没有追求任何耸人听闻的宫廷阴谋或空洞的说教隐喻,他们唯一在做的,就是尽一切努力去讲好故事。

    让它们仿若真实发生在身边。

    “它的剧情并不复杂,”高文转过头,看着正站在不远处,满脸紧张,坐立不安的菲尔姆,“通俗易懂。”

    “是,是的,陛下,”菲尔姆有些慌张地说着,“它……确实有些简单……”

    高文笑着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在挑毛病,相反,我认为这恰到好处,第一部魔影剧,它需要的就是通俗易懂。”

    这并不是在安慰菲尔姆,而是他心中所想确实如此。

    高文并不缺什么惊悚离奇、曲折精彩的剧本思路,事实上在这么个精神娱乐匮乏的时代,他脑海里随便搜罗一下就有无数从剧情结构、悬念设置、世界背景等方面超出当代戏剧的故事,但若作为第一部魔影剧的剧本,那些东西未必合适。

    第一部魔影剧,是要面向大众的,而这些观众里的绝大部分人,在他们过去的整个人生中,甚至都没观赏过哪怕最简单的戏剧。

    故事过于曲折离奇,他们未必会懂,故事过于脱离他们生活,他们未必会看的进去,故事过于内涵丰富,隐喻深远,他们甚至会认为“魔影剧”是一种无聊透顶的东西,从此对其敬而远之,再难推广。

    在高文看来,让一个“当地人”来编写给“当地人”看的故事,远比他自己从脑海里搜罗几篇异世界传奇要合适的多——后者他还要费尽心思加工的符合本地世界观,加工完还不一定能引起民众的兴趣。

    “说实话,这个故事里有很多东西我是第一次知道的,”菲尔姆身旁,伊莱文带着一丝略显腼腆的笑容说道,“父亲说的很对,我是应该出来见见世面,学些东西。”

    一边说着,这位西境继承人一边看了另一旁的好友一眼,脸上带着些许好奇:“芬迪尔,你怎么了?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宁似的?”

    “我……没什么,大概是错觉吧,”留着银色短发,身材高大气质阳光的芬迪尔此刻却显得有点紧张担忧,他笑了一下,摇着头,“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不好的感觉,似乎要遇上麻烦。”

    菲尔姆顿时紧张起来:“你是说今天的‘首映’会出问题?”

    强大的超凡者往往也会具备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直觉预感”,菲尔姆对此不甚明白,只以为这种直觉会是类似“预言”一样的东西,因此在听到芬迪尔言语的时候忍不住便有些紧张。

    “不,不是这方面的,”芬迪尔赶紧对自己的朋友摆摆手,“自信点,菲尔姆,你的作品很优秀——看看琥珀小姐的表情,她明显很喜欢这部魔影剧。”

    监控器旁边,琥珀正眼睛不眨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画面,似乎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但在芬迪尔话音落下之后她的耳朵还是抖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确实不错——起码有些细节挺真实的。那个偷船票的佣兵——他那招虽然粗浅,但确实讲究,你们是专门找人指导过的?”

    “我们为此去了好几趟治安局,”菲尔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个演佣兵的演员,其实真的是个小偷……我是说,以前当过小偷。”

    “不错,”高文笑了起来,“我是说你们这种认真的态度很不错。”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头去,视线仿佛透过墙壁,看着隔壁放映大厅的方向。

    不光菲尔姆等人制作魔影剧的态度不错。

    芬迪尔的直觉……貌似也挺不错的。

    ……

    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放映中,大厅里都很安静。

    这对于一群初次进入剧院的平民而言,对于初次和如此多的平民坐在一起的巴林伯爵等人而言,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魔影剧过半的时候,巴林伯爵就意识到一件事:除了作为画面中的背景之外,城堡、庄园、宫殿之类的东西大概是真的不会出现了。

    除了那个假扮成骑士的佣兵和明显作为反派的几个旧贵族骑士之外,“骑士”应该也是真的不会出现了。

    旁白诗篇,英雄独白,象征神明的教士和象征睿智贵族的哲人学者,这些应该都不会出现了。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而且至少在巴林伯爵看来——它也算不上太有趣。

    里面的绝大部分东西对于这位来自王都的贵族而言都是无法代入,无法理解,无法产生共鸣的。

    但他仍然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整个故事,并且注意到大厅中的每个人都已经完全沉浸到了“魔影剧”的故事里。

    当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那艘历经颠簸考验,冲过了战争封锁,挺过了魔物与机械故障的“高地人号”终于平安抵达了南方的港口城市,观众们惊喜地发现,有一个他们很熟悉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魔影剧的画面上——那位深受喜爱的女巫小姐在剧中客串了一位负责登记移民的接待人员,甚至连那位鼎鼎大名的大商人、科德家事通公司的老板科德先生,也在码头上扮演了一位指路的向导。

    而整个故事的结尾方式则更新奇:在“数年后”的字幕闪过之后,画面上出现的是已经在南方地区安家落户的移民们,他们用回忆的方式叙述着自己之前在船上的经历,在新家园开始生活的经历,魔影剧的最后一幕,是数十个截取的小画面拼在一起,数十个角色在投影中异口同声地说出最后一句台词: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开始新生活的。”

    画面渐渐黯淡下去,演员的名单开始浮现在全息投影的画面上。

    巴林伯爵轻轻舒了口气,准备起身,但一个轻轻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座位上传来: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开始新生活的……”

    巴林伯爵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循声转头,便听到更多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开始新生活的……”

    许多人仍然看着那已经熄灭的水晶阵列的方向,许多人还在轻声重复着那最后一句台词。

    这座城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移民,或者说是流民、难民。

    他们经历过故事里的一切——背井离乡,漫长的旅途,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工作,建造属于自己的房屋,耕种属于自己的土地……

    没有哪个故事,能如《移民》一般打动坐在这里的人。

    渐渐地,终于有掌声响起,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至于响彻整个大厅。

    在周围传来的掌声中,巴林伯爵突然听到维多利亚·维尔德的声音传入自己耳中:

    “他们来这里看别人的故事,却在故事里看到了自己。

    “巴林先生,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 第0773章 你姑妈永远是你姑妈

    这个故事怎么样……

    在舞台上的全息投影中仍然滚动着演员的名录时,巴林伯爵低下头来,认真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维多利亚女公爵的这个问题。

    女公爵似乎很喜欢这种被称作“魔影剧”的新式戏剧,或者说……对它所表现出来的某些东西很感兴趣。

    但在几秒钟的思考之后,巴林伯爵还是放弃了进行吹捧或附和的想法,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是一种全新的事物,仅从表现形式而言,很新奇,但说起故事……我并不是很能‘欣赏’它,也不太能和剧中的人物产生共鸣。”

    这就是一个欣赏过诸多戏剧的贵族在第一次看到魔影剧之后产生的最直接的想法。

    “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是一种令人惊叹的事物,”顿了一秒钟后,巴林伯爵又说道,“不仅仅是因为制作它的人想到了把‘戏剧’放在魔网终端的投影上,更因为它的剧本……我不知道是谁写出了这样的剧本,但肯定不可能是某个成名已久的剧作家,他们写不出这种东西。”

    “剧本么……”维多利亚·维尔德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视线落在台上那大幅的全息投影上,那投影上已经出完演员名录,正在浮现出制作者们的名字,第一个便是编写剧本的人,“菲尔姆……确实不是有名的剧作家。”

    她话音刚落,菲尔姆的名字便已经隐去,紧接着浮现出来的名字让这位女公爵的眼神略微变化。

    芬迪尔·维尔德——后面还跟着伊莱文·法兰克林的名字。

    “这……”旁边的巴林伯爵也正好看到这个名字,顿时表情就微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女公爵,“或许是……”

    他本想说是同名,但想想便知道这不可能——同名还好说,同姓是怎么办到的?护国公爵的姓氏可没有重复一说!

    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视线慢慢转向了大厅一侧,显然,她已经感应到了某些熟悉的魔力气息,只是此前并未想到某个名字会出现在舞台的全息投影上。

    几秒钟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和寒意之后,这位北境守护者突然站起身来,向着大厅右侧的某扇小门走去。

    而在偌大的放映厅内,掌声仍然在持续着……

    ……

    听着隔壁大厅传来的声响,紧张了两个多小时的菲尔姆终于忍不住长出一口气,这位来自北方的金发年轻人感觉一颗心缓缓落地,足足缓了十几秒钟后,才轻声自言自语起来:“终于……可以给父亲一个交代了。”

    “也可以给你那位‘山岭之花’一个交代了,”旁边的芬迪尔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颇为用力地拍了拍菲尔姆的肩膀,“这是堪称辉煌的成就,不管放在谁身上都已经值得炫耀了。”

    菲尔姆顿时有些脸红拘谨:“我……”

    芬迪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别这么紧张,我的朋友,追求爱情是值得骄傲而且再自然不过的事。”

    看得出来,这位北境继承人此刻的心情也是格外愉悦,任何一个人在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之后收获丰硕的成果都会如此,即便他是一位接受过良好教养且注定要继承北境公爵之位的显赫子弟也是同样——这愉悦的心情甚至让他一时间忘记了不久前还笼罩在心头的莫名紧张和不安预感,让他只剩下毫不掺假的开心。

    高文的目光则从一扇可以看到放映厅内景象的小窗上收回,他同样心情不错,而且比起菲尔姆等人,他的好心情中掺杂着更多的想法。

    魔影剧大获成功,全新的精神娱乐形式被证明极受欢迎,后续它所能产生的效果和发展前景都值得期待,这一切都是早有所料的事情。

    比起这一部《移民》所带来的影响力,政务厅以及具体的魔影剧制作者们收获的更宝贵的事物其实是经验,有了一份成功的经验作参考,高文后续的大量计划才有可能顺利实施。

    第一个计划,是制作更多能够展示塞西尔式生活、展示塞西尔式思维方式、展示魔导工业时代的魔影剧,一方面在国内推广,一方面想办法往提丰渗透,借助新签订的贸易合约,让商人们把魔影剧院开到奥尔德南去……

    第二个计划,目前还只是个模糊而笼统的想法,大致和宣传新圣光教会、“修饰”旧神信仰有关。

    掌声仍然在不断传来,似乎仍有很多人不愿离开放映厅,仍然沉浸在那新奇的观剧体验以及那一段段打动他们的故事中:今天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移民》或许都会成为塞西尔城乃至整个南境的热点话题,会催生出一系列新的名词,新的工作岗位,新的概念。

    高文心中酝酿着那些长远的计划,但突然间,他感觉有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循着感觉看去,他看到的是琥珀那双明亮的眼睛。

    “怎么了?”高文低头看看自己,“我身上有东西?”

    “偶尔放松一下头脑吧,不要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筹划上,”琥珀难得认真地说道——虽然她后半句话还是让人想把她拍墙上,“看个剧都要算计到十年后,你就不怕这辈子也被累死?”

    高文微微一怔,心中便不免浮现出一些无奈和自嘲来。

    他竟然还被这个半精灵给教育了——而且毫无脾气。

    他确实筹划太多了,甚至把筹划变成了本能,把一切都归于了算计。

    在成百上千人都能静下心来享受一个故事的时候,他却只是想着这个故事可以把多少提丰人变成向往塞西尔的“归心者”,算计着这件新事物能产生多大价值,派上什么用场。

    但这偏偏正是他必须去做,也必须由他去做的事——在他决定打造一个新秩序的时候,他就注定失去了在这个新秩序中享受某些东西的权利。

    不过还好,有琥珀这个大嘴巴的家伙提醒一下,他还能重新点醒自己——千万别忘了这些新事物诞生之初最根本的意义。

    “确实是一部好剧,值得静下心来好好欣赏,”高文最终呼了口气,脸上因沉思而略显严肃的表情很快被轻松的笑容取代,他先是微笑着看了琥珀一眼,随后便看向监控室的门口,“另外,我们还有客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琥珀和菲尔姆等人顿时好奇地看向那扇铁制房门,正在愉快地笑着跟朋友开玩笑的芬迪尔也一脸灿烂地转过视线,语调上扬:“哦,访客,让我看看是哪位有趣的朋……朋……”

    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打开了门,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以及几位穿着便服的贵族和随从出现在门口。

    芬迪尔灿烂的笑容如遭遇“寒灾”,瞬间变得僵硬静滞下来,后续的单词像是从支气管里挤出来的:“姑……姑妈……”

    维多利亚女公爵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位被她一手教养大的子侄,而是首先来到高文面前,以无可挑剔的礼仪致敬:“向您致敬,陛下——很抱歉在这种不够周全的情况下出现在您面前。”

    “不碍事,我刚才已经知道你来了,”高文坐在椅子上,笑着点了点头,也回应了另外几人的行礼,“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来观看这第一部《魔影剧》,我想这应该是个巧合”

    “确实是巧合,”维多利亚那总是冷冰冰的面容上稍微流露出一丝笑意,紧接着目光落在芬迪尔身上之后便重新冰冷下来,“芬迪尔,你在这里……也是巧合么?”

    “我……”芬迪尔僵硬的笑容刚缓和下来,表情便再一次变得僵硬,这个总是灿烂笑着的北方年轻人在维多利亚面前明显不怎么笑得出来,他看看周围,视线扫过高文,终于组织出后续语言,“我是和陛下一起来视察这……”

    “咳咳,”站在不远处的巴林伯爵忍不住小声咳嗽着提醒,“芬迪尔侯爵,结尾的时候是出了名单的……”

    芬迪尔:“……”

    “在结尾展示所有演员和制作人员的名单是个不错的主意,很符合魔法投影的特性,此前的旧式戏剧从未有过类似环节,”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说着,“谁想出来的点子?”

    芬迪尔:“……是我,姑妈。”

    “上一封信中,你说你已经进入帝国学院,正将全部精力用于求学,并活用自己的才智取得了一些成绩……”维多利亚看着芬迪尔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着,“所以……你其实就是在和人一起研究怎么制作戏剧?”

    高文也不说话,就只是带着微笑静静地在边上坐着旁观,用实际行动表达出了“你们继续”的意愿,笑容愉快无比。

    琥珀甚至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瓜子。

    芬迪尔也注意到了皇帝陛下和情报局首领这明显乐于看戏的态度,额头已经冒出冷汗来。

    在这么尴尬且紧张地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深知女公爵一向没太大耐心的芬迪尔终于把心一横,抱着春暖花开之后才能解冻的心打破了沉默:“姑妈,我确实做了些……没有在信中提及的事情,制作戏剧也可能确实不太符合一个贵族的身份,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到处都是新事物的地方,在这个充斥着新秩序的地方,一些旧的观念必须……”

    维多利亚却没有等芬迪尔说完,便用冷漠淡然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我有说过你做的不好么?”

    芬迪尔:“……啊?”

    维多利亚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中不含任何情绪:“我只是确认一下这种新式戏剧是否真的有你一份——维尔德家的人,需要诚实。”

    高文微微侧过头,对正在嗑瓜子的琥珀低声说道:“我还以为她根本不会开玩笑和捉弄人。”

    “其实吧,越是这种面瘫的人开起玩笑和捉弄人的时候才越是厉害,”琥珀嘀嘀咕咕地回应,“你根本没法从他们的表情变化里判断出他们到底哪句是跟你闹着玩的。”

    高文想了想,觉得琥珀说的还挺有道理,随后才拍拍手,笑着开口解除了现场的些许尴尬:“维多利亚,对后辈不用这么严厉,年轻人多尝试一些东西是好的,只要不过于妄为,就应该直白地予以鼓励。”

    维多利亚收回落在芬迪尔身上的视线,在高文面前微微低头:“是,陛下。”

    一阵明显的呼气声此刻才从不远处传来。

    大喘气的人正是站在芬迪尔身后的菲尔姆。

    这位来自北方小镇、出身平民家庭的年轻人刚才几乎在那紧张的气氛中窒息了。

    “我来介绍一下吧,”高文笑着站起身来,没有任何架子地做起了介绍的工作,“这位就是菲尔姆先生,那精彩的魔影剧便是他创造出来的——他的事业已经得到皇室鼎力支持。

    “这位是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公爵,我深深信赖的大执政官之一,北境的庇护者。

    “其余几位……你们自己介绍一下吧。”

    巴林伯爵等人惊讶于菲尔姆的年轻,正在细细端详,此刻听到高文的话,一时间也不再顾及贵族的矜持和所谓的规矩体统,纷纷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听着那一个个名号,菲尔姆一时间有些恍惚……

  • 第0774章 北方计划

    在菲尔姆恍惚着的时候,维多利亚也在认真打量这位有着一头金发的、看上去与自己的侄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如此年轻,却创造出了“魔影剧”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技术上的创造,而是思路层面的创新,这让女公爵不得不有些感叹:在这些新事物面前,真正具备创造力的果然还是年轻人们,比起上一代,他们可以更快地融入到这个新时代里。

    虽然她自己的年龄也算不上太大,但终究是长辈的身份,同时在上层贵族圈子里又磨炼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心态不再年轻了。

    如果这位菲尔姆的品性也值得信赖的话……芬迪尔找到这么一位朋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所谓身份地位的差距……老祖宗都表示要改祖制了,那还是顺应大势的好。

    纷繁复杂的思绪只在一闪念间,维多利亚的表情并没什么变化,她在外人看来仍然是那位冷着脸的女公爵,只恰到好处地对菲尔姆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菲尔姆先生。”

    “我……我也很高兴,很荣幸,”菲尔姆慌忙低下头,“我经常听芬迪尔提起您。”

    “哦?”维多利亚语气中带出了一丝好奇,“他是怎么提起我的?”

    “他说您……”菲尔姆在紧张之中下意识就要开口,但刚蹦出几个单词就注意到了一旁芬迪尔投过来“你我朋友一场又素无矛盾今日还是合作伙伴关系区区姑妈之威何至于此”的眼神,顿时后面的言辞就得到了修饰,“他说您充满威严,虽然严厉但却令人尊敬,是令北境群山敬服的冰雪公爵。”

    “这不是他会说出的话,但仍然感谢你的称赞,”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紧接着视线收回,转向高文,“陛下,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不,我乐于见到臣民其乐融融的样子,”高文委婉地表达了吃瓜愉快的心情,脸上带着笑,“另外,既然你今天就到了,我们正好可以谈论一些事情。”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身来,对仍然低着头的菲尔姆等人微微颔首:“这里就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后续几场放映同样重要,祝你们一切顺利。”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是,陛下!”

    ……

    离开那座为了放映魔影剧而临时改建出来的剧院,高文带着维多利亚直接乘上了等候在剧院后门的魔导车,维多利亚带来的另外几人也被安排上了其他车辆。

    车窗外,帝都街景不断后退,高低错落的半古典半现代式建筑物之间,身穿暖和冬装的市民和奔跑玩耍的孩童随处可见,装饰性的旗帜和布幔在风中飘舞。

    “我听说,你们到磐石城之后是乘列车过来的?”魔导车的后排座位上,高文看了坐在对面的“冰雪公爵”一眼,随口说道。

    “是的,陛下,”维多利亚微微点头,“是我个人的一时兴起——我想亲身体验一下乘坐列车的感觉,亲眼看看列车以及列车背后的整个铁路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看得怎么样?”

    “确实看到了列车的运行,但要搞明白铁路系统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维多利亚坦然说道,“这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系统,需要很多人参与,并不像法术一样可以依靠个人的悟性和天赋来掌握。”

    高文看着这位冰雪公爵用一张扑克脸说着自己的见闻与感触,脸上禁不住露出些许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这位昔日的北境公国统治者在关注魔导列车以及铁路系统的具体运作,还主动想到了亲身体验它,这是令人欣慰的。

    因为北方地区也有建设铁路的计划,魔导列车这件新事物,迟早是要铺满帝国全境的。

    作为一个出身传统的旧贵族和正统派法师,维多利亚能抛开身份束缚和旧的思维习惯,积极认真地想要接触新事物,这本身便已经难能可贵。

    思索感慨之余,高文又随口问道:“说说圣苏尼尔那边的局势吧,还有中部和北部地区魔网主枢纽的建设情况。”

    “圣苏尼尔的局势已经完全得到控制,政务厅正在管理城市运作,对圣苏尼尔东南部小平原的净化、重建工作也已经达到预期目标,附近流民已收容至城内,或疏散至附近城镇,来自西境的粮食已经到位,今年冬天至少不会饿死人了,”维多利亚条理分明地说着,“留在旧王都的贵族们均已‘整顿’完毕,每个家族都派出了规定数量的直系或旁系成员,编入到了移民名单里。说到这一点,由于戈尔贡河封航,向南境输送的各类移民现在只能走圣灵平原的陆路,速度缓慢,成本提高,我正准备申请让其中一部分建设类队伍在圣灵平原重建区原地驻扎,一边协助重建区建设,一边等待暖春解冻……”

    高文点点头:“你的考虑有道理。之后把相关文件准备好,我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这么办吧。”

    “感谢您的理解,”维多利亚继续说道,“另外您提到中部和北部地区的魔网主枢纽……这方面工程进展仍然趋于停滞,主要是北境地区,本身山地就难以施工,而且冬季群山冰封,大型设备更难进山,我们只能先完成城市范围内的节点铺设,至于连接成网……至少要等到夏季或秋季了。”

    这方面的情况高文已经从赫蒂那里大致了解过,此刻倒也没太大意外,但维多利亚在完成基础的汇报之后,紧接着便说出了一个在之前报告书中未曾提过的细节:“另外……陛下,在凛冬堡铺设魔网的时候出了一些奇怪的状况,虽然原因还在调查,但我觉得应该先跟您说一下。”

    “奇怪的状况?”高文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

    “凛冬堡魔网完工之后,将城市中心魔能方尖碑和魔网连接起来的当晚,所有正在运行的魔网终端曾发出过持续时间达十几秒的怪异啸叫,而且当时处于开机状态的终端皆投影出了大量无法识别的怪异符号和抖动的光影,不管是啸叫声,还是投影出来的那些符号、光影,都无人能够识别。”

    这听上去仿佛某种都市惊悚怪谈的东西让高文下意识地皱起眉来:“不是设备故障?”

    维多利亚摇摇头:“不是,技术人员检查了很多遍,其中包括从帝都这里派到北境的数名专家,我为此也特意提前从圣苏尼尔返回了凛冬堡,确认了魔网并未被高位魔法攻击或污染。”

    高文心中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假设,但都缺乏有力的理论支撑,他皱着眉,一边思索是什么原因有可能造成这样诡异的现象,一边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么?”

    “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是极北群山靠近大陆边缘,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无尽海的魔力浪涌扰动,当地的魔力环境和内陆地区有所区别,因此在魔网中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干扰,也可能是凛冬堡本身在产生干扰……”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额外解释道,“凛冬堡本身不只是一座城堡,还是一个庞大的魔法要塞,或者说……是家族先祖斯诺·维尔德的‘法师塔’,先祖用魔法力量重塑了那座山峰,并将峰顶的一部分化作了凛冬堡的根基,又在城堡深处设置了非常强大的魔力井,收藏了各种各样强大诡异的魔法物品,之后维尔德家族又在此基础上不断增筑城堡,收集超凡事物……如今,凛冬堡已经成为北境地区最强大的魔力干扰源,虽然城堡本身有一定的屏蔽、保护措施,但难保这些干扰不会影响到山下城市里的魔网运转。”

    听着维多利亚的解释,高文便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种种记忆浮现上来:“斯诺……当年我们就说他是仓鼠的亲戚,他什么都喜欢收藏,查理都说他迟早会死在他那堆危险的收藏品上。”

    维多利亚表情不变,心中则略有点紧张地听着高文爆料着这些有关开国先祖的密辛,且忍不住在心里冒出句话——

    如果高文陛下没揭棺而起的话,自家先祖斯诺·维尔德反而才是当年开国四公爵加上开国先君五个人中活得最久的那个……

    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太过大不敬了。

    高文猜不到总是一张冰霜脸的维多利亚心里在想什么,他感慨吐槽之余还在思索——

    维多利亚提到的那怪异现象,不能当做“神秘故障”或“惊悚怪谈”随意带过!

    魔网是个新生事物,哪怕已经运行了好几年,关于它的种种特性也还有待探索,各种改进优化工作也还有待展开,作为魔导工业的根基,它所暴露出来的任何异常,都必须谨慎对待,而即便不考虑这一点……

    在这个存在各种超凡力量,存在各种神秘现象、诡异事物的世界,面对任何一个足够诡异、影响范围较大的事件,也是必须提高警惕的!

    是真如维多利亚所说,某种外部干扰影响了凛冬堡的魔网运转?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尝试污染魔网?

    这种影响,会波及其他地区的魔网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它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注意到高文表情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维多利亚沉默几秒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您想到了什么?”

    高文从思索中惊醒,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很久之前瑞贝卡曾提出的某些大胆方案……

    “或许……魔网的一些关键节点,是应该有个物理性自毁的功能……”

    维多利亚被高文最后几个单词吓了一跳:“啊?!”

    “暂时不用在意,是魔网设计之初的一些技术问题,”高文摆了摆手,暂且将心中念头放下,准备回头找技术人员商量一下细节,“总之,你提到的‘异常现象’非常值得在意,回去之后你要好好调查一下,哪怕实在查不出原因,之后也要盯着魔网的运行,确认它是否还有其他异象,及时向我汇报。”

    维多利亚低下头:“我明白。”

    高文呼了口气,转向下一个话题:“除此之外,北方还有别的情况么?”

    “有,”维多利亚点点头,紧接着说到了自己此次亲自来帝都述职的原因之一,“我们成功打开了圣龙公国的‘门’,龙血大公巴洛格尔·克纳尔同意了与帝国正式建交的请求,并委托我向您亲自递交国书、转达意愿,春天之前,圣龙公国将派出正式使节团,做派驻长期大使、建立使馆、派遣留学生、互开商业门户等事务的准备。”

    高文怔了一下,紧接着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哈!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们竟然敲开了北方最难敲的一扇门!这样一来,局势将更有利于我们!”

    “没错,敲开了这扇门,圣龙公国便会更倾向于塞西尔结算区,”维多利亚这没什么表情的人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毕竟,圣龙公国不仅仅挨着塞西尔,它离提丰也很近,而提丰这些年也在尝试与圣龙公国建立交流,这一直很令人担心,现在……我们的担忧可以少一点了。”

    “也不能盲目乐观,只是敲开了门,可不算把圣龙公国拉进了塞西尔结算区,他们仍然可以跟提丰人做盟友,”高文笑着说道,“另外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打动了圣龙公国那些顽固的‘龙裔’?”

  • 第0775章 看向大海的目光

    是什么东西打开了圣龙公国那顽固的大门?

    高文确实对此很是好奇。

    圣龙公国位于大陆极北之地,国内半数区域都是冰封的崇山峻岭,没有太多肥沃的土地,生存环境对普通人类而言更是恶劣无比,但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以“公国”自称、生存环境恶劣的国度,却能让当年最强盛时期的安苏都格外忌惮,甚至北方山地兵团的建立有一半都是为了警惕那个冰封山脉中的公国,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圣龙公国的国民自称龙裔,且越是上层贵族,便越是号称有着纯正的龙族血脉——外人并不完全相信这种说法,因为圣龙公国几乎不和别的国家打交道,也就没人见识过“龙裔”展露出巨龙力量的模样,但至少有一点大家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圣龙公国的人绝不是普通人类,虽然他们外表看起来和人类差不多,但他们的孩童能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北群山里光着膀子撵着魔兽满山乱跑,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的平均身体素质……

    而现在高文更是从玛姬那里得到实证:圣龙公国所谓的“龙裔”身份是真的,至少他们的上层国民确实是龙族,只不过是有着基因缺陷的、比普通龙族弱小一些的巨龙而已。

    龙裔建立的国度,哪怕体量很小,也会格外能打。

    而除了强大的战斗力之外,圣龙公国的群山中还藏着大陆北部最优质的魔导金属矿脉,少量从圣龙公国流到外界的金属铸锭在北方诸国中都是抢手货。

    这样一个本身能打,又有宝贵战略资源,目前还处于中立状态的国度,自然会吸引周边国家的目光,早在安苏时代,维多利亚·维尔德所代表的王国北方贵族势力就一直在尝试和圣龙公国建立较为明确、较为稳定的联系,但始终没什么效果。

    那些龙裔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很不感兴趣,除了和外界维持最基础的物资流通之外,他们不和任何一个国家建交,更没有派出使节的先例。

    “或许是我们的魔导造物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也可能是帝国局势变化的情况传到了那位龙血大公耳朵里,”面对高文的话,维多利亚也只能说着自己的推测,“甚至有可能是过去半年多以来频频在北方活动的塞西尔商人改变了那些‘龙裔’对我们的看法……”

    “这个怎么说?”

    “那些‘龙裔’一向尊重能够挑战群山,不惧寒冬的勇士,只要达到这个标准,哪怕寻常的人类商贩在他们那边也会备受礼遇——往日里,这类‘勇士’少之又少,而自从寒霜抗性药水的批发价降低到一金镑半吨之后,在北方地区活动的塞西尔商人个个都是‘勇士’……”

    高文哑然失笑:“这也算?”

    维多利亚语气淡然:“圣龙公国的人并不在意外来者挑战寒冬与群山是不是依靠了装备和药剂——在他们看来,外物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只要迎着寒风走进群山的,就都是他们的朋友。”

    “……看来有时间我要找玛姬多了解一些关于圣龙公国的事情了。”高文笑着说道。

    当然,他并不相信真的依靠一大群灌着药水唱着歌,冰原上面飙着车的商人就敲开了圣龙公国的大门,维多利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将其当成玩笑的,只是不管怎样,那个封闭而且与巨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国度对塞西尔敞开了大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庆贺——

    被放逐的“龙裔”,哪怕各方面超出人类,在冰天雪地的群山中日子应该也不好过,而魔导工业的各种造物毫无疑问能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想必那位龙血大公也是不会拒绝魔网和机械的——不拒绝那就好办了。

    塞西尔人又双叒叕要帮友邦修建铁路了……

    而在心情愉快放松之际,高文的思绪移向北方,便想起了自己最近在规划的事情。

    “之前的通信中,我和你说起过建设北部海岸、设立港口、探索海洋的计划,”他看着维多利亚,“这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维多利亚浅色的眸子静如冰雪,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一部分北方贵族对此有些担忧,主要是担心投入巨大、回报渺茫、海洋危险,但他们已无实权,这方面不用太在意。

    “我理解您设立港口的想法,从建设‘塞西尔结算区’的角度出发,现在的陆地交通局限很大,奥古雷部族国境内地势复杂,道路建设周期漫长,且大陆西部、南部地区被山林封锁,又无太多连续河道,仅仅依靠苔木林和西境接壤的通商门户,能容纳的贸易规模非常有限——如果能在北海岸设立港口,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毫无疑问能大大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一次投入确实会很巨大,但后续收益同样难以想象。

    “安苏时期各地贵族分封,北部山脊线附近的领主不可能完成这种工程,但现在帝国有能力把全国的力量集中调用,要建设北部海岸、设立港口甚至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都是可能实现的。”

    一贯不怎么爱说话的维多利亚·维尔德,在谈论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便丝毫不吝啬言语,而听着这位女公爵条理分明的讲述,高文也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就如他此前判断,维多利亚是有眼光的。

    分封王国和集权帝国的差别在哪,开启港口的意义在哪,她很容易就能看明白。

    但她的局限也很明显:她只注意到了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的经济利益,却想不到高文“探索海洋”的眼光其实更加广阔。

    但这不怪她,这是时代局限以及社会大环境导致的——在人类远离海洋七百年之后,还有几个人能意识到这片看似广袤的大陆有多逼仄?

    “除了北部环大陆航线,我真正在意的……还有整个海洋,”高文不紧不慢地说着,“维多利亚,我指的是远海。”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维多利亚也微微皱了下眉。

    “远海……那里充斥着风暴和魔力乱流,陛下,风暴教会已经不在了,”她忍不住说道,“探索远海和重启近海航线是截然不同的。”

    “我知道,但我们毕竟不能永远龟缩在这片狭窄的大陆上,”高文说道,“海洋深处有着更加广阔的世界——海妖,龙族,这些强大的种族你都知道,他们正是从海洋对面来的,他们能在他们的国度和这片大陆之间来去自如,而我们人类,却一步都踏不出去,这种局面可不怎么令人安心。”

    这片大陆……很狭窄么?

    维多利亚一时间心中有些疑惑,但对高文的后半段话她还是颇为认同的。

    那些古老又强大的种族可以在人类世界来去自如,人类却在海洋面前踏不出一步,明明知道大海对面可能就存在着更加广袤的世界,却只能躲在陆地上去猜测那里有些什么,这种局面……确实有些憋屈。

    当然,一个帝国,尤其是一个还需要发展的帝国,不能仅仅为了“不憋屈”就去开启不计成本的远洋行动,没有充足的利益推动,哪怕皇帝和最高政务厅威望再高,去强行推动一个看不出未来的事业也是会动摇帝国根基的,但如果只是进行一定程度的探索,进行一定程度的技术积累……那还是没问题的。

    她知道高文的意思应该也是如此。

    在这个基础上,她认真考虑起了以目前的塞西尔帝国国力,如何才能探索远海。

    在思索中,她慢慢说道:“陛下,如果您是想探索远海,那北部海岸线恐怕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出发点’……”

    高文皱起眉:“为什么这么说?”

    “根据诸多记载,从北部海岸线出发,越过紫罗兰王国和圣龙公国形成的出海通道之后,海面上存在规模格外庞大的永久风暴圈,这个风暴圈似乎终年不会减弱或偏移,其内部也没有任何安全航线,人造的舰船应该根本无法突破它的封锁……”

    高文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这样一道风暴圈?”

    越过大陆极北,越过紫罗兰王国和圣龙公国的“出海半岛”,那里是他卫星镜头的监控死角!

    “是的,”维多利亚点了点头,“事实上不仅有古籍记载,在天气晴朗、海面上魔力环境较为稳定的时候,从北境群山的高处向海洋方向眺望,有时候也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云墙’在海面上涌动,那就是风暴圈存在的间接证明。”

    “在北境直接肉眼都能看到的云墙?!”高文这次是真的震惊了,“那东西规模得有多大?”

    “如果古籍记载无误,如果维尔德家族数百年来的观测和计算无误,它的有效范围比整个北境都大,甚至比整个紫罗兰王国都大,足以覆盖二分之一个塞西尔帝国!”

    高文:“……”

    惊愕了片刻之后,他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这东西是怎么形成的……”

    “没人知道,现有的魔法理论和气象学理论都无法解释,倒是北境民间有很多关于海洋上永恒风暴的传说故事,但要么是些自相矛盾的荒诞怪谈,要么胡乱归结于神明之力,没有参考价值。”

    “这个风暴圈是永久的?”高文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至少七百年来维尔德家族都未曾观测到它有丝毫消退。”

    “能绕过去么?”

    “从正北方向绕不过去——它完全封锁了北方航线。如果北部环大陆航线成功启用的话,倒是有可能从海峡西部出发,绕过紫罗兰王国的西部近海,正式进入海洋——但这很有难度。”

    “是啊,难度不小,”高文忍不住叹了口气,“且不说凭空增加了漫长的航程,紫罗兰王国是否乐意让我们的探索舰船绕着他们的近海转一大圈都是个未知数……”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却一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大陆北方……大陆北方有一个规模庞大永不停息的风暴结构,那么那个方向上还有什么?

    巨龙疑似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那道庞大的风暴会和巨龙有关么?或者说……那道风暴是巨龙创造出来守护他们门户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从北方探索海洋就真的是个下下之选了。

    就在这时,维多利亚突然再次开口了:“陛下,如果北部航线不可选的话,其实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高文眉毛一扬:“还有一个选择?”

    维多利亚微微点头:“我们并不只有北海岸一个出海口,在东境的东北角,与圣龙公国接壤点附近,山崖和高地的尽头,还有一个很小的出海口……”

    “冰雪公爵”慢慢说着,高文脑海中的卫星地图也慢慢调整着。

    他看到了那个出海口,那个因为处于圣龙公国边境附近,且周围缺乏明确地标而被他下意识忽略了的出海口。

    突然间,他感觉脑海中的画面一阵抖动。

    些许细碎散乱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属于高文·塞西尔的记忆!

  • 第0776章 破碎的记忆

    那些凌乱破碎的记忆就仿佛黑暗中骤然炸裂开一道闪光,闪光映照出了无数影影绰绰的、曾被隐藏起来的事物,尽管支离破碎,尽管残缺不全,但某种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直觉却让高文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那次神秘的出海记录,或者说,是出海记录的一部分!

    维多利亚的声音有些缥缈地远去,高文的意识却已经沉浸到那已经开始消散的画面深处。

    他“看到”一片不知名的海滩,海滩上怪石嶙峋,一片荒凉,有曲折的峭壁和铺满碎石的陡坡从远处延伸过来,另一侧,海面温柔起伏,细碎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击着海滩附近的礁石,临近黎明的辉光正从那海平面上升起,隐隐有壮丽之色的阳光照射在峭壁和陡坡上,为整个世界镀着金光。

    有一艘巨大的三桅船停在远处的海面上,船身宽阔,外壳上遍布符文与神秘的线条,风暴与海洋的标记显示着它隶属于风暴教会,它平稳地停在温柔起伏的海面上,细碎的浪涛无法令其动摇分毫。

    高文“走”入这段记忆,他发现自己站在海滩上,周围立着很多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些人影都被朦胧的黑雾笼罩,看不清面目,他们在交谈着关于远航,关于天气的话题,每一个声音都给高文带来隐隐的熟悉感,但他却连一个对应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这些名字已经彻底从他潜意识中抹去了一般,哪怕回忆起一些记忆碎片,也无法重拾它们。

    记忆无法干扰,无法修改,高文也不知道该如何让这些影影绰绰的黑影变成清晰的形体,他只能跟着记忆的指引,继续向深处“走”去。

    出发的时刻似乎到了。

    海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登船用的小艇,高文和那些覆盖着黑雾的身影一同乘上了它,向着远处那艘大船驶去。

    阳光正在渐渐跃出海面,黑夜几乎已经完全退去,海面上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清晰,但即便如此,小艇的前端还是挂着一盏轮廓模糊朦胧的提灯,那盏看起来并无必要的提灯在船头摇曳着,似乎是在驱散着某种并不存在的黑暗——高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团模模糊糊的灯光吸引,周围人的谈话声则进入他的耳畔:

    “……这恐怕是‘风暴之子号’最后一次出航了吧……希望一切顺利……”

    “会顺利的,它有最优秀的领航牧师,很多领航牧师,还有最后的祝福……”

    “但领航者们也可能迷失在海洋深处……现在所有人都失去了庇护,海的子民也不例外。”

    “没关系,有……在保护牧师们的心智,而且哪怕疯了一个……也还有下一个顶替上去。”

    “如果全疯了呢?”

    “……那我们便只剩下勇气……”

    “哈,那看来情况还不赖。”

    有人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海浪般的开阔浑厚之感,高文“看”到记忆中的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些大笑的人乘着登船用的小艇,迎着黎明的初晖,仿佛正在奔赴一场值得期待的盛宴,可高文脑海中却冒出了一个单词:赴死者。

    怔了一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单词不是自己想到的,它来自高文·塞西尔最深层的记忆,是那位七百年前的开拓者在乘上那艘大船之前印象最深刻的感触——

    随后,画面便破碎了,后续是相对漫长的黑暗以及错综复杂的混乱光影。

    高文以为自己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但在一段时间的黑暗之后,这段记忆竟还有后续——

    一艘三桅帆船停在海岸线附近,高文辨认出它正是上一段记忆中准备出海的那艘。

    然而和出发时那漂亮又壮观的外表比起来,这艘船此刻已经满目疮痍——保护船身的符文熄灭了大半,一根桅杆被拦腰折断,支离破碎的船帆仿佛裹尸布般拖在船舷外,被魔法祝福过的木质甲板和船壳上遍布令人惊心的裂痕和窟窿,仿佛整艘船都已经濒临解体。

    它似乎遭遇了不止一场可怕的风暴,风暴让它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还有一层非常微弱稀薄的光幕笼罩在船壳外,阻挡了汹涌的海水,勉强维持了船身结构,恐怕它在靠近海岸线之前便已经解体沉没。

    视线一闪间,高文发现自己又坐在了小艇上,只不过这一次,小艇是离开了大船,正在向着海岸靠拢。

    巨日已经下沉,鲜红刺眼的夕阳光辉从峭壁一侧泼洒出来,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万里海波仿佛浸满了血,一直浸到人心里。

    那盏朦胧模糊的提灯仍然悬挂在船头,迎着夕阳摇曳着,仿佛在驱散某种看不见的黑暗。

    小艇上除了高文自己之外,已经只剩下三个身影,其他所有位置……都空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的可怕,而作为记忆中的过客,高文也无法主动打破这份沉默。

    直到小艇快靠岸的时候,才有一个身影发出声音打破了沉默:“快到了。”

    旁边有人在附和:“是啊,快到了。”

    “总有分别的时候,”第三个身影说道,虽然身影朦胧,但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高文身上,“情况还算不错,至少你活着回来了。”

    高文感觉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与记忆重叠的他,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口中传出:“你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也算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在彻底失去庇佑的情况下,海洋原来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一个身影说道,“至于我们的牺牲……不要放在心上,和我们比起来,你做出的牺牲同样巨大。”

    高文·塞西尔的声音低沉肃穆:“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之前第一个开口的身影摇了摇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去不去做,我们是渺小的生灵,所以或许也只能做一些渺小的事情,但和坐以待毙比起来,积极采取些行动总归是更有意义一点。”

    旁边有身影在打趣他:“哈,‘哲人’,你又强行说这种深沉的话!”

    然而被打趣的、绰号似乎是“哲人”的黑影却没再开口,似乎已经陷入思考。

    之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在沉默中,小艇终于靠了岸,四个人跳上陆地,一时间相顾无言。

    这一次是高文·塞西尔首先打破了安静:“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你们想过么?”

    “现在还想不出来,”一个身影摇着头,“……已经散了,至少要……找回……同胞们在……”

    记忆中的声音和画面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周围的光线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高文知道这段支离破碎的记忆终于到了真正结束的时候,他努力集中起精力,分辨着自己能听清的每一个音节,他听到细碎的海浪声中有模糊的声音传来:

    “那道墙,总还是能支撑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或许在那之前,我们的后人便会发展起来,今天困扰我们的事情不一定还会困扰他们。”

    这是高文·塞西尔的声音。

    然后是那些莫名熟悉,又记不起名字的声音:

    “但愿如此吧……”

    “该告别了,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反正……一会大家就都忘了。”

    “也是,那就祝各自道路平安吧……”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模糊的言语声,细碎的海浪声,耳畔的风声,全都渐渐归于沉寂,在迅速跳跃、黑暗下来的视野中,高文只看到几个模糊且不连贯的画面:

    那悬挂着提灯的小艇回到了海面上,向着远方的大船驶去。

    那艘船仅剩的两根桅杆挂起了帆,缓缓转向,朝着布满血色霞光的大海,渐渐远去,渐入黑暗。

    高文·塞西尔转过身,脚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向陆地。

    那个方向,似乎已经有人前来接应。

    这段涌现出来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意识重新回到当前,他仍然坐在魔导车上,已经靠近塞西尔中心区,对面的座位上则坐着似乎隐隐有些担心的维多利亚。

    高文皱起眉,那些画面和声音仍然清晰地残留在脑海中——在刚才,他进入了一种诡异而奇妙的状态,那些涌现出来的记忆仿佛一个半清醒的梦境般吞没了他的意识,他如同沉浸在一幕浸入式的场景中,但又没有完全和现实世界失去联系——他知道自己在现实世界应该只发了不到一分钟的呆,但这一分钟的呆滞已经引起维多利亚的注意。

    发现高文回神,维多利亚忍不住说道:“陛下,您没事吧?”

    琥珀的身影随即在高文身旁的座位上浮现出来:“放心,没事,他偶尔就会这样的。”

    然后她便看着高文,也问道:“你没事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高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随后慢慢说道,“琥珀,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起过,我曾经有过一次出海的经历,但相关细节却都忘记了。”

    “啊,记得啊,”琥珀眨眨眼,“我还帮你调查过这方面的案卷呢——可惜什么都没查出来。七百年前的事了,而且还可能是机密行动,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些。”高文一边说着,视线一边扫过维多利亚。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出海口,圣龙公国与塞西尔东北部接壤的位置……是叫唤龙峡湾吧。”

    “它确实有这么个名字——源自圣龙公国的命名。”

    “我当年……就是从那边出海的,”高文呼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和我一起出海的,是风暴之子们。”

    这一次,就连维多利亚一贯的冰山心态都难以维持,甚至惊呼出声:“什么?!风暴之子?!”

    “严格来讲,应该是还没有堕入黑暗的风暴之子,”高文慢慢说道,“而且我怀疑也是最后一批……在我的记忆中,他们随我出航的时候便已经在与疯狂对抗了。”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三大黑暗教派在直面神明、堕入黑暗的过程中应该是有三个精神状态阶段的:

    在先祖之峰举行仪式时,在三名教派领袖接触神明知识并将疯狂带回人世之前,他们是清醒的。

    在仪式进行之后,三大教派被神明的知识污染,成员或冲入刚铎废土,或逃遁离开,四散消失,这段时间他们是疯狂的,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在一段时间的疯狂之后,三大教派的部分成员似乎找回了“理智”,并重新聚拢同胞,彻底转为黑暗教派,开始在极端的偏执中执行那些“计划”,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今天。

    根据高文的判断,他在记忆中与之同行的那些身影,应该都是风暴之子——这一点有那艘船以及那些人言谈中的细节佐证,而他们的状态……应该是正在从第一个阶段向第二个阶段转变。

    他们正在逐渐被神明知识污染,正在渐渐走向疯狂。

    这个过程原本应该是非常迅速的,很多教徒从第一个阶段到第二个阶段只用了一瞬间,但那些和高文同行的人,他们似乎坚持了更久。

    有什么东西庇护了他们的心灵,帮助他们暂时对抗了疯狂。

    蓦然间,那盏悬挂在船头的、轮廓模糊灯光朦胧的提灯在高文脑海中一闪而过。

  • 第0777章 记忆带来的困惑

    高文基本可以确定,那些出现在会议碎片中的、身影模糊笼罩黑雾的人,那些曾经和高文·塞西尔一同出航的人,应该是一群还没有彻底被疯狂和偏执吞噬的风暴之子教徒。

    当然,那时候他们还可以被称作“风暴牧师”。

    这一点也符合他曾经的推理:在七百年前,在人类的各种先进魔法技术都宣告失灵的情况下,能够帮助高文·塞西尔完成那次神秘出航的,也只能是执掌各类海洋神术的风暴牧师们。

    而从时间线推算,当高文开始那次神秘出航的时候,三大教派应该已经完成了先祖之峰上的仪式,应该已经陷入狂乱了。

    那么当时是谁保护了一部分风暴之子的理智,让他们能够完成高文·塞西尔那次神秘远航呢?

    提灯……

    高文能联想到的,只有一个名字:赛琳娜·格尔分。

    记忆中的那盏提灯很模糊,但却有着强烈的熟悉与亲切感,这种感觉源自高文·塞西尔,说明“提灯”这个形象在后者记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小艇上并没有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但既然那盏提灯挂在船头……或许就象征着当时赛琳娜·格尔分的“力量”是以某种超现实的形式伴随在高文·塞西尔身旁的。

    高文揉了揉额角,想起之前丹尼尔传给自己的一份情报——

    虽然不清楚赛琳娜·格尔分具体的死亡时间和经过,但在大主教一级神官能够查阅到的资料中,基本可以确定那位“梦境圣女”是在先祖之峰仪式之后很短的时间内便死亡的,死亡原因是殉教,是以生命为代价保护了大量梦境教会的神官与信徒。

    如果不是她的殉教行为,恐怕也不会有后日的“永眠者”教团残存下来:梦境教会专精心灵力量,由于神术本质的影响,他们与神明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更加直接,再加上当时的梅高尔三世是第一个进入神国、直面神明的,梦境教会的成员受到的冲击也远比另外两个教会严重。

    既然赛琳娜当时保护了梦境教会的大部分成员,那么……如果她还有余力的话,“顺便”暂时庇护了一些风暴牧师也是有可能的。

    高文·塞西尔进行那次远航的时间并不明确,但可以肯定是在安苏王国建立之后,在南境防御体系基本稳定、后方可以安心托付的情况下。

    从时间线推断,那时候赛琳娜·格尔分应该已经殉教身死,记忆中只出现了那盏提灯,却没看到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当时赛琳娜“本人”并未出现在高文·塞西尔面前。

    她以灵魂的形式保护着那支远航队伍,所谓提灯,应该只是高文·塞西尔脑海中残留的、源自潜意识的象征印象。

    高文眼神沉凝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有趣了。

    他一直在寻找当年那次神秘远航的线索,在寻找当时和高文·塞西尔一同出航的人所留下的记录或他们后代的线索,却始终没有收获,他以为那些同行者已经在这七百年的时光里被彻底抹去踪迹,断了传承,但现在看来,却有一个最大的知情人还“活”着,活在心灵网络里。

    赛琳娜·格尔分会知道当年的秘密么?如果她知道……那她知道高文·塞西尔和高文之间的联系么?知道那可能存在的“灵魂交易”么?

    高文·塞西尔用灵魂做了一笔交易,这笔交易是在那次神秘远航的过程中完成的,如果赛琳娜当时真的以某种形式跟着一起上了船,那么她肯定会知道些什么。

    她怕是早就知道了高文·塞西尔体内的灵魂已经被人替换,早在“域外游荡者”的说法出现之前,早在高文揭棺而起的时候就该知道了。

    但根据永眠者教团内部反馈出来的情报,她似乎一直都没表现出这一点,她就像个全然不知情的人,也跟着其他教徒一起,将高文称作“域外游荡者”……这是故意的?为了掩饰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而且根据记忆最后的那段交谈,一名风暴牧师说“反正一会大家就都忘了”,高文猜测这段出航的记忆应该也是赛琳娜·格尔分出手封印的:作为当时除梅高尔三世之外最强大的灵魂与梦境领域的超凡者,她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那她出手封印这段记忆的原因是什么?而且看样子她还封印了当时整个队伍每一个人的记忆——这段记忆保留下来会有什么隐患么?会泄密?泄密给谁?谁能从一个传奇强者的记忆中窥探这些秘密?

    高文隐约产生了些猜测,但因为缺乏证据,并不敢直接当真。

    维多利亚只是在对面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高文正在思考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这时候贸然打扰相当不妥。

    最后还是高文主动打破了沉默。

    “位于圣龙公国和帝国东北部交界处的那个出海口,目前处于我们控制下么?”

    那段关于出航的记忆被封印了,但现在却有一部分碎片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打破封印的契机似乎就是因为维多利亚·维尔德提到了那个出海口,而为了继续探究这段神秘的过往,也是为了探索海洋的实际需求,高文都有必要更多了解一下那地方的现状。

    毕竟已经七百年过去了,这个国家经历了两次内战,天翻地覆,位于遥远边境的一个小小的出海口……在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之后,不一定还是当年的样子。

    “从名义上……仍然是帝国领土,”维多利亚点头答道,“但也已经多年无人关注。截至安苏历最后一年,那里只有几个破落的村落,而那个出海口在名义上归属于一个寒酸的子爵领,现在那个子爵领被划归到了巴苏尔行省。”

    “名义上是,那就是了。”高文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丝紧迫和压力。

    帝国大局初定,那场战乱导致的后遗症却还需要慢慢弥合。

    边境地区局势变化,争议地区被邻国趁机蚕食,或在重新丈量边境、增筑布防的过程中与邻国发生纷争,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这方面真的出了状况,那就只能“自古以来”了。

    “唤龙峡湾那边,要建一个出海口,用作将来探索海洋的立足点,”高文看着维多利亚,慢慢说道,“同时极北海岸线那边的开港计划也保持不变,设立‘北港’,用于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

    “是,陛下。”

    高文想了想,又补充道:“唤龙峡湾那边,港口基础要打好,按照军用港口的标准来,今后那里还要增加一些测试海洋型战舰的设施……”

    维多利亚抬起眼睛:“战舰……用于海洋作战的魔导战舰么?”

    “是,”高文点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感慨,“能想到海洋的不只有我们……提丰有着远比塞西尔更漫长、更优质的海岸线,有着大量天然港口和近海资源,他们迟早也是会把目光投向海洋的。甚至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行动了。”

    维多利亚一贯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眼神也不由得略微变化。

    紧迫感油然而生。

    高文则在吩咐完之后思维稍微发散开来:

    唤龙峡湾目前仍是塞西尔帝国的领土,但它本身的地理位置便决定了它在圣龙公国和塞西尔帝国之间会比较敏感。

    在那里设立军用港口,设立大型的军用研发设施,甚至派驻部队、常驻战舰,动静是不会小的。

    看来有必要趁着这次外交活动的机会和圣龙公国打好关系了。

    维多利亚带来的好消息……还真是及时。

    ……

    混沌的黑暗仿佛笼罩着整个世界,平坦而缺乏色彩的平原上空,身穿白裙的提灯女性静静地站在半空,注视着远方那座在夜色中蛰伏的无人小镇。

    这里是位于梦境之城外部的“虚数区”,是未被心灵网络标注出来的、无法直接寻址的区域,普通的梦境之城居民(永眠者)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甚至无法感知到这个区域的存在——哪怕他们站在赛琳娜·格尔分此刻所处的位置,他们视野中也只能看到一片虚无黑暗。

    “虚数区”的此种特性有效避免了污染的蔓延。

    但那座小镇的诡异已经超乎想象,它就仿佛有思想,有理智一般,在积极主动地寻求着突破封锁的办法,在想办法进入心灵网络的主干结构。

    长久的安静眺望之后,赛琳娜突然转了下头,看向身旁的昏暗天空。

    一个身穿白袍、气质斯文的男子从虚无中勾勒出身形。

    “赛琳娜大教长,您还在亲自监控这个区域?”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这项工作——网络中的幽灵不需要休息,”赛琳娜对尤里微微点头,“发生什么事了么?”

    “第二次探索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我来询问下次行动的时机。”

    “下周九。”赛琳娜说道。

    “我知道了,”尤里大主教点点头,随后视线也跟着赛琳娜一起落在了远方那座无人小镇上,“这座幻影小镇……有什么变化么?”

    “一如既往,安静无人,仿佛冻结了时光,”赛琳娜淡然说道,“那座教堂再未出现过,小镇中也没有钟声响起——按照之前那座教堂中的神官透露的情报,昨天就应该是钟声响起的日子。”

    尤里大主教猜测着:“或许……只有当我们进入小镇的时候,它才会‘活’过来。”

    赛琳娜不置可否地沉默片刻,问道:“一号沙箱有什么变化么?”

    “沙箱并无变化,我们也无进展。”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确实如你所说,”尤里大主教叹息着说道,随后微微后退半步,身影渐渐变淡,“那我便先回去了,沙箱控制组那边还有工作。”

    “走好。”

    尤里大主教的气息消失之后,赛琳娜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那盏提灯,看了许久。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她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打破了沉默:

    “你会是一线希望么……”

    ……

    寒风卷过冬狼堡东南部的丘陵地,冬季临近末尾的冷冽威势令人畏惧,即便是常年驻扎在这座北方堡垒中的士兵,也会在寒风吹来的时候忍不住瑟缩发抖。

    但即便如此,主堡内外的哨兵们还是迎着寒风,以最大努力站得笔直,维持着他们身为帝国军人的威严与气势。

    因为有特殊的贵客正造访这座边境要塞。

    城堡主厅内,留着银灰色长发、身穿女士铠甲、腰佩家传利剑的安德莎·温德尔笔直地站在台阶前,和长发相同颜色的银灰眸子中,满是肃然。

    在她面前的,是来自帝都奥尔德南的队伍。

    带领队伍的是一位身穿繁复华丽黑色宫廷长裙的美丽女性,她肤色白皙,身材高挑,黑色直发垂至腰部,有精美的、镶嵌着细碎红宝石的金质细链从发丝间垂下,那双如水般深沉的眸子中,映着安德莎·温德尔的面庞。

    这位身穿黑色宫廷长裙的女性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却自有一种沉稳高贵的气质散发出来,让周围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却又增加了微妙的距离感。

    “玛蒂尔达殿下,”安德莎·温德尔在这位帝国的高岭之花面前躬身行礼,“欢迎来到冬狼堡。

    “越过这里,便是塞西尔人的土地了。”

  • 第0778章 好友相谈

    玛蒂尔达·奥古斯都,罗塞塔大帝最优秀的子女之一,被誉为帝国的高岭之花,奥尔德南最耀眼的明珠。

    这些耀眼的光环叠加在她那本就不俗的气质上,可以让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对其心生敬畏,不敢接近。

    但即便如此,她也是有自己的知己好友的。

    眼前这位继承了狼将军称号的温德尔家族继承人便是其中之一。

    “我们已经见过礼了,可以放松些,”这位帝国公主微笑起来,对安德莎轻轻点头,“我们有快两年没见了吧?上次你返回帝都,我却正好去了封地处理事情,就那样错过了。”

    “必要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安德莎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仍然站得笔直,颇有些一丝不苟的样子,“上次返回帝都……是因为帕拉梅尔高地对峙失利,实在不怎么光彩,那时候你我见面,我恐怕会有些尴尬……”

    “帕拉梅尔高地的对峙……我听说了经过,”一身黑裙的玛蒂尔达带着些许感叹说道,“不能把过错都推到你头上,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的判断力至少把几乎所有将士带回了冬狼堡。”

    “……实在是一言难尽。”安德莎回忆起那个雨夜,最后止于一声叹息。

    跟随玛蒂尔达公主而来的使团成员很快得到安排,各自在冬狼堡中休息,玛蒂尔达则与安德莎一起离开了城堡的主厅,她们来到堡垒高高的城墙上,沿着士兵们日常巡逻的道路,在这位于帝国西北边陲的最前线漫步前行。

    冬日冷冽的寒风吹过城墙,扬起城墙上悬挂的旗帜,但这寒冷的风丝毫无法影响到实力强大的高阶超凡者。披甲执剑的安德莎步履沉稳地走在城墙外侧,神情严肃,仿佛正在检阅这座要塞,身穿黑色宫廷长裙的玛蒂尔达则脚步无声地走在旁边,那身华美轻飘的长裙本应与这寒风冷冽的东境以及斑驳厚重的城墙完全不合,然而在她身上,却无丝毫的违和感。

    这位奥尔德南明珠缓步走在冬狼堡高耸的城墙上,仍如走在宫廷回廊中一般优雅而威仪。

    “你看上去就好像在检阅部队,好像随时准备带着骑士们冲上战场,”玛蒂尔达看了旁边的安德莎一眼,温和地说道,“在边境的时候,你一直是这样?”

    “这里本来就随时会变成战场,”安德莎一脸严肃地说道,“边境是不能松懈的。”

    玛蒂尔达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无奈,浅笑了一下之后摇摇头:“说说塞西尔人吧,说说你对他们的印象。我奉命出使那个国家,但我熟悉的只是过去的‘安苏’——那个新的帝国,和安苏有多大区别?”

    “塞西尔……塞西尔远比安苏危险得多,”安德莎的脚步停顿了一瞬间,之后一边继续前行一边说道,“安苏是一头衰朽的老兽,曾经强大过,风光过,但已经随着自身体制的僵化和内部矛盾消磨变得腐朽不堪,虽然还保留着最后反击的气力,但只要拖些日子,它自己就会陷入濒死;

    “塞西尔则是在这头老兽的血肉中新生的猛兽,而且它发展、成熟的速度远超我们想象。它有一个非常聪慧、见识广博且经验丰富的统治者,还有一个效率非常高的官员体系帮助他实现统治。仅从军事角度——因为我也最熟悉这个——塞西尔帝国的军队已经实现了比我们更深层的改革。

    “不,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并不是改革,因为塞西尔人的整个战争体系都是重新打造的,我见过他们的调动速度和执行能力,那是旧式军队不管怎么改革都无法实现的效率——在这一点上,或许我们只有几个超凡者军团能与之匹敌。”

    玛蒂尔达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看向安德莎的眼神有些许惊讶:“听上去……你对局势一点都不乐观?”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留在帝都,”玛蒂尔达无奈地摇了摇头,“仅凭你坦白陈述的事实,就已经足够让你在议会上收到无数的质疑和批评了。”

    “在议会上耍嘴皮子可不能让我们的军队变多,”安德莎很直接地说道,“当年的安苏很弱,这是事实,现在的塞西尔很强,也是事实。”

    “……在你看来,塞西尔已经比我们强了么?”玛蒂尔达突然问道。

    安德莎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了片刻,才认真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哦?这和你刚才那一串‘陈述事实’可不一致。”

    “我一直在收集他们的情报,我们安置在那边的间谍虽然受到很大打击,但至今仍在活动,借助这些,我和我的顾问团们分析了塞西尔的局势,”安德莎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着玛蒂尔达的眼睛,目光中带着某种灼热,“那个帝国有强过我们的地方,他们强在更高效率的官员系统以及更先进的魔导技术,但这两样东西,是需要时间才能转变为‘国力’的,现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完成这种转化。

    “战争之后的秩序需要重塑,大量官员在这方面疲于奔命;大量人口需要安抚,被毁坏的土地需要重建,新的法律需要推广;急剧扩张的土地和相对较少的军力导致他们必须把大量士兵用在维持国内稳定上,而新训练的部队还来不及形成战斗力——哪怕那些魔导装备再容易操作,士兵也是需要一个学习和熟悉过程的;

    “他们有相对先进的魔导技术,但那些图纸只能在工厂里排队,因为矿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开采出来,钢铁也不是瞬间就能变成机器。他们的皇帝设立了新式的学校,但同一时间又能培养出多少学生,这些学生又有多少能顺利转化为工人、官员和士兵?

    “在帕拉梅尔高地,一台战争堡垒挡住了我们的骑士团,我们一度以为那是塞西尔人早早准备好的陷阱,但后来的情报表明,那台战争堡垒抵达帕拉梅尔高地的时间可能只比我们早了不到一个小时!而在此之前,长风要塞根本没有足够的士兵,也没有足够的‘天火装置’!”

    安德莎一口气说了很多,玛蒂尔达则只是安静且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自己的好友,直到安德莎停下,她才开口:“那么,你的结论是?”

    “塞西尔帝国现在仍弱于我们,因为我们有着相当于他们数倍的职业超凡者,有着储备了数十年的超凡武装、狮鹫军团、法师和骑士团,这些东西是可以对抗,甚至打败那些魔导机器的。

    “但我们训练一个法师要十几年,且死亡之后便无法短时间补充,他们生产一台机器却只要片刻,操作机器的士兵只需要数个月甚至数周的训练,上次他们只派出来一座‘战争堡垒’,但我十分怀疑,他们的第二座战争堡垒恐怕已经快从工厂里走出来了!而我们有第二个铁河骑士团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塞西尔的优势,是他们的魔导技术和那种被称作‘政务厅’的体系,而这两样东西无法立刻转化成国力,但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这两样东西转化成国力了,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安德莎的语气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在冬日的寒风中,在冬狼堡屹立百年的城墙上,这位执掌冬狼军团的年轻女将军紧握着拳头,仿佛努力想要握住一个正在逐渐流逝的机会,仿佛想要努力提醒眼前的皇室子嗣,让她和她背后的皇室注意到这正在酝酿的危机,不要等最后的机会错过了才感觉悔之晚矣。

    “我已经向皇帝陛下写过信,向奥尔德南的贵族议会阐明过这方面的观点,”安德莎语气急促地说道,“塞西尔对帝国而言非常危险,非常非常危险,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仍在为战争做着准备,虽然他们一直在释放出看似和平的信号,但长风要塞的变化在边境上有目共睹。我觉得他们现在所进行的各种行动——不管是增加商业流通,还是建立使馆、交换留学生、铁路合作、投资计划,里面都有问题……”

    这一次,在安德莎变得更加激动之前,玛蒂尔达突然开口打断了自己的好友:“我明白,安德莎,我明白你的意思。”

    安德莎停了下来,她终于注意到玛蒂尔达脸上的表情中似有深意。

    郑重中又带着些无可奈何。

    “魔导技术和政务厅会飞快提升塞西尔的国力,因此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格外强大的敌人,而现在或许是我们掐灭这个敌人的最后机会——否则的话,如果保持现在的发展方向,每拖延一天,这份机会就会渺茫一分——这就是你想说的吧。”

    安德莎慢慢点了点头:“……是。”

    “在奥尔德南,类似的结论早已送到黑曜石宫的书案上了。”

    安德莎愕然地看着玛蒂尔达。

    “好奇是谁得到了和你一样的结论么?”玛蒂尔达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多年好友,似乎带着些许慨叹,“是被你称作‘耍嘴皮子’的贵族议会,以及皇室直属顾问团。

    “得出结论的时间,是在你上次离开奥尔德南三天后。

    “安德莎,帝都的顾问团,比你这里要多得多,议会里的先生和女士们,也不是傻子——贵族议会的三重尖顶下,或许有自私自利之辈,但绝无愚蠢庸碌之人。”

    安德莎睁大了眼睛。

    面对这令自己意外的真相,她并不觉尴尬和羞恼,因为在这些情绪蔓延上来之前,她最先想到的是疑问:“可是……为什么……”

    “迟了,就这一个原因,”玛蒂尔达静静说道,“局势已经不允许。”

    安德莎忍不住说道:“但我们仍然占据着……”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塞西尔和提丰两个国家,情况会简单很多,但是安德莎,提丰的边境并不只有你镇守的冬狼堡一条防线,”玛蒂尔达再次打断了安德莎的话,“我们错过了那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在你离开奥尔德南之后,甚至可能在你撤离帕拉梅尔高地之后,我们就已经失去了能够轻易击败塞西尔的机会。

    “现在,即便我们还能占据优势,卷入战争之后也一定会被那些钢铁机器撕咬的血肉模糊。

    “而在南边,高岭王国和我们的关系并不好,还有白银精灵……你该不会以为那些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热爱艺术就同样会热爱和平吧?”

    安德莎沉默下来。

    她只是帝国的边陲将领之一,能够嗅出一些国际局势走向,其实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但她终究也只能看到部分,整个帝国漫长的边境线,对她而言范围太广了。

    在她身旁,玛蒂尔达慢慢说道:“我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世界唯一的强盛帝国,周边也不再有可供我们吞并的弱小城邦和异类族群,我的父皇,还有你的父亲,以及议员和顾问们,都在仔细梳理过去百年间提丰帝国的对外政策,现在的国际局势,还有我们犯过的一些错误,并在寻求弥补的办法,负责与高岭王国接触的霍尔马克伯爵便正在为此努力——他去蓝岩丘陵谈判,可不仅仅是为了和高岭王国以及和精灵们做生意。”

    城墙上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呼啸的风卷动旗帜,在她们身后鼓动不休。

    玛蒂尔达打破了沉默:“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和我带领的这支使节团的存在意义了吧?”

    “抱歉,玛蒂尔达,”安德莎呼了口气,“我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要在意——作为一名狼将军,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情而已。”

    安德莎点了点头,脸色却显得很是难看。

    “怎么了?”玛蒂尔达不免有些关心,“又想到什么?”

    “没什么,”安德莎叹了口气,“尴尬……涌上来了。”

  • 第0779章 二次探索

    长风要塞防线,三号铁路枢纽。

    伴随着一阵在站台上响起的清脆铃声,一台庞大、威严的铁黑色钢铁列车缓缓驶入枢纽站,并平稳地停靠在站台一旁。

    站台附近的屏障升起,与轨道本身的屏障结为一体,阻挡了平原上吹来的冷风,一些投射在护盾表面、具备干扰作用的明暗条纹也阻挡了远方可能存在的鹰眼术的窥探。

    站台两端尽头,高高的哨塔上有士兵把守,与站台平齐的暗堡中则探出轨道加速炮的炮口以及灼热射线的射击口,又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各处巡逻,暗哨遍布站台内外,或明或暗地将整个枢纽站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前线工事。

    “铁王座·尘世巨蟒,”马里兰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全副武装的黑色列车在站台旁停靠,许多技术人员上前检查列车情况,露出一丝微笑,“有第二辆装甲列车补充到这条防线上,长风要塞的防御终于可以让人松一口气了。”

    “铁王座·零号也能有机会修整一下,”马里兰身旁,一头金色短发、身穿骑士甲胄的菲利普同样露出微笑,“它去年的过载损伤到现在还没彻底修复,每次加速的时候尾部二号武库段都晃动的像是要从轨道里跳出去。”

    之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两座标准型装甲列车交付之后,后方的重型工厂就会暂时把主要精力放在民用列车的生产上,康德和葛兰地区的二线工厂会负责制造你之前提过的那种‘降级装甲列车’。它们的生产速度应该会比铁王座要快很多。

    “另外,上级已经对这类轻型装甲列车定型,与铁王座对应,它们被定名为‘铁权杖’。鉴于铁权杖的数量肯定会比铁王座多很多,也更容易出现各类改装、变种,所以除非遇上特殊情况,它们大概会仅仅赋予编号,不再另行命名。”

    马里兰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长风防线的建设工程一直在顺利推进,这让这位中年骑士心中的压力大大减轻,但一方面压力减轻的同时,他却不得不正视边界线另一侧,冬狼堡从去年冬天至今的变化。

    那个一度被逼退、被叫回奥尔德南问责的“狼将军”早已回来,而且不但回来了,看起来还没有因上次的失利受到任何打击,她仍然牢牢执掌着冬狼军团,控制着整个防线,并且在更加积极地增强冬狼堡的力量。

    “那个小狼将军……比我想象的还麻烦一些,”马里兰皱着眉,“她上次返回奥尔德南的时候肯定带回去很多关键情报,并寻求到了大量支持,现在冬狼堡那边已经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魔导车辆以及各类先进机械,提丰人用它们建设堡垒,强化防线,而且那个狼将军似乎还打算借助这些新技术来改进她手上的部队——她没见过坦克,但她肯定见过这方面的情报。以提丰人的魔法底蕴,再加上那个狼将军敏锐的脑子,他们迟早会找到坦克的替代方案。”

    “技术上的进步是大势所趋,”菲利普摇摇头,“用陛下的说法,提丰人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为工业爆发做准备了,他们的燃石酸化工厂比我们的炼金工厂早了五年,识字工人的储备比我们早了七年,农业改革比我们早了十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依靠魔导技术和政务厅体系不到四年就追上来这么多,已经是个奇迹了,这种时候再指望提丰人迟钝愚蠢,倒不如指望他们的皇帝明天就暴毙来得容易一些。”

    马里兰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陆军最高指挥官:“……倒是很少见您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菲利普怔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道,“我听说提丰皇室有家族疾病,晚年大多陷入狂乱而死,现在罗塞塔·奥古斯都已经人过中年,从概率上,他明天暴毙的几率确实比成百上千万的提丰人突然降低智力要高一些……”

    马里兰:“……”

    错愕了几秒种后,深感当前话题无法继续的马里兰只能摇了摇头,强行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向:“按照预定计划,两天后提丰的使团便会抵达缔约堡……对此,您另有什么安排么?”

    “一切按照之前定下的方案就可以了,”菲利普随口说道,“做好接待,把使团接过来安全护送上车——注意提前将两座铁王座开到帕拉梅尔和北部丘陵,做好军事区域的保密工作。”

    一边说着,这位年轻的陆军统帅一边转头过来,看着马里兰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提丰和塞西尔是对手,越是如此,我们才越要展现出自己的骑士风度——我们会把他们客客气气地接来,客客气气地送走,而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什么都看不到。”

    ……

    塞西尔宫,高文收到了来自丹尼尔的隐秘联络。

    永眠者终于完成了一系列准备工作,完成了对沙箱的加固和对上次“幻影小镇”探索报告的分析整理,今天,他们将对那座神秘的无人小镇投影展开第二次探索!

    在安排好现实世界的事情之后,高文没有耽搁时间,将精神沉淀下来,连接上了永眠者的心灵网络。

    ——作为永眠者心灵网络安全系统的缔造者以及最大的漏洞制造者,他对整个流程早已轻车熟路。

    光影的错乱变化之后,高文便抵达了那座永远处于完美状态的梦境之城,并循着丹尼尔留下的地址引导抵达了永眠者们的集结现场。

    仍然是上次那座有落叶和装饰立柱环绕的圆形广场,广场上主要的三个身影仍然是熟悉的丹尼尔、尤里以及赛琳娜·格尔分三名大主教,他们的形象分别是儒雅的中年法师、气质斯文的年轻男子、手执提灯面容柔美的白裙女士,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高文这次还看到了一个陌生面孔:

    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站在丹尼尔旁边,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穿着黑色且带有繁复花纹的长袍,一头红色短发,看上去颇有气势。

    他的名字显示为马格南大主教,高阶巅峰,位置则是在提丰境内。

    高文看了这位有着一头红发的永眠者大主教两眼,很快便将其和丹尼尔提交上来的情报对上了号——这是永眠者中资历较老的一位大主教,据说脾气颇为暴躁,在意识领域有着独到的见解。

    脾气暴躁不暴躁高文看不出来,但对方这名字听上去口径倒是挺大的……

    心中吐槽了一下对方的名字,高文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对方的身高——几乎和高文不相上下的大个子让这位红发大主教站在广场上的时候极为醒目,但这巨人一般的体型却偏偏套着件施法者的长袍,这让高文下意识联想到了穿上牧师袍的莱特——

    这般身形着实不像是个施法者,但此刻站在广场上的几位永眠者应该都是使用的心灵网络中的形象,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口径很大的大主教在现实中是个什么模样。

    高文思维发散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位大主教身后那些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级工具人——和上一次比起来,永眠者这次的探索行动显然要郑重、谨慎了很多,不但这些覆盖面具的神官数量增加到了六人,而且他们的法袍上还都绣着醒目的图案——每个人的图案都不一样。

    这是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种“额外之人”的情况?

    但依靠这种图案……在幻影小镇那种可以影响判断、篡改思维的环境里,真的管用么?

    高文心中闪过些许疑惑,而在他观察和思考的这短短几秒钟里,眼前这支十人探索队也完成了出发前的准备和交涉工作。

    如上次一样,尤里大主教负责开启通往幻影小镇的“通道”,他张开双手,淡金色的符文随之在广场地面上勾勒出繁复的圆形法阵,丹尼尔等人站到法阵中央,那位有着一头红发的马格南大主教则开口道:“这一次,提高警惕,谁都不要太过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

    “当然,”尤里大主教手中金色符文闪烁,这位气质斯文的男子微笑了一下,视线在十人探索队之间扫过,“不止我们提高警惕,这一次后方的监控组也会进行更积极、更有效的跟踪监视,不会再有额外的人混入到我们之中。”

    永眠者这次还更新了监控技术?

    高文对上次的“额外之人”记忆犹新,并对其深感诡异,这时候听到尤里大主教的话多少安心了一些,便带着笑走进符文范围,站到了第十一个人的位置。

    在传送光影开始闪烁的时候,高文视线微转,落在了赛琳娜·格尔分身上。

    这位气质恬静的提灯圣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执提灯,安静地看着前方,对外来的注视毫无感应。

    高文心中思绪起伏——七百年前那次神秘远航,赛琳娜·格尔分真的参与其中了么?如果真的参与了,她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多少?如果她甚至知道高文·塞西尔的那次“交易”,那么她知道“域外游荡者”的真相么?

    如果她早已知道“域外游荡者”占据了高文·塞西尔的躯壳,那么她沉默至今,到底是在等待什么……

    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当纷乱的光影再次稳定下来,高文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座空无一人的幻影小镇。

    他和另外十名永眠者站在小镇中央的广场上,这正是上次他们脱离这里的位置。

    浑浊黑暗的云层一如既往地笼罩着整个小镇,诡异的雾气在远方起伏,偌大的镇子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居民,也没有任何灯光。

    镇子里没有钟声,广场上也看不到那座教堂,上次的异变似乎完全消失了,镇子呈现出初次造访时的模样。

    “确实有着很诡异的气氛,”马格南大主教看了周围一圈,点着头说道,他的嗓门很大,在这个空旷寂静的地方骤然炸响时颇有吓人一跳的效果,“空旷无人的梦境……在心理学象征意义上,这代表某种逃避?或者极端的孤独?”

    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马格南大主教的嗓门,尤里大主教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如果这是某‘一个’心智的梦境,或许能用心理学来分析解释,但这里可能是一号沙箱中无数人共同形成的心相投影,那就不好讲了。”

    “那就群体心理学,”马格南大主教无所谓地摆摆手,“归根结底这种倾向的梦境也就那么几个点:恐惧,逃避,强烈的渴望,或者对某种事物的极端排斥。”

    “现在分析这些还为时尚早,迄今为止我们只接触过一个跟一号沙箱有关的心智,就是那个诡异而且疑似带有恶意的老年神官,并不能以此确定一号沙箱的运行就符合现实世界的各种心理学规律,”赛琳娜摇了摇头,“但这座小镇里发生的事情应该确实和现实有一定映照——根据沙箱管理组的报告,那个在钟声响起的日子如果不及时躲避就会被‘删除’的传说应该对应着一号沙箱运行早期的定时重置操作……”

    高文立刻对赛琳娜提到的新名词产生了兴趣。

    “定时重置?”丹尼尔在和高文交流过眼神之后,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神色,“那是什么?”

    考虑到丹尼尔是在最近才晋升为大主教,对某些第零号项目早期的事情不了解也情有可原,尤里并未产生怀疑,随口解释着:“项目早期,一号沙箱还不完善,需要每十天进行一次部分重置,删除沙箱中生成的虚拟居民,仅保留沙箱中的‘世界’本身。

    “我们怀疑那些虚拟居民在被删除之后残留了某些记忆碎片,并保存在某些脑仆的大脑中一直到今天,这些记忆碎片影响了一号沙箱的集体潜意识,导致沙箱世界出现了‘钟声响起之日’的古怪习俗。”

    丹尼尔点点头,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

    而在一旁,高文听到这些内容之后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第0780章 “删除”

    丹尼尔等人的交谈让高文产生了一些不受控制的联想。

    自从得知一号沙箱中产生“上层叙事者”的概念及其相关信仰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世界神明的本质,以及与神明相关的种种概念的产生过程,而他最关注的是两个问题:

    其一,这个世界的神明是如何而来的?其二,围绕这些神明而来的“戒律体系”在整个信仰系统中又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在这个世界,诸多信仰和对应神明的概念皆起源于“永恒石板”,而根据高文判断,永恒石板对世间凡人的作用应该仅仅是某种“引导媒介”,它来自当年那支弑神舰队,因某种暂时原理不明的原因,它携带了被其消灭的神明的气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无法像他一样从那些古代金属中读取到弑神舰队的战报记录,而只能感应到那些神明残留的些许力量——由于神明的力量往往也同时意味着神明的知识,因此最初接触到永恒石板的凡人们,也间接等于从中了解到了神明的知识。

    神明的知识,对凡人的心智有着不可抗拒的侵蚀同化效果。

    在这一基础下,如今世间的诸多宗教信仰才被激发,渐渐发展起来,这一点和一号沙箱中完全从无到有产生的“上层叙事者信仰”显然不同。

    高文对此一直很困惑——在这个世界的现实历史中,这一季凡人文明是接触了上古神明残留的信息碎片之后才产生的诸多宗教,随后凡人按照自己对这些信息的理解来进行信仰、膜拜,并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属于这一季文明的宗教体系,得到了来自神明的反馈,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上古神明到底是处于什么位置,处于什么状态?

    或许可以大胆猜测:祂们正是在新一季文明的信仰行为中得到了复苏——而由于每一季文明的风俗习惯、历史轨迹甚至文明主体种族都天差地别,因此这些复苏过来的神明早已成为和上古时代的众神完全不同的个体,但又由于有永恒石板携带的那些信息作为“基础引导”,这些“复苏之神”又肯定和上古时代的“原初之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众神自己知道这点么?祂们自己在意这点么?

    在永恒石板中留下自己的信息碎片,或许就是祂们当年濒临覆灭时刻意留下的自保手段?某种不是办法的办法,某种缺陷巨大的“复活”?

    如果上述猜测都成立,围绕众神建立的、在信仰行为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戒律体系”又是什么?

    戒律体系,又可被视作各个宗教的“教条”、“清规”,是用于规范信徒日常言行的一系列规矩的统合,在这个切实存在神明的世界,清规戒律不仅仅是一种言行上的约束,它更意味着神力的获取、祈祷的效果,甚至和“神罚”息息相关。每一个信奉特定神明的凡人,都需要谨慎奉行那繁多的戒律才能维持自身和神明的联系,从这一点上看,戒律体系似乎是神对人形成的约束。

    但如果这个世界的神真是从信仰中诞生,或者是从信仰中复活的,那么戒律体系……真的只是神对人的“单向约束”么?

    永眠者小队开始对这座幻影小镇进行探索,以赛琳娜、丹尼尔等大主教为首,十人小队首先开始对这片寂静的广场进行探查,高文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脑海中思绪起伏。

    在“上层叙事者”的信仰中,存在“钟声响起的日子不可在街道停留,否则会遭遇‘删除’”这样一条“规矩”,这就是一条非常典型的“戒律”,根据尤里大主教透露的线索,这条戒律的起源,极有可能是因为一号沙箱运行早期的“定期重置”操作。

    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操作,在封闭的一号沙箱中,却演化成了后期清规戒律的一部分,沙箱中的居民们已经完全遗忘了这条“规矩”最初的理由,或者压根不知道这条规矩真正的原因,但既然它是“教条”的一部分,那么他们便会虔诚地遵守它。

    即使,一号沙箱现在早已没有了每隔十天便重置一次的操作……

    两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永眠者神官完成了对附近街巷的探索,他们回到丹尼尔面前,躬身行礼:“没有任何发现,大主教——这里现在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无人镇子。”

    丹尼尔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尤里大主教随声说道:“附近房屋里面的情况也是一样,一切都恢复了‘常态’,而且这次没有钟声响起,也没有突然点亮的灯光。”

    “常态……”一头红发、格外高大的马格南大主教咕哝着,“这种地方,越是常态,越是诡异。”

    尤里大主教微微皱眉,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有种感觉,这座镇子就仿佛有着属于自己的心智,这个心智上次尝试影响我们,尝试突破封锁,但它失败了,所以这一次它选择封闭自我,封闭这座镇子深层的‘真实’,不再对我们透露任何信息……”

    “你的意思是,这座镇子是‘活着’的?”马格南大主教抬起眼皮,突然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那我给它一发心灵风暴,它会跳起来么?”

    尤里看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大主教一眼:“你可以试试。”

    马格南怔了一下,耸耸肩:“……真没意思。”

    高文听着这些永眠者的交谈,随意走动着来到了小广场的中央。

    这里曾经是那座小教堂的所在地,但如今,教堂已经消失,这里只余下一片略显坑洼的、陈旧的石板地面,以及地面上的几处积水。

    他在其中一片积水旁停下脚步,目光随意扫过,落在那积水上。

    水面中倒映着看起来一切如常的景象:空旷的广场,熄灭的路灯,黑洞洞的民居,以及高文自己那平静淡然的面庞。

    梦境世界中的“镜面”往往有着特殊的寓意,因此高文也对水面中可能呈现出的倒影产生了些许好奇,但他看了几秒钟,也没看到诸如倒影中的自己诡异眨眼、出现额外的人影之类的“经典”异象。

    这让他笑着摇了摇头,只觉自己想得太多,上辈子看过的灵异小说入了脑。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的时候,那水面中的倒影竟真的有了变化——

    倒影中的小镇里,路灯突然开始亮起,那些黑洞洞的民居内突然出现了温暖柔和的灯光!

    高文略有愕然,而几乎在水面倒影中的镇子出现变化的同时,他听到一阵悠扬的、仿佛来自天边的钟声突然在小镇中响起!

    这突然响起的钟声让他下意识抬头环视四周,在他附近的丹尼尔等人也几乎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显然,听到钟声的不止高文一人。

    “是钟声……”赛琳娜皱起眉头,手中提灯的光芒隐隐明亮了一些,“仍然不知从何处传来……”

    “刚才还说没有钟声响起,”尤里则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同时又露出一丝困惑,“但只有钟声,没有灯光亮起,这跟上次不一样。”

    就如他所言,寂静无人的小镇中,只有诡异而悠扬的钟声响起,四周的路灯和民居的门户中却没有像上次一样亮起温暖柔和的灯光。

    然而高文的视线扫过广场上的积水,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倒影中的小镇里,灯光正在逐一亮起,正在迅速向着这边蔓延!

    蓦然间,他似乎猜到了这座镇子内潜藏的恶意心智想要做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便看到刚才还在开口说话的尤里大主教凭空消失在自己面前。

    紧接着消失的,是那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们,随后是刚有所反应,正想要施法保护自身心智的丹尼尔和马格南大主教,最后是扬起提灯,似乎想要驱散黑暗、照亮附近隐藏心智的赛琳娜·格尔分。

    所有人都在短短一个瞬间内消失在高文面前,就仿佛被“删除”一般。

    他们被删除了,因为触犯了“在钟声响起的日子里不得停留在街道上”的戒律,被“上层叙事者”教派所笃信的“神明规则”给删除了!

    高文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仍然空旷如常的幻影小镇,面色平静。

    心里其实稍微有点慌。

    他自己好像没受到影响,但……他也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被“删除”了。

    毕竟他还不清楚这“删除”的本质,也无法找一个额外的观察者来确认自己当前的状态。

    但这些许心态变化并没有影响到高文接下来的行动,他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在清醒冷静的状态下首先减弱了自身接入心灵网络的“强度”,确认了自己目前仍然处于能够随时中断网络连接、回到现实世界的状态。

    这似乎说明他并未受到小镇诡异力量的影响,自身心智仍然是在网络中来去自如的。

    随后,他开始尝试着感应丹尼尔的精神频率,尝试利用某条“隐秘端口”和对方建立联系。

    丹尼尔是和其他神官一并消失的,但高文并不认为这座诡异小镇能够如此简单地将这么多强大的超凡者直接“抹杀”掉,它终究只是一号沙箱的投影,哪怕真的具备某些诡异力量,也应该是有限的。

    早在当初秘密改造心灵网络的时候,高文和丹尼尔就考虑过万一出现意外情况,网络主要端口被屏蔽、被封锁该怎么办,为此,他们在网络深层设置了大量秘密端口和不被监控的“暗线”用于紧急联络。

    只不过高文当初设想的意外情况是永眠者教皇和最高主教团察觉到“域外游荡者”的入侵而封锁网络,却未想到这些隐秘链接派上用场是如今这般情况。

    意识沉淀,精神凝聚,隐秘的心灵连接瞬息建立,高文很快便感应到了意识深处传来的熟悉波动,并听到丹尼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吾主,您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文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我并未受影响,”稍稍平静之后,高文沉声说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到高文未受影响,丹尼尔那边似乎丝毫没有意外,仿佛觉得这才是域外游荡者应有的表现,紧接着他便汇报起自己周围的情况:“吾主,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周围一片昏暗,只能看到有影影绰绰的雾气翻腾,它们似乎屏蔽了我的感官,封锁了我的心智。”

    高文微微皱起眉头,从丹尼尔的描述中,他无从判断对方现在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自己似乎真的没有受到这座幻影小镇的诡异力量影响。

    丹尼尔目前正置身在一个昏暗朦胧的环境内,周围都是屏蔽感知的雾气,而高文视线中却是正常的幻影小镇,自身心智也能正常感知四周,能够随时脱离这里,二者情况显然不同。

    为何自己不受影响?

    因为一号沙箱无法识别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的灵魂?还是因为自己接入心灵网络并没有使用永眠者的标准端口,而是用的“漏洞端口”?

    高文短暂分析了一下,但目前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机,他只能暂时放下这方面的疑问,开始思索帮助丹尼尔脱困的办法。

  • 第0781章 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

    在简单尝试之后,高文确认了丹尼尔那边的情况确实跟自己不同。

    不仅仅是周身所处环境有明显差别,更重要的是丹尼尔似乎并不像自己一样处于随时可以脱离网络的状态。

    在多次尝试脱离网络未果之后,丹尼尔带着一丝担忧汇报着自己的状态:“……吾主,我感觉不到现实世界的边界,这里朦胧虚幻的雾气似乎不止阻断了我在梦境世界的五感,也干扰了我对现实世界的定位,无法定位现实,就无法脱离网络。”

    干扰么……

    高文一时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默默分析。

    他能连接上丹尼尔的意识,这说明对方的心智还在网络内,只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将其屏蔽了起来,而对方提到的那种朦胧虚幻的雾气……具备阻断五感、干扰现实定位的性质,或许就是这种屏蔽力量在丹尼尔那一侧的体现。

    但这种干扰和屏蔽力量显然对高文这个蹭网蹭进来的域外游荡者不起作用。

    这种奇特的“豁免”性质能用来帮助丹尼尔脱困么?

    高文不确定这点,他觉得自己至少要找到丹尼尔的“位置”,和对方接触之后才能进行验证。

    在心灵网络中是可以“定位”对方位标的,而且这种定位技术还是高文和丹尼尔共同开发的成果——丹尼尔之所以能顺利从噩梦导师晋升到主教位阶,也有这项成果的一份功劳。

    现在丹尼尔等人所处的那种诡异“屏蔽”状态似乎一并干扰了网络的定位功能,当高文尝试搜索丹尼尔位置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混乱的阴影。

    但就如高文在心灵网络的登陆和通讯层中留下了一大堆秘密端口和可利用漏洞,这个定位系统里……也被他和丹尼尔塞了差不多两位数的“暗线”进去,这些暗线几乎相当于另外一套隐秘的定位机制,不受心灵网络监控,甚至不被高文和丹尼尔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带着验证某些猜测的想法,高文微微闭上眼睛,悄然激活了一个从未启用过的网络链接,在一片朦胧黑暗中,一张闪烁微光的“网”浮现在他的心灵视界中,并与这座诡异小镇重合起来。

    一个明灭闪烁的光点随即出现在不远处,那是丹尼尔的心智。

    高文心中颇为平静,带着早有所料的淡然。

    果然,一号沙箱的力量对他和丹尼尔设置的各种“隐秘端口”和“隐秘链接”不起作用。

    因为这些隐秘端口和链接并不为外人所知,永眠者不知道它们,心灵网络不知道它们,那么由永眠者建造,扎根于心灵网络的一号沙箱……自然也不知道它们。

    就如高文所想的那样:虚拟系统无法模拟超出系统本身的事物,一号沙箱里酝酿出的“怪异”不管再怎么强大,也无法染指它不了解的东西。

    他自己不受一号沙箱的诸多诡异力量影响应该也是这个原因:他这个蹭网进来而且灵魂还不属于本世界的“域外游荡者”,对一号沙箱而言应该是最为不可名状、不可理解的“事物”,甚至……一号沙箱应该从架构上就无法感知他的存在。

    就像那些和高文一起行动到现在,却对后者的存在始终一无所知的永眠者神官们一样。

    但这应该仅限于当前情况,当一号沙箱的力量超出沙箱本身,成为某种类神存在之后,这种限制是否还生效就两说了。

    心中思绪翻转,种种推测和方案不断成型的过程中,高文已经信步走过寂静无人的小镇街道,来到了广场附近的一条街巷深处。

    这里就是定位系统显示出的丹尼尔所在的位置。

    然而这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高文微微闭上眼睛,在那张虚幻的定位网格中,代表丹尼尔的光点就在自己面前闪烁着,信号清晰稳定。

    “吾主,”丹尼尔的声音也同时在他脑海中响起,“我感应到您已经在附近了,但我看不到您……”

    “我也看不到你,但既然你能感应到我的气息,那看来这一号沙箱的‘屏蔽’漏洞也不小,”高文在脑海中淡淡说道,“它似乎无法屏蔽我们设置的一系列‘深层信道’,你应该可以利用它们脱离网络。

    “你先尝试一下,但不要真的脱离——这座小镇似乎还有很多古怪,我们再多探索一些。

    “而且我也有些在意其他被‘删除’的人都在什么地方。”

    “是,吾主,”丹尼尔恭敬回应道,随后便安静下来,开始尝试利用那些能够绕过心灵网络表层的“深层信道”重建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大概十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放松和敬意,“吾主,确实如您所说!启用深层信道之后,我重新感知到了现实边界,应该可以顺利脱离当前状态了。”

    “好,”高文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就是找到你真实的位置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环视四周,尝试寻找违和之处。

    丹尼尔的“位置”就在这里,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号沙箱无法屏蔽那些处于“深层信道”中的隐秘链接,因此定位系统应该在好好运作,但他却看不到人……感官干扰?平行空间?还是……

    在思索中,他的视线扫过附近地面,一小滩积水映入了眼帘。

    这让他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起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些水中倒影。

    他来到积水旁,看到那平静如镜的水面中,倒映着周围街道的模样——和广场上看到的水中倒影一样,在那倒影中,幻影小镇中亮起了温暖明亮的路灯,家家户户点起灯光。

    高文在积水旁蹲下,脑海中回忆着自己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心有明悟。

    他伸出手,在那平静的水面上轻轻触碰,些许细碎的波纹在倒影中扩散开来,小镇的影子在他面前摇晃、抖动,待水面渐渐静止,他看到那倒影中的镇子熄灭了灯光,已然被无边的黑暗静静笼罩。

    高文站起身,听着身后的民居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嬉笑交谈声,附近的铁黑色灯柱顶端洒下明亮温暖的灯光,照亮了街道,让他的身影在路面上拉出很长。

    这是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

    他就这样穿透了某种“帷幕”,来到了这座小镇的“另一面”!

    高文也看到了丹尼尔的身影。

    老法师正静静地站在稍远处的一根路灯下,腰身佝偻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似乎正在出神,而且对高文的出现毫无反应。

    高文皱了皱眉,他记起丹尼尔在进入心灵网络的时候使用的是儒雅中年法师的形象,但现在对方却变成了现实世界中的真实模样——是这座诡异的镇子解除了丹尼尔的伪装效果?还是被“删除”之后,丹尼尔在心智受到干扰的情况下自己不自觉地解除了伪装?

    心中疑惑一闪而过,高文迈步来到了丹尼尔身旁,他首先确认周围并无赛琳娜等人的身影,随后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丹尼尔肩膀上。

    这只是一个尝试,却立即有了效果,高文能明显地感觉到有某种凝滞、扭曲的气息在他一掌拍下去之后立即破碎、消散,丹尼尔的眼睛眨了两下,那种呆滞出神的状态随即解除,他先是本能地露出警惕模样,紧接着便看到了高文,看到了周围被灯光照亮的街道。

    “吾主,”丹尼尔立刻对高文躬身行礼,并困惑地看向四周,“这是……”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钟声响起之后的幻影小镇,”高文沉声说道,“我是通过水面的倒影进来的——某种未可知的力量将镇子分割成了钟声响起之前和钟声响起之后两部分,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被隐藏在深处。你被困在这里,其他人应该也一样。”

    说着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微笑:“看样子我的存在本身对于这里的‘规则’就是一种破坏——没想到唤醒你会那么容易,原本我还想着如果拍一巴掌不管用的话,就要用更激烈一点的办法来打破这个诡异的地方了。”

    “您的力量无可比拟,”丹尼尔立即带着一丝敬畏和感激说道,紧接着他也注意到了自己形象的变化,脸上露出困惑的模样,“我怎么变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

    高文看了老法师一眼:“我也在好奇——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我不清楚,”丹尼尔皱着眉,“奇怪,不但变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而且还没办法重新伪装……”

    “可能是这座镇子的诡异力量在压制外物,”高文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街道深处,“也或许是这座镇子的深处不支持‘虚拟形象’。不管怎样,提高点警惕,我现在是真觉得……这座镇子是活着的,而且不怀好意。”

    “是,”丹尼尔恭敬说道,并跟着高文的视线看向远处,“吾主,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先找找其他人吧,路上顺便调查一下这里,”高文随口说道,“利用深层信道,你应该能定位到其他人的位置吧?”

    丹尼尔先是尝试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可以。我已经感应到马格南和尤里的位置,就在这不远处,他们两人似乎在一起。”

    “走吧,去看看情况。”

    两人离开了这里,向着街道的更深处走去,沿途伴随着路旁民居中时不时传出来的人声,伴随着镇子各处的各式灯火,一种诡谲恐怖的气氛萦绕在那些古旧又黑暗的屋舍之间和街巷角落中,而走在高文身旁、披着一身黑色长袍、身后神经索缓缓蠕动且本身气质又颇为阴郁的丹尼尔更是加重了这种气氛的效果——

    似乎没有什么比一个阴沉的黑袍老巫师更适合这种“闹鬼小镇”的场景氛围了。

    走着走着,高文忍不住看了丹尼尔一眼,随口说道:“你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吧?”

    老法师不知道高文为何突然提起这点,但还是立即回答:“是,感谢您的赐予,我已经从那种可怕的精神折磨中解脱出来。”

    “那你不考虑改变一下自己在现实世界的气质和风格么?”

    “这……”老法师显得有点茫然,“玛丽倒确实说起过,想为我准备一些新衣服,但……不,没什么,如果这是您的意志,那我……”

    高文脑海中迅速构思了一下这个老法师在现实世界改换风格的画风,脑海里冒出一堆崩坏的画面之后赶紧掐断了这个有些过于发散的念头,在丹尼尔话音落下之前便打断道:“还是算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丹尼尔一如既往,毫无质疑:“一切如您所愿。”

    高文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前方,慢慢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两个突兀地站在不远处的身影,正是和丹尼尔一起被“屏蔽”到“这一侧”的另外两名永眠者大主教。

    他们也被褪去了伪装,恢复了现实世界的模样,茫然出神地站在街道旁。

    其中一人身披白色长袍,气质斯文,戴着单片眼镜,容貌还可辨认出是尤里大主教,只不过人已过中年,脸上多了些许皱纹,头上多了不少白发,身材也略有些发福。

    另一人则毫无疑问是那位马格南大主教,他的现实容貌和“虚拟形象”比起来几乎没太大变化,只不过身高从两米多变成了目测不到一米五……差不多跟琥珀一个高度了。

    高文默默看了不远处的两位大主教一眼,低头对丹尼尔说道:“永眠者里面也不乏很有个性的人。”

    丹尼尔:“……确实如您所说。”

  • 第0782章 记忆深处的陷阱

    尤里和马格南站在无人小镇的街头,表情中带着同样的茫然,他们的心智显然已经受到干扰,感官受到屏蔽,所有意识都被困在某种厚重的“帷幕”深处,与不久前的丹尼尔是一模一样的状态。

    高文来到这两名永眠者大主教面前,但在利用自己的特殊性帮助这两位大主教恢复清醒之前,他先看了丹尼尔一眼。

    “在永眠者教团内部,主教以上的神官平日里是如何看待‘域外游荡者’的?”

    丹尼尔想了想,恭敬答道:“您的存在本身便足以令绝大部分永眠者惊悚忌惮,只不过主教以上的神官需要比普通教徒考虑更多,他们对您忌惮之余,也会分析您的行为,推测您可能的立场……”

    “哦?推测我的立场?”高文顿时产生了些许兴趣,“什么样的立场?”

    “主教和大主教们认为每一个域外游荡者都有着高于凡人理解的‘使命’,您的行事都是围绕着这种使命展开的;他们认为应当尽量避免与您产生冲突,因为这并无益处;一部分主教认为域外游荡者是没有天然善恶和立场的,您和您的族群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这个世界也仅仅是您眼中的暂时驻足之所,而另有极少部分主教则认为与域外游荡者进行有限的、谨慎的接触并不是坏事。虽然永眠者和您的初次接触有个不太友好的开头,但您在安苏的活跃已经说明了您并不介意和其他凡人建立合作与联系……”

    高文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永眠者当成了某种大型中立野怪……

    这帮死宅技术员果然是靠脑补过日子的么?

    丹尼尔悄悄观察着高文的脸色,这时候小心问道:“吾主,您问这些是……”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高文随口说道,看向尤里和马格南的时候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好奇假如我突然解除了隐匿,直接出现在这两位面前会发生什么。”

    丹尼尔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与愕然之色,紧接着便认真思索起这样做的可行性来。

    高文见状笑了一笑:“不用当真,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一边说着,他一边来到那两位仍处于心智干扰状态的大主教身旁,轻轻将手拍上去。

    “接下来,我就重新回到幕后了。”

    ……

    尤里和马格南在无边无际的混沌迷雾中迷失了很久,久的就仿佛一个醒不来的梦境。

    作为心灵与梦境领域的专家,他们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慌乱,并且已经隐约把握到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在察觉到出问题的并不是外部环境,而是自己的心智之后,两名大主教便停止了徒劳的四处走动与探索,转而开始尝试从自身解决问题。

    “我们恐怕得重新校准自己的心智,”马格南的大嗓门在雾气中传来,尤里看不清对方具体的身影和面貌,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有一个较为熟悉的灰黑色轮廓在雾气中沉浮,这意味着两人的“距离”应该很近,但感知的干扰导致哪怕两人近在咫尺,也无法直接看清对方,“这该死的雾应该是某种心象干扰,它导致我们的意识层和感官层错位了。”

    “恐怕不只是心象干扰,”尤里大主教回应道,“我联系不上后方的监控组——恐怕在感知错位、干扰之余,我们的整个心智也被转移到了某种更深层的禁锢中……这座小镇是活的,它甚至有能力做出如此精妙而险恶的陷阱来对付我们。”

    “这个(奥尔德南粗口)的地方!”马格南大主教咒骂了一句,“总之先校准心智吧,不管我们被困在什么地方,至少要看清困住自己的是什么才行……”

    听着那熟悉的大嗓门不断聒噪,尤里大主教只是淡淡地说道:“在你嚷嚷那些粗鄙之语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收拢着发散的意识,凝聚着略有些失真的思想,在这片混沌失衡的精神海洋中,一点点重新勾勒着被扭曲的自我认知。

    无边无际的雾气在身边凝聚,许多熟悉而又陌生的事物轮廓在那雾气中浮现出来,尤里感觉自己的心智在不断沉入记忆与意识的深处,渐渐的,那扰人耳目的雾气散去了,他视线中终于再次出现了凝聚而“真实”的场景。

    他置身于一座古老而阴沉的古堡中,置身于古堡的图书馆内。

    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石质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昏黄光芒的魔晶,古典的“特里克尔”式立柱在视线中延伸,石柱支撑着高高的砖石穹顶,穹顶上繁复神秘的壁画纹章被覆盖了一层黑灰,仿佛已经与城堡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在石柱与墙壁之间,在阴沉的穹顶与粗糙的石板地面之间,是一排排沉重的橡木书架,一根根顶端发出明黄色光芒的黄铜灯柱。

    尤里身披白色长袍,静静地徜徉在这座阴沉古老的城堡内,漫步在仿佛能将人淹没的书架间。

    “校准心智……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位永眠者大主教轻声咕哝着,沿着那些本已经在记忆中风化消退,此刻却清晰重现的书架向深处走去。

    这源自他深深埋藏的记忆,也是他难以忘却的记忆。

    他走过一座黑色的书架,书架的两根支柱之间,却诡异地镶嵌着一扇木门,当尤里从门前走过,那扇门便自动打开,有光芒从门中乍现,显露出另一侧的光景——

    身穿华贵马术外套的男孩在明亮的城堡中奔跑,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仆人与侍女,老迈的管家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满脸无奈。

    尤里的目光没有偏移,只是静静地走过,将这扇门甩在身后。

    下一个书架,下一扇门……

    少年骑在马上,从庄园的小径间轻快穿行,不知名的鸟儿从路边惊起,穿着红色、蓝色罩衫的仆人在附近紧紧跟随。

    年岁稍长的少年坐在图书馆中,面带微笑地阅读着那些昂贵的图书典籍,老管家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城堡中有人来来去去,面容已然模糊的中年贵族夫妇愁眉紧锁地站在庭院中。

    有人在宣读皇帝陛下的旨意,有人在讨论奥尔德南的阴云,有人在讨论黑曜石宫中的阴谋与争斗,有人在低声提起罗塞塔·奥古斯都王子的名字,有人在说起奥古斯都家族的疯狂与偏执,有人在谈起崩塌的旧帝都,谈起崩塌之后蔓延在皇室成员中的诅咒。

    城堡里出现了很多陌生人,出现了面容隐藏在铁面具后的骑士,仆人们失去了往日里容光焕发的模样,老管家愁眉紧锁,不知来自何处的低语声在书架之间回响,在尤里耳畔蔓延,这些低语声中反复提及乱党背叛、老皇帝陷入疯狂、黑曜石宫燃起大火等令人心惊胆战的词语。

    城堡走廊里华美的陈设被人搬空,皇家步兵的铁靴踏破了庄园小径的宁静,少年变成了年轻人,不再骑马,不再肆意欢笑,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古老的图书馆中,埋头在那些泛黄的典籍里,埋头在隐秘的知识中。

    仆人们被解散了,城堡的男主人去了奥尔德南再未返回,女主人疯疯癫癫地走过庭院,不断地低声咒骂,枯黄的落叶打着旋飞进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门厅,年轻人冷漠的目光透过门缝盯着外面稀稀落落的侍从,仿佛整个世界的变化都已经与他无关。

    奥尔德南的宫廷斗争,笼罩在奥古斯都家族内部的狂乱阴影,贵族们的人人自危……一切都与他无关。

    年轻人日复一日地坐在图书馆内,坐在这唯一得到保留的家族遗产深处,他手中的书卷越来越阴沉诡异,描述着诸多可怕的黑暗秘密,诸多被视为禁忌的神秘知识。

    他研究着帝国的历史,研究着旧帝都崩塌的记录,带着某种嘲弄和高高在上的目光,他大胆地研究着那些有关奥古斯都家族诅咒的禁忌密辛,仿佛丝毫不担心会因为这些研究而让家族背负上更多的罪名。

    而在研究这些禁忌密辛的过程中,他也从家族收藏的书本中找到了大量尘封已久的书籍与卷轴。

    那里面记载着关于梦境的、关于心灵秘术的、关于黑暗神术的知识。

    隐秘的知识灌输进脑海,陌生人的心智透过那些隐藏在书卷角落的符号和文字连通了年轻人的头脑,他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化身为外界鄙夷的“图书馆中的囚犯”、“堕落的弃誓贵族”,他的心灵却得到了解脱,在一次次尝试禁忌秘术的过程中超脱了城堡和庄园的束缚。

    一个永眠者在落魄贵族的城堡深处诞生了。

    尤里大主教在图书馆中漫步着,渐渐来到了这记忆宫阙的最深处。

    在最后一扇门前,他看到多年前的自己正静静地站在大量凌乱堆积的图书之间,那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庞上带着平静却又蕴藏疯狂的笑容,复杂的梦境符文涂覆在他的长袍和附近的地面、墙壁上,覆盖着所有的表面,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有沉重的脚步声从画面中传来,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士推门闯进年轻人的领地,为首的军官高声宣读着皇帝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命令,前来抓捕秘密研究皇室秘密、涉嫌冒犯皇室威严、涉嫌黑巫术的弃誓贵族。

    已然成为永眠者的年轻人露出微笑,发动了布置在整个图书馆中的大规模法术,入侵城堡的所有骑士在几个呼吸内便成为了永眠教团的忠实信徒。

    “这里没有什么永眠者,因为人人都是永眠者……”

    尤里大主教停在最后一排书架前,静静地注视着书架间那扇门中显现出来的记忆景象。

    它描绘着他成为永眠者的最后一步。

    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遍历记忆有助于重构潜意识的自我认知,大主教感觉自己的心智正在重新变得稳固,他完成了对自我认知的重新勾勒,理论上,那种导致意识层和感知层错位的“干扰”力量也会在这个过程结束之后被彻底消除。

    他放松了一些,以平静的姿态面对着那些内心最深处的记忆,目光则淡然地扫过附近一排排书架,扫过那些厚重、古旧、装帧华丽的书本。

    一本本书籍的封面上,都描绘着广阔的大地,以及覆盖在大地上空的手掌。

    尤里的目光瞬间凝滞下来,他心中一紧,眼角的余光则看到最后那扇门中象征着十几年前自己的年轻人正露出古怪的笑容。

    对方微笑着,慢慢抬起手,手掌横置,掌心向下,仿佛覆盖着不可见的大地。

    “致上层叙事者,致我们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尤里瞪大了眼睛,淡金色的符文随即在他身旁浮现,在奋力挣脱自己这些深层记忆的同时,他高声喊道:

    “马格南大主教!

    “不要校准心智!不要进入自己的记忆深处!

    “这是个陷……”

    他隐隐约约仿佛也听到了马格南大主教的怒吼,意识到那位脾气火暴的大主教恐怕也遭遇了和自己一样的危机,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应对,便骤然感觉自己的意识一阵剧烈动荡,感觉笼罩在自己心灵上空的厚重阴影被某种粗暴的因素一扫而空。

    错乱的光影闪烁间,关于古堡和图书馆的画面迅速消散的干干净净,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亮起路灯的幻影小镇街头,那位丹尼尔大主教正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

    “你在喊叫什么?”

    丹尼尔大主教皱着眉问道。

  • 第0783章 真面目

    当尤里和马格南两名大主教恢复清醒,高文便停止了和丹尼尔的直接交流,重新化为一个在旁边安静旁听且人畜无害的域外游荡者。

    从某方面看,他觉得自己这个从头至尾跟着永眠者们一起行动,却又不为人所知的“额外之人”好像才是这诡异地方最恐怖的元素……

    而在另一边,丹尼尔则从尤里大主教口中得知了对方在重新校准心智时的经历。

    “你说……你在自己的记忆深处看到了上层叙事者的投影?”丹尼尔表情格外严肃,盯着尤里的眼睛,“而且你记忆中象征‘潜在自我’的部分已经开始赞美上层叙事者?”

    尤里大主教表情阴沉地点了点头,旁边的马格南也做出附和:“我也遇上了类似的情况——该死,我回到了几十年前还在战神教会里担任牧师的时候,那教堂中坐满了人,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对上层叙事者祈祷……我发誓,从我放弃战神信仰成为噩梦导师再到现在,我所编织出的最可怕的噩梦也就这个水平了!!”

    高文在旁边听着两位大主教讲述各自的经历,意识到这两人应该都属于半路“转化”而来的永眠者神官,他们一个曾经是提丰的贵族,一个曾经是战神教会的神官,但很显然,他们已经彻底与过去决裂,并通过自身实力与长时间的效忠晋升成了永眠者的高层。

    这一点和丹尼尔的经历倒很是相似——在成为一名黑暗神官之前,他是从提丰法师协会出走的高阶法师,也是半路“转化”成永眠者的。

    “现在我必须确认一点,”丹尼尔则盯着尤里和马格南两名大主教,“你们是否已经受到了上层叙事者的污染?”

    尤里和马格南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在各自的记忆深处,在本应属于自身的潜意识最底层,他们已经亲身体验到了“上层叙事者”的诡异侵蚀,对那种人类难以理解的力量,他们丝毫不会轻视,更不会盲目相信自己对自身情况的判断。

    毕竟,如果污染来自自身潜意识,那么一个人是不可能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污染的。

    而丹尼尔是心灵网络的安全主管,本身在心智预警和污染防护等领域就都有着很高的造诣,由这位大主教出手进行检查,是很合情合理的。

    但在此之前,尤里大主教还是首先提出了疑问:“丹尼尔大主教,你是怎么不受这里的异常环境影响的?”

    丹尼尔脸上表情未变——因为他早已和高文交流过,构思好了这时候应有的回答:“作为安全主管,我有个工作养成的习惯。

    “我从来不把自己的心智完全沉浸在任何一级意识平层中,在进行这次探索的时候,我也保留了一部分思维线程在较浅的意识层内。

    “当镇子出现变化的时候,我留在外面的思维察觉了异常,从而自己唤醒了自己。”

    丹尼尔并非随口胡说,他所讲的这些,是刚才他和高文交流这座幻影小镇诡异的情况时,讨论出的一条行之有效的防护方案——他在两位大主教面前唯一撒谎的部分,就是他其实既没有这个独特的习惯,本次探索也没有做什么“分配思维”的操作。

    但这次回去之后……或许真的应该养成这么个“习惯”了。

    毕竟,心灵网络已经不再安全,在彻底解决上层叙事者的威胁之前,他这个经常要跟网络污染打交道的安全主管必须保护好自己才行。

    尤里和马格南两名大主教对丹尼尔的话似乎没有怀疑,他们点了点头,大嗓门的马格南随即询问:“你打算怎么检查我们是否遭受了上层叙事者的污染?”

    一边说着,这位身材矮小名字口径却挺大的永眠者大主教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语气中颇为不满:“这个该死的地方,我还必须用这幅模样活动……”

    “我们的虚拟伪装在这里似乎不起作用,”尤里大主教看了马格南一眼,“你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真实的模样——沉醉在自己的虚拟伪装中,可不是一个大主教应有的表现。”

    “我知道我知道……你废话太多了!”

    丹尼尔没有在意眼前两名同僚的交谈,他只是点点头,回答着马格南刚才的提问:“要检查你们是否受到污染很简单,但需要你们一定的配合——放开自己的心智,让我检查你们的表层记忆。放心,我只检查表层,就能从中确认是否有关于上层叙事者的信仰……”

    他这是希望能趁此机会合理地检查两名大主教的表层记忆,以收集一些情报——只检查表层记忆的话,并不会太过敏感和冒犯,但仍然需要足够合理的理由,而眼下这似乎就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以“排除上层叙事者的污染”为理由,想必两位大主教不会拒绝。

    一旁的高文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显然对丹尼尔的表现颇为满意。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高文和丹尼尔预想的那般发展——

    在丹尼尔话音未落,尤里和马格南两名大主教做出回答之前,一个声音突然从附近的街巷中传了出来,那是赛琳娜·格尔分的嗓音:

    “不必确认了,丹尼尔大主教——如果受到上层叙事者的污染,他们此刻就已经变成这座小镇的居民了。”

    丹尼尔脸上表情险些变化,但最后还是维持着淡然,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尤里、马格南二人也好奇地转过头去,看到一盏提灯首先出现在不远处的巷口。

    赛琳娜·格尔分也没受到这里诡异环境的影响?!

    伴随着心中突然浮现出的疑问,高文也带着些许惊讶转过了目光,并看到了手执提灯走出巷口的身影。

    他看到了帕蒂。

    葛兰女子爵的女儿,在梦境之城中奔跑的孩子,在梦境世界里称呼高文为“塞尔西叔叔”的帕蒂。

    她一如高文记忆中的那样,穿着纯白的连衣裙,浅褐色的长发披在身后,眼睛很大,在梦境世界中有着健全的四肢,但她又带着和高文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表情:那表情沉静,恬淡,带着不符合其年龄的稳重,眼神深处更有一丝饱经沧桑的成熟。

    她手中提着赛琳娜·格尔分的提灯,身后跟着四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高阶神官,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高文眨了眨眼,在爆炸般袭来的震惊中镇定下来,并意识到一件事:

    他看到的并非帕蒂,而是顶着帕蒂面容的赛琳娜·格尔分。

    在这“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里,人人都被褪去了心灵网络中的虚拟伪装,转而呈现出现实世界的真实模样,那么赛琳娜·格尔分这样一个已经失去现实中的躯体,以意识形态生存在网络中的古老灵魂,为何会呈现出帕蒂·葛兰的模样?

    帕蒂·葛兰就是赛琳娜·格尔分伪装出来的?亦或者……

    在短暂的一瞬间内,高文联想到了无数线索,大量支离破碎的情报仿佛爆炸般涌现出来,并终于被一条线串联成整体,他想到了帕蒂·葛兰的头冠,想到了赛琳娜·格尔分带着帕蒂·葛兰在梦境之城的林荫道上漫步嬉戏的情景,甚至想到了莫名出现在康德地区的那盏提灯,想到了南境统合战争之前,在塞西尔周边出现过的永眠者活动痕迹……

    最终,他想到的是自己最近正在调查的事情,是他上次在赛琳娜·格尔分的资料中看到的一段话:

    赛琳娜·格尔分,大主教(死亡),女性,灵魂体。

    当前位置:安苏/修正/塞西尔帝国·南境。

    原来是这样。

    高文轻轻舒了口气,诸多想法在心中慢慢沉淀,他没有急着对赛琳娜·格尔分或帕蒂的状态下任何定论,但心中已经有了几个较为可靠的猜测,而在他思绪纷呈的时候,赛琳娜……有着帕蒂外形的赛琳娜也来到了丹尼尔等人面前。

    高文的隐匿效果仍然在生效,除了丹尼尔之外,现场的永眠者无人知道还有一个旁观之人正静静地站在他们旁边。

    丹尼尔三人看到了手执提灯的赛琳娜,他们都未掩饰自己的惊讶——显然,不光丹尼尔是第一次看见,就连尤里和马格南两位大主教也是初次看到这位“梦境圣女”的此般模样,马格南第一个忍不住开口:“赛琳娜大主教,你这是……”

    “你们不也恢复了自己的真实姿态么?”赛琳娜不等对方说完便淡然回应了一句。

    她的态度很平淡沉稳,嗓音也是成年人的声线,但这一切安放在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身上,就显得格外怪异了起来。

    事实上现实世界的帕蒂今年应该已经快到十五岁,只不过由于伤病影响,她始终比同龄人要显得瘦小许多,这一点也影响到了她在心灵网络中的形象,并间接在赛琳娜·格尔分的“真实姿态”上体现了出来。

    “真实姿态……”丹尼尔下意识念叨了一句,颇为费劲才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显得过于奇怪。

    “……我的情况很复杂,你们就不要深究了,”赛琳娜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尤里和马格南大主教身上,“你们很幸运,只是接触到了上层叙事者的侵蚀,但并未被污染。”

    “你看上去也没受到影响?”尤里困惑地看着赛琳娜,以及赛琳娜身后的几名猫头鹰神官,“你是怎么做到的?”

    赛琳娜看了尤里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幼小的身体,眼神中突然有一丝自嘲:“上层叙事者的污染会侵蚀深层意识……作为一个拼合起来的灵魂,一个运行在网络中的心智,我并没有深层意识。

    “也正是借助这份特殊性,我不但抵抗了这座小镇对自身的侵蚀,还能有机会庇护其他受到侵蚀的同胞。”

    一边说着,赛琳娜一边回头看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四名戴着面具的高阶神官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可惜,我迟了一步,有两人的深层意识已经遭到污染,变成了上层叙事者的信徒,变成了这座镇子的一部分,以我的能力,也无法再找到他们。”

    幻影小镇的诡异和危险让丹尼尔等人心中一凛。

    高文则在赛琳娜开口说话的过程中仔细观察着她和她身后的几名“猫头鹰神官”,尤其是后者,在细致的观察中,他并未发现这些人有被“上层叙事者”替换所导致的违和感,心中略微放松的同时,却又不敢彻底放松下来。

    这让他不禁感叹——一号沙箱中酝酿出来的“怪异”实在是诡异危险,尤其是它直接威胁到人的心智,更显得防不胜防,令人永远都不敢放松警惕,哪怕他自己似乎可以不受影响,在面对上层叙事者及其相关影响的时候也一点都不敢放下心来!

    “赛琳娜大主教,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里,已经联系不上后方的监控组,”尤里在确认眼前的赛琳娜大主教确实就是本人之后也没有露出丝毫放松的模样,而是报告着目前糟糕的现状,“而且我们还感知不到现实边界,无法直接脱离网络,情况不容乐观。”

    “我不需要感知现实边界,但我能感觉到,这座镇子和正常的网络之间有一层扭曲的屏障,应该就是它在阻止我们离开,”赛琳娜沉声说道,虽然这沉稳的声音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显得有点强装大人的违和感,但现场无人在意这点,“我猜测,这层扭曲屏障的关键就在小镇中央,在那座教堂伫立的地方……”

    “有道理,”丹尼尔露出恍然的模样,“在第一次探索中,那座教堂便是在钟声响起之后出现的——而这里正是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我们在‘外面’没有找到那座教堂,但它或许就在这里!”

    “动身吧,”赛琳娜轻轻呼了口气,“教堂不远,我们却也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话音落下,她已然转过身,手执提灯,走向小镇广场的方向。

    已经减员两人的永眠者们迈步跟上,高文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并静静地看了赛琳娜一眼。

    ……小短腿倒腾的还挺快,他忍不住想道。

  • 第0784章 心灵风暴

    在赛琳娜的带领下,只剩下八人的永眠者探索小队开始向着小镇中央进发。

    梦境提灯在仿佛永恒的昏暗中缓缓摇曳,朦胧模糊的光芒洒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丹尼尔等人全神戒备,随时关注着周围街道是否会出现诡异变化,高文则沉默地跟随在这支队伍一旁,目光落在赛琳娜·格尔分身上。

    在梦境世界中喜欢奔跑的帕蒂,在现实世界中虚弱但仍然努力微笑的帕蒂,还有眼前这个表情肃穆,手执提灯的“帕蒂”,三道影子在他脑海中盘旋着,又与眼前的景象重叠,竟渐渐形成一幅怪异的印象——

    他仿佛看到赛琳娜·格尔分正牵着帕蒂的手,走在这支队伍的前方。

    他摇了摇头,把这不太靠谱的联想甩出脑海,随后抬起头,目光中映照着远方街道尽头升起的一线亮光。

    是朝霞。

    丹尼尔等人也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一道灿烂的光辉突兀地划破黑暗,在这座仿佛陷入永恒长夜的小镇尽头乍现出来,那道光辉在众人视野中迅速扩大着,几乎眨眼间,便化为无尽的金红色朝霞,肆意汪洋地泼洒在小镇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随后金红色朝霞又变成淡金色的阳光,彻底驱散了街道之间的黑暗阴影。

    一轮巨日在天边缓缓升起,光芒万丈,黑暗尽退。

    “天亮了……”丹尼尔愣愣地看着这旭日高升的壮丽景象,仿佛被这壮美的景色震撼的难以言语,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手中瞬间具现出了一柄长法杖,各种防护心智的法术在短短几秒钟内便加持在整个队伍上。

    天亮了!这是这座幻影小镇从未出现过的景象——是它除了钟声响起之前的午夜、钟声响起之后的午夜之外,第三个状态!

    在这个地方,一切未曾出现过的现象,都只意味着危险!

    其他永眠者也纷纷做出应对,准备好各类攻防法术,或警惕地观察着街道变化,而很快,变化便在所有人眼前发生了——

    一个个突兀的人影出现在大街小巷上。

    就仿佛突然从梦境中苏醒进入现实的魅影,前一秒还空空荡荡的小镇街头,下一秒便浮现出了无数影影绰绰的虚影,这些虚影又在接下来的几次呼吸里迅速变得凝实、真切,它们化作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化作了小镇中的无数居民!

    这些人穿着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古典服饰,面容麻木而空洞,他们仿佛游魂行尸般在街道上摇晃着,但很快便“苏醒”过来,迅速变得表情生动,行动灵活,他们在丹尼尔等人身旁来来往往,行走交谈,仿若从一开始便正常地生活在这座小镇中,仿若这座小镇从未有任何诡异,从无任何异常!

    马格南大主教手中荡漾着层层叠叠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芒波纹,强大的心灵风暴几乎脱手而出,但在法术即将成型的一瞬间,这位看起来脾气火暴的大主教却硬生生掐断了自己的法术,并阻止了其他人的行动:“等一下!看情况!”

    尤里大主教身边环绕着繁复的金色符文,攻击性的法术也险些出手,在马格南大主教出声提醒之后,他才硬生生止住施法,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在小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竟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丹尼尔一行,他们仍然在自顾自地忙碌着自己的生活,忙着赶路,忙着和亲友交谈,站在道路中间的永眠者队伍明明是如此突兀醒目,却仿佛在所有居民眼中隐身了一般。

    丹尼尔额头禁不住冒出些许冷汗。

    这座幻影小镇变得“热闹”了起来,然而这繁华热闹,生机勃勃的街头却比之前那夜幕笼罩的无人街道更加诡异恐怖!

    “这也是一号沙箱的投影,”赛琳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队伍中的沉寂,“这些居民应该只是在按照投影中记录的资料在活动,如一个大型幻境,不会与我们产生交互。”

    “……这极大启发了我编织噩梦的灵感,”马格南大主教用比普通人说话声音还大的音量嘀咕着,“以前我怎么没想到这种场景?”

    “继续前进,”赛琳娜摇了摇头,“另外注意一下这些‘幻影居民’交谈的内容,他们的日常言谈或许能透露出一号沙箱的部分现状。”

    一行人继续向着镇子的中央进发,在行人来来往往的小镇街道上谨慎前行着。

    每个人都在注意尽量不要和那些“幻影居民”发生接触——尽管所有人都非常好奇这些影子是否可以接触,好奇与其接触之后会发生什么现象,然而能参与探索任务的人都至少有着基本的谨慎,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没有人做这种说不定会引发什么后果的大胆尝试。

    高文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仔细聆听着那些幻影居民交谈的内容:他同样对一号沙箱内的“生活”充满好奇。

    那些交谈绝大部分都没什么价值——就如任何正常的、街头的居民闲谈一样,“居民”们在谈论的无非是天气,收成,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一号沙箱里的人似乎过的也是寻常人生,他们在那个虚拟出来的世界中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他们有着自己的烦恼,有着自己的愿望,为生活奔波,为将来忧愁……

    唯一和现实世界不同的,就是他们在交谈中时不时便会提及“上层叙事者”——他们对祂祈祷,用祂起誓,甚至当成了日常俗语的一部分。

    他们会说“连上层叙事者都会感觉惊讶”,以此来形容一件事情匪夷所思的程度,他们会说“上层叙事者肯定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在表示自己对某事一无所知——这件事只有神才知晓。

    高文眉头微皱,心绪起伏。

    从某种意义上说,永眠者们真的创造了一个奇迹,一个比万物终亡会的“伪神之躯”还要大的奇迹。

    如此多的人,有活生生的真实心智,也有沙箱制造出的“虚拟人格”,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模拟出来的世界中,一代代地度过各自丰富多彩的人生,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和追求向往,整整运行了一千多年,这个世界才出现纰漏。

    如此高超的技术……

    但凡干点人事不行么?

    这帮技术宅但凡把他们作死的本事匀出一半来踏踏实实搞人工智能之类的技术,说不定都快把当年刚铎帝国的铁人心智给复原出来了!!

    高文心中泛着强烈的吐槽冲动,整支队伍则已经来到了街道的尽头,来到了小镇中央的广场边缘。

    那座有着灰白色外墙、高高尖顶的小教堂果然正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上。

    教堂的尖顶沐浴着辉煌的阳光,外墙在巨日照耀下熠熠生辉,象征着上层叙事者的墙绘前,不断有居民驻足停留,致敬膜拜。

    一名身穿朴素灰袍的老年神官则站在教堂敞开的大门前,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广场,有居民在他身旁停留,聆听着老年神官讲述关于上层叙事者的真理,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和谐美好。

    几乎会让人忘记了这里是一座位于“虚数区”的诡异投影,忘记这里是一座充斥着扭曲危险力量的幻影小镇,忘记自己正身处在一支肩负使命的探索队伍中……

    尤里大主教瞬间从恍惚中惊醒,他看到有一盏提灯在自己面前晃过,赛琳娜·格尔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要放松精神,记住这里只是个投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高文困惑地看了眼前的几个永眠者一眼,心里有些嘀咕——刚才怎么了?又有某种力量在尝试侵蚀他们?自己怎么没感觉?

    不远处教堂门口那位老年神官则抬起头,微笑着看了如临大敌全神戒备的永眠者们一眼,语气温和地开了口:“为何要抗拒呢?这不是个很美好的世界么?”

    随着神官的话音落下,附近的街巷中,教堂前的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忙碌生活的小镇居民,那些原本对丹尼尔等人视而不见的投影们,突然全都停下了脚步,就仿佛瞬间静止的木偶般静止下来。

    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慢慢扭过头,目光落在广场上的几名不速之客身上。

    整个小镇的居民,都静静地投来了注视的目光,这一刻,纵使是高文也感到毛骨悚然!

    永眠者们当然更是如临大敌,唯有赛琳娜平静地迎着老年神官的目光,几秒种后才慢慢开口:“果然……你有一个接近真实的灵魂。你是这座小镇的主控心智所形成的投影?”

    老年神官表情淡然,慢慢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尝试在这里多停留些日子——得到上层叙事者庇护的土地是幸运的,何必回到那危险的虚无中?”

    高文眉头微皱——危险的虚无?什么意思?

    指的是这座小镇之外的“虚数区”?还是……一号沙箱里目前的某种状态?

    尤里的目光则落在不远处的老年神官身后,落在那座敞开大门的教堂上,在仔细感知了这一区域的信息结构之后,他压低声音说道:“那座教堂就是出口——里面应该连通着表层的幻影小镇,连通着心灵网络的主干层。”

    马格南哼了一声:“我猜那家伙肯定不打算让咱们大摇大摆地进去。”

    赛琳娜缓缓扬起了手中的灵魂提灯,一步步踏向不远处的教堂:“我很好奇,你的上层叙事者真的能在这里保佑你的灵魂么?”

    “上层叙事者无处不在……”老年神官缓缓张开双手,“主的子民站在哪里,主就在哪里……”

    层层叠叠的光环在老人身后浮现,一股庞然的压迫力陡然降临,整个教堂广场上空都响起了空灵圣洁、声势浩大的圣乐之声——

    除了无法被观察到的高文之外,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感到了自身心智正在抽离,抵抗的意识正在瓦解。

    在这投影出来的小镇里,在这位于一号沙箱之外的虚数区深处,一个充其量只能说是幻影的上层叙事者神官,仅凭着某种“信仰”的加持,施展出了真正具有力量的神术!

    赛琳娜以及处于心理学隐身状态的高文同时面色微变,前者则上前一步,手中提灯绽放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光芒,冲击着老人身后浮现出的光环,对抗着广场上弥漫的、让众人心智不断抽离的力量。

    尤里身边金色符文浮动,扩展成能够将所有人保护起来的层层壁垒,与此同时,这位大主教头也不回地喊道:“马格南!你可以做点你擅长的事情了!”

    红发竖立、身材矮小的马格南双手一挥:“心灵风暴!”

    一瞬间,整个广场上都浮动起了层层叠叠似真似幻的光芒潮水,潮水又骤然化为一片光辉灿烂的风暴,强大的心灵力量冲刷着高文视线中的一切东西,冲刷着那些已经开始一波波涌来的、脸上带着狂热神色的“幻影居民”。

    在这以心灵力量支撑的投影小镇中,本应属于较为隐秘的法术的心灵风暴掀起了一阵真正的“风暴!”

    大量面目狰狞的投影居民就如烈火中的蜡像般在风暴中迅速融化,并被撕扯的支离破碎,高文听到教堂前传来了那名老年神官的怒吼——在真正露出獠牙之后,对方已经不再维持之前那种温和礼貌的假象,一个疯狂的、扭曲的心智,才是对方真正的形态!

    更多的投影居民从街头巷尾冲了出来,一波波涌向广场中央的探索小队,护卫在队伍四周的猫头鹰神官们纷纷施展出心智层面的攻击法术,不断消减着敌人的数量,而高文耳畔则再次响起了马格南大主教雷鸣般炸裂的吼声:“心灵风暴!!”

    新的风暴袭来,广场上的石板地面都被这“真实的风暴”吹的四分五裂,不断涌来的“投影居民”一片片地灰飞烟灭,风暴的呼啸声甚至压过了教堂上空恢弘壮丽的圣乐,众人心头那种心智剥离、抵抗意识消退的不适感迅速减弱。

    紧接着,马格南大主教再次扬起了双手,他的声音比风暴中的雷鸣还要响亮:

    “心—灵—风—暴!”

    “心—灵—风—暴!!”

  • 第0785章 返回现实

    心灵风暴呼啸肆虐,在这由心灵力量形成的世界中形成了真实的“风暴”,强大魔力席卷之处,由梦境和投影构成的诸多事物纷纷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马格南大主教高高扬起双手,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面对一群扭曲的投影,面对心智层面的险恶陷阱,实在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经历。

    要说破解这种层层叠叠令人防不胜防的心智陷阱,说实话,他还真不在行。

    但要是到了双方露血条的阶段……哦豁,那他可就精神了!

    毕竟,在投身邪教徒这个前途无亮的事业之前,他是给战神当牧师的。

    战神教派在安苏—塞西尔地区影响力较弱,信徒数量也不多,但在提丰帝国,战神教会却是影响力最大的教派,提丰的军队里,更是塞满了战神教会的牧师,各个都是暴躁老鸽……

    在呼啸的心灵风暴中,处于心理学隐身状态的高文微微眯起了眼睛。

    尤里大主教召唤出的淡金色符文在探索小队周围闪烁环绕,形成了坚固的心灵壁垒,壁垒之外,便是仿佛要摧毁一切的强大风暴,壁垒之内,却安静无波。

    原来这些金色符文是用来防御队友伤害的么……

    心中冒出些许哭笑不得的念头,高文的视线便越过了永眠者的探索小队,投向了不远处的教堂阶梯。

    心灵风暴终究只能对付那些脆弱的投影居民以及不会反抗的广场空间,那个有着诡异神术的老年神官仍然稳稳地伫立在教堂阶梯的尽头,某种防护法术帮助他抵御了心灵风暴的伤害,他脸上则带着狂热又惊怒的神色,死死盯着正一步步走上阶梯的赛琳娜·格尔分。

    明明现在的赛琳娜外表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但随着她手执提灯一步步向前,却有庞然恐怖的气势在其四周扩散,那气势甚至逐渐压制住了教堂上空圣洁雄壮的圣乐,压制了老年神官全力施展的神术。

    高文对这样的局面丝毫不意外。

    毕竟,这支探索小队是永眠者精锐中的精锐,带领队伍的,更是一个在七百年前便被称作“圣者”的传奇强者。

    虽然这位传奇强者已经在现实世界陨落,但在这由灵魂和心灵力量支撑起的世界中,她的实力不会有丝毫折扣——甚至可能会更加强大。

    在一开始的探索中,是幻影小镇本身的诡异特性以及一号沙箱的溢出力量超过了所有人的理解,才制造了危机和压力,但现在……已经到了双方面对面的阶段,正面对抗中,一个仅仅是投影的神官怎么可能是赛琳娜的对手?

    “至高无上的上层叙事者啊!降下力量吧!惩戒这些侵扰教堂安宁的暴徒!”面对极端不利的局面,老年神官怒吼出声,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以巨大代价施展出能够扭转局势的力量,他身后层层叠叠的光环骤然扩大,甚至覆盖了半个广场,他的声音也和无处不在的圣乐融为一体,轰然响彻整个小镇,“愿您的国在地上降临,您的旨意必将得到践行,愿您行在尘世,如行在天国净土——”

    教堂广场上空,恢弘圣洁的“天国之音”再次变得响亮清晰,老年神官身后的光环内,层层叠叠的虚影仿佛要突破某种屏障,“挤”进这个世界,这类似神降术的景象显然出乎丹尼尔等人预料——

    这样一个投影,信仰“上层叙事者”的投影,不但能释放普通神术,甚至还能施展神降术?!

    在这一瞬间,尤里大主教甚至迟疑了片刻,他甚至想要等眼前的老年神官完成神术,看看他到底能召唤出个什么东西——不过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因为这个想法本身都极有可能是被敌人诱导产生的。

    但在他做好准备要和其他永眠者一同出手打断敌人的神降术之前,那恢弘浩大的神术却突然中止了。

    半空中的圣乐声戛然而止,层层叠叠光环中浮现出的虚影也瞬间消失,老年神官拼尽全力施展的神降术,没有得到回应。

    甚至就连老年神官自己也愕然了片刻,随后便露出惊恐的表情来:“主啊……为……为什么?!”

    赛琳娜踏上了教堂前的最后一级台阶,她抬起头,仰视着陷入茫然绝望状态的老年神官,尽管是仰视,她的气势却仿佛俯瞰一般:“你看上去很惊讶……也就是说,你这个神术原本确实是能召唤出上层叙事者部分力量投影的?”

    “你这异端,你做了什么!?”老年神官惊醒过来,忍不住后退半步,惊怒交加地看着手执提灯的赛琳娜,“为什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主的力量,为什么我听不到……”

    “我什么都没做,”赛琳娜静静地看着对方,“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么?你只是个投影,这座镇子也是投影,这里的一切,都是投影。

    “如果你在之前的祈祷中还能听到你‘主’的声音,那么那一定是幻觉。

    “如果你还能施展出你‘主’赐予你的神术,那么你只是在透支这座幻影小镇的力量。

    “因为,你只是个投影。”

    赛琳娜手中提灯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芒,仿佛照射进梦境深处、令人醒来的阳光一般,穿透了老年神官的心智防护。

    而赛琳娜不断提起的“投影”一词,也循着这光芒的力量,刺入了对方封闭锁死的意识深处。

    整个幻影小镇剧烈摇晃起来。

    高低错落的尖顶在无声无息中分崩离析,一条条街道眨眼间遍布裂痕,所有事物都不可逆转地开始解体,就仿佛支撑这个世界的某种支柱已经消失,这座依靠残缺的投影信息维持至今的小镇眨眼间便濒临末路。

    显然,在确认了小镇中投影神官的力量极限,并意识到一号沙箱中的“上层叙事者”有可能通过“神术”与这座幻影小镇建立连接之后,赛琳娜·格尔分已经不打算再保留这个危险的“样本”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小教堂前的老神官惊恐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那扇描绘着上层叙事者徽记的大门前,他的身上遍布黑色裂隙,整个人就仿佛正在迅速破裂的瓷器一般,景象堪称恐怖,“主会庇护我的,主应该是全知全能的才对,主……我为什么听不到……”

    赛琳娜带着些微怜悯看了这个已经开始质疑自身存在,甚至开始质疑上层叙事者的投影神官一眼,随后迈开脚步,向着前方的教堂大门走去:“任务结束了,撤离。”

    探索小队的成员们沉默地跟上那手执提灯的身影,他们一个个越过了身影已经开始虚幻的投影神官,后者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拦什么,但他已经单薄虚幻的仿佛一道影子,再也无法阻拦任何人了。

    高文从始至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永眠者探索小队的成员一个个穿过教堂的大门,气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这座“钟声响起之后的小镇”里,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他才迈开脚步,来到教堂门前。

    天空已经黑暗下来,小镇开始从外向内逐步坍塌解体,一座座建筑物在远方崩塌,四分五裂的黑色碎片如倒卷起来的落叶般向着混沌阴沉的天空飞去。

    投影神官支离破碎的身体倚靠在教堂大门旁,眼中同时混杂着狂热和茫然的神色。

    突然之间,他那双行将破碎的眼珠中倒映出了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高文特意解除了心理学隐身的效果,仿佛为了验证某些事情,静静地站在这个投影面前。

    “你能看见我么?”他低下头,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是……”投影神官的眼睛慢慢睁大,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你是……什么?!”

    “能看到……有趣,”高文微微笑了一下,接着又摇摇头,“只可惜你只是个投影,而且和一号沙箱的连接已经中断,否则我还真想让你帮我捎句话给上层叙事者。”

    投影神官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下意识地重复着:“捎句话?”

    “域外游荡者,近期将拜访你的主。”

    小镇中的最后一线光芒消失了。

    这座在心灵网络中存续时间最久的一号沙箱溢出投影随之烟消云散。

    熟悉的光影切换和短暂眩晕中,高文回到了现实世界。

    一旁传来咔吧咔吧嗑瓜子的声音,高文刚偏了下头,便有一把瓜子递到他的面前:“给你,吃瓜子。”

    高文没有接琥珀递过来的东西,只是带着满腹思绪,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之后,永眠者应该会对一号沙箱采取正面行动了……”

    在幻影小镇中,那无名的投影神官确确实实使用出了神术的力量——尽管他最后的神降术宣告失败,但“神术”本身就意味着一号沙箱中的“上层叙事者”已经在某种层面上具备了神明的特征!

    而尤里等人在校准心智的过程中遭遇的深层污染更是说明那个“类神存在”不是虚有其表,而是真的已经能够对外界产生隐秘污染,产生实质影响!

    永眠者不会坐视事态发展,即便冒险,他们也应该会采取进一步行动了。

    而高文自己……他最后对那个投影神官说的话并非随意开口,因为他已经预料到,永眠者的行动有很大概率会失败。

    永眠者自己“打造”出的上层叙事者,实在是太克制他们自己的力量了。

    高文已经决定,要想办法介入到永眠者后续的行动中,甚至……在他们打开一号沙箱的时候,想办法进去一探究竟!

    琥珀已经习惯了高文时不时发呆的现象,她轻车熟路地把瓜子收回到面前的零食盒里,一边继续咔吧咔吧地嗑着一边随口说了一句:“那边事儿更大了啊?”

    “嗯。”高文随口应了一声,目光随之落在琥珀身上。

    心灵网络里面的事要关注,现实世界的事情同样需要关注。

    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浮现在他心中。

    “琥珀——交代给你的搜查任务还在进行么?”

    “你是说那个赛琳娜·格尔分的下落?”琥珀点点头,“还在调查啊,而且我现在已经有了高度怀疑的目标……”

    “高度怀疑的目标?”高文眉毛一挑,有些意外地问道,“是什么?”

    “康德地区,葛兰地区,暂时圈定了这两个嫌疑地点,”琥珀把瓜子放下,拍拍手,一脸认真地说道,“前者出现过‘梦境提灯’这样的永眠教团‘圣物’,后者……帕蒂的头冠是个非常值得怀疑的对象。

    “如果赛琳娜·格尔分是借助魔法道具在转移自己的灵魂,那这两样东西最有嫌疑,它们都有可能是‘容器’。

    “当然,现在梦境提灯已经转移到塞西尔城,但它已经被瑞贝卡拆成了零件,还被卡迈尔研究过多次,可以确定其内部是‘空’的,因此我认为,如果它是容器,那么赛琳娜在那之前应该就已经脱离了……”

    琥珀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情况,高文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惊讶起来。

    看样子,哪怕他没有在这次探索中得到关键线索,眼前这只鹅凭借自己手头掌握的情报力量,也迟早会找到赛琳娜·格尔分的线索,哪怕无法直接锁定帕蒂本人,也能把范围缩小到后者身边。

    高文笑了起来,摇摇头,打断了琥珀后面的话。

    “安排一下,我要去趟葛兰。”

    琥珀慢慢张大了眼睛。

    在观察高文神色一秒钟后,她脱口而出:“妈耶……我这阵子是白忙了?”

    高文:“……”

    这家伙最近怎么越来越敏锐了?

  • 第0786章 葛兰领的小帕蒂

    尽管冬日还未结束,室外仍然时常吹着冷冽的风,这些日子的阳光却格外晴好。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帕蒂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在待在阳光可以照射到的位置,在难得的身体舒缓中听女仆给自己讲故事,或者看那些有趣的魔网节目。

    魔网上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有关于远方的故事,有闻所未闻的知识,还有新奇有趣的魔导造物,而在最近,塞西尔城的聪明人们还做出了一种被称作“魔影剧”的东西。

    那是放在魔网终端上表演的戏剧,最近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谈论它。

    帕蒂没有去过剧院——在她的年龄刚要到可以跟着父母去看剧的时候,她便失去了出门的机会,但她仍然是看过戏剧的,母亲曾经请来附近最好的剧团,让他们在城堡中表演过经典的滑稽剧,而帕蒂已经记不清那部戏剧到底讲了些什么东西。

    她当时并没能坚持到一幕演完,便被女仆和管家送到了医师那里。

    但仅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童年记忆中,她仍然觉得自己当初看过的戏剧绝对没有魔网终端上的“魔影剧”有趣。

    阳光静静地洒进房间,在房间中勾勒出了一片温暖又明亮的区域,帕蒂开心地坐在自己的小轮椅上,眼睛不眨地看着不远处的魔网终端,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中,饱经磨难终于平安抵达南部港口的移民们正相互搀扶着走下跳板,身穿治安官制服的港口人员正在维持着秩序。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这一幕场景了。

    贴身女仆安静地站在旁边,这位性子温和的女士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当那位女巫小姐出现在画面中时,她听到小小姐带着兴奋的声音传来:“女巫小姐就住在塞西尔城,是吗?她真的会在港口上欢迎旅客吗?”

    “这只是表演,帕蒂小姐,”女仆微微弯下腰,笑着说道,“但女巫小姐确实是住在塞西尔城的。”

    “真好啊……”帕蒂忍不住轻声叹息着,“我也想去塞西尔城看看……”

    “等您的身体再好一些,或许会有机会的。”女仆温和地说道。

    “……还是不了,妈妈会担心的,”帕蒂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注意力又回到了魔影剧上,“大家都在看这个吗?还会有新的魔影剧吗?”

    “是的,大家都在看,夫人在城堡里为大家放映了三次,城堡中的人都看过了,城堡外面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看它,很多人都看了不止一次,至于会不会有新的魔影剧……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有的吧。”

    “真好啊……”帕蒂再一次叹息起来,“那你也喜欢看吗?你喜欢那位骑士先生吗?”

    贴身女仆想了想,笑着点头:“那位骑士先生?当然,很多人都喜欢,我也喜欢他,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位纺织女工……”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位姐姐,她就是纺织女工,”女仆说道,“她现在在工厂里上班。”

    女仆回答的很有耐心,可是小姑娘的问题还有很多:“机械船真的有那么大么?大家可以在船上生活一两个月?城堡外面真的那么冷么?开头的那个领主为什么不把木炭分给快要冻死的人?他已经有那么多木炭了……大家很饿的时候真的会去抓老鼠吃?现在还会么?为什么那位骑士先生下船之后看到治安官要跑呢?他明明是个好人的……”

    女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轮椅上的女孩,这些问题,有些她已经回答过不止一遍了。

    但她还是再一次弯下腰来,耐心地从头开始解释。

    ……

    葛兰古堡的长厅中,颧骨较高、身材高挑,容貌间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清丽模样的葛兰女子爵站在台阶前,迎接着来此做客的高文一行。

    当高文公爵变成高文陛下之后,这普普通通的拜访也变得意义非凡起来,虽然陛下的新政一直在推行精简礼仪规范、消减仪典花费的制度,但作为一名富有教养的贵族女士,罗佩妮·葛兰仍然力求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做到规矩得体,一丝不苟。

    “向您致敬,我至高的陛下,”女子爵提起裙摆,躬身行礼,城堡中的侍从和骑士们则在长毯两旁整齐排列着,仿若两排整齐的雕塑,“您令这座城堡得享荣光。”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上次我来拜访的时候礼仪可简单多了,”高文笑着点头回应,语气轻松,“就当做是朋友拜访吧。”

    “我很荣幸——但必要的礼仪总是要有的,”罗佩妮女子爵直起腰,在那张曾经总是绷着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真诚的微笑,“已经为您的随从安排好了休息的房间,晚餐也已备下——当然,是完全符合政务厅规定的。”

    “那就好,辛苦安排了,”高文点点头,“帕蒂在房间么?”

    “在的,她这时候应该正在看魔影剧,有女仆陪着她,”女子爵答道,“您要先见见她么?我派人去……”

    “不,她身体不好,我过去找她吧,”高文打断了女子爵的话,微笑着说道,“她也很长时间没见到我这个‘高文叔叔’了,不知道我今天来对她而言算不算是个惊喜。”

    “当然算——她最近可不止一次提起过您,”女子爵眼角噙着笑意,“她很希望您能继续给她讲那些故事。”

    高文沉默了不到一秒,轻声说道:“是么……那真好。”

    ……

    心灵网络,梦境之城,中心神殿内。

    金碧辉煌的会议大厅中,大主教们聚集在描绘有诸多神秘符号(装饰用灯效)的圆桌旁,呈现出不定形星光聚合物形态的教皇梅高尔三世则悬浮在大厅中央的半空,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一场关键性的会议正在进行。

    “……这便是此次探索的全部经过,”尤里大主教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在他面前,一幅幅用心灵力量还原出来的记忆投影正呈现出幻影小镇中的几段关键影像,“关于幻影小镇的各种诡异性质、心理学象征含义已经不必赘述,想必大家都已经在这些领域做了很多研究,这一次,我们主要应该关注的,是‘上层叙事者’神官具备‘神术’的情况。

    “目前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那名投影神官施放出的‘神术’可以在幻影小镇生效,可以切实地攻击我们这些‘现实之人’的心智,这已经是上层叙事者的力量产生升华、靠近神明的明证。

    “那名投影神官释放的‘神降术’未能成功,虽然最可能的原因是他的‘投影本质’导致其无法释放出这么高等级的神术,或者是由于幻影小镇与一号沙箱存在隔离,但并不排除一号沙箱内的上层叙事者还未完全成型或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

    大厅上空的星光聚合体涨缩蠕动着,梅高尔三世的声音传入现场每一个人的脑海:“尤里大主教,马格南大主教,你们在校准心智的过程中险些遭受上层叙事者的污染,根据你们自身体验,你们认为上层叙事者是否已经在这次污染的过程中窥探到了沙箱外部的情况?它是否把自己的部分本体延伸到了那座小镇中?”

    “……我不这么认为,教皇冕下,”尤里思考片刻,摇着头说道,“那种污染虽然难以防范,本质却仍只是投影,且在污染失败之后便再没有呈现出任何‘主动性’,它和一号沙箱内的上层叙事者应该没有建立联系。”

    “幻影小镇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马格南大主教也起身说道,“我之后又用心灵风暴‘冲洗’了几次,后续的监控可以确定那片数据区已经被彻底清空,理论上不必再担心它了。”

    “幻影小镇消失,一号沙箱还在,”一道低沉沙哑的女性声线响起,一位身穿黑色长裙、容貌艳丽而成熟的女性站了起来,并看向半空中的教皇,“冕下,看来我们必须冒一些险了,一号沙箱孕育出的‘怪物’危险度已经超出界限,继续维持沙箱现状的意义已经不大,我们……有必要对一号沙箱进行一次‘主动处置’。”

    马格南大主教看了这位身穿黑裙的女性一眼,这位女性的耳朵比人类更尖、更长一些,呈现出精灵混血的特征——至少,她的虚拟形象是如此。

    马格南微微点头:“我赞同弥月大主教的看法。进入沙箱内部,直面并解决问题,这恐怕已经是唯一方案,教皇冕下,大主教们,我们该召集我们的灵能唱诗班和灵骑士部队了。”

    尤里愁眉紧锁,他张了张嘴,酝酿一番之后才开口道:“我们的灵骑士数量有限,或许……”

    尤里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警报声便突然打断了他,紧接着有一个略带紧张的年轻女性声音传入大厅:“这里是监控组——梦境之城西16区外部出现大空洞!”

    正在参加会议的大主教们顿时一惊,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大厅中,瞬息间,这二十三名大主教的身影便来到了梦境之城外围出现大空洞的区域上空。

    金碧辉煌、雄伟壮丽的梦境之城边境区,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击穿了城市的外围屏障,将一小部分街区和城市外的广袤荒原连接在一起,莫名的力量在裂口区域肆虐着,将被卷入的街区和荒原撕扯、挤压成了一道光影错乱的巨大旋涡,华丽的宫殿拱顶,高耸的塔楼,平整的街道,全都被搅入这道恐怖的旋涡中,在“大空洞”内疯狂旋转,呼啸不休!

    大主教们漂浮在这道“大空洞”上空,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旋转的光影碎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格外难看。

    他们能看到,有大量茫然恐慌的教众聚集在被撕碎的街区外部,而在那旋转的巨大旋涡内,恐怕也有被卷入其中的教众信徒……

    这已经不是进行一两次记忆清洗和区域重置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马格南大主教的红色短发根根竖起,他看向尤里,语气异常肃穆,嗓门一如既往:“尤里大主教,我们必须立刻集结我们的部队——”

    “如你所言,”尤里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必须集结部队了。”

    赛琳娜·格尔分静静地漂浮在主教团中,突然微微歪了歪头,表情有些古怪地嘀咕了一句:“集结部队……”

    ……

    “当时我们便集结了我们的部队,只要一纸命令,大家就都来了,”高文坐在帕蒂的轮椅旁,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慢慢述说着记忆中的故事,“那时候不比现在,我们的粮食不够,每次军队集结,哪怕领主们再怎么掏空家底,往往也只能凑够一两个月的军粮,所以很多骑士甚至骑士扈从、学徒们都是自备干粮。和畸变体的战争,没有任何收益可言,大家都是自愿付出的。”

    帕蒂瞪大了眼睛:“就像爸爸曾经跟我说过的,‘荣耀出征’?”

    “没错,荣耀出征这个词就是从那时来的,意思是大家上战场不为掠夺利益,只为了心中荣耀而战,只不过后来这个概念被腐化堕落的贵族们给毁了,变成了用来美化掠夺行为的词汇。”

    帕蒂想了想,点点头:“……我好像懂了。”

    高文静静地看着轮椅上的女孩,慢慢说道:“是么……那就好。”

  • 第0787章 帕蒂身旁的证据

    对“高文叔叔”的到来,帕蒂显得非常高兴。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高文叔叔,没听到高文叔叔给自己讲述那些关于开拓时期、刚铎时期,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奇思妙想的故事了。

    即使她今年已经快要十五岁,即使在寻常的贵族子女中,她这个年龄的孩子甚至已经开始正式出现在社交场合,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可是在外人眼中,她却仍然是个孩子,连外貌年龄都要比同龄人幼小一些,而至于懂得的知识方面,她更是落后同龄的贵族子女很多很多。

    长达数年的严重伤病让她错过了几乎整个童年阶段,帕蒂直到今年才重新开始进行知识方面的学习,她提出的很多问题在高文看来都不太符合她的年龄。

    但另一方面,特殊的经历却让帕蒂在心智方面比同龄人成熟,或许是由于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生存完全依赖旁人照顾,她总能很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高文叔叔,您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她注意到了高文言谈间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顿时停下自己那些絮絮叨叨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高文怔了一下,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姑娘身上。

    对方已经能很好地坐在轮椅上,脖子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仰起,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眼睛中满是好奇和一点点担忧。

    “不,我没有不高兴,”片刻之后,高文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了别的事情,走神了一下。”

    “走神不好,”帕蒂很认真地说道,“但您是大人了,大人平常有很多东西需要费心思考吧?”

    “我平常的事情确实不少,但抽出时间给你讲个故事还是可以的。”高文面带微笑地说着,同时却已经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悄然启用了能够连接到心灵网络的隐秘端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熟悉,他早已能够对这些来自永眠者的力量收放自如,即便不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浸入网络,他也能用自己的特殊权限调用网络资源,进行一些隐秘操作。

    在将自己的浅层意识和网络建立连接之后,他再次看向帕蒂。

    帕蒂仍然是帕蒂,面孔既没有变成赛琳娜·格尔分的模样,身旁也没出现额外的身影。

    但高文已然能够确定,赛琳娜确实就在“这里”,以某种奇异的状态和帕蒂紧密联系在一起。

    因为在帕蒂小小的轮椅旁边,常人肉眼所看不到的半空中,正静静悬挂着一盏提灯。

    ……

    帕蒂每天需要进行充足的睡眠来修复损耗的精神,并让“肢体再生术”的效果进一步发挥,而在见到高文之前,她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的魔影剧,之后又听高文讲了许多故事,很快便到了需要午休到时候。

    高文看着那位贴身女仆带着帕蒂来到隔壁房间,动作轻柔地将小姑娘安置在一具特制的浸入舱内,在确认帕蒂已经安然入睡之后,他离开房间,来到城堡的会客室中,见到了等候在此的罗佩妮女子爵。

    女子爵从高背椅上起身,对高文鞠躬致敬:“陛下,感谢您对帕蒂的关照,她今天一定会很开心。”

    “她的身体好了很多,我也就放心了,”高文点点头,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一把靠近窗口的椅子上坐下,“我看到帕蒂已经在用浸入舱休眠——她这段时间一直是用的浸入舱么?”

    “是的,”罗佩妮女子爵点点头,“已经用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有什么不良反应么?她用起来习惯么?”

    这些问题听上去都只是正常关心,女子爵丝毫不觉得有哪不对:“并没有,浸入舱非常好用,您派来的技术人员也非常尽职尽责,他们在这里待了四天,确认帕蒂使用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才离开,而且离开前还把浸入舱的技术资料交到了本地的魔导技师手中。至于帕蒂……她刚开始不太习惯,但只是因为睡不惯陌生的床,现在她已经很适应了。”

    一直在使用浸入舱么……

    高文摸了摸下巴,又问道:“之前那顶永眠者头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把它放在城堡的地下室了,和一些超凡收藏品放在一起,”女子爵答道,“因为以后也不打算再用,我正考虑要不要用某种手段将其封印起来——毕竟,它和永眠者有关。”

    对这位女士而言,谨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但在和永眠者打交道的时候,这种程度的谨慎似乎还远远不够。

    “你也不用考虑什么封印了,我准备带走那顶头冠,”高文说道,“用于……研究。”

    罗佩妮女子爵的目光略微变化了一些,尽管高文的语气和神态都丝毫没表现出异常,但这位母亲的直觉却突然跳动起来,她紧紧盯着高文的眼睛:“陛下……是不是那头冠有问题?帕蒂她……”

    “不要过于紧张,”高文立刻摆了摆手,“只是技术研究。至于帕蒂,她情况很好。”

    罗佩妮这才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那还好。抱歉,在关于帕蒂的问题上,我总是过于紧张……”

    女子爵离开了,作为葛兰的执政官,她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高文也回到了专门为自己准备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看到在窗帘附近的阴影中,有一个矮冬瓜正探头探脑地冒出头来。

    确认四下无外人,琥珀才放心大胆地从暗影界中跳了出来,对高文露出笑:“根据资料,那个罗佩妮女子爵是个很难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她却对你很是信任——你说帕蒂没事,她就真的放下心去工作了。”

    “我只是不希望她承担不必要的压力,毕竟事情还没有搞清楚,”高文随口说道,“而且我们还要避免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这是个有意思的词,我记下了,”琥珀眼睛一亮,轻车熟路地记录下这个新词,在她私下里搜集整理的“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中再添一笔,随后好奇地看了高文一眼,“话又说回来,帕蒂真的有问题么?”

    高文略一沉吟,低声说道:“在心灵视界下,她身边有一盏提灯。”

    “……妈耶。”

    “但情况仍然比我预料的要好一些,”高文继续说道,“赛琳娜·格尔分并没有侵占帕蒂的灵魂,后者也没有受损的迹象。她们或许是在和平共处,甚至帕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

    琥珀瞪着眼睛:“都看见提灯了还这么乐观,那你之前预料的‘糟糕情况’得是什么样?”

    “最糟的情况下……帕蒂就是赛琳娜·格尔分,”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早在我们认识帕蒂之前,早在帕蒂接触到头冠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之后的数年里,那具躯壳中的都是赛琳娜。”

    琥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突然身子一哆嗦:“……妈耶!”

    高文成功吓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精灵,心情稍稍愉快起来:“确实很惊悚,不是么?若论起心灵层面的恐怖,永眠者显然比万物终亡会要技高一筹……”

    “我不是因为这个,”琥珀摆摆手,“我只是觉得一个七百多岁的女人假装成十多岁的小姑娘,见面就叫你高文叔叔,还管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叫妈叫了好几年,这真是太恐怖了,不愧是永眠者……”

    高文:“……”

    在意识到跟这个精灵之耻继续讨论下去是自寻死路之后,他果断掐断了话题,回到正轨:“现在还不能确定帕蒂和赛琳娜的联系,为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控制永眠者那边的局势,我们不能在葛兰这边采取任何明面上的行动——只能保持最外围的监控。”

    琥珀一拍胸口:“我明白,这个我擅长。”

    随后她注意到高文脸上仍有思索神色,便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情况?”

    “我在想……我们到底有多少东西已经暴露在赛琳娜·格尔分眼中,而她沉默至今的原因又是什么,”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帕蒂现在是使用塞西尔生产的浸入舱来入睡的,同时我们的魔网通讯技术也不是什么秘密,它早已经在葛兰地区推广开来,而一个资深的永眠者很容易就能从魔网通讯上看出心灵网络技术的影子……赛琳娜·格尔分如果真的隐藏在帕蒂的意识深处,那她通过‘宿主’的眼睛便能看到这一切……即使这些证据还不足以直接证明‘域外游荡者’能够入侵心灵网络,也应该足以引起永眠者的警惕和关注了……但赛琳娜·格尔分什么都没做,我和丹尼尔做的许多预案也到现在都派不上用场。”

    “嘶……越是这种诡异沉默的人,越是让人心生警惕,”琥珀呲着牙,“任何破坏都有反制和补救手段,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说的。”

    随后她顿了顿,又摇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我们发展魔网通讯技术,永眠者那边就不可能注意不到,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总要浮出水面的,这是规模扩大之后的必然。在这种对抗中,‘我们什么都藏着,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算是低级阶段,‘我们什么都公开了,他们看见了却毫无办法’才是高级阶段——现在,是时候为结束第一个阶段做准备了。”

    高文注视着侃侃而谈的琥珀,直到把对方看的别扭起来,扭着脖子:“哎,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还挺有道理,”高文笑了笑,随口说道,“确实,我们自己的心灵网络技术也在渐渐成熟,永眠者那边……肯定会注意到的。而且仔细回忆一下,最初我和帕蒂接触的时候便考虑到了赛琳娜在梦境之城中经常会和对方在一起,因此并未在帕蒂面前透露过任何与‘域外游荡者’有关的信息,赛琳娜·格尔分顶多能借助帕蒂的眼睛看到我们在魔网通讯上的技术发展。

    “我现在就好奇一件事,帕蒂在使用浸入舱的时候只是单纯用它入睡,她已经不再接入永眠者的心灵网络,这是为了防止暴露我们的‘网络入侵’行为,而既然帕蒂已经不再进入心灵网络,那么隐藏在帕蒂‘身边’的赛琳娜……她是怎么保持和心灵网络的连接的?”

    琥珀挠了挠头发。

    高文提出的这个问题,她也想不明白。

    ……

    白雪皑皑的东境群山脚下,闪烁微光的微风护盾隔绝着来自荒野的风雪,护盾笼罩下的充能铁轨在大地上延伸,渐渐隐没在远方的风雪深处。

    车轮滚动,机械装置奏出钢铁的旋律,一列悬挂着塞西尔帝国徽记的魔能列车呼啸着在护盾包裹下的充能铁轨上驶过,如钢铁巨蟒般在大地上飞奔着。

    不知名的山脉在列车一侧后退着,铁轨近处的草木和栏杆因快速后退而连接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

    外面是冷风呼啸的冬天,列车内部却温暖舒适,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肚子里跨越荒野去旅行,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玛蒂尔达·奥古斯都端正地坐在宽敞舒适的列车座椅上,目光透过身旁那扇镶嵌在车厢侧壁上的水晶玻璃看着外面的异国风景,嘴角略微有些翘起。

    陌生的国度啊……

  • 第0788章 异国他乡

    这是一次奇妙而有趣的旅程。

    起码目前为止仍然如此。

    玛蒂尔达以旁人无可挑剔的端庄姿态坐在舒适宽大的座椅上,静静注视着塞西尔帝国的群山在车窗外渐渐后退,风雪已经减弱了很多,外面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而鲜明起来,车厢内部则环绕着由某种魔法装置释放出来的舒缓音乐,美景,音乐,恰到好处的温度环境,以及列车上储备的丰富食物,共同让这场在冬季进行的长途旅行变得格外舒适。

    甚至舒适的让人会忘记自己正坐在一头钢铁巨兽的体内,忘记自己正在以远超奔马的速度疾驰在塞西尔寒冷的冬季旷野上。

    一位留着金色短发,面容年轻,气质却格外成熟沉稳的年轻人坐在玛蒂尔达对面,他注意到眼前的异国公主似乎兴致不错,便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乘坐魔能列车旅行的体验如何?”

    玛蒂尔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这位名叫菲利普的年轻人有着令人惊讶的身份,他如此年轻,但实际上已经是塞西尔帝国的军事统帅之一,他指挥着塞西尔帝国最强大的地面军团,而这支军团的主力……现在便位于长风防线。

    由这样一位重要军事统帅来迎接并“护送”提丰皇女所带领的使节团,是身份对等且完全符合礼仪规范的。

    玛蒂尔达露出一丝微笑。

    “很棒的体验,”她笑着说道,“而且我们还看到了最好的风景。”

    菲利普同样笑了起来。

    在可靠的马里兰将军妥善安排下,在长风地区各级单位的努力下,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从进入塞西尔境内一直到现在,确实也只有风景可看。

    “坦白来讲,这样程度的旅行体验对我而言并不新鲜,”玛蒂尔达接着说道,“新奇的是,这一切是依靠魔导机器来实现的。在过去,依靠法师的力量,想要让这么庞大的交通工具快速穿过旷野,或者在严酷的环境中维持舒适的旅行环境,这些都不难实现,但魔导技术能够用没有生命的钢铁来实现这些本应由法师来掌控的力量,这一点是我不曾想象过的。

    “在提丰,大部分贵族都认同了魔导机器的力量,并非常欢迎新出现的魔能列车以及各类工厂,但仍有一些守旧的法师不喜欢这些东西——他们总是说机器的运转缺少灵魂。”

    “这一点倒是和我们不同,”菲利普笑了起来,“我们觉得机器中蕴藏着另一种灵魂,它就藏身在旋转的齿轮和移动的活塞中,只需要润滑的油脂和澎湃的魔能,它就是人类忠诚的朋友。”

    “……所以魔导技术首先出现在塞西尔,而且也是在这片土地上发展的最快,”玛蒂尔达带着一丝感慨说道,“我始终对魔导技术充满兴趣,我喜爱它甚至超过传统的法术,可惜提丰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是程序化的谦虚辞令,菲利普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正面回应什么。

    商业互吹毕竟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坐在玛蒂尔达旁边座位的一位黑发中年男性贵族也加入了话题:“我同样关注魔导技术,坦白说,我自己甚至就在投资它,研究它,这实在是一项耗资甚大的事业,从这一点上,我对塞西尔人是很钦佩的——你们是敢于付出代价来博取利益的人,富有冒险家精神。”

    玛蒂尔达看了这位男性贵族一眼——杜勒伯爵是奥尔德南最热衷于魔导技术领域的“进步贵族”之一,他拥有北方最大规模的种植园,同时还投资了数个大规模的纺织厂和纺纱厂,他在使团中的角色,其实某种程度上便代表着奥尔德南那些关注魔导技术、尝试从魔导技术中发掘出更多商业价值的贵族群体。

    想到这里,这位提丰公主赞同地点了点头:“建设工厂和研发机器确实耗资巨大,但回报也确实惊人——因此它才能吸引越来越多的贵族和商人成为投资者。这一点,在塞西尔也是一样的么?”

    “……当然。”菲利普笑了笑,点头说道。

    列车在旷野上飞奔着,车窗外,高低起伏的山脊线已经快到尽头,前方似乎正要进入平原。

    玛蒂尔达心中却忍不住回味着菲利普最后回答自己的那个“当然”,不知为何,她总本能地感觉这个单词中蕴含着更多的深意,却一时间把握不到根源。

    就在这时,列车终于冲出了群山的遮掩,巨大的岩壁闪过之后,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车窗外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

    平原与山脉尽头的连接处,一片天然的高地上,一座巨大的石碑耸立在铁路线旁,石碑周围似乎还有围墙遮挡,附近似乎是铁路线的维护和监控站点。

    玛蒂尔达刚注意到那不同寻常的建筑,正要好奇为何旷野上要设置一个如此醒目的东西,便突然听到一阵响亮高昂的笛声从车厢顶部响起,回荡在广袤的平原上。

    这让她顿时一愣:为何突然鸣笛?这里有停靠站或者交错的列车么?

    正在困惑涌上心头的时候,她和周围的提丰使者们惊讶地看到车厢内的塞西尔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甚至包括那位年轻的陆军统帅,这些身份高贵的骑士、将官们同时转向车窗外,注视着那伫立在山脉尽头的巨大石碑,庄严肃穆,仿佛是在行礼致敬。

    提丰使者们在周围的塞西尔人同时起立时便吓了一跳,甚至一阵紧张,此刻却只剩下茫然,那些肃穆的面容让他们不知该不该出声询问,只能保持着困惑等了十几秒钟,直到菲利普等人坐下之后,玛蒂尔达才忍不住问道:“菲利普将军,请问这是……”

    “您注意到那座石碑了吧?”菲利普看着玛蒂尔达,平静地问道。

    “是的,我注意到了——而且刚才正想询问。”

    “您脚下的这条铁路线,是在晶簇战争结束之后,在原有的白沙矿业铁路线基础上紧急延伸、修建的,”菲利普慢慢说道,“为了及时把粮食和治安部队送进东境,防止晶簇战争的后续影响在东境制造大规模的饥荒和混乱,这条线路的工期必须被压缩到冬季结束之前。

    “为了迅速通过地势最复杂的拜瑟尔山脉,第三建设兵团动用了大规模的地质塑造法术,包括从旧王都紧急抽调的法师团,以及能够释放化石为泥术的大型工程机械。

    “在突破卡林山口的时候,一处隐藏的法力焦点导致法术失控,山壁坍塌了。

    “三十七人被埋在下面,包括七名法师和三十名工人。”

    玛蒂尔达微微睁大了眼睛,杜勒伯爵则下意识开口:“所以那是为了纪念牺牲的法师们……”

    “是纪念所有牺牲的人,”菲利普看着杜勒伯爵的眼睛,“坍塌的岩壁吞噬了遇难者,法术余波导致人的血肉和石头融合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我们把那些融合了血肉的巨石运出山口,塑造了一座纪念碑,就放在他们曾尝试突破却未能成功的卡林山口尽头——背对着拜瑟尔山脉,注视着东部平原。

    “列车在通过卡林山口后鸣笛、军人在经过纪念碑时致敬,是这条线路上的习惯。”

    玛蒂尔达安静而认真地听着,表情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来自提丰的使者们都安静地听着,有些人似乎在困惑,有些人似乎在思索。

    来自奥尔德南的大投资贵族,黑发黑须的杜勒伯爵忍不住看向窗外,看着纪念碑已经远去的方向,在仿佛仍然萦绕耳边的车笛声中,忍不住嘀咕起来:

    “那么大的纪念碑啊……哪怕法师出手,建起来也不容易。”

    说不定,都够再建造一座纺织厂了。

    玛蒂尔达听着杜勒伯爵的自言自语,看着塞西尔的平原在列车外飞速后退。

    异国他乡啊……

    ……

    来自极北海域的风吹过高耸的群山,卷动着山峦之间的积雪,龙裔的旗帜高高飘扬在龙临堡的厚重尖顶上,旗帜末端朝向南方,飘荡不休。

    “使者团人选已经定下,近日便会出发,”龙血大公巴洛格尔站在龙临堡宽阔的石质露台上,俯瞰着白雪皑皑的国度,对身旁的廷臣说道,“戈洛什爵士,由你带队,想必是万无一失的。”

    “定然完成使命,陛下。”戈洛什爵士低头沉声说道。

    巴洛格尔点了点头,语气悠然:“我们也确实在这片苦寒的群山中封闭太久了,群山外的世界,也值得去看一看。

    “你就当做公国的眼睛吧,去好好观察一下那个塞西尔帝国,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非凡之处。

    “也算我们这些‘流放者’……没有辜负塔尔隆德的好意。”

    “塔尔隆德……”戈洛什爵士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我们到底还要等多久……”

    “从一开始,这就是近乎永久的等待,”巴洛格尔大公不紧不慢地说道,“以毫无希望的心态去保持希望,我们的耐心才会持久。”

    “……是,陛下。”

    巴洛格尔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信赖的廷臣,突然微微笑了一下:“说起来,你和你的女儿也很长时间不曾见面了吧?”

    “……五年前远远地看到过一次,”戈洛什爵士语气中有些无奈,也有些尴尬,“胡闹的孩子……她在人类世界乱来,实在不成规矩。”

    “年轻人,莽撞一些或叛逆一些是正常的,你年轻时不也跳过龙跃崖么?”巴洛格尔大公笑着摇了摇头,“就当做是在人类世界的短暂游历吧,游历个几十年上百年,玩够了大概也就回来了。”

    戈洛什爵士沉默片刻,一声叹息:“……但愿如此。”

    ……

    冷风吹来,正走在飞行测试场旁的玛姬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感觉一种奇怪的寒意涌上心头。

    走在旁边的瑞贝卡顿时好奇地看了这位龙裔朋友一眼:“哎?怎么了?感冒了?”

    “不……应该不是,”玛姬用力揉揉鼻子,心中颇有些奇怪,“就是突然感觉有点冷,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真的不是天太冷感冒了?”

    “肯定不是,”玛姬很肯定地摇摇头,“龙裔的身体是非常强壮的,尤其不怕寒冷。我从小就在比这里更冷的地方长大,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甚至还会穿着单衣玩‘冰道飞驰’,那可是一项寒冷的运动。”

    瑞贝卡顿时眼睛一亮,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冰道飞驰?那是什么?”

    “啊,是龙裔孩子们之间盛行的一种小游戏,”大概是因为想起童年有趣的事情,玛姬忍不住笑了起来,“主要玩法就是把自己塞进一个结实的大桶里,从山顶上沿着预先开凿好的冰道滚下去,到山脚下看谁第一个站起来——对了,吐的了话就会直接失去资格,哪怕第一个站起来也不行。”

    瑞贝卡:“……哇!”

    走在另一边的索尼娅则瞪着眼睛,用异样的眼神看着玛姬:“你们圣龙公国的人……从小就玩这种东西?”

    玛姬想了想,摇摇头:“当然不是所有孩子都这样玩。”

    索尼娅这才松口气:“我就说……”

    “女孩子才是我说的那种玩法——男孩子不用桶。”

    索尼娅:“?”

    这真是异国他乡的风俗……不好想象啊。

  • 第0789章 变化

    阳光照进宽敞的书房,在橡木制的书桌和书桌旁的魔网终端机上投下一层淡薄的辉光,提振精神的熏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着,钻进拜伦的鼻孔,让这位佣兵出身的帝国将军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险些打个失礼的喷嚏出来。

    “……来自圣龙公国的使者将在近期抵达北方边境,”高文坐在书桌后面,随手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前去接应他们。”

    拜伦挠了挠头发,但刚挠到一半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帝国时代”,自己这个将军在皇帝面前这么随意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于是赶紧把手放下:“明白——但是我不懂外交啊?”

    高文笑着看了这位“佣兵将军”一眼:“你口才不是一向很好么?菲利普都能被你说服。”

    “陛下,这就不一样了,我和菲利普交流问题主要靠的不是能言善辩,而是对正义和骑士信条的一份坚守……”拜伦立刻便习惯性地侃侃而谈,但说着说着就注意到高文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得不谨慎且委婉地又补充了一点,“当然也有一定不要脸的成分在里面……”

    有些东西,不是穿上了帝国将军制服就能改变的——起码不是那么快就能改变的。

    但高文却不在意,反而颇为欣赏包括拜伦在内的一群“开国老臣”的各种毛病和习惯。

    他说不准这是不是有高文·塞西尔的记忆在影响自己,说不准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拜伦身上能看到七百年前安苏那群开国老鸽的影子,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在和拜伦、琥珀、莱特这群追随了自己数年的人打交道时,要远比和那些从旧王都迁移过来的、干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专业人士”要舒服得多,也轻松得多。

    所以他的姿态也放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笑着说道:“说一句不该由我直接说出来的话——外交所需的诸多技巧中,‘不要脸’恰恰是主要成分——甚至和‘能言善辩’的作用相当。

    “当然,其实你并不用在意这些,因为真正负责交涉的人也不是你——你只是作为帝国将领去边境上接引大使,以显示我们的诚意,充当一个身份对等的‘脸面’,真正负责接触以及护送大使来帝都的,是克伦威尔·白山伯爵。”

    “克伦威尔·白山?”拜伦回忆了一下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哦,那位矮人混血的骑士领主,我在圣苏尼尔见过他。”

    “他虽然是旧王都的贵族,但对北方事务也颇为熟悉,”高文点点头,“你和他去北部边境接应圣龙公国的使者,之后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至于你,你需要在北方留一段时间,有一份新任务交给你。”

    “这么说……接应大使的任务其实是附带的,”拜伦了然地点点头,紧接着露出一丝好奇,“我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建设北港以及配套的海军基地,”高文站起身,缓步走到了不远处悬挂着全境地图的墙壁前,目光落在帝国的北方,“为帝国海军的筹建以及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做准备。”

    “北港……”拜伦目光顺着高文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渐渐聚焦于北境的群山之外,落在紫罗兰王国和圣龙公国之间的那段海岸线上,“……圣龙公国的出海半岛为北大陆留下了一股暖流,北境群山之外存在天然的不冻港……确实是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最合适的起点啊。”

    高文颇有些意外地看了拜伦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你早已经注意到了?”

    “陛下,我放假在家也不是只顾着陪女儿的,”拜伦笑着摊开手,“您很早就说过,要把目光放在海洋上,只不过曾经的南境被大陆围绕,根本没有出海口,但现在北方已经处于我们控制下,那段宝贵的海岸线可是引起我的关注很久了。”

    高文微笑起来。

    很显然,他和拜伦达成了默契:俩人在南境时期就在馋北边的海岸线……

    “看来让你带领舰队是个正确的选择,”高文保持着微笑说道,“北港建成之后,我们就有机会从海洋上将圣龙公国的出海半岛、帝国北境、奥古雷部族国以及矮人王国的西海岸都连接起来,甚至如果奥古雷部族国愿意配合我们,在大陆南部海崖裂口设置避风港的话,这条航线甚至能延伸到高岭王国边境,将整个大陆的北部、西部和南部部分地区都囊括进去,它将成为一条真正的‘环大陆航线’……

    “以魔导机械船的性能,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我们的舰队,到时候也会成为真正的‘海军舰队’,而不再只是在内河里小打小闹……你带领舰队这么久,想必也感觉到了吧,那些机械船,是可以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挥作用的。”

    “早就感觉到了,内河对我们的机械船而言……实在不怎么宽敞,”拜伦立刻答道,但紧跟着又有些皱眉,“不过据我所知,海洋的环境远比内河复杂得多,并不是把内河战船直接开到海里就能变成海军军舰的,提尔小姐也提醒过我,她目前帮助我们设计出来的船只都只适合在相对平稳的内河航行,要挑战海洋……还需要一番改造才行。”

    “当然,所以这是个长期任务。人类已经远离大海太久了,我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重新收集海洋的信息,调整我们的船只设计。好在提尔愿意继续做我们的顾问,而北境维尔德家族过去数百年里也对海洋做了一定程度的观察,他们的记录能派上很大用场。

    “另外,北港的建设也并非我们唯一的‘海洋计划’,在这次和圣龙公国建交之后,我们将重新开发东境和圣龙公国交界处的出海口唤龙峡湾,到时候这个任务也会交给你。”

    高文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渐渐落在了拜伦身上,那目光中包含着些许期许。

    “到那时候,你就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帝国海军司令’了。”

    “啊,这个听上去可比‘水师将军’要威风多了,”拜伦的嘴角上扬起来,“我对那天的到来非常期待。”

    ……

    巨日渐渐升至高空,明媚的阳光慷慨地自天空洒下,空气仍然寒冷,但阳光中蕴含的热量似乎正在预示着温暖的季节即将到来——在那扑面而来的光与热中,拜伦站在塞西尔宫前的花园广场上,仰起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帝国海军司令么……”这位佣兵骑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忍不住轻声咕哝着自言自语道,“听上去确实挺带感的。”

    说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走向广场边缘那辆正在等着自己的魔导车。

    假期结束了,要回去和豌豆说一声。

    一阵悦耳又清脆的铃声突然从附近传来,打断了拜伦的思索。

    他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在不远处花坛间的空地上,身穿便于行动的冬季猎装的瑞贝卡正骑在某种古怪的两轮“机器”上,摇摇晃晃地朝着这边行来。

    那古怪的“机器”不像此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魔导机械,它明显没有用什么魔力机关当动力源,而是单纯用铁质的轮子、骨架、链条等组装起来,依靠人力踏板驱动起来的,而那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则是从一个悬挂在它握把旁的小装置中发出来——

    瑞贝卡正在起劲地拨弄那个小装置,让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脸上满是兴奋神色,然而拜伦却看出公主殿下的局面不是很乐观——她明显还控制不好那个只有两个轮子的“车子”,骑在上面摇晃的厉害,虽然看起来是朝着一旁的开阔道路骑行,却越走越歪,眼看着就朝拜伦冲撞过来。

    “啊,拜伦!”瑞贝卡已经注意到前行路上的人,顿时高声喊叫着,“你别动,别动!”

    拜伦想了想,站在原地没动,然后眼睁睁看着瑞贝卡在离他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便哐当一声从那两轮的车子上摔了下来,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但仍然笑得一脸灿烂。

    旁边很快便有侍卫跑来,手忙脚乱地将公主从地上搀扶起来,拜伦也迈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三分宠溺看着这个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无奈地笑着:“我还以为您让我别动是准备瞄准了撞过来——我护身灵气都开了。”

    “哎我是让你别动然后我自己想办法躲开,但后来发展的似乎跟想象的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没撞上,这不挺好的么,”瑞贝卡一边揉着脑壳一边噼里啪啦地说着,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刚被侍从扶起来的“两轮车子”,脸上忍不住露出有些心疼的目光,“哎呀,可别摔坏了……总共就没送过来几辆……”

    拜伦这时候才有功夫观察那辆怪模怪样的“车子”,他发现这东西的风格和塞西尔其他诸多机械造物都有很大不同,忍不住有些好奇:“殿下,这东西……难道又是您刚刚发明的?”

    在他想来,只要塞西尔城里出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新玩意儿,而且又正好在瑞贝卡附近,那多半就是这位奇思妙想的公主殿下或者她身边的研究团队发明出来的了——而前者折腾出来的东西甚至占了所有新事物的一半。

    虽然最近由于各种研究设施不断完善,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正投身到技术开发中,瑞贝卡的“创造”在各种新事物中所占的比重正在不断降低,但由于长期的习惯使然,拜伦看到新鲜玩意儿之后仍然会下意识地将其和瑞贝卡联系起来。

    然而瑞贝卡却摇了摇头:“不是啊,这个是最近从提丰进口纺织品的时候商人顺便捎过来的,提丰人送来的礼物,好像是叫‘双轮车’……”

    “提丰?”拜伦带着些许惊讶,忍不住又多看了那怪模怪样的车子两眼,“嗯……怪不得感觉风格有些古怪,不过看起来倒是很精巧。但提丰人还真奇怪,这种只有两个轮子的车……掌控起来怕是不容易吧。”

    “这你就猜错了,其实这东西学会了之后方便着呢,”瑞贝卡顿时一叉腰,“我看人演示的时候就特别轻松,又方便又快捷——我刚才摔下来,只是因为不熟练罢了。”

    听着瑞贝卡兴奋的叨叨声,拜伦看着眼前那辆来自提丰的“双轮车”,脸上却忍不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提丰人在魔导技术上起步很晚,在这项几乎可以象征着新时代的技术领域,他们确实是远远落后于塞西尔的,但他们在别的方面却一直都很领先——有一个很鲜明的例子便是“机械钟表”,这种过去被贵族和教会独享,最近两年随着工厂建设、铁路运行所带来的“准时要求”而逐渐被推广到国内各处的计时机械,最早便是由提丰的工匠在大约半个世纪前发明出来的。

    就像旧时代的很多技术一样,它最初的作用是用在神学仪式上,用来让教堂确定弥撒的时间,通过鸣响机械大钟的方式召集信徒前来教堂祷告,后期则用在贵族的城堡和庄园内,但仍然和平民的日常生活关系不大。

    世界上最优秀的钟表匠在奥尔德南,世界上最优秀的水晶玻璃技术也在奥尔德南。

    当然,后者的关键技术目前已经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渠道泄露到了塞西尔,正逐渐在塞西尔南部地区流行起来的“落地窗”便是其“影响成果”之一。

    现在,提丰的聪明人又发明出了这种“两轮车”,而这东西和诞生之初的机械钟表、水晶玻璃比起来有个非常明显的区别:

    它不够优雅,也不够奢华。

    这东西似乎诞生之初就是面向平民阶层的……

    拜伦皱了皱眉,他并不像高文或者赫蒂那样擅长从这些情报中分析局势的变化,他只是本能地有些思索,本能地觉得……

    提丰那些掌握知识的人,在思考方式上似乎有了些变化。

  • 第0790章 隐约浮现

    正门前的喷泉花园广场上,叮铃铃的清脆响声时不时传来,瑞贝卡兴冲冲地骑在自己的“新玩具”上,正绕着花坛一圈一圈地绕来绕去,无奈的侍从们只能站在不远处或尽量跟在附近,随时准备着把摔在地上的公主扶起来。

    只不过和刚开始相比,瑞贝卡此刻显然已经熟练了很多,至少不会再一头扎进花坛里了。

    书房的落地窗后,高文默默收回了望向广场的目光。

    “双轮车啊……提丰人真是鼓捣出了有趣的东西,”琥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政务厅学者顾问做了评估,这种看似简易的交通工具有着非常大的潜在价值,它灵活,方便,成本低廉,任何手脚健全的普通人都能在短时间学习之后熟练使用,只要是道路比较平坦的地区,它都能用,推广门槛比魔导装置还要低……是个好东西。”

    高文一时间没有出声。

    他脑海里想的东西是外人无法知晓的。

    虽然形态看上去和他记忆中的“自行车”并不完全一样,但那东西的原理与大致结构却和他所熟悉的事物没什么差别,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东西在塞西尔推广开来,提丰人就已经走在了前面。

    琥珀看高文一时间没有开口,便忍不住说道:“怎么?提丰人在‘技术革新’上走在前面,感觉不适应?”

    “当然不是,”高文摇了摇头,“说实话,在安苏时代,提丰人在技术领域本身就一直走在前面,我们也就是靠着魔导技术领先了这么几年而已。而且从实际情况出发,提丰人在我们之前制造出这种灵活便捷的交通工具也是一种必然……”

    “哦?这怎么说?”

    “他们的道路翻新与平整工程比我们启动的早,在安苏还忙着内乱的时候,提丰人的城镇和村落之间就已经有平整宽阔的新式道路了,而我们现在哪怕全力开工,也只能保证大城市和主要城镇之间的道路达到新标准,”高文转过头来,“归根结底,一样新事物的诞生不是拍手就来的,没有环境支持,就不会出现适应环境的新事物。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这种‘双轮车’的雏形是何时出现的?它现在的完成度相当高,所以应该不是最近才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吧……”

    琥珀眨眨眼,迅速回忆起有关资料:“……确实有更早的‘雏形’,十几年前曾有提丰工匠制造出木质的助力车,但当时没有多少人关注,仅仅被当作了某种新奇玩物,后来又有工匠对其进行过几次改进,但仍然没太多人关注。直到半年前,奥尔德南地区的工厂数量激增,大量工人需要到工厂里上班,又有许多跟工厂相关的人士需要到处跑动,工厂越来越多,工人越来越多,工人居住的区域距离城市中心也越来越远——然后,一直没多少人关心的‘双轮车’就被一些有眼光的商人给注意上了。

    “根据‘轨迹’情报线发来的资料,这种交通工具目前正迅速在奥尔德南的中层市民中流行起来,他们主要是收入稳定的技术工人、工长、中小律师以及体面的业务人员。至于基层工人,则暂时还负担不起双轮车的价格。不过有几名提丰贵族发起了‘双轮车福利计划’,号召工厂出资购买更为廉价版本的双轮车,然后借给工人使用,工人只要在工厂里工作超过一定年限,就可以‘免费’拥有这辆车,这个计划得到了广泛响应,应该很快就会实现——工厂主和工人都非常欢迎它,都觉得自己得到了很大的好处。”

    “……工厂主总能从工人身上收回成本,而工人也感觉减轻了自己的出行压力,说到底,资本总能激发资本家的聪明才智,”高文想了想,轻笑着说道,“但不管怎么说,东西确实是好的,我们也可以用……南境大部分地区的道路情况已经有很大改善,这种双轮车能派上用场,它的技术难度也不高,工厂那边可以仿造起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魔导机械和工厂生产,它们对一个社会产生的不只是单一的、片面的影响,工业化是一种链式反应,当它的源头开始运转之后,社会上所有与之相关的环节也就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改变。

    工厂需要普通人作为工人,普通人在社会运转中的作用得到了放大,那么不管提丰的上层社会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把普通人列入视线——哪怕仅仅是把他们当做齿轮和钱袋子看待。

    专为普通人制造的双轮车只是一个开始——它代表的不只是几个聪明的提丰商人发现了新的商机,而是有一部分掌握知识和生产资料的提丰上层分子在思想上已经有所变化。

    而只要这种变化发生了,他们对魔导技术的利用能力也就会不可避免的迅速提升,这对高文而言,是压力,却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他再次陷入了纠结又期待的矛盾状态。

    琥珀好奇地看着高文:“你想什么呢?”

    “提丰人……思路变灵活了啊,”高文带着一丝感叹慢慢说道,“但也算好事。”

    “……虽然不太清楚你这几秒钟里又想了多少复杂的事情,但我还记得你说过,别人发展并不是坏事,我们只要保证自己永远发展得比别人快就好,”琥珀一板一眼地从自己记录的“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中临时找了一句顶上,接着话题一转,“既然现在说到了提丰……算算时间,那位玛蒂尔达公主应该也快到了吧。”

    “玛蒂尔达·奥古斯都……”高文手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根据马里兰和菲利普传来的情报,那位公主是个对魔导技术非常关注的人,虽然不排除这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态度,但她确实对一些比较专业的魔导知识颇为了解。”

    琥珀看了高文一眼:“你担心她从塞西尔的魔导技术中看出什么,进而影响到‘二十五号’那边的隐蔽?”

    “这倒不是,‘二十五号’那边一直很谨慎,他所释放出来的技术都是经过变种的,而且他还准备了非常完整的‘研发证据’,并没有引人怀疑的地方,”高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那位提丰公主对魔导技术的关注是不是仅仅在展现提丰皇室的某种态度……亦或者真是她个人的喜好。如果是后者……我倒是乐意跟她搞好关系,然后借她的手,把一些准备输出给提丰的‘礼物’更加自然、更加合理地送给他们……”

    看到高文脸上露出那副经典的算计人的模样,琥珀很想当场翻个白眼,但又怕被一巴掌糊在墙上真的翻了白眼,便只能强行压下念叨的想法,话题一转:“说起提丰的皇室,军情局那边最近在调查关于奥古斯都家族遗传‘疯病’的情报,我们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哦?”高文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了解对手是保护自身的基础,基于这一点,高文从南境统合战争之后便一直在关注提丰的奥古斯都家族,尤其是他们家族那著名的“疯狂诅咒”传说,而对这方面的情报进行收集,也是军情局在提丰的任务重点,此刻听到有新情报,他顿时便提起精神来。

    “根据之前已经收集到的、较为公开的情报,我们已经知道奥古斯都家族的‘疯病’并非一直都有,而是在两百年前、被称作‘大崩塌’的事件之后才出现的,”琥珀当即便开始汇报,“两百年前,提丰旧帝都因一场大地震而崩塌,整体落入了地底,但在崩塌发生之前,当时的提丰皇帝提前预见了灾难,提前进行了疏散,从而避免了伤亡,而在那之后,奥古斯都家族的家族成员们才开始被疯病诅咒困扰……

    “在我们最新收集到的情报中,关于这种在大崩塌之后才出现的‘诅咒’有了一种解释。

    “部分提丰上层贵族和学者们有一种说法:两百年前的旧帝都崩塌,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当时的提丰皇室尝试从大地中汲取某种禁忌的力量,招致反噬才引起了大崩塌,因此当时的提丰皇帝并不是预见到了什么灾难,而是知道仪式失控才进行的疏散。

    “至于所谓疯病,则是这场反噬的后遗症——是大地深处失控的力量污染了奥古斯都们的灵魂,并让这污染代代相传到今天。”

    “人祸……尝试从大地深处汲取力量?”高文皱起眉,“这听上去倒更像是荒诞不羁的宫廷怪谈了。这种诋毁皇室的声誉的传说,在提丰应该是种禁忌吧?”

    “当然,没人敢公开讨论这些传说,公开讨论的基本就离死不远了——提丰皇室一向强硬,这一点可跟当初的安苏王室不一样,”琥珀点点头,“不过这种东西总会隐秘保存下来,并在一些不那么老实的贵族和学者中间不断流传。

    “罗塞塔·奥古斯都早年间为了推行改革采取了各种强硬手段,却又因国内局势限制做的不如你那么彻底,这导致提丰内部留下了大量心存怨念的贵族,这些贵族或许不会反对罗塞塔的统治,但也肯定不介意私下里讨论一些有关奥古斯都家族的‘小故事’。

    “这种小故事听上去确实荒诞不羁,但既然敢涉及皇室,且在不少学者和超凡者中都能流传,那就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真的……”

    高文看了琥珀一眼:“你告诉我的这些,看样子已经筛选、确认过了?”

    “剔除了过于荒诞和恶意的内容,保留了能和各种版本的流言传说相互映照的部分,”琥珀点头说道,“不敢说就是真相,但奥古斯都家族两百年前曾经搞过事,并因此导致了家族遗传疯病这一点多半是真的。”

    “……我现在有些好奇他们那崩塌的旧帝都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东西了,”高文听完,幽幽说道,“深海下面埋着风暴之主,黑暗山脉里埋着忤逆要塞,索林巨树下面连通着逆潮帝国的遗产……在这个世界,往地下打洞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啊。”

    一边说着,他心中又忍不住冒出了另一个稍显古怪的想法:

    那位即将到访的玛蒂尔达·奥古斯都公主,她身上也绵延着这份终将招致疯狂的诅咒么?

    ……

    梦境之城,中央神殿的圆形大厅内,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刚刚在空气中凝聚出来,便听到身旁响起尤里大主教的声音:

    “赛琳娜大主教,我们对一号沙箱的初次试探出状况了。”

    “我知道,”赛琳娜身影凝实,看向身披白袍的尤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第一批进入一号沙箱的灵骑士们抵达了空无一人的城市,他们在城市中发现了疯狂错乱的记载,上面记述着世界已经终结,而世间众生已脱离无意义的轮回——在探索城市周边之后,行动人员确认当地已无任何居民,”尤里大主教语速飞快地说道,“借助那支灵骑士队伍为心灵道标,我们终于重建了对一号沙箱的监控,然后发现……那里面的所有心智真的都消失了!”

    赛琳娜·格尔分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所有——包括真实的测试者,以及沙箱模拟出来的所有虚拟人格?”

    “是的,所有,”尤里大主教点点头,“一号沙箱内已经没有任何‘居民’,而且很可能早在沙箱封闭的早期就已经被‘清空’,之前我们探索到的那座幻影小镇中呈现出空荡荡的模样,我们一度猜测那是投影扭曲导致的‘异象’,但现在看来,那种空荡荡的状态根本不是‘扭曲的异象’,而是一号沙箱真正的状态——它在空转!它一直在空转”

    已经失控了很长时间的一号沙箱,本应容纳着数以万计的“居民”的一号沙箱,内部一直在进行高速演化,失控早期还曾投影出居民幻象的一号沙箱,竟然早已经空了。

    里面的心智……去了哪里?

    它早期投影出的那些“居民”,幻影小镇中的“神官”……到底是什么东西?

    尽管已经失去了现实世界中的实体,赛琳娜·格尔分还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涌了上来。

  • 第0791章 玛蒂尔达

    坐在平稳行驶的魔导车上,玛蒂尔达的视线向窗外看去。

    宽阔平整的道路沿着视线向前延伸,那宽阔的大道几乎可以容纳八九辆大型马车并驾齐驱,显然是为了应对现代的交通压力而专门设计,错落有致又美观大气的建筑群排列在道路两旁,那些建筑有着不同于提丰,但又不同于旧安苏的崭新风格——保留着北方王国式的古典优雅外形,又有着某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整齐线条和规整外形。

    而在这些建筑和道路之间,则可以看到整齐排列的路灯,分布于路口或空地上的魔法投影,为魔导车停靠设计的站牌,以及在这寒冬未退的时节涌上街头的、穿着鲜艳厚实冬装的欢迎人群。

    在那些魔法投影上,在那些站点的大幅彩色绘画上,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欢迎语句或画面,甚至呈现出了车队正在行驶的实时影像。

    这就是现代魔导之都,塞西尔城……

    玛蒂尔达收回了视线,但还保留着超凡者的感知,关注着外面道路上的动静,她看向与自己同乘一辆车的菲利普,在这位年轻的陆军统帅脸上,她看到了几乎不加掩饰的自豪。

    这很正常,一个有着如此身份地位的贵族当然会在一名外国大使面前表现出这种自豪来。

    但外面的道路两旁,那些据说只是“普通公民”的塞西尔人,他们脸上在带着好奇、兴奋等诸多表情的同时也流露出了类似的自豪感,这一点便不是那么寻常了。

    “希望您能对我们安排的欢迎流程满意,”菲利普看着眼前这位提丰公主的眼睛,脸上带着微笑说道,“塞西尔与提丰有着很多风俗习惯上的不同,但我们有着共同的根源,这份根源可以成为两国关系进一步拉近的纽带。”

    “我真诚希望更加长久的和平,”玛蒂尔达同样带着微笑说道,“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有好处的。”

    提丰使团乘坐的魔导车队驶过塞西尔城笔直的“开拓者大道”,在市民的欢迎、治安队与钢铁游骑兵的护卫中向着皇家区驶去,他们渐渐离开了外围城区,进入了城市中心,随着一座大型广场出现在车窗外,包括玛蒂尔达在内的所有提丰使者们突然听到了一阵响亮的爆裂声响——

    那就仿佛雷霆炸裂,而且距离不是很远,爆裂声响不止一道,而是连续炸响了三十余次。

    使者队伍中有人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连玛蒂尔达也忍不住看向对面的菲利普,后者却只是对她露出微笑:“无需紧张,只是礼炮。

    “用礼炮来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塞西尔的规矩。”

    玛蒂尔达眨了眨眼,惊讶中想起了些之前收集到的情报,心中忍不住闪过些许怪异的念头——

    塞西尔人似乎确实喜欢用这些响亮的炮声来欢迎他们的客人,只不过有时候会打在天上,有时候会打在客人的头上……

    “有趣的规矩,”她微笑起来,“新时代下,确实是会出现一些新的风俗习惯。”

    当时间临近正午,巨日渐渐升至头顶的时候,玛蒂尔达带领的提丰使节团来到了高文面前。

    并不奢华但足够盛大、郑重,且对提丰人而言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之后,高文站在“秋宫”的台阶前,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位“高岭之花”。

    他身旁站着赫蒂和瑞贝卡,数名政务厅高管,以及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

    现场看不到琥珀的身影,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军情局局长一定在现场——只是暂时还没有从空气中析出来。

    玛蒂尔达身穿繁复古典的黑色宫廷长裙,长长的黑发间点缀着金色细链,垂至腰间,她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缓步来到高文面前,微微低下头:“向您致敬,伟大的高文·塞西尔陛下。

    “我在此代表奥古斯都家族,带来了来自提丰的友好意愿。

    “愿您健康长久,愿您的功绩世代流传。”

    “从某种意义上,你的最后一句话不算祝福,只能说是陈述,”高文略带玩笑地说了一句,迈步上前,“欢迎来到塞西尔。”

    接下来是无聊却无法避免的官方辞令环节,双方面带微笑地说着提前准备好的恭维话,但所有人还是必须保持着郑重其事的模样,尽量让这没有营养的商业互吹看起来更加真诚一些。

    瑞贝卡在几秒钟内便感觉无聊起来,还偷偷打了个哈欠,她看着那个正在跟自己老祖宗谈笑风生的玛蒂尔达·奥古斯都,心里忍不住有点嘀咕,左右看了看,一边是赫蒂姑妈,一边是维罗妮卡,跟前者闲谈可能会被敲打,她便转向后者:“哎,你说她也是个公主,我也是个公主,我怎么就没办法像她那样把一句奉承话拆成三段呢?”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毕竟,安苏王朝还在的时候,维罗妮卡是可以把一句同样的奉承话拆成四段的。

    因此这位身边萦绕着淡淡圣光的“圣女”保持了沉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她的视线便落在那位玛蒂尔达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玛蒂尔达心有所感地抬起头,迎上了一双温和、恬淡,却又缺乏活人应有的质感,只仿佛水晶雕琢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仿佛带着某种意味深远的审视,让玛蒂尔达心中微微一动,但她再仔细看去时,却发现那双眼睛好像只是简单地扫过自己,之前那种怪异的审视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接待仪式之后,是盛大的午宴。

    关于设置使馆、互派大使、交换留学生等诸多事务的正式商谈定在明天,但在正式商谈之前,双方的高层便可以借着宴会之类的活动进行一些提前的“态度交换”,在美食、音乐等元素的环绕下,这种态度交换可以较为轻松地展开,在交涉双方都比较希望事情谈成的前提下,这种前期交涉往往会收获非常良好的效果。

    玛蒂尔达品尝着有别于提丰的精致食物,以餐刀切割着撒上了各种香料的烤肉,却又同时保持着端庄优雅的仪态,没有对任何一种食物表现出过多的喜爱,她的视线扫过宴会厅中穿行的侍者、设置在大厅周围的魔法影像以及不远处那位似乎并不怎么擅长餐桌礼仪的“塞西尔公主”,最后落在了高文身上:“我此前便听说安苏人非常擅长烤制肉类,以至于提丰的宫廷厨师们都热衷于学习安苏人使用香料的方法,但现在真正品尝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们的模仿终究只是模仿,正品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那你恐怕要错怪你们的宫廷厨师了,”高文笑着说道,“你眼前的几样食物可不是传统的‘安苏美食’,而是最近两年我无聊时想出来的——看起来还合你的口味?”

    “您发明的?”玛蒂尔达惊讶不已地看着桌上的几样甜点以及餐盘中的烤肉,错愕之后发自肺腑地称赞了一句,“真是不可思议,我只以为您是一位强大的骑士和一位智慧的君主,没想到您还是一位能够创造出佳肴的美食家——它们的风味确实很不错,能吃到它们是我的荣幸。”

    高文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

    早几年前刚揭棺而起那时候,他倒是还想过要用自己脑海中的美食来改善一下异世界的伙食生活,还为此颇为认真地鼓捣了几种本地没有的食物,但最终也没发生什么“自己掏出一盘烤肉来便让土著们纳头便拜”的桥段,毕竟,这个世界的美食家们也不是吃土长大的,而他自己……上辈子也就是个普通的食客,哪怕天朝食物再多,他自己也是会吃不会做。

    他想出的几样食物,现在得到的最高评价也就是“味道不错”,而且很快就从品种数量上被当地厨师给碾压过去了,到现在留几样烤肉和江南点心当做“国宴”上的点缀,算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在本世界餐饮界留下的最后一点成果。

    高文略微走神间,玛蒂尔达又咽下了口中食物,略带些好奇地看着眼前一小碟被切成薄片的果子,她好奇地问道:“这种果实味道很奇妙,我从未吃过……是塞西尔的特产么?”

    高文看了那碟果子一眼,表情差点露出古怪,但还是在最后一刻维持了淡然:“这是索林树果,确实算得上塞西尔帝国的特产了。”

    他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心里的念头。

    那是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结出来的果实,其绝大部分被用于缓解圣灵平原地区的粮食危机,还有一小部分则作为样品送到了塞西尔城。

    现在,他拿着奥古斯都家老祖宗结出来的果子招待人家的后裔。

    人家吃完之后还得表示谢谢。

    整个流程仔细想想,好像还挺魔鬼的……

    而在另一边,玛蒂尔达却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其实知道了也没什么,毕竟塞西尔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吃这些果子),在礼貌性地称赞了两句之后,她便提起了一个比较正式的话题。

    “我这次前来,除了正式的外交访问以及为后续的留学生等项目做准备之外,还带来了我父皇的个人问候,”她放好刀叉,浅淡地笑着,“他认为您所开创的新秩序,以及您带来的魔导技术,都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伟大事物,这令他敬佩……”

    “秩序不是我一个人打造的,魔导技术也不是我创造的,”高文随声说道,“但我倒是承认一点——它们确实能改变这个世界。”

    玛蒂尔达看了高文一眼,颇有些郑重地说道:“我的父皇……猜到了您会做出类似的回答。”

    “哦?”高文扬了扬眉毛,“那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您和他是类似的人,你们所关注的,都是超出一城一国一代人的东西,”玛蒂尔达很认真地说道,“他还希望我转告您一句话:在国家利益面前,我们是塞西尔和提丰,在这个世界面前,我们都是人类,这个世界并不安全,这一点,至少您是明白的。”

    高文的动作略微停顿下来。

    片刻之后,他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我们共同增筑过宏伟之墙,在刚铎废土的边界,我与你的父亲短暂交谈过。

    “所以我能感觉出来,他的眼光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要长远。

    “我很高兴他让你带来了这句话,你可以转告他,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片大陆上,在这个前提下,塞西尔很乐意与提丰一起创造一个和平且繁荣的新时代。”

    话音落下,高文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玛蒂尔达微笑着,手中同样举起酒杯。

    “那就为这个和平且繁荣的时代提前庆祝吧。”她说道。

    ……

    盛大的午宴之后,使者团被安排至秋宫的相应区域休息,高文则返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没有去休息,而是来到了书房。

    维罗妮卡早已等在这里。

    “莱特说你有事找我,”高文在书桌后坐下,看着眼前手执白金权杖的“圣女”,昔日的刚铎忤逆者首领,“而且我注意到你在之前迎接时以及宴会上都好几次打量那位玛蒂尔达公主——跟她有关?”

    “是,”维罗妮卡点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在她身上感知到一点神明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 第0792章 临近噩梦

    高文一时间有点发愣——维罗妮卡说的话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神明的气息……”几秒种后,他才摩挲着下巴打破沉默,慢慢说道,“具体是怎样的气息?她是某个神明的眷者?还是携带了高等级的圣物?神明的气息可是有很多种解释的。”

    “气息非常微弱,而且似乎存在异变,不确定是污染还是‘神恩’,但她应该不是神明眷属,”维罗妮卡严肃地说道,“首先,没有任何情报表明玛蒂尔达·奥古斯都是某个神明的虔诚信徒——根据提丰公开的官方资料,奥古斯都家族只有哈迪伦亲王接受了战神洗礼;其次,如果是神明眷属,她身上一定会有不受控制的神圣气息流露,整个人的气质将因此改变。由于神明位格远高于人类,这种改变是无法遮掩或逆转的。”

    “神圣气息流露么……”高文听着却突然联想到了别的事情,忍不住看了维罗妮卡一眼,“就像你身上的神圣气息么?”

    “……没错,”维罗妮卡点点头,“我身上的圣光亲和现象就是这种不受控制的神圣气息的表现——严格来讲,我确实是圣光之神的眷属。”

    高文看着身边萦绕淡淡圣光的维罗妮卡,联想起对方作为忤逆者的真实身份,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本质上忤逆神明的人,却又是个真真切切的圣光之神眷属,只能说刚铎技术天下第一了。”

    “神明无法直接插手现世,其响应、反馈现世的机制自有其规律可循,”维罗妮卡露出一丝温和恬淡的笑容,“只要准确契合这些规律,找到其中漏洞,我可以成为任何神明的眷属——魔法女神除外,她不响应任何超出必要的祈祷,也不遴选任何世间代言者。”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

    钻漏洞就可以成为任何神明的眷属,还不会被那帮五花八门的神劈死,真就二五仔跨界横跳竞赛世纪总冠军呗?这段位怕是比丹尼尔都高……

    但维罗妮卡说起来轻松,高文却知道她这个“钻漏洞眷属”的操作并不具备可复制性。契合神明的规律、找到其中漏洞听起来容易,实际上却要求操作者百分之百掌控自身心智,要从言行到意识都完全符合狂信徒的标准,不被神明发现异常,同时又要保持忤逆者的自由心智,在内心深处制造出“真实操纵人格”,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实现的事情。

    只有维罗妮卡/奥菲利亚,这个已经完成了灵魂形态的转化,此刻严格意义上恐怕已经不能算人类的古代忤逆者,才实现了在圣光之神眼皮子底下不断搞事的高难度操作。

    高文摇摇头,收回略有些发散的思路,眉头皱起:“如果仅仅是神明气息,也说明不了什么,她可能只是携带了高阶的圣物——作为提丰的皇女,她身边有这种层次的东西并不奇怪。”

    维罗妮卡摇了摇头:“各个教派名下的圣物并不少,但绝大部分都是历史上创下伟大功绩的凡人神官们在施行奇迹、崇高牺牲之后留下的遗物,这类遗物虽然带有强大力量,本质上却还是‘凡物’,真正带有神明气息的‘圣物’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永恒石板碎片那样不可复制不可伪造的物品,正常情况下不会离开各个教会的总部,更不会交给连虔诚信徒都不是的人随身携带——哪怕她是帝国的皇女。”

    高文曲起手指,抵着下巴:“你能确定是哪个神明的气息么?”

    “不能。我只能从那种不可名状、带有知识污染倾向的气息中判断其来源于神明,但无法确定是谁。”

    “有危害性么?”高文又问道。

    “仅仅是气息,并不具备本质力量,不会产生污染或蔓延,”维罗妮卡微微摇头,“但玛蒂尔达本人是否‘有害’……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提丰有着和安苏完全不同的教会势力,而奥古斯都家族对我们而言仍很神秘。”

    高文静静地思索着,片刻之后轻轻舒了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往好的方面想,或许她只是个携带者罢了。

    “既然你能感知到这方面的气息,那这几天便麻烦你多多关注那位提丰公主——但如果她没有表现出异常,那也不要采取什么行动。

    “远来是客,我们要好好招待这些客人。”

    维罗妮卡微微低下头:“我明白。”

    ……

    在正式的会谈开始之前,来自提丰的使者们首先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并被邀请参观位于行政区的最高政务厅大厦以及毗邻政务厅的法师区。

    这座被誉为“魔导之都”的城市为造访此处的客人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整洁,崭新,美丽而宜居,这是一座完全不同于旧式封建王都的新式城市,而初次造访这里的玛蒂尔达,会忍不住拿它和提丰帝都奥尔德南做对比。

    夕阳渐渐西下,巨日已经有一半降至地平线下,辉煌的光辉倾斜着洒遍整座城市,远方的黑暗山脉泛起金光,锯齿状地匍匐在城市的背景中,这几乎可以用壮丽来形容的景色汹涌地扑进落地窗框所勾勒出的巨幅画框内,玛蒂尔达站在这幅巨型画框前,静默地注视着这座异国他乡的城市渐渐浸入夕阳,久久没有言语。

    杜勒伯爵站在她身后,同样注视着这幅美景,忍不住发出感慨:“我曾以为奥尔德南是唯一一座可以用壮美来形容的城市……但现在看来,世间绝景不止一处。”

    “从规划上,奥尔德南两百年前的布局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魔导工业对运输、排污等方面的要求正在催促着我们对帝国的首都进行改造,”玛蒂尔达打破沉默,低声说道,“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塞西尔城的规划方式对我们而言都会起到很大的参考作用——这里,毕竟是魔导技术的起源。”

    杜勒伯爵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奥尔德南曾经是规划最先进的城市。”

    “没有什么是永远先进的,我们两百年前的祖辈想象不到两百年后的一座工厂竟需要那么多的原材料,想象不到一条道路上竟需要通行那么多的车辆,”玛蒂尔达的语气仍然平淡,“曾经,我们看安苏如看一个衰朽腐化的巨人,但现在,我们要尽可能避免这个衰朽的巨人变成我们自己。”

    仅仅是半天的参观,已经对使团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提丰人是骄傲的,这份骄傲源于他们的尚武精神,更源于他们在人类诸国中最强的国力,但骄傲不等于盲目,能被派来当使者的人更不会愚蠢,早在离开国门的那一刻,玛蒂尔达所带领的每一个人就擦亮了眼睛,而现在,他们看到了让所有人都隐隐不安的东西。

    至少从表面判断,这座塞西尔帝都的繁华和先进是超过奥尔德南的。

    “安德莎的判断与担忧都是正确的,这个国家正在迅速崛起,”玛蒂尔达的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秋宫对面那片繁华的城区上,超凡者的视力让她能看清那街头上的很多细节,她能看到那些心满意足的居民,也能看到那些崭新的招牌画和繁荣的商业街,“另外,杜勒伯爵,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您指的什么?”

    “这座城市,似乎没有贫民区。”

    “确实如此……至少从我们已经经过的街区以及打听到的情报来看,这座城市好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贫民城区,”杜勒伯爵想了想,点头说道,“真让人费解……那些贫穷的人都住在哪里?难道他们需要到城外居住?这倒是能解释为何这座城市能保持这种程度的整洁,也能解释为何我们一路上看到的全都是较为富足、精神充沛的市民。”

    玛蒂尔达看了杜勒伯爵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才貌似随意地开口了:“明天,第一次会议开始之前我们会有机会参观他们的帝国学院,那非常重要,是我们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之一。

    “据说,他们的学院在‘打破常规’上做的比我们更彻底,所有平民和贵族都在同一所学院上学,甚至居住区都在一起,我们要亲眼确认一下,搞明白他们是如何规划的,搞明白他们的学院是如何管理的。

    “除此之外,我们就好好尽我们做‘客人’的本分吧。”

    杜勒伯爵微微点头,随后离开了这间有着大落地窗的房间。

    在渐渐下沉的夕阳中,玛蒂尔达转身离开了窗前,她来到位于房间一侧的吧台旁,为自己准备了一杯淡葡萄酒,随后端起那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放到眼前,透过摇曳的酒液,看着从窗口洒进房间的、近乎凝固的黄昏光芒。

    下一秒,那黄昏的光芒真的凝固在窗口附近,并仿若某种逐渐晕染开的颜料般迅速覆盖了她视线中的一切东西。

    黄昏光芒笼罩之处,事物仿佛经历了数百年的光阴洗礼,艳丽的挂毯失去了颜色,精美的木质家具迅速斑驳开裂,房间中的陈设一件接一件地消失着、风化着,甚至就连房间的布局都迅速变化为了另一番模样!

    在玛蒂尔达眼前,这原本明亮崭新的房间竟迅速变成了一座古老、沉寂的宫殿的回廊,而无数可疑又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则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宾客聚集在这座“宫殿”内,并不怀好意地、一步步地向着玛蒂尔达靠近过来。

    距离她最近的一面墙壁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颜色深沉的黑色大门,大门背后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不可名状的沙哑呢喃在门背后响起,中间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就仿佛一头噬人的猛兽正蹲伏在门外,却又假装是人类般耐心地敲着门板。

    玛蒂尔达平静地看着眼前已经异化的景象,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管,旋开盖子,把里面的药剂倒入口中。

    伴随着辛辣苦涩的药剂流下食管,那从四面八方靠近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减弱下去,眼前异化的景象也迅速恢复如常,玛蒂尔达仍然站在秋宫的房间里,只是脸色比刚才略微苍白了一点。

    她伸出手,从旁边的吧台上拿起刚刚被自己放下的酒杯,她的手略有一丝颤抖,但还是端起那杯酒,一口气全部饮下。

    口腔中弥漫开虚幻的血腥气,但血腥气又很快退去,玛蒂尔达微微闭上了眼睛,数次深呼吸之后,她的眼睛张开,那双眸子再次变得平静无波,深沉似水。

    伴随着疯狂成长,终生与疯狂对抗,在成年之后逐渐滑入那家族成员必然面对的噩梦,或早或晚,被其吞噬。

    这就是每一个奥古斯都的命运。

    玛蒂尔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似乎带着些自嘲,但很快她便收敛起这不应该流露出来的情绪,转身来到了不远处的书桌旁。

    书桌上,静静地摊开着一本书,却并非什么神秘的魔法典籍或重要的国事资料,而是在参观法师区的时候顺手买来的、塞西尔帝国公民都可以自由阅读的读物:

    《高等数学》

    这上面的内容很奇妙,一时半会似乎看不明白,但据说塞西尔的学子们都沉醉于它,甚至吃饭走路时手中都要拿着一本,那想必这本书上记录的东西非常重要。

    在成功对抗了噩梦与疯狂的侵蚀之后,玛蒂尔达觉得自己需要看些别的东西,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 第0793章 污染蔓延

    提丰境内,永眠者总部隐秘地宫深处。

    身披白袍、气质斯文的尤里大主教带着一队神官快步走过深邃悠长的走廊。

    走廊中的魔晶石灯洒下明亮光辉,却仿佛无法驱散这位大主教脸上集聚的阴霾,他的脸色阴沉,眼神格外严肃,皮靴踏地声仿佛一阵紧密的鼓点般敲击在古老的走廊中,回响在周围每一个随行神官的心底。

    机械装置的细微摩擦声中,通向深层祈祷大厅的魔法门向两旁打开,尤里·查尔文进入一间半月形的、墙壁上描绘着各种神秘古老符文的大厅,视线迅速扫过全场。

    几十名身穿白色长袍或长裙的神官正零零散散地跌坐在大厅各处的坐垫上,他们皆是年轻神官,身上却涌动着极为明显且隐约有些失控的强大魔力,其每一个人的神态都显得有些萎靡,似乎受了轻重不一的精神损伤,而在他们身旁,则各有人照料。

    守候在大厅内的一名永眠者神官注意到尤里出现,立刻迎了上来:“大主教……”

    尤里挥手打断对方的问候,语速颇快地说道:“灵能唱诗班情况怎么样?”

    迎上来的永眠者神官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的景象,语气中带着担忧:“灵能唱诗班全员已经脱离网络并回归现实世界,都在这里了,好消息是没有人伤亡,坏消息是……他们在掩护先遣部队撤退的时候受到了精神污染。”

    尤里大主教的眉头瞬间紧皱:“精神污染?全员?”

    灵能唱诗班的成员皆是强大的心智大师,尤其擅长对抗源自心智层面的污染、在各类梦境世界中庇护伙伴,然而现在……一整个灵能唱诗班集合在一起,竟然全都遭遇了精神污染?

    尤里和随行神官们都不愿相信这一点,然而事实却让他们不得不接受现状——

    “全员污染,无一幸免,”负责管理深层祈祷大厅的神官语气低沉地说道,“包括高阶巅峰的‘灵歌’温蒂阁下。”

    尤里·查尔文忍不住吸了口气,足足两秒钟后,他才缓缓将一口浊气吐出,沉声问道:“污染程度有多深……不,你就实话实说吧,这里有多少上层叙事者的信徒?”

    管理大厅的神官面色深沉地摇了摇头,而与此同时,尤里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看向了后方大厅中那些正在接受照料的“灵能唱诗班”成员。

    在诸多“歌者”间,一位身穿精美华丽的金纹白纱长裙、容貌精致的年轻女士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抬起头,露出温和恬静的微笑,随后抬起右手,横置在身前,掌心向下,仿佛覆盖着不可见的大地,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响起,仿佛直入人心:“这位先生,请允许我占用您一点时间,向您介绍我们全知全能的主,世间众生的救赎,上层叙事……”

    这位美丽女士的话还没说完,附近负责照料兼监视的永眠者神官们已经一拥而上,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有人掰开了她的嘴巴,有人将某种药剂飞快地灌入她的口中,还有一名强壮的神官高举着一根金质尖刺,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尖刺刺向女士后颈一边高叫着:“对不起了,温蒂阁下!”

    尤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对他而言,这一幕甚至和刚才“灵歌”温蒂突然向外传播上层叙事者的信仰一样可怕。

    而在这短短的骚乱中,又有几名灵能唱诗班成员仿佛受到了温蒂的影响,也突然热情地向周围的同胞们传播起上层叙事者的教义来,并立刻招致了周围人的紧急处置,或被魔法尖刺强行打断语言能力,或被按在地上灌下药剂,或被强力咒术直接催眠入睡。

    由于处置及时,混乱并未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性声音突然传入尤里耳中:“看来深层祈祷大厅的禁制符文并不能压制他们受到的精神污染,继续让这些受到污染的同胞待在一起只能让情况进一步恶化。”

    尤里睁开眼,看到赛琳娜·格尔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大厅中,此刻正站在自己身旁,她手中的提灯散发出虚实莫测的光芒,让尤里略有些浮躁的心绪迅速平静下来。

    周围的神官们或早已知晓赛琳娜的真实状态,或对赛琳娜的“突然出现”感觉理所当然,此刻都没什么异常表现,而是整整齐齐地行礼致敬:“赛琳娜大主教。”

    赛琳娜简单地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大厅中的灵能唱诗班成员们,轻轻叹了口气。

    “执行最高级别‘收容’,把所有受到精神污染的人员转移到宫殿深层区的单独隔间,在保持其环境舒适、维持精神状态良好的前提下,禁止他们和任何无关人员接触交谈。

    “负责照料的人员每六小时轮换一次,防止长期接触招致污染,任何情况下,照料者都要确保三人一组,一人直接接触,一人在旁边辅助,一人在隔间外观察。绝对禁止单独接触——如发生单独接触,不管接触了多久,不管当事人是否进行了交谈,接触者都要执行同样级别的收容。

    “从现在开始,地宫内执行梦境管制,禁止未经允许的梦境漫游行为,除收容目标之外,禁止任何人在深层区入睡——如不小心入睡,不管是否入梦,都要执行同样级别的收容。

    “以上是教皇冕下的命令。”

    赛琳娜一条一条地分派着来自梅高尔三世的指令,措施的严厉让尤里脸色禁不住有了些许变化,但他最终也没对这些命令提出丝毫质疑。

    他很清楚,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严厉的收容、管制措施都是有必要的,因为……

    上层叙事者的影响正在逐渐突破一号沙箱,祂已经开始尝试打破那堵墙并进入现实世界了。

    大厅中的永眠者们开始执行来自教皇梅高尔三世的命令,那些精神处于恍惚状态、已经遭受上层叙事者污染的灵能唱诗班成员们浑浑噩噩地接受着安排,在残存的理智驱使下,他们对自身即将面临的“收容”做出了最大程度的配合。

    赛琳娜则把目光转向尤里:“现在搞清楚攻击先遣部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么?”

    尤里叹了口气,摇着头:“我之前刚从灵骑士的休息区返回——由于有灵能唱诗班掩护,他们侥幸没有遭遇污染,但认知和记忆均发生严重错位,少数能勉强回忆起当时情况的人描述了非常诡异的景象:他们说自己是被自己的影子攻击的。”

    “自己的影子……听上去是心智反噬……”赛琳娜沉吟着,“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细节么?”

    尤里想了想,点点头:“有一个不知道是否能用来参考的细节——先遣部队是在一号沙箱夜幕降临之后遭受袭击的。”

    夜幕……一号沙箱内的“夜晚”似乎有着格外特殊的神秘学意义,之前幻影小镇笼罩在不正常的夜幕中,现在一号沙箱似乎也呈现出了类似的诡异之处。

    大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赛琳娜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沉默不语,似乎陷入了思索,又似乎正在进行着艰难的抉择。

    一分钟后,她抬起头来,注视着尤里大主教的眼睛:“召开一次紧急会议吧,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大主教参加,我们……恐怕要做一些艰难的抉择了。”

    尤里看着赛琳娜的眼睛。

    作为永眠者教团中资历最老的大主教,作为七百年前“存活”下来的圣者,她有着和梅高尔三世一样召集最高主教会议的资格,但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她都很少这么做,仅有的几次,无一不是能够影响教团命运的时刻。

    片刻之后,尤里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安排。”

    ……

    塞西尔城,高文在黄昏中站在露台上,俯瞰着远方黑暗山脉的景色,但突然间,一个熟悉的意识波动在精神深处涌起,打断了他这一天中难得的清闲时刻。

    一号沙箱的探索行动发生重大意外?永眠者的最高主教团召开紧急会议?

    高文静静站在原地,内心深处却在凝神倾听来自丹尼尔的汇报,片刻之后,他慢慢呼了口气,转身离开露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女仆贝蒂哒哒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贝蒂,通知其他侍从,今晚不再接待访客,”高文对面前的小女仆吩咐着,“赫蒂和瑞贝卡回来之后也告诉她们一声,我今天晚上可能不会离开房间。”

    等贝蒂离开之后,高文又转向身旁的空气:“守好门。”

    空气中传来琥珀的声音:“哎,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高文没有浪费时间,他迈步来到房间内的一张软塌上,调整好较为舒适的姿势,很快便进入了深沉的“梦境”中。

    光影变幻中,他已穿过无形的心灵屏障,抵达了心灵网络深处的梦境之城。

    金碧辉煌、华丽壮美的梦境之城中,异常冷清。

    高文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同寻常,他站在一处广场边缘,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却看到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神职者在巡逻,原本作为集结地的广场上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往常需要排队的心灵水晶附近也只能看到守卫的人员,看不到任何“访客”。

    熟悉的气息在身旁浮现,丹尼尔的身影出现在高文身旁。

    刚一出现,老法师便躬身行礼:“向您致敬,吾主。”

    高文看向对方:“丹尼尔,这里的人呢?”

    “心灵网络执行了紧急安全策略,所有中低层使用者都已经转入基础连接模式,仅仅对网络进行有限的访问,提供必要的计算力,不再直接将意识浸入梦境之城,”丹尼尔低头答道,“这是为了防止上层叙事者的污染蔓延,防止其进入现实世界。”

    随后他顿了顿,解释道:“先遣部队在对一号沙箱的探索中遇上了严重危机,甚至有一名大主教受到精神污染,在现实世界中成为了上层叙事者的信徒,现在教团上下已经进入最紧急状态。”

    “……看来情况恶化的很严重啊,”高文摇了摇头,“会议什么时候召开?”

    “五分钟后,”丹尼尔点头答道,“已按照您的命令重设了中央神殿的虚拟端口,为您安排了‘席位’。”

    说到这里,丹尼尔停顿片刻,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吾主,您真的要‘旁听’么?”

    高文看着丹尼尔:“那首先要看你设置的‘席位’是否足够隐蔽,是否能屏蔽梅高尔三世的目光。”

    “这一点不用担心——随着局势愈发紧张以及几次自我证明,我已经掌控了心灵网络的所有安全权限,中央神殿的底层重写工作也是由我亲自负责的,您可得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观众席’。”

    “那就不用担心了,”高文点点头,“眼下这个情况,我当然是要旁听的。”

    这一次,永眠者教团的最高主教会议,将有“域外游荡者”旁听。

  • 第0794章 ?

    这是高文第一次进入梦境之城的中央神殿内部。

    这座神殿位于梦境之城的中心,而从心灵网络的结构上,构成这座神殿的数据也位于整个网络的最深处——它受到最高主教团的直接监控,并时刻处于教皇梅高尔三世的“注视”下,神殿区内的一切心智活动都基于最高的安全策略,数据流动管控极其严格。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高文都没打过这个区域的主意,为了防止自己这个“偷渡客”被神殿的监控者发现,他甚至不会在神殿区附近活动。

    直到今天,丹尼尔成了神殿区的监控者,并重构了整个区域的数据流动。

    高文坦然传送至中央神殿的内部回廊中,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入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圆形大厅。

    被无源光辉照亮的华丽大厅中,大主教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大厅中央的金色圆桌表面描绘着诸多神秘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随着参会者的到来而泛起了粼粼波光,高文缓步来到圆桌旁,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在圆桌边缘浮动的魔法与神圣印记,心中不禁泛起感叹——

    搞网络的就是喜欢RGB,好像这玩意儿真能提升心灵网络的性能似的……

    思绪浮动间,那一个个身影已经迅速凝实,永眠者教团的大主教们抵达了会场,来到了高文面前。

    高文看了一下现场的座位,看到在华丽的圆桌周围一共安放着二十三个席位——这对应着包括丹尼尔在内的二十三名大主教。

    但此刻有一张椅子是空出来的。

    高文想起丹尼尔汇报的情况——在之前对一号沙箱的探索中,一名永眠者大主教为掩护其他人而受到了上层叙事者的精神污染,目前已经在现实世界被单独隔离,看来那空出来的一张坐席就是她的。

    高文来到那空出来的坐席旁,随意坐下——这位置不错,现在是他的了。

    除丹尼尔之外,大主教们丝毫不知道域外游荡者已经来到他们身旁,他们在圆桌周围次序入座,尤里·查尔文坐在高文左手边,另有一名不认识的大主教则坐在高文右侧。

    有数名参会主教忍不住把视线投向了高文的位置,当然,他们视野中那只是一张空出来的座位,其中一名大主教摇着头,叹了口气:“唉……但愿温蒂大主教可以尽快恢复过来。”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几道投向高文位置的视线中都带着感叹和愁绪。

    高文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硬板着脸赖在了座位上……毕竟丹尼尔就在桌子对面坐着,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的人设不能崩——作为一个域外游荡者,是不能因为尴尬就从座位上跑掉的。

    就在这时,一道在会场上响起的声音宣示了会议的开始,也解除了高文的尴尬:“诸位,我们开始吧。”

    高文循声望去,看到赛琳娜·格尔分坐在离自己不远的一处位置上,她一身素雅的白裙,语气如记忆中一样恬淡温和。

    “教皇冕下也会参与这次会议。”赛琳娜接着说道。

    梅高尔三世?

    高文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在北进队伍中以忠厚温和闻名的开拓者的面容,而几乎在他心念浮动的同时,一道不断蠕动变形的、漂浮在金色圆桌上空的星光聚合体突兀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高文目光一时间凝固下来,源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着,却怎么也无法将那团不可名状的星光与记忆中的“战友”重叠起来。

    他忍不住想到了化身为植物的贝尔提拉,想到了与伪神之躯融合并消亡的“大教长”弗兰肯……

    凡人要抗衡时光流逝,活过漫长岁月,看来都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随后,他听到从星光中传来了一个已经分辨不出原始声线的、带着颤音的声音,那声音对在场的大主教们说道:“我们正在面临一场特殊的危机——一号沙箱中酝酿出的‘上层叙事者’已经开始侵染现实世界,具体的情况,想必诸位已经了解过了。

    “除此之外,一号沙箱内的所有心智都已经确认消失,包括三千名作为测试实体的教会同胞,以及由沙箱系统形成的、数以百万的虚拟心智。

    “我们还无法确认这些心智消失的原因——他们可能已经被失控的上层叙事者‘吞噬’,也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融入一号沙箱,甚至已经融穿了屏蔽,进入我们的表层网络。”

    梅高尔三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高文的眼神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一号沙箱内的心智们消失了……那里面竟然容纳着数以百万的心智,其中绝大部分是由沙箱系统生成的虚拟人格……

    那数量庞大的“虚拟人格”并不让高文意外,因为沙箱内运行的是极度仿真的“真实世界”,而且随着内部历史“剧本”发展,沙箱世界的文明规模肯定是会随之发展的,而那数量庞大的“居民”不可能全都是真实的测试者——那意味着永眠者要把相当于一整个国家的全部人口都投入到他们的沙箱里,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所以用虚拟人格来充当沙箱系统的“NPC”是他们的必然选择,也是高文早已预料到的。

    但他没有想到,表面看似一直在正常运转的一号沙箱……里面竟然是空的?

    至于那些虚拟出来的“NPC”是否能模拟出以假乱真的人类心智,能否实现高层次的人工智能,这一点也让高文很在意,但现在显然不是关心这种事的时候。

    在高文心中不断思索的同时,大厅中的大主教们也展开了正式的会议讨论。

    参与过一号沙箱探索行动的大主教们讲述了探索行动中的更多细节,以丹尼尔为首的技术型大主教们则抛出了数个方案,在讨论中,严峻的局势愈发明显,这场危机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赛琳娜站了起来,目光沉静,语气低沉:

    “……截至目前,我们仍然无法确认上层叙事者的本质,祂的力量无形无质地污染着进入一号沙箱的一切,常规的对抗手段是无效的。

    “遭受攻击的先遣部队在入夜之后被无形的敌人攻击,除了疑似心智反噬的幻觉现象之外,我们对这种攻击仍然一无所知。

    “同胞们,我们在尝试对抗一种可能凌驾于人类心智之上的力量……常规的方案,恐怕都已经没用了。”

    大厅中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大主教们迅速交换着意见,甚至连隐身旁听这场会议的高文也忍不住陷入了思索,根据刚刚听到的大量情报构思起可能的应对方案来。

    不管怎样,他还是不希望如此好用的心灵网络这么快就宣告终结的——更何况,那上层叙事者听上去也诡异危险,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不愿意让那东西真的进入现实世界。

    赛琳娜·格尔分静静地看着讨论中的大主教们,数分钟后,她才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同胞们,听我说——

    “或许我接下来的话会让你们感觉难以置信,但情势的严峻已经有目共睹,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认真思考一下更多的可能性。

    “针对目前局势,梅高尔三世冕下和我进行了商议,我们有一个大胆的方案——”

    高文下意识抬起头,和其他的大主教们一同看着赛琳娜·格尔分的方向。

    “或许,我们应该向域外游荡者寻求合作。”赛琳娜平静地说道。

    大厅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文:“……?”

    丹尼尔:“……?”

    下一刻,嗡的讨论声骤然响起,整个大厅仿佛瞬间成了一锅沸腾的浓汤,当一个让永眠者教团视作“野外大型中立Boss”的名字出现在这个特殊的会议场上,就连黑暗教派的大主教们也无法抑制地陷入了震惊和困惑中。

    就在这时,赛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让现场迅速安静下来:“安静,诸位,请听我说——这并非异想天开,而是认真的构想。

    “通过持续至今的对域外游荡者的观察和分析,我们应该已经对这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有了一定了解。种种特征表明,虽然祂在诸多世界游荡的过程中呈现出极高的危险性和各种诡异手段,但在特定的一段旅程中,祂是有相对确定的行事准则的——根据‘域外游荡者分析小组’对那些记忆碎片的总结以及对塞西尔地区的观察,域外游荡者每次降临现世,都会有特定目标,其所有行动,都围绕这个目标进行,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他的目标就是……建设一个新的秩序。

    “而根据目前塞西尔帝国的各种新政,根据祂所推行的宗教改革的细节,我们可以确定,祂与神明在立场上应该存在某种对立,至少,二者不是一个阵营。

    “基于这一点,在涉及到上层叙事者的事情上,我们和域外游荡者并非没有合作的可能。”

    赛琳娜话音落下,大主教们再次讨论起来,有人忍不住起身说道:“但我们能凭借目前掌握的这些破碎情报就总结出一个不可名状者的‘行事规则’么?祂的行动方式和目标都很可能超出人类理解,我们现在总结出的东西,怎么确保准确?”

    赛琳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能确保准确,只能说,在特定时期特定范围内,祂的目标和我们并不冲突,而我们也有和祂合作的可能。”

    又有人站起身:“赛琳娜大主教,我认为这不妥——域外游荡者或许不是众神阵营,但也显然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塞西尔境内正在全力剿灭黑暗教派,万物终亡会已经被连根拔起,我们在塞西尔境内的同胞们也在不断被当地的治安部队和超凡者管教中心抓捕、改造,祂显然不喜欢我们……”

    “他推行的秩序不允许有黑暗教派这样失控且极端的集团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进行‘部分合作’,”赛琳娜又说道,“教团的主要势力在提丰境内,我们可以不在塞西尔活动,这样我们便不会和域外游荡者直接对立,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和祂或许可以在涉及‘神明’的问题上达成默契。”

    大主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还处于惊愕和动摇之中,坐在高文左手边的尤里·查尔文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右边,与一个座位之外的另一个大主教交流着想法,而夹在中间的高文则靠在椅子上,一边听着这群永眠者讨论自己,一边有点脑袋放空,神游天外……

    一个格外洪亮的嗓门响起,马格南的声音又让高文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那位身材矮小脾气暴躁的大主教站了起来:“域外游荡者或许能对付一号沙箱里的东西,祂具备对应的层次,但祂真的会帮忙么?或者说祂真的帮忙之后,我们会不会等于迎来了一个更巨大的威胁?我们对付不了上层叙事者——可我们也对付不了祂!”

    很显然,这是现场所有人共同的担忧,立刻便引起了许多声音的附和,坐在高文左手边的尤里则站了起来,看向桌子对面的丹尼尔:“丹尼尔大主教,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丹尼尔:“?”

  • 第0795章 惊喜不?

    丹尼尔有什么想法呢?他能有什么想法呢?

    他现在只感觉这个世界变化挺快,眼前情况问题很大,有点慌,但是没用,主人就坐在对面看着,然而自己对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感觉手足无措,好好一个会议,三两句话的功夫怎么就比微积分和曲面问题还难了……

    但他终究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能搞定奥尔德南错综复杂的上层社会,也能适应诡谲阴暗的永眠者教团,在成为域外游荡者的忠实仆人之后,他更有了新的优良特质,就是非常擅长揣摩上意。

    坐在对面的高文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丹尼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这他就懂了。

    “我赞同赛琳娜大主教的看法,”老法师站起身,沉稳低缓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深思熟虑之后的稳重,“域外游荡者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有人忍不住开口:“我们一直和祂保持距离,此前从未合作,仅有不太愉快的接触,现在我们突然便要把生死存亡的问题交给这样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这件事情还是太过怪异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是否要把自己的生死存亡交到祂手上,而是我们和祂确实存在达成共识的可能,”丹尼尔平静地说道,“理由刚才赛琳娜大主教已经说过,我就不再重复,我只补充两点——

    “第一,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悠闲筹划的资格,正视现实吧,同胞们,一号沙箱失控了,上层叙事者正在逐渐进入现实世界,比起域外游荡者,一号沙箱里的东西已经是个把刀尖抵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威胁,我们没有选择——不是我们选择了域外游荡者,而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对抗一号沙箱且有可能帮助我们的恐怕只剩下了域外游荡者。

    “第二,域外游荡者是层次高于人类的存在,且祂已经在用宗教改革的方式介入‘神权’,我们有理由相信,祂对‘神明’是感兴趣的,换句话说,等到上层叙事者真的进入了现实世界,祂十有八九会被这个新的神明吸引,十有八九会主动找上门来——等到祂找上门的时候,我们再想‘提出合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丹尼尔的话音落下,会议大厅中顿时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显然,他所补充的两点有着极高的说服力且几乎无法反驳,坐在对面的高文则满意地点了点头:老法师的配合恰到好处,且那第二条理由更是给高文准备好了介入事件的动机,如此优秀的部下,在任何时候都很难得。

    高文就是有点好奇,丹尼尔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让他说什么的——明明自己这边还什么表示都没有,也没提前商量过下一步的计划,就是点了个头,让对方随便说两句话应付应付……

    大厅中的讨论持续了几分钟,渐渐地,大主教们似乎达成了无奈之下的共识。

    他们并非真的认可了这个近乎异想天开的“方案”,而是在讨论之后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这时,始终漂浮在会议场上空、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旁听会议的教皇梅高尔三世突然打破了沉默:“那么,这个方案便确定了。”

    “真是讽刺……我们致力于对抗神明,到头来却要求助于一个类似神明的‘存在’……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有意义么?”马格南大主教脸色阴沉地低声咕哝着,然而咕哝声几乎整个会场都听得到。

    “至少我们又试了一条路,”梅高尔三世用平淡的声音打断了马格南的咕哝,“接下来,我们该讨论一下如何与域外游荡者建立接触,如何准确传达我们的意愿——这件事需尽快执行,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高文端坐在座位上,再一次进入神游天外的状态。

    “如此贸然的接触,取得信任应该是最重要的,”坐在高文身旁的尤里起身说道,“祂对我们应该存在一定的警惕和排斥,直接提出请求的话,祂很可能会拒绝……”

    大厅中的人纷纷发言起来:“应该找比较了解塞西尔的人前去接触……”

    “我认为过多的铺垫反而会起反效果,显得我们不够真诚,不如直接说明意图,这或许能获得祂的好感。”

    “域外游荡者显然也在关注我们,祂不是已经通过解析我们的技术创造出了改良的‘传讯装置’么?我们可以用技术博取他的好感……”

    发言声四起,大主教们陷入了热烈的议论中,高文静静地坐在这些大主教中间,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正在酝酿。

    事情已经到了今天的局面,心灵网络是否能存续下去全看是否能解决一号沙箱的危机……经过这些年的布局,心灵网络的大量权限已经实质上落入丹尼尔和他手中……要更加强化塑造域外游荡者的强大形象,要让这些永眠者更加“配合”……

    高文暗自点了点头:时机似乎真的差不多了。

    最高主教团的大主教们沉浸在讨论中,沉浸在对域外游荡者的分析、对“高文·塞西尔”的猜测中。

    然后,尤里·查尔文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棕色的短发,威严的面庞,魁梧的身材,带着如有实质的威严气质。

    高文轻轻敲了敲桌子,面带微笑地环视全场,轻轻点头:“我也赞同赛琳娜·格尔分的意见。”

    整个议事大厅中,瞬间落针可闻。

    甚至连那团漂浮在半空的星光聚合体都一瞬间僵硬下来,不再收缩蠕动。

    几秒钟难以言喻的安静之后,整个大厅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震动,大量高阶巅峰甚至传奇强者的心智在这一瞬间同时震动,让这座神殿都剧烈动荡起来,一道道恐怖的裂痕从大厅蔓延到神殿的外墙,而在怪异的啸叫和轰鸣声中,高文眼前的二十二名大主教有的霍然起身,有的瞪着眼睛撑住桌面,有的张嘴惊呼,然后一个又一个身影在动荡的光影中消失在会议场内——他们离线了。

    “心灵风暴!!”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骤然响起,马格南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施展出了自己最强大也最擅长的法术,然而在这个法术出手的瞬间他就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并保持着这个表情中断了和会议场的连接。

    在马格南消失的同时,心灵风暴扫过会议大厅,席卷了那华丽的金色圆桌以及每一张座椅,劈头盖脸地砸在剩下几个没来得及离线的大主教头顶,把这些保持镇定想要留在现场的大主教们几乎全部踢出了网络。

    一阵极致的混乱之后,金色议事厅中只剩下一片狼藉,心灵风暴的余波在大厅顶部盘旋,四周描绘着繁复花纹的立柱上伤痕累累,地面破碎,穹顶开裂,那张华丽的巨大圆桌也失去了所有的RGB灯……

    大厅里除了高文之外只剩下三“人”,一个是漂浮在空中、看上去仍然在僵硬静止的梅高尔三世,一个是坐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赛琳娜·格尔分,一个是坐在高文左手边的尤里·查尔文。

    后者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身上多有伤痕,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

    至于丹尼尔……为了不显露异常,为了继续保持隐蔽,老法师在瞬间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演技,跟其他人一样“惊恐”地脱离了网络。

    借助掌握的高级权限以及自身强大的心智抗性,高文抵御了心灵风暴的袭击,他心里懵的一逼,但表情仍然淡定庄重,在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之后,他抬头看向赛琳娜:“你怎么没有离开?”

    赛琳娜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我只能生存在网络中,离开这里没有意义。”

    高文点点头,又看向半空中的梅高尔三世:“你呢?为何没有离开?”

    那团星光聚合体终于恢复涨缩蠕动,从中传来永眠者教皇的声音:“……我对你很好奇。”

    高文最后看向身旁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的尤里大主教,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还好。”

    “你怎么也留了下来?”

    尤里面色僵硬,语气古怪,似乎不想开口,但又不得不开口:“……我对马格南的心灵风暴……抗性比较高。”

    听上去,他对自己能够抵御马格南的心灵风暴一事并不是很开心。

    但高文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皮一下了。

    而且皮一下之后还维持着人设没有崩塌,反而给人留下了高深莫测的印象。

    这有助于维持良好的心态。

    他端坐在椅子上,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一边在心中勾勒着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应有的形象,一边环视了整个大厅一圈,随后才笑着开口:“是个奇妙的地方,仅从技术实力来看,你们相当不错。

    “会议的下一个环节是什么?我们可以继续了么?

    “需要等其他人回来么?”

    赛琳娜注视着淡然坐在那里的高文,表情很长时间没有变化,直到十几秒后,她才呼了口气,看着高文的眼睛说道:“你看上去确实很像高文·塞西尔。”

    “从某种意义上,我也是高文·塞西尔,”高文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关于这个话题,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跟贝尔提拉交流一下。”

    他坦然回应着赛琳娜的目光,目光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位“提灯圣女”和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那次神秘出航脱不了关系,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有某种外来的东西占据了高文·塞西尔的躯壳(尽管那时候“域外游荡者”这个称呼还没出现),她也可能知道很多连高文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但这些问题都可以暂时按下,今后有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贝尔提拉……”赛琳娜微微皱眉,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她似乎以某种形式存活了下来……”

    “是的,不算什么机密,她现在是塞西尔帝国的公民。”高文点头说道。

    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后,赛琳娜微微扬起手中提灯,伴随着不可见的力量扫过全场,一片狼藉的会议厅中荡漾起了层层叠叠的波光,被心灵风暴破坏的数据迅速得以恢复,那些立柱、穹顶、地面以及圆桌都在眨眼间恢复了原貌。

    高文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无奈地说道:“其实我只是想给你们个惊喜。”

    “……惊有了,并不喜,”梅高尔三世的声音传来,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和您保持了距离,以为至少在这座网络中是安全的,但……”

    “坦白来讲,你们的安全措施确实给我带来了一点麻烦,尤其是在你们重构了网络的心智屏障,使用了各种新的安全技术之后,它变得麻烦了很多,”高文随口说着,并不动声色地帮丹尼尔重新糊了一下马甲,“但好在我对技术领域也有一些了解,而且你们的心智屏障对我而言……突破起来也不算太难。”

    梅高尔三世沉默了几秒钟,谨慎问道:“您是从什么时候进入……这里的?”

    高文想了想,故意含混地说道:“有时候,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

    沉默,更加尴尬的沉默。

    在这份尴尬愈发严重的时候,梅高尔三世终于开口了。

    “把其他人召集回来吧。我们继续……会议。

    “告诉马格南,让他冷静好了再进来。”

  • 第0796章 合作的条件

    在梅高尔三世的召集下,一度离开会议大厅的大主教们一个个重新回到了这里,现场很快回到了之前正常举行会议时的状态,唯一的不同是——域外游荡者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圆桌旁。

    这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正面带微笑地看着现场每一个人。

    马格南是最后一个返回的,当他的身影在圆桌旁凝实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看了高文的方向一眼,随后捂着额头发出一声叹息:“该死……我还以为刚才的是幻觉……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在被上层叙事者污染之前,我们已经先一步被域外游荡者侵蚀了么?”

    语气中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高文温和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马格南身上:“我并没有污染任何人的习惯——但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试试。”

    高文对黎曼猜想和费马大定理之类的数学概念所具备的威力还是颇为信任的,他寻思着借助自己在心灵网络中的高等权限,把这些知识揉碎之后以错乱的方式注入到目标的表层记忆里,效果应该不比邪神的精神污染差……

    而他带着温和微笑说的这句话,差点让马格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状态不是很好的尤里抬头看了看马格南,又看了看身旁的“域外游荡者”,脸皮稍微抖动了一下,他其实很想立刻换个座位,但这里大概没人愿意跟他换——作为一名大主教,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坐着,并感觉自己的状态比刚才更差了一点。

    “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并非噬人的魔兽,也不会像恶魔一样汲取你们的灵魂,”在成功活跃气氛之后,高文笑着说道,“我稍微搜索了一下你们这个心灵网络,发现你们对我的一些看法都很……有趣,这中间有着不少的误解,以至于你们对我过于紧张了。

    “我对你们的灵魂或生命都不感兴趣,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

    高文说到这,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赛琳娜·格尔分,心中略作思索之后才继续说道:

    “只是为了安安心心的享受一段旅程,以及完成一个许诺而已。”

    他原本只是想说“享受一段旅程”,但在说出口之前却突然想起了高文·塞西尔那次神秘出航,想起了那次“灵魂交易”,想起了可能知晓部分内幕的赛琳娜·格尔分,为了建立起初步信任,也为了扫清将来行动的障碍,他特意加上了“许诺”一词。

    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许诺”是什么东西,但赛琳娜知道,那就够了。

    一切正如高文所料,在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现场的大主教们显得有些茫然,赛琳娜·格尔分却突然眼神略微变化,朝这边看了一眼。

    至于那漂浮在半空的梅高尔三世……高文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位古代教皇的脸色,虽然他觉得这位“星光聚合体”的脸色变化应该和卡迈尔有些许共同之处,但两个人的色谱好像不太一样……卡迈尔迄今为止还没变黑过呢。

    在高文话音落下的同时,丹尼尔也收到了暗中传递过来的信息,这位“永眠者安全主管”随之站起身,用难以置信和充满忌惮的眼神看着高文,语气颤抖地说道:“您……能看到我们放在心灵网络中的……”

    高文看着丹尼尔,心中难免感慨:这演技不能投身魔影剧事业实在是可惜了。

    “你们的心灵网络对我而言不是秘密,”心中一边感慨着,他一边点了点头,“当然,我并没有窥探隐私的爱好,我只是找了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你们大可不必担心自己的记忆被我读取。”

    言谈间,高文不断强化着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在心智领域的诡异强大形象,强调着自己对心灵网络的掌控程度。

    长久的布置之后,终于到了揭开伪装的时候,他决定不再遮遮掩掩,反而要让自己显得更加难以对抗,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上,而至于这样是否会让永眠者们心生忌惮……这根本不用在意。

    自己都“域外游荡者”了,还需要在乎自己在永眠者面前的“亲民形象”?倒不如就在这个人设上继续强化下去,反正从事实上自己也确实把他们的心灵网络渗透的差不多了。

    大主教们的脸色多多少少都变得难看起来,这种自身秘密和命脉都掌握在别人手上的感觉显然很糟,尤其是对他们这些长久身处教派高层的人而言更是如此,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仍然冷静了下来。

    他们已经以“神”为假想敌努力了数百年,努力了数代人。

    比起个人的情绪起伏,他们更能为了大局承受常人不愿承受的压力。

    “那么,既然您一直都在‘看着’……”一位容貌端庄,有着半精灵特征的女性大主教叹了口气,看着高文说道,“我们也就不必再费唇舌了。关于上层叙事者,您是怎样的态度?”

    看着现场的大主教们如此迅速地调整心态,看着他们在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面前的表现,高文心中不禁叹息。

    这都是优秀的人才啊,可惜,路走错了。

    他知道自己或许没有资格评判文明发展的道路是对是错,但至少以一个统治者的位置和视角去看,每一个黑暗教派的路线都是他不能容忍的。

    幸好,永眠者还没有像万物终亡会一样让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还有插手的余地。

    “我刚才说了,我赞同赛琳娜·格尔分的看法,”高文慢慢说道,“对一号沙箱里酝酿出的‘怪物’,我的看法是:决不能让它突破禁锢,更不能让它以神明的状态君临现实世界。

    “这个世界的神明已经够多了,每一个都意味着麻烦。我们不必再增加一个。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可以合作。”

    “那么您想要怎样形式的合作?”尤里大主教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您愿意针对一号沙箱亲自采取行动?你需要我们的配合?”

    “和聪明人说话很轻松,”高文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对一号沙箱,我的了解并不比你们多,我也需要进去之后才能确定情况,而我的依仗在于,一号沙箱内的精神污染对我应该没有效果。至于你们的配合……我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配合。”

    高文说着,慢慢抬起头来,环视着现场的每一个人。

    “我需要你们严格服从我的安排,在行动期间如此,在行动结束,一号沙箱的危机解除之后,你们也必须……被我收编。”

    说完之后,他便靠在椅子上,以放松和旁观的态度看着现场的大主教们瞬间陷入动摇和讨论之中。

    他在关于一号沙箱的问题上显得很有自信,这是为了增加自己在这场交涉中的筹码,但他的自信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作为一个“卫星精”,他的心智结构极为特殊,几乎天然克制着这个世界上一切针对心智的攻击和污染,一号沙箱内的精神污染应该也不例外,同时也由于“弑神舰队遗产”的影响,他对这个世界的神明有着一定程度的“天敌效应”,这包括神明的遗物,甚至神明的遗体本身,而一号沙箱里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上层叙事者层次应该不会超过这个水平。

    即便悲观一点,一号沙箱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诡异,上层叙事者比他预料的更早脱离禁锢、成为神明,他也有预备方案。

    他已经让提尔给海妖女王发了消息,表示近期有加餐的可能。

    说实话,上层叙事者如果待在梦境深处,没有一个进入现实世界的“介质”,那情况还确实有些棘手,毕竟无形无质的精神污染是最难对付的,但如果那位“神明”冒冒失失地来到了现实世界,获得了现实世界的基础……

    有句话怎么说的,血条一亮,那事情就简单多了,扔给那帮海妖就是一阵瞎XX乱啃的事儿……

    当然,也不排除所有手段都失效,甚至海妖都无法对抗上层叙事者,一个充满恶意的真神直接降临并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对此高文也有准备:

    他会尝试对龙族示警,甚至做好面对又一次“逆潮之战”的准备,这样大家也可以死的体面一些……

    不能怪他悲观,主要是要做好一切心理准备才能去面对神明——昔日的忤逆者们,大多也是抱着类似的意志投入到那可怕的事业中的。

    大厅中,讨论声响成一片,永眠者的高层们显然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高文提出的条件。

    高文则只是微笑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他们的讨论告一段落。

    有些事情,是必须提前说明的,否则等到事情解决之后再大眼瞪小眼,那就只剩下尴尬和猜忌了。

    但从另一方面,通过一个危机便接管一个黑暗教派,这也是他此前不敢想象的,哪怕此时此刻,他也不确定就一定能成功,哪怕局势比人强,他也很难凭借一次交易、一次危机、几句空口白话就让三大黑暗教派之一对自己俯首——哪怕他是他们心目中的“域外游荡者”。

    倒不如说,正是他这个“域外游荡者”的身份,才更让永眠者们有所抗拒。

    毕竟,他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挣脱一个枷锁——他们是不会欢迎另外一个枷锁落在自己头上的。

    终于,大厅中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一道道目光先是落在高文身上,随后便落在半空中的梅高尔三世身上。

    后者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也终于开口了。

    “这所谓的‘收编’……你具体打算做些什么?”

    “我说过,我对你们的性命和你们的灵魂都不感兴趣,但我不允许一个黑暗教派继续在我推行的秩序中存在下去——当然,我知道你们的主要活动区域是提丰,但我的秩序也不一定就只在塞西尔,”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会改造你们,从整个教团到你们每个人;我会审判很多人,因为你们作为邪教徒犯下了很多罪孽,但如果你们积极接受改造,我也会允许大部分人活着补偿这些罪孽;我也会承诺,在新的秩序和法律下,你们仍然可以致力于你们的事业——你们不是想打破神明留下的枷锁么?继续做吧,因为我对此也很感兴趣。”

    高文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露出笑容。

    “从某种意义上,这对你们而言反而是更加光明的未来——作为一个黑暗教派,你们会获得回到阳光下的机会,你们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接受‘改造’而已。

    “最后,我再补充一点:我不是神明,我也不会成为一个新的神明,你们可以如效忠凡间君王一样效忠我,而不用担心收获一道新的枷锁。”

    高文说完之后,大厅中陷入了短时间的静默。

    大主教们在等着梅高尔三世做出表态。

    赛琳娜·格尔分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高文身上。

    “我们现在不能给你任何答复,”那团蠕动的星光聚合体终于开口了,“我们希望进行不受干扰、不受监控的讨论,在下次集会时,再告诉您结果。”

    高文心中舒了口气。

    意料之中。

    要收编这些永眠者,显然不会那么轻松如意。

    但只要梅高尔三世表现出了需要讨论的倾向,事情便已经在朝着高文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合情合理的选择,”高文淡然说道,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但我也要提醒你们一句——你们的时间并不多,上层叙事者不会等着你们。”

    “我们很清楚这点,”梅高尔三世沉声说道,“但我们也要强调一点——不管你提出的条件如何,这一切都是要在事情真正解决之后才会生效的,如果一号沙箱的危机无法解除,那么连合作本身都会毫无意义。”

    “当然如此……”

    高文笑着说道,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大厅中。

    直到那充满威严的魁梧身影消失,大厅中又安静数分钟之后,一名大主教才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这次……祂是真的离开了吧?”

    “不知道……”尤里脸色难看地说着,并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似乎状态仍然不是很好,“我总感觉……身边仍然有人。”

    马格南想了想:“要不我再扔个心灵风暴试试?”

    “该死!够了!你的心灵风暴在这里只能打到自己人,对域外游荡者根本没有效果!”

    仅仅隐去了身形,压根没有离开的高文坐在尤里大主教身边,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 第0797章 精神状态不好

    从心灵网络中脱离之后,高文心中颇为遗憾。

    尽管他之前偷偷留在了会议大厅中,想要再旁听一下永眠者之后会讨论些什么,但事情发展却难如愿——

    那帮永眠者竟然宣布散会了,然后就一个个地离了线。

    但转头想想,他却只能表示理解——如此重大的事情,任何人都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思索一番才能做出决定,更何况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刚在会议场上吓了所有人一跳,哪怕永眠者的大主教们心理素质强悍,在同一个会议场上继续讨论下去也难免会有些心理阴影,暂时散会以平复心情、调整状态、检查会场安全(虽然最后这条不一定有什么效果),这些都是正常的。

    而且高文怀疑马格南大主教全力施展的那一轮心灵风暴影响应该也不小——散会回去的大主教们起码有三分之一应该是要去养伤的,至少那位尤里大主教就肯定需要修养修养,毕竟他在整个会议的后半程看起来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

    短暂的眩晕感很快退去,高文吐出一口浊气,熟悉的天花板和房间陈设在他视线中清晰起来。

    时间已经是深夜。

    一层静谧的夜色笼罩着房间,又有些许星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不远处的黄铜装饰灯架、书桌以及墙上的木格沐浴着星光,在昏暗中显得朦朦胧胧,一切都显得安静平和。

    只有细碎的呼吸声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

    暗影的力量在那个角落中聚集着,仿佛吞噬了星光般凝聚成一团静止的黑暗,高文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被暗影力量层层庇护的琥珀正半躺半靠在安乐椅上,睡得十分安稳。

    “号称暗夜神选么……”高文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有时候还真怀疑她这个‘神选’是真的……但这家伙身上气质哪点有‘神性’了?”

    他就这么轻轻嘀咕了一句,却惊醒了“六识敏锐”的琥珀,阴暗角落中的黑暗瞬间消散一空,空无一人的椅子上浮现出了娇小的身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望过来:“哎!你醒啦?还以为你要睡一晚上!”

    “结束的比想象的早一些,”高文点了点头,“现在是什么时……算了问你也不知道,你比我睡的都踏实。”

    “刚过午夜——我对时间敏锐着呢,”琥珀一边随口说着,一边起身打开了魔晶石灯的开关,明亮但不刺眼的光辉从墙壁上几盏小灯散发出来,迅速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将静谧的星光打破,“‘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文想了想,表情微妙地笑着摇摇头:“……发生了很多事情,恐怕要慢慢说。”

    琥珀一听这个摆摆手,迈步向门口走去:“那就慢慢说——我先找值夜的侍从去厨房弄些吃的来,你晚饭还没吃呢。话说我也饿了……呼,一口气睡了半天,真累啊……”

    高文:“……”

    值夜的侍从很快送来了较为清淡的夜宵,高文则把自己在心灵网络中的经历告诉了琥珀。

    当然,他刻意淡化了自己几次比较“皮”的操作——倒不是担心这些操作影响到自己在琥珀面前的形象,毕竟这家伙心目中也没几个人是形象正常的,主要是因为他很了解琥珀,一旦把那些操作说出来,这家伙的注意力恐怕立刻就都被吸引过去了,然后接下来起码半个小时里他都很难把话题再拉回到正轨上……

    听到高文讲述的经过之后,琥珀愣了好几秒钟。

    “那帮永眠者……真是把事儿闹大了啊……”半精灵小姐瞪着眼睛,“竟然让那东西从一号沙箱里渗透出来了一部分?这真是……”

    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感慨起来:“如果你能早点介入或许情况还不会这么糟,毕竟你总是会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她话语中仿佛带着对高文的盲目信任,明明没什么切实证据,却已经觉得高文早早介入事件便能够解决一号沙箱的危机,高文对此也没有点破,只是摇了摇头:“从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让永眠者们别无选择,他们才会想到求助于我,想到这个近乎自我放弃的方案,从而给了我收编他们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琥珀突然露出了狐疑的神色,表情古怪地看了高文一眼:“……说起来,难道你是故意等着事态恶化到这一天,故意让局势别无选择的?就为了制造这样一个能够接收永眠者教团的机会?”

    越是这么想着,琥珀越是觉得有这个可能——她真是太了解高文了,尽管以“骑士之主”的名号留名于史,但实际上他在“谋划”领域的本事才更为可怕,塑造局势,趁势而为,挟大势定大局,这些都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用类似的办法从内部瓦解了卢安城,又用类似的办法完成了安苏王国向塞西尔帝国的过渡,如果他愿意……颠覆一个永眠者教团又有多难呢?

    然而很快她又摇了摇头,在高文回答之前便自己否定道:“不对,这不符合你的准则,潜在的无关牺牲者太多了,风险也超出控制。”

    高文看着琥珀,良久,笑了起来。

    “这个局面对我而言确实值得利用,但可不是我主动推动的,”他说道,“说到底,作死实在是黑暗教派的传统艺能,拦也拦不住的。”

    想到三大黑暗教派,琥珀竟有些惋惜:“仔细想想也让人感觉可惜,他们出发点是好的,路却错了,努力了七百年,却要落到这个结果……”

    高文微微摇着头:“但他们的努力也并非毫无意义,他们至少试了一条路,还积累下了宝贵的技术资料,至少从技术成果的角度,他们努力积累的东西是不会被埋没的。”

    安静了几秒种后,琥珀突然打破沉默:“你打算怎么对付一号沙箱?”

    “具体方案还要等我亲自探索过一号沙箱、接触过上层叙事者的力量之后才能定下来,但现在可以做一些准备工作,”高文想了想,慢慢说道,“明天你去把提尔叫来,我有事情要她帮忙……

    “此外,就只能等永眠者那边传来消息了,毕竟不管我这里制定了什么计划,前提也是永眠者们愿意配合。如果我估计不错,这应该不用等太久——他们比我们急迫。”

    ……

    尤里·查尔文在地底宫殿的房间中休息了许久,才稍微恢复过来,他从描绘有诸多神秘符文,具备安定精神、矫正心智、过滤思维污染等超凡效果的法阵中央走出,看到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已经站在不远处。

    “状态如何?”手执提灯的女性淡淡开口了。

    “……好了七八成吧,短时间内能恢复这样已经不错了,”尤里大主教苦笑着说道,“马格南那家伙……我早就提醒过他,把心灵风暴当成紧急护身法术蚀刻在潜意识内简直是最荒唐的事情,迟早要出大事,现在他总该接受教训了……”

    赛琳娜语气平静:“心灵风暴砸在别人身上,接受教训的不会是他。”

    “……”尤里一时无言,顿了一下才无奈摇头,“也有道理。那么,赛琳娜大主教,你是来提前向我透露一些东西的么?”

    “与域外游荡者建立合作是唯一选择。”

    尤里大主教沉默了片刻:“……已经决定了?”

    “已经决定。”

    “包括答应域外游荡者提出的条件?”

    “包括。”

    “……恐怕有一些人不会答应,”片刻沉吟之后,尤里低沉说道,“教团发展至今,已经膨胀复杂的远超最初,哪怕是主教级的位置上,也不全都是做学问搞研究的了……”

    赛琳娜看着尤里的眼睛,慢慢说道:“他们是上层叙事者的信徒。”

    尤里睁大了眼睛,却只听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上层叙事者的信徒。”

    在几秒钟的错愕和思绪浮动之后,这位出身于提丰贵族家族、从小就耳濡目染过很多上层势力洗牌、经历过奥尔德南多次动荡的大主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某些人,应该早就上了名单吧?”

    “比你想象的更早。”

    尤里看着面前这位总是带着温和恬淡表情,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士,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还真像域外游荡者说的那样……祂反而为我们带来了机会。”

    “尤里,这是内部净化,不是为了教皇冕下的个人意愿,也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的地位,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赛琳娜静静地说道,“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是,”尤里慢慢点了点头,“内部净化……只是净化。但真的要在这种时候么?我们正在面对上层叙事者的威胁……”

    “如果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神明,那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人多’。”

    “……我明白了。”

    赛琳娜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钟,尤里问道:“温蒂大主教的情况怎么样?”

    “精神污染已经遏制,但她仍然是上层叙事者的虔诚信徒,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摆脱这种状态。你可以去探望一下,但不要接触太久。”

    话音落下,赛琳娜的身影已如梦境般消散在空气中。

    尤里在原地怔了一会儿,随后迈步离开了房间。

    他穿过深邃悠长的走廊,穿过被层层禁制阻隔的坡道,来到这处地下宫殿的最底层,来到了收容灵能唱诗班的独立区域。

    在带上两名助理神官之后,他来到了“灵歌”温蒂的单独房间。

    那位美丽而憔悴的女士正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倚靠着墙角的柱子,正在看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尤里的到来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位灵能歌者转过头来,露出一丝微笑:“日安,尤里大主教。”

    “你可以自由思考了么?”

    “偶尔可以恢复清醒,偶尔,而且感觉很糟,”温蒂慢吞吞地说着,并突然注意到了尤里的脸色,“嗯?尤里,你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很多事,但暂时不宜告诉你,”尤里叹了口气,“等你摆脱了上层叙事者的污染,或许会被新局势吓一跳吧。”

    “哦?你也对上层叙事者感兴趣?”温蒂的眼睛突然一亮,面带微笑地说道,“那么这位先生,请允许我占用您一点时间,向您介绍我们全知全能的主,世间……”

    尤里嘴角抖了一下,后退半步,对旁边的助手招招手:“什么都别说了,扎针吧。”

    ……

    当灿烂阳光再次照耀塞西尔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和平整宽阔的街道,这座城市便迅速从宁静的睡梦中清醒过来。

    高文昨夜的睡眠并不太够,但他仍然精神抖擞。

    依照预定的日程,他来到了秋宫,会见来自提丰的使者们,会见那位玛蒂尔达公主。

    在看到黑发黑裙的玛蒂尔达之后,他几乎立刻便注意到了对方的些许异样——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神色间略带恍惚,尽管用精致的妆容进行了巧妙的遮掩,但还是能看出她的眼底有少量血丝,甚至隐隐有黑眼圈浮现。

    这让高文颇为惊讶。

    “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么?”他带着些长辈的关心问道,“你看上去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抱歉,让您看到了不得体的一面,”玛蒂尔达努力露出笑容,尽量驱散着脑海里那些仿佛精神污染一般四处盘旋的符号和数字,“昨天晚上看了些书……大概看的太久了,忘记了时间。”

    “喜欢看书是好事,但还是要注意身体,”高文笑了起来,“怎样?会影响今天的行程么?”

    “不必担心,我多少是高阶剑士,稍微调整即可,不会影响今日行程,”玛蒂尔达答道,“一切依您安排就好。”

    “那就好,那么按照预定行程,我会亲自带你们去参观一下我们的帝国学院——这也是为留学生项目做准备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会从魔导技术分院的数学系开始,那是诸多先进技术的基石……”

  • 第0798章 一日游

    随着巨日上升,日轮的辉煌冠冕在大气层内显得愈发清晰,帝国学院的机械钟楼开始鸣响,新型的魔导机关推动着巨大的齿轮和杠杆,击锤击打着塔内的铜钟,庄严的八声钟鸣响彻整个法师区。

    身穿各分院制服的学生们离开了分布在校园四个区域的宿舍,在阳光与钟声的陪伴下踏上宽阔的步道,走向学院各处的教学设施。他们脸上有的带着自信的笑容,有的还残留些许困倦,有的人还是青涩稚嫩的少年少女,有的人却已经是头发花白的中年,这些来自塞西尔帝国各处,出身来历各不相同的求学者们就仿佛汇聚起来的流水,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知识圣殿的学院中流淌着,他们被这里的知识灌注、改造,并终有一天,将从这座圣殿流淌出去,去浸润这个正在飞快前进的帝国。

    玛蒂尔达站在魔导分院的一处塔楼上,看着那些身穿带有符文和齿轮徽记的黑色学院服的学生从下方的广场和步道上聚集起来,汇成人流涌入不远处的高大楼宇,一时间久久没有言语。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很喜欢站在这里,俯瞰这座学院,”高文站在玛蒂尔达身旁,怀着莫名的感情俯视着下方的风景,慢慢说着,“学生们在这些阔道或小径之间来来往往,在庭院和走廊内聚集,在花园和喷泉旁休憩,教师在一座座大楼内传授知识,授业解惑,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身份的人聚集在这里,在知识面前尽享平等,他们讨论问题,谈论未来,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专注于学问……

    “这是一座避风港,也是人生在世所能享受的最后一座摇篮,高墙外的政治斗争很远,国境外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更远,我尽己所能地让这里成为这个国家最安全、最平静的地方,因为知识……它值得如此。

    “在我所打造的一切中,这座学院最令我骄傲。”

    玛蒂尔达听着高文的言语,从那些字句中,她仿佛感受到了这位来自古代的开拓者所传递出来的某种情感,这份情感中没有任何庞杂的谋划,它的真挚令这位来自提丰的公主深深惊讶。

    她忍不住侧头打量了高文一眼,仿佛直到此刻,眼前这位来自历史的、身披诸多光环的、已经近乎神格化的传奇英雄才终于褪去了那层层叠叠的名号与传说,才真正变成一个血肉真切的“人”。

    而这种感觉,更让她意识到了眼前这座“帝国学院”在这位开拓者心中有着怎样的重量,让她下意识地重新审视起这座学府及它背后代表的一切意义,审视起即将展开的留学生计划。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在提丰……我们没有类似的东西。”

    “我希望你们有,”高文转过头,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是认真的。”

    “但这很难,”玛蒂尔达说道,“它与提丰现今的秩序不符,在提丰建造这样一座学府,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建起同样规模的建筑,然后把各种各样的学生塞进去那么简单。”

    高文笑了笑:“确实……我建起这座学院也不怎么容易。”

    为了让这样一座“帝国学院”诞生,他不得不砸碎了一个旧的王朝,这一点……那位罗塞塔·奥古斯都大帝怕是不愿重现的。

    在高塔上俯瞰学院之后,高文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我们可以去参观这里的教学设施,之后我们去大图书馆,你在那里可以看到部分《万物基础》的分册——它是一套汇总所有基础知识的大规模丛书,目前还没有编纂完成,缺了农学、数学和工业基础的部分分卷。”

    《万物基础》……何等大胆而又充满气势的名字。

    玛蒂尔达心中闪过异样的感慨和好奇,她猜测着那《万物基础》会是怎样的一套鸿篇巨著,同时露出一丝微笑:“我很期待。”

    ……

    一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内,阳光透过水晶玻璃窗照射在暗红色的木质书桌上,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印刷精美却装帧朴素的课本,课本旁还摆放着写上了笔记和涂鸦的纸张,以及蘸笔和墨水瓶。

    课本上的内容是较为基础的自然通识,在那些并不复杂的段落和图示之间,可以看到有许多涂抹过的笔记和墨点,那格外杂乱的墨迹似乎显示着课本的主人在与这些知识搏斗的过程中遇上的诸多困难,以及在浮躁和专注之间不断摇摆的心态。

    阳光照耀下,无人的书桌旁似乎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后课本凭空漂浮起来,被翻过一页。

    又是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脸上带着骇人伤疤的光头男子走了进来。

    疤脸安东看了空荡荡的书桌一眼,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那翻开漂浮的课本,随口说道:“头儿……哦,您竟然在看书呐?”

    空荡荡的办公桌旁光影浮动,琥珀的身影在空气中浮现出来,她正皱着眉看着手里的课本,随后随手把这东西扔在桌上,抬头看了疤脸安东一眼:“我看书很罕见么?”

    “……说实话,以前确实挺罕见的,但最近也见了不少次,”疤脸安东挠了挠铮亮的脑袋,笑着说道,“而且您要是看点惊悚小说荒诞故事之类的东西还好理解,现在您看的这些……那真是跟您平日的爱好差得太远了。”

    琥珀嘴角抖了一下,眼角余光斜了书桌上的课本一眼,撇撇嘴:“这东西确实太难看进去了……但咱们那位陛下总说我没学问,还说知识是第一生产力什么的,瑞贝卡跟她那个大胸的姑妈也成天念叨我没读过书,就好像她们多有学问似的……”

    疤脸安东是个耿直的人:“有一说一,她们确实比您学问……”

    琥珀立刻盯了安东一眼:“如果你想顶着南瓜绕整个内城区跑一圈,那你就继续说下去。”

    疤脸安东顿时一缩脖子:“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正事吧,”琥珀摆了摆手,向后一靠,“葛兰那边情况怎么样?”

    提到说正事,已经成为军情局二把手的疤脸安东立刻表情一正,一丝不苟地汇报道:“葛兰方面的监控小组传来消息,情况一切正常,帕蒂小姐仍然在按照之前的作息生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另外裂石堡的出入人员记录、葛兰领及其周边地区的魔法检测记录也无问题。”

    说到这里,安东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们还想办法接触了一下曾经照料过帕蒂小姐的一位女药剂师,从她口中确认了帕蒂小姐在得到那个头冠前后并未发生过性情变化、记忆错乱之类的状况……”

    “……大致可以排除人格替换的可能了么……”琥珀轻声嘀咕着,“帕蒂还是帕蒂,那就是好消息。”

    “头儿,那位女药剂师倒是还提了一个情况,”安东又说道,“她说她最初接触帕蒂的时候那孩子情况糟糕到难以想象,以她的经验和见地,她几乎不相信帕蒂可以活下来,但在得到头冠之后,帕蒂却令人惊讶地挺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这在药剂师看来是个奇迹。

    “那位女药剂师因此认为帕蒂的头冠是一件带有祝福的法器,它缓解了帕蒂的伤势,但我们都知道,那头冠是永眠者的‘连接装置’,可能还是个暂时的‘灵魂容器’,却没有什么治疗伤势的功能……”

    琥珀皱了皱眉,思索着慢慢说道:“头冠让帕蒂能够在梦境中休息,等于变相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也减轻了她的精神压力,从这一点,它让帕蒂成功挺过来也有可能说得通。

    “人的精神力量是可以创造一些奇迹的,哪怕这些奇迹有时候甚至不符合我们的常识。

    “不过你提到的情况也确实需要注意一下……回头我会告诉我们的陛下的。”

    安东点了点头,接着好奇地问道:“那监控小组那边接下来……”

    “维持监控,”琥珀说道,随后略作思索,接着吩咐,“另外,做好应对紧急情况的准备,近期……永眠者那边可能会有些行动,虽然情况无法预料,但不排除他们的行动成败影响到现实世界的帕蒂的可能性。我之后会找其他部门帮忙,派几名在浸入舱、脑神经、灵魂学等领域的专业人士过去,以备不时之需。”

    安东低下头:“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没别的事就去忙吧,”琥珀摆摆手,下了逐客令,“我还得再看会书。”

    疤脸安东领命离开了房间,陈设朴素的办公室内又只剩下琥珀一人。

    这位已经身居高位的半精灵小姐在桌子旁发了会呆,才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桌上的课本,仿佛抬起千钧般捧起书,继续唉声叹气地读起来……

    她确实没什么学问,也确实出身低下,她懂得的东西大多是阴沟陋巷中的规矩,她那早亡的养父和当了半辈子邪教徒的二号养父显然也没能给她灌输太多正确的、做人的道理。

    在这座辉煌的“魔导之都”里,在帝国最高的政务厅体系中,她甚至偶尔觉得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她还是不愿意就此落队,不愿意在已有的功劳和地位上停下来,安然享受。

    毕竟,这条路前方的风景……似乎真的很棒。

    坚信自己是暗影女神眷属的她,想试试看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跟着走多远。

    ……

    在一天的活动行程中,来自提丰的使者们参观了很多东西。

    他们看到了别开生面的“现代化教学”,看到了藏书惊人的帝国大图书馆,看到了那些用工业机器印刷出来的、数量庞大的新式书籍,也看到了被层层保护的、被誉为帝国瑰宝的《万物基础》原稿。

    他们看到了有别于奥尔德南的“法师区”,看到了多种研究设施有序运转、普通人和超凡者共同工作的奇妙景象,尽管他们没能看到任何实质的技术内容,仅凭塞西尔特殊的“研发氛围”也足以让他们感到格外新鲜。

    随着巨日靠近地平线,白昼到了尾声。

    秋宫的餐厅内,高文与玛蒂尔达等人共进晚餐。

    “这是令人难忘的一天,并非恭维,事实如此,”玛蒂尔达端庄地坐在长桌旁,面向高文说道,“尤其是《万物基础》……我真的难以描述它带给我的感觉,我从未想过,会有书籍是像它那样,像它那样……庞大,浩瀚,甚至充满野心。”

    “它还没有完成,”高文说道,“这样的书,不是一两年就能编纂完的。”

    “我已经开始期待它完成之后的模样了,”玛蒂尔达诚心诚意地说道,“而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甚至有个冒犯的请求:我希望能得到它的一套副本——在它完成之后,我希望把它带给提丰。”

    高文看着玛蒂尔达的眼睛,顿了两三秒才开口道:“当然,这没什么问题——我乐于见到知识的传播,这正是《万物基础》立项之初的目的之一。等到它完成,我会送给你一份完整版的——就当做是庆贺新时代到来的礼物吧。”

    玛蒂尔达露出一丝喜悦:“万分感谢。”

  • 第0799章 达成

    夜幕正在降临,但在黑暗完全笼罩大地之前,便已有人造的灯火在城市中亮起,驱散了刚刚来临的昏暗。

    沿着城市道路绵延分布的路灯和家家户户的明亮灯光在这座钢铁与水泥浇筑成的森林中闪烁着,宛若落入人间的群星,璀璨闪耀。

    这座城市可能是没有夜幕的。

    秋宫某处的露台上,杜勒伯爵眺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远处,忍不住低声感慨:“连最偏僻的城区都设置了同样数量的路灯……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玛蒂尔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但却提高了治安,让城市变得更加安全,从长远上,犯罪率会降低,维持法律所需的成本也会降低。”

    “……奥尔德南的贵族议会不擅长从‘长远’角度思考问题,这一点确实需要改变,”杜勒伯爵转过身,对玛蒂尔达欠身致意,“您也是来看风景的?”

    “随意走走,”玛蒂尔达淡淡说道,“杜勒伯爵,今天一天的见闻,你有什么感想?”

    “……这确实是个和提丰不一样的地方,说实话,某些方面无序的让人害怕,但某些方面却又呈现出……令人惊讶的秩序,”杜勒伯爵摇了摇头,“我还是更喜欢奥尔德南,喜欢它的庄严和肃穆。”

    “显然,我们和那位高文大帝在‘秩序’方面的理解不一样,”玛蒂尔达随口说道,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杜勒伯爵,你对那套《万物基础》有什么看法么?你也是看了它的原稿和部分内容的。”

    “说实话,我第一感觉是有些失望,”杜勒伯爵想了想,很直白地说道,“当我知道塞西尔人用了多大代价来编纂它,知道那位高文·塞西尔大帝对它多么寄予厚望时,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记载着艰难的魔法奥秘、凝聚着高深的哲人智慧、闪耀着璀璨的文法光辉的伟大书籍,却没想到它里面的内容是那样粗浅……遣词用句也庸俗不堪。但它的规模庞大,内容浩瀚,这一点倒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玛蒂尔达看了杜勒伯爵一会,不紧不慢地说道:“但里面也记载着你不懂的部分,比如伤寒杂病,比如机械工艺,还有那未完成的农学卷……就如它的名字,它是《万物基础》,它记载的,是维持一个社会运转的基础常识,而非只有少数人能够钻研的艰深知识。

    “而更重要的,是塞西尔大帝打算把这样的东西推广到整个帝国,把它当成国民的‘知识基准’,杜勒伯爵,你能想象这意味着什么吗?”

    杜勒伯爵话语中伴随着思索:“是的,我能想象到……所以在第一感觉的失望之后,我理解了您看到那些原稿之后的心情,也理解了您对高文陛下提出的要求……”

    玛蒂尔达看着杜勒伯爵的眼睛:“那么杜勒伯爵,你的看法呢?你认为提丰需要《万物基础》么?”

    杜勒伯爵眨眨眼,陷入短暂的思索中,片刻沉默之后,他才带着有些复杂的语气开口:“说实话,在我看来,如果要推广到整个社会,那《万物基础》里讲的东西……可就有点太多了。”

    ……

    塞西尔宫的某处房间内,琥珀惊讶地瞪着眼睛看着高文:“然后你就决定把《万物基础》的完整版送给提丰了?”

    “没错,”高文很坦然地说道,“而且我打算送套精装版过去——我亲自签名的。”

    “你不怕玩脱啊?!”琥珀眼睛瞪得更大,“那可是……怎么说的来着,用你的说法,那可是‘现代社会运转的基础’,是用来提升整整一代人竞争力的东西,随随便便交到提丰人手上,不会出事么?”

    “首先第一点,当《万物基础》完成,用印刷机大量印刷,在全国发行,人人都可购买之后,谁能做到让它们一本都流入不到提丰?新的印刷刊物不是古典的魔法书,除非我们下大力度封禁,否则它的流动就是不可阻止的,”高文看了琥珀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第二点……你认为《万物基础》到了提丰之后会和在塞西尔面临的情况一样么?”

    琥珀微微皱眉,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高文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因为提丰的贵族们变成了新的工厂主,因为他们的议会本质上就是资本和贵族的混合体,那是一种比纯粹的传统贵族更贪婪和自私的群体,纵使他们建造起了和我们类似的工厂体系,纵使他们的工业机器已经起步,他们骨子里也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编纂一套《万物基础》,只需要数以百计的学者、专家、助手和一个有统筹能力的办公室,我们能办到,提丰也能办到。

    “但把这套《万物基础》传播到整个社会,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最高政务厅,数以万计的基层书记员,一支能够砸碎旧贵族的军队,以及无数座像通识学院和帝国学院一样的学府,无数夜校,教师,扫盲队伍。

    “这些提丰都没有,而且在他们眼中,我们的《万物基础》……讲的实在过多了。”

    琥珀忍不住皱起眉头:“那你送给玛蒂尔达一套又有什么意义呢?”

    “传播知识,只是为了传播知识而已,”高文笑了起来,“没有任何别的心思,没有任何阴谋诡计,我只是单纯地希望知识能传播出去,越广越好。《万物基础》或许会被放在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书房里,或许会进入贵族议会,或许会进入他们的帝国工造协会和法师协会,不管怎样,都是好事。而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罗塞塔·奥古斯都和他统帅的议会决定把包括社会通识和大陆历史的分卷都传播出去……也是好事。”

    琥珀再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高文则看着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说起来……你最近越来越多地关注这些复杂的事情了,甚至可以跟我讨论许久——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烦思考这些么?”

    琥珀怔了一下,赶紧摆着手:“我是不耐烦啊,但你给的薪水实在是太多了……”

    高文哑然,片刻之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当是这样吧。”

    琥珀离开房间之后,高文从高背椅上站起身,来到了朝向黑暗山脉的宽大落地窗前。

    明亮的魔晶石灯光在身后照耀着,驱散了已经漫过山脉的黑暗,宏伟亘古的黑暗山脉上空,璀璨的繁星正在升起。

    熟悉的精神波动突然在意识深处涌动,是丹尼尔的通讯请求。

    高文辨认了一下精神波动中的印记,并未进入深层梦境,而是在浅层意识中直接接通了和丹尼尔的精神通讯。

    “吾主,”老法师恭敬的声音在高文心底响起,“我已收到情报,教皇梅高尔三世会答应您的条件。”

    高文有些好奇:“在我离开的时候,大主教们又举行了会议?”

    “并非举行了正式会议,是梅高尔三世和部分大主教提前达成了默契,”丹尼尔汇报道,“如无意外,这会成为最终的会议结果……”

    “……看样子永眠者教团内部也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啊,但那位梅高尔三世的掌控力显然凌驾于所有派系,”对类似的派系关系、内部斗争与洗牌行为颇为了解的高文并没表现出任何意外,倒是对此颇为赞同,“他很果断,也很明智,现在不是慢悠悠地开会讨论的时候,他必须保证整个教团在短时间内只剩下一个声音……也要保证在事件结束之后,在我这个‘域外游荡者’接收他的教团时,教团内剩下来的人都是他筛选过的……”

    “吾主,需要我配合做些行动么?”

    “不必了,让事情顺其自然即可,梅高尔三世积累了七百年的智慧,他会处理好一切的,”高文说道,“我在意的也只是永眠者的技术和知识,至于这个教团如何发展……被我改造之后,它自然会走上健康的发展路线。”

    随后他顿了顿,随口询问道:“你那边呢?在被我这个‘域外游荡者’入侵之后,你这个‘安全主管’遇上麻烦了么?”

    “……我受到了嘉奖,”丹尼尔的声音有些停顿和迟疑,“虽然我没能‘阻止’您的‘入侵’,但教皇和半数以上的大主教都认为我至少给您造成了麻烦、展现出了凡人的力量……他们认为我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已经立下功劳。”

    高文:“……”

    面对高文的短暂沉默,丹尼尔的声音愈发小心翼翼:“吾主,您是不是觉得……有问题?”

    高文:“……不,没问题,一切都很好。”

    怎么说呢,刚才他一瞬间竟产生了些许的罪恶感,觉得自己对那帮永眠者是不是坑的狠了点,但仔细想了想,反正邪教徒没人权,他就坦然接受了现状。

    更何况作为一个域外游荡者,他在丹尼尔面前可不能随随便便受困于尴尬——这是有损形象的。

    而在和丹尼尔的交谈间,高文突然心有所感。

    他在心中笑了起来:“看来你所说的消息就要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老法师的声音随之响起:“那么,吾主,我便先退下了。”

    丹尼尔的精神印记悄然离去,在抹去所有的痕迹之后,高文将自己的浅层意识重定向到心灵网络,响应了一个不断呼叫自己的声音。

    伴随着直觉感应,他看向身侧,看到一点朦胧柔和的灯光突兀地在空气中浮现出来,随后光芒凝结为一盏有着水晶外壳的、古典式的提灯。

    一身白色长裙、气质恬淡温柔的赛琳娜·格尔分手执提灯,站在高文身旁。

    “你好,”高文对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提灯圣女”微微点头,“没想到会是你亲自前来。”

    “依托梦境的情况下,我比其他教徒有更多的自保手段,”赛琳娜语气轻柔地说道,“与‘域外游荡者’接触,对我们而言风险很大。”

    “可以理解你们的顾虑,虽然我觉得这没必要,”高文笑了笑,“我之前还在想,我没有给你们留下‘联系方式’,你们该怎么联系我。”

    赛琳娜一脸平静:“我们确实无法锁定您的位置,但我们相信,只要在整个心灵网络中呼唤您的名字,您就一定会听到——您是肯定在监听心灵网络的。”

    “这听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也确实符合事实,”高文说着,眉毛一挑,“那么,你是来告诉我永眠者的答复的?”

    “我们可以答应您的要求,”赛琳娜开门见山,说出了高文已经知晓的答案,“虽然还需要最高主教团作进一步讨论,但已经可以给您答复。”

    高文丝毫没有意外,他维持着淡然的模样:“听上去你们确实是情况紧迫——很好,这个选择对所有人都好。”

    “我们还有条件,”赛琳娜突然说道,“或者说……是提前表明我们的态度。”

    “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效忠于‘域外游荡者’,可以接受您提到的‘收编’和‘改造’,但这一切都基于人间的律法和规则,我们不会再信仰一个新的神明,如果有朝一日,您走上神明的路……”

    高文在赛琳娜说完之前便出声打断了对方:“不会有那一天,如果有,那么我们的一切约定作废。”

  • 第0800章 开端

    赛琳娜盯着高文看了许久,仿佛想要看透这个披着人类外壳的、来自未知之域的“域外游荡者”。

    但她什么都看不透。

    因为她只不过是在高文主动放开部分表层意识的情况下投影过来的一道视觉幻象,她只能看到高文想让她看到的,也只能听到高文想让她听到的,一如永眠者教团此刻的窘境:

    没得选择,受制于人,哪怕此刻谈起“条件”,充其量也只是在展现出态度罢了。

    域外游荡者此刻承诺将来不会走上神明的道路,承诺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失信,盟约便会作废,但赛琳娜自己也知道,没有任何人能为这个口头承诺作见证,人不能,神也不能。

    她和她的同胞能相信的,只有域外游荡者本“人”的信誉。

    高文不知道赛琳娜具体在想些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一二,在略显压抑的片刻沉默之后,他摇了摇头:“你不用对我如此戒备,你们都紧张过头了。我或许来自一个你们不了解的地方,来自一个你们不了解的族群,但在这段旅途中,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旅行者。

    “我希望与你们建立合作,是因为我觉得上层叙事者是个威胁,而你们永眠者教团……多少还值得被拉一把。

    “所以放松点吧,把这当成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你们的紧张心态就会好很多。”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才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另外,你今天亲自来见我,除了传达这么一条消息之外,应该也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吧?”

    赛琳娜表情似乎不变,看向高文的眼神却突然变得深邃了一些,在短暂的斟酌之后,她果然点了点头:“我有一些疑问,希望能在您这里得到解答。”

    “问吧,如果我知道的话。”

    “您说您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一个许诺,”赛琳娜非常认真地问道,“这个许诺……是和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有关么?”

    “是。”高文坦然地点了点头。

    “这个许诺……是要帮助高文·塞西尔拯救他曾建立的国度?是帮助众生摆脱神明的枷锁?是带领凡人度过魔潮?”

    高文迎着赛琳娜充满审视的目光,他思索着,最后却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赛琳娜顿时睁大了眼睛:“您不确定?”

    “我不确定,”在这个问题上,在赛琳娜面前,高文没有去编造一个将来很难弥补的谎言,而是选择在实话实说的前提下引导话题方向,“我似乎遗忘了一些关键的记忆,可能是某种保护措施……但我知道,我和高文·塞西尔做了一笔交易,他用他的灵魂换我降临这个世界,所以我来了——

    “苏醒之后,我看到这个世界一片混乱,古老的土地在混沌中沉沦,人们遭受着文明边界内外的威胁,王国病入膏肓,而这一切都非常不利于我安稳享受生活,于是我就做了自己想做的——我做的事情,正是你所讲述的那些。

    “我不确定这些事情是否就是当年交易的内容,但最近我愈发有一种感觉……我在做的,应该就是当年我所许诺的,或者说……是高文·塞西尔在做交易时便认定我会去做的。”

    赛琳娜定定地看着高文,那双眼睛中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感,最后她眨眨眼:“您比我想象的要……直率和坦诚。”

    “不然呢?你心目中的域外游荡者应该是什么样?”高文笑了一下,“带着某种神性么?像钢铁和石头般坚硬冰冷,缺乏感性?”

    “差不多,”赛琳娜似乎也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么说,您已经忘记了和高文·塞西尔那次‘交易’的细节,也不记得他是为何与您进行那次‘交易’了?”

    “大体上不记得了,但最近有一些模糊的碎片浮现出来,”高文说道,目光落在赛琳娜身上,“比如……我知道你与之有关。”

    赛琳娜目光沉静,坦然迎着高文的注视。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继承了高文·塞西尔的记忆,继承了非常多,而在其中一段记忆中,有他在唤龙峡湾出海的经历。在那段特殊的记忆中,我察觉了你的力量。

    “所以我确信,你曾经参与过那件事,你知道那次交易,因此你应该也早已知晓我的存在,而今天我们之间的交谈,让我愈发确认了这一点。

    “你说你有一些疑问,希望在我这里得到解答,正好,现在我也有一些疑问——你能解答么?”

    高文露出温和的微笑,仿佛老友般平和亲切地问道。

    “域外游荡者”的威严,他在上次的会议场上已经展示的够多了,但那主要是展示给不知情的永眠者教徒的,眼前的赛琳娜·格尔分却是半个知情者,在她面前,高文决定稍微流露出自己“人性”的一面,好减弱这位“知情者”的警惕,从而避免意料之外的麻烦。

    窗外星辉与灯火交映,身后的魔晶石灯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辉,赛琳娜站在高文身旁,沐浴在这交相辉映的光芒中,似乎陷入了思索,又似乎正在回忆,良久,她才打破沉默。

    “一切,都是在先祖之峰发生改变的,那里是一切的开端,是三教派堕入黑暗的开端,也是那次远航的开端……”

    “先祖之峰?”高文听到了让自己意外的字眼,“你的意思是,高文·塞西尔当年的出航,跟先祖之峰有关?”

    赛琳娜微微点点头:“既然您继承了他的记忆,那您肯定很清楚当年梦境教会、风暴教会以及圣灵德鲁伊在先祖之峰上举行的那次仪式吧?”

    “我知道,正是那次沟通神明的尝试,导致三个教会受到神明的污染,从而诞生了之后的三大黑暗教派——这一结论有一部分源于我继承来的记忆,有一部分是我苏醒至今长时间调查的成果。”

    赛琳娜再次点了点头,她没有在这段两人已知的历史上多做纠缠,而是继续说道:“那次事件摧毁了三个正神信仰,也对其他教会和当时立足未稳的几个人类王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当时遭受污染的三大教派分崩离析,先祖之峰的目击者要么陷入了疯狂,要么当场死亡,侥幸幸存下来的,只有茫然无措的、没有建立信仰连接的其他教会的神官,以及位于先祖之峰外围、没有直接参与仪式的人员。没有人能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告知外界,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那可怕的污染和集体狂乱。

    “在那之后,为了安定人心,也是为了解释神术失而复得的现象,其他教派纷纷对外宣布了所谓的‘神谕’,宣称是众神重新眷顾凡人,降下了新的神圣律法,而包括梦境教会在内的三个教派是因为拒绝神谕,才遭到放逐、堕入黑暗,但这终究是安定人心用的说法,不能说服所有人,更瞒不过那些对教会高层较为熟悉、对教派运作较为了解的人……

    “很多人对先祖之峰上发生的事情产生了好奇,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调查,其中也包括高文·塞西尔。”

    说到这里,赛琳娜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高文的眼睛,后者则陷入回忆之中,在检索了一些关键记忆之后,高文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有印象,在那次事件之后不久,‘我’去过那里,但‘我’只看到了废弃的仪式场,狂乱的神官破坏了那里的一切,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他在言谈间已经习惯性把“高文·塞西尔”和自己画上等号,时不时便会以后者自称,赛琳娜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反问了一句:“您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么?您在那里真的只看到了废弃的仪式场么?”

    “我记得……”高文脑海中翻动着继承来的记忆画面,回忆着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前往先祖之峰探查真相的经过,慢慢地,他皱起眉来,“不,我不确定,有一些画面是不连续的。”

    直到这时候,高文才意识到他竟然还有未曾察觉的记忆缺失!

    他下意识地看向赛琳娜:“这段记忆是你动的手脚?”

    “……是,”赛琳娜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我按照高文·塞西尔的吩咐,帮助他清除了很多记忆,但我并不知道这些记忆的内容——他说那些记忆非常危险,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将整个世界朝万劫不复的深渊多推进一分,而且最终它们都是必须要被清除的,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窥探。”

    “……我相信你,”高文慢慢说道,“那么继续吧,高文·塞西尔去先祖之峰调查真相,他可能发现了什么,然后呢?他从先祖之峰返回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找到了我们。”赛琳娜说道。

    “他找到了你们?!”高文有些惊讶,“他怎么找到你们的?尤其是你,他怎么找到你的?毕竟你七百年前就已经……”

    “看来您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的‘情况’,包括我在七百年前便已经成为灵魂体的事实,”赛琳娜笑了一下,“坦白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在从先祖之峰返回后,高文·塞西尔的状态就非常奇怪,他仿佛突然获得了某种‘洞察’的能力,或者说某种‘启示’,他不但以近乎预知的方式提前布置防线并击退了畸变体的数次进攻,还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风暴教会以及梦境教会幸存者建造的几个秘密藏身处——哪怕这些藏身处位于人迹罕至的荒山野林,哪怕高文·塞西尔没有派出任何眼线,甚至当时的人类都不知道那些荒山野林的存在……他都能找到它们。

    “他首先找到了还维持着理智的风暴牧师们,请他们为他准备出海的大船,随后又找到了躲藏起来的梦境神官们,希望得到心智方面的保护,希望我们能帮他清除某些记忆……

    “如您所知,我当时已经……死亡,但我的灵魂以特殊的方式活了下来,我被高文·塞西尔的计划吸引,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与他进行了梦境中的交谈……”

    “这些我也不知道,”高文说道,“看样子我缺失的记忆还不少。你们都谈了什么?”

    “他说他要冒一次险,去寻求某个机会,”赛琳娜慢慢说道,“他说他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知道我们在先祖之峰上看到了怎样可怕的东西,他说他有办法——不一定成功,但至少能带来一线希望。”

    高文皱着眉:“具体的呢?他没有跟你解释更清楚一些?”

    “这就是全部了,”赛琳娜说道,“他不能说的太清楚,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的瞬间,便意味着会引来某些存在的注视。这一点,您应该也是很清楚的。”

    “……好吧,我理解你们在这方面的顾虑,”高文呼了口气,“那么就因为这些模糊不清的话,你和风暴之子们便决定冒着风险帮助高文·塞西尔完成那次出航?”

    “是。”赛琳娜慢慢点头,坦然说道。

    高文难免有些好奇:“为什么?”

    赛琳娜注视着高文的眼睛,良久才轻声说道:“域外游荡者,您知道走投无路的感觉么?”

  • 第0801章 远海探索的记录

    走投无路的感觉么。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

    但他大概能够理解赛琳娜的意思,能够理解七百年前那些在大冲击下侥幸存活的、挣扎在疯狂和变异阴影中、精神支柱完全崩塌,甚至无法回归文明世界的神官们的心态。

    就如他穿越前的最后一刻,当飞机渐渐解体时;就如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卫星的视角被困在天上无数年时。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给他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哪怕没有任何承诺和证据,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动心,就如溺水的人会下意识抓住身边漂过的稻草。

    更何况,当年的那些神官教徒们还承受着精神与灵魂双重的污染和折磨,他们的判断力和意志力本身就已经降低到了最低点。

    从先祖之峰返回,声称找到了出路、愿意提供帮助的高文·塞西尔,对他们而言就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心中感慨起伏,最终只化为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高文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你们当时的选择。”

    与此同时,他也猜到了赛琳娜提起的、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突然表现出某种“洞察”能力的真相——

    那显然与天上的监控卫星有关!

    这样一来,哪怕不知道高文·塞西尔当年在先祖之峰上究竟发现了什么,他也能大致推测到,那发现肯定与天空的卫星阵列有关。

    思索中,高文看着赛琳娜·格尔分的眼睛:“你是与高文·塞西尔一同出海的?”

    “某种角度来看……是这样,”赛琳娜点了点头,“作为一个魂体,我当时无法真正地跟着他们出航,但我在当时队伍内的风暴牧师们身上留下了精神烙印,这可以在神明污染中保护他们的心智,也让我能‘看’到他们,这样一来,虽然无法作为‘人’独立行动,但我也算探索队的一员。”

    赛琳娜果然还参与了后续的探索行动!

    高文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泰然,沉声问道:“你们在无尽之海究竟发现了什么?”

    赛琳娜沉默片刻,在回忆中整理着语言,随后慢慢开口说道:

    “起初,只是一段正常的航行,远离陆地之后,我们进入了被风暴和混乱魔力统御的海洋,但风暴牧师用他们残存的力量和对海洋的深刻了解不断规划着安全航线,我们绕过了风暴聚集区和魔力乱流,一路向着东部海域深入。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曾路过提丰人的几处殖民岛屿——当时风暴教会已经瓦解,仅存少数服务于军方的强大神官还能勉强保持理智,正常的海上通路即将断绝,提丰人正在抓紧时间撤离……

    “在即将越过提丰人最边缘的殖民岛屿时,统御那座岛屿的戴森伯爵派来一艘快船,尝试劝阻我们,他说远海中正掀起越来越大的风暴,天象变得极不正常,此刻挑战远海,无异于自杀,但我们没有理会……

    “我们进入了人类未曾造访过的远海,进入了一片没有任何海图标注的、完全陌生的海域,风暴牧师们无法再在航线上提供导航,只能借助对风暴和魔力的感知帮助队伍规避危险。高文·塞西尔指示我们继续向东前进,并在经过了一片充满气旋和魔力涡流的海域之后折向南方——那是他第一次出海,但他似乎早已知道目的地在什么地方,他的目标如此明确,也大大地减轻了队伍的不安情绪。

    “但在航行的第三十二天,还是发生了意外。

    “先是船上的风暴牧师们突然陷入梦魇,在混乱和恍惚中不断有人发生可怕的异变,甚至主动跳入海中被海浪吞噬,半数的神官就此丧命,剩下勉强保持理智的神官也变得歇斯底里,数名意志较为坚定的风暴祭司说我们‘正航行在神的噩梦上方’,而且‘深海的可怕力量已经察觉了亵渎者的到来,并会吞噬所有人’,他们建议船只立刻离开当前海域,但当水手们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却发现海洋已经将整艘船‘禁锢’在原地,带有神秘力量的海浪层层叠叠涌来,阻止着船只离开。”

    航行在神的噩梦上方……

    高文心中重复着赛琳娜提到的字眼,隐约猜到了当初探索队伍究竟抵达了什么地方——

    风暴之主的神尸上方!

    “那恐怕真是那些风暴信徒们离他们的神最近的一次了……”高文表情微妙地摇了摇头,“之后发生了什么?”

    赛琳娜从高文的态度中隐约察觉到对方可能知晓某些神明层次的秘密,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道:“我们遭到海洋力量的攻击,船只在风浪中受损严重,但在局势最危急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援手出现了。”

    高文抬起眼皮:“是海妖?”

    “是海妖,”赛琳娜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轻轻点头,“她们突然从海浪中现身,并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平息了整片海域……”

    高文瞬间反应过来对方为何在提到海妖的时候会眼含深意地看自己一眼——因为塞西尔城里,就住着一根海妖!

    提尔的存在本就不是什么机密,且早在永眠者势力被大规模逐出帝国之前就已经公开,赛琳娜显然是知道塞西尔和海妖之间存在“同盟”关系的,而这份同盟的基础完全可以落在“域外游荡者”头上,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等人出海遇上危险,当时施以援手的也是海妖,而高文·塞西尔当时出海的目的似乎就是和“域外游荡者”达成某笔交易……

    这一来二去的,似乎很多线索都能对应上。

    但只有高文知道这其中还真没什么联系——那帮海妖率性而为,天知道她们当年是怎么想的,领地上那根海妖干脆就是回家的时候游反了迷路过来的,跟什么古代盟约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些事情解释起来也是麻烦,他便没有打断赛琳娜的讲述,听着对方继续说道:

    “海妖帮探索队伍解除了危机,并救治了一部分船员,她们还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说我们打扰了她们进食,而且打扰了她们的食物……

    “尽管似乎存在某种交流障碍,高文·塞西尔还是和那些海妖展开了交涉,他详细说明了探索队的目的,传达了和平的意愿,并对海妖们描述了某种……奇特的古代遗迹。

    “他描述了一座塔,非常巨大,仿佛连接着天空和大地,且从上古时代便已经伫立在世界上。

    “船员们都感觉不可思议,不敢想象世界上存在那样的东西,但海妖们听到高文·塞西尔的描述之后却显得有些激动——她们知道那座塔的存在,而且似乎与其打过交道,对其有一些忌惮。

    “在一番交涉之后,几个胆大的海妖最终答应了高文·塞西尔的要求,成为探索队的向导,她们说不能把队伍带到塔下,但可以把我们带到附近,带到正确的方向上。

    “我们的船进行了一番临时修整,随后继续起航,在海妖向导的带领下,开始向着东南方向航行。

    “由于得到海妖的帮助,海浪开始成为我们的助力,我们航行速度很快,并在不久后抵达了一片……大陆边缘。”

    高文原本只是静静听着,这时候突然睁大了眼睛:“大陆?你刚才说‘大陆’?!”

    “是的,一片大陆,而不是岛屿,我很确定,我们看到了非常漫长的海岸线,以及从陆地方向飞来的奇特鸟类。”

    一片新的大陆!一片高文从未听说过的陆地!就位于洛伦大陆的东南,无尽之海的深处!

    高文脑海中忍不住勾勒着目前能够推测出的、这颗星球的陆地和海洋分布,至今为止,他所掌握的情报渐渐汇聚成了一幅有着大致轮廓的图景,算上刚刚从赛琳娜口中得到的情报,他脑海中勾勒出了四片陆地——

    人类等诸多智慧种族居住的、整体位于赤道北部的洛伦大陆;

    可能位于洛伦大陆正北方的、被巨龙统治的塔尔隆德;

    按照提尔的说法,位于洛伦大陆正东方的、被海妖统治的艾欧大陆;

    再加上赛琳娜刚刚提到的,需要从东部出海之后再向南航行才能抵达,位于无尽之海深处,位于洛伦大陆东南的新大陆。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人类所生存的这片陆地是多么狭窄闭塞,再一次升起了对探索海洋的强烈渴望。

    仅目前已知的,星球上便已经存在三处人类未曾造访的陆地,他真的很好奇,这个世界是否还有更多人类所不知道的领域……

    怀着对新大陆的好奇,高文控制住了激动的情绪,继续问道:“你们探索了那片新大陆?那片大陆上有什么?”

    赛琳娜的回答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不知道,只有高文·塞西尔一个人深入了陆地——其他所有水手和神官都留在了海岸上。”

    高文皱起眉:“为什么?”

    “陆地上存在守卫,远古时代便存在,运转至今的守卫,”赛琳娜慢慢说道,“事实上在陆地周围的海洋中也存在守卫,但那些守卫还算好对付,只要不主动招惹,就不会受到攻击,但陆地上的那些……格外充满敌意。

    “探索队中的船员和神官们已经是凡人世界中的精锐,甚至不乏高阶的超凡者,但在那些守卫面前,凡人的力量仍然显得过于弱小,更何况,那些守卫的数量似乎远远超过我们的队伍——整个新大陆都在它们的控制下,它们来源不明,又似乎无穷无尽,探索队根本无法深入陆地。

    “但奇怪的是,那些守卫并不会攻击高文·塞西尔。”

    高文皱起眉:“不会攻击高文·塞西尔?”

    在长时间以“高文·塞西尔”本人自居之后,他今天和赛琳娜交谈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别扭……

    赛琳娜则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说法:“是的,这是在和那片大陆上的守卫们初次接触之后得到确认的事情。

    “那些守卫会主动攻击任何进入它们警戒范围的人,除了高文·塞西尔之外。

    “当时有探索队成员询问过这方面的事情,他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所以,最后就只有高文·塞西尔一人深入了新大陆,而从结果来看,他应该是找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东西……”高文眉头微皱,带着思索说道,“有趣……原来这些至关重要的记忆都被清除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赛琳娜·格尔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不知道他在脱离队伍独自前往大陆深处之后的具体经历,因为这些内容也是‘危险’的。”

    “队伍里有人询问过,但他什么也没说,”赛琳娜答道,侧面肯定了高文的说法,“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部分告诉你:

    “他出发前告诉其他人,在海岸的安全区等待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后他还未返回,所有人不要再等,要立刻离开那片大陆;

    “他是在第二十一天返回的,返回的时候疲惫又兴奋,显然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他告诉大家,说他进行了一次灵魂交易,这次交易能够换来一个‘机会’,但他当时并未对任何人透露交易的更多细节。”

    高文注视着赛琳娜:“但你却知道更多内幕,你知道我这个‘域外游荡者’的存在。”

    “是的,因为他把一部分内容单独告诉了我。”

  • 第0802章 故人已去

    就如高文之前猜测的一样,眼前这位“提灯圣女”、在七百年前负责庇护整个探索小队的灵体女士,所掌握的情报要比当时那支队伍中的普通成员要多。

    高文皱起眉,很认真地问道:“他都告诉你什么了?”

    他并不担心对方是否会拒绝回答自己——既然赛琳娜已经主动提起这些话题,那就说明这些内容是可以说出来的,甚至是早就预定要告诉他这个“域外游荡者”的!

    果然,赛琳娜很快便点了点头:“他告诉我,他在一座永远被星光笼罩的高塔上接触到了远古的知识传承,知道了众神的弱点和真相。

    “他不能在凡人的世界把那些知识直接说出来,因为那会导致神明立刻察觉。

    “他说他会在盛年时死去,灵魂作为交易的一部分被收走,但他还会醒来,到那时,会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借助他的躯壳降临在这个世界。

    “这就是他告诉我的全部内容。”

    “怪不得……”高文终于恍然,发出一声轻叹,“怪不得你虽然没有跟随高文·塞西尔进入大陆深处,找到那座巨塔,却仍然知道那次‘交易’的细节,知道我会出现。”

    紧接着他忍不住有些疑惑地看向赛琳娜:“那既然你早已知道我会占据这具躯壳降临世界,早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为何还会选择沉默到现在?即不对你的同胞透露情况,也不来和我接触……”

    “我不信任您,”赛琳娜非常直接地说道,“或者准确地说,我对一个来自文明边界之外的、凡人无法理解的存在充满怀疑和忌惮,尤其是在看到了那些与您有关的画面碎片之后,我不得不用了更长的时间来观察您的行动,判断您到底是不是有害的。”

    高文有些哑然,片刻后无奈地摇摇头:“哪怕我的降临是高文·塞西尔主动促成的,哪怕我很有可能是来帮助你们这个世界的?”

    “没错。”赛琳娜目光平静地看着高文,脸庞上仍挂着温和恬淡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深沉的仿佛不可见底,恍惚间,高文竟觉得这种平静深邃的眼睛有些熟悉,稍一回忆他才想起,维罗妮卡的那双眼睛也曾给他相似的感觉。

    他明白过来。

    赛琳娜·格尔分已经不是七百年前那个纯白的提灯圣女了。

    如果是七百年前的赛琳娜,哪怕是死亡之后的灵魂状态中,也对高文·塞西尔有着极高的信任,对人性和未来都充满希望与期待,哪怕有一个“域外游荡者”突然降临在世界上,只要有高文·塞西尔的担保,她也会保持最起码的善意和信任,但世事没有如果——高文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借助高文·塞西尔的躯体复活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百年。

    这时候的赛琳娜,早已经没有对未来的盲目乐观,也失去了对陌生善意的丝毫期待,她与黑暗教派一同成长,对抗着凡人之上的强大力量,她对那些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不可名状的、突然降临的存在充满警惕和怀疑,她怀疑“域外游荡者”,甚至怀疑和域外游荡者达成交易的高文·塞西尔。

    她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几年的谨慎观察,已经是理智和人情共同作用的结果了。

    说到底,她以大主教的身份维持一个黑暗教派七百年,依靠的总不可能是温良恭俭让。

    “我理解你的顾虑,”高文舒了口气,心中倒也没有丝毫芥蒂,“那么现在看来,我这个‘域外游荡者’算是通过你的‘考察’了。”

    “‘考察’这个词显得狂妄,我只能说,您现在的举动至少证明了您对凡人没有恶意,这让我放心不少,而现在的局势则让我别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

    高文没有再纠结这些字眼上的细节,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转过头去,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眺望着已经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

    赛琳娜也安静下来,同样转过头,看着这座在当前时代堪称独一无二的“魔导之都”。

    “你看这城市,有什么感想?”高文突然说道。

    “我一度对您的降临感到不安,尤其是在您短时间内打造起一支大军,在整个南境掀起刀兵,四处摧毁贵族的统治,将原有的秩序彻底搅动的天翻地覆时,我甚至怀疑您的目的便是为这片土地带来战争,用混乱来终结文明,”赛琳娜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这座城市或许就是对我这种幼稚看法的最佳嘲讽……

    “您终结的只是旧的秩序,新的秩序已在废墟上建起,只不过眼光陈旧的人一时间难以看懂罢了。

    “至于我对这座城市本身的看法……”

    赛琳娜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似乎在整理思路组织语言,几秒种后,她才慢慢说道:“如果早知道现实中可以打造出这样一座城,我们又何必在梦境中找什么完美之邦……”

    “这句话,那些被我打垮的旧贵族恐怕不怎么赞同,”高文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在他们心目中,应该没有比这座塞西尔城更混乱、更堕落、更压抑难受的城市了。”

    赛琳娜想了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说的也是。”

    高文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道:“既然很多事情已经说明白,你在我这里也就不用过于紧张戒备了,甚至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我当成高文·塞西尔本人——毕竟我已经继承了他的记忆,而且在这段旅程中,作为交易的一部分,我也乐意承担他的一切。”

    赛琳娜目光深沉地看了高文片刻,才慢慢说道:“我不是贝尔提拉,没有她那样的心胸。

    “在我眼中,您只是一个占据了我朋友躯壳的外来者,不管您从这幅躯体中继承了多少东西,您都是一个‘域外游荡者’。

    “但这是高文·塞西尔主动的选择,也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所以我仍然会尽量将您当成可靠的盟友,未来也会将您当成可靠的君主。当然,在外人面前的时候,我也会把您当做高文·塞西尔,不会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

    “只是除此之外的事情,请恕我难以做到。”

    “是么……这样也好,”高文认真听完对方的话,思索中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当‘高文·塞西尔’时间久了,有你偶尔提醒一下我真正的自我……或许也不是坏事。”

    赛琳娜有些意外地投来视线,轻声说道:“您比我想象的……有‘人性’的多。”

    高文笑笑,不置可否,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将话题拉回到正轨: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对一号沙箱展开行动?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和我接触,并向更多教团成员公布和域外游荡者合作的消息?”

    目前为止,“域外游荡者”现身心灵网络的事情都只有大主教以及教皇梅高尔三世知道,并未有丝毫外泄,这有效避免了永眠者教团内部出现更多恐慌,但真要到了对一号沙箱采取行动的时候,涉及人员会变得很多,会有很多主教级的管理者或技术方面的高阶神官直接参与到较为核心的事务中,那时候教团与域外游荡者的合作就不可能被瞒得滴水不漏,至少会在核心人员中传播开来。

    而随着高文对整个永眠者教团展开“收编”与“改造”,很快连最下层的教团成员也会知道这部分消息。

    鉴于一直以来永眠者们对“域外游荡者”的有效脑补和内部宣传,高文相信这消息公开出去之后肯定会在永眠者教团内引发一场精彩的混乱——只可惜他最近闲工夫有限,否则一定会泡在心灵网络中好好欣赏两天。

    赛琳娜只能看到高文脸上的稳,猜不到对方心里的皮,她回答的很认真:“两天后,我们会再次召开最高主教会议,希望您也能参加。同时按照计划,我们会在那之前有序地公开消息,把混乱控制在最小的区间。

    “至于对一号沙箱的正式行动,我们希望越早越好——我们已经完成人员的调动和准备,会议之后随时可以开始,只是不知道您是否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是否还需要我们配合,了解情况……”

    “我没什么可准备的,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高文随口说道,“如果你们开完会就能行动,那我直接参与就可以。至于了解情况……这方面也不用你们操心,我一直很了解你们的情况。”

    听到高文最后随口的一句话,赛琳娜脸上表情顿时显得有点僵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高文则没有在意这点细节,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你们也应该为后路做些考虑了。在一号沙箱的危机解除之后,某些麻烦才刚刚开始。”

    “您的意思是……”

    “域外游荡者在现实世界的身份是‘高文·塞西尔’,而高文·塞西尔是塞西尔帝国的统治者;永眠者教团的总部位于提丰,在中层神官中有一部分是被转化、皈依的战神牧师甚至提丰贵族,”高文说道,“我相信这部分成员是忠于永眠者的,但他们是否还保留着那么一些恰到好处的……爱国忠君之情呢?”

    见赛琳娜一时没有回答,高文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相信包括你和梅高尔三世在内的教团原始成员以及相当一部分高层神官是为了理想坚持道路,但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作为一个古老黑暗的教派,你们之间可不只有理想派……

    “与域外游荡者的合作,迟早是会传到中下层教徒耳中的,这些中下层教徒成为永眠者很可能只是冲着钱财,冲着力量,甚至冲着一点知识去的。这种人,你别看他们入了邪教,但如果这个邪教里真冒出来一个‘邪神’,他们怕是跑的比谁都快。

    “到那时候,你猜这些人会不会去找罗塞塔·奥古斯都,去举报自己参加的邪教里真的有个‘邪神’?”

    赛琳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她说道,“教团发展至今,成员已经不复最初那般纯粹,‘域外游荡者’和教团建立合作,肯定会在数量众多的中下层信徒和神官中引发动荡,而且不排除有意志不坚定、过于恐慌的成员向提丰的官方势力投靠。

    “针对这方面的隐患,我们已经有了准备,不排除放弃部分据点,转移教会总部,以及在内部进行……”

    “具体措施不用告诉我,”高文举起一只手,打断了赛琳娜的话,“你们自己处理好就可以,我只要结果。”

    赛琳娜点点头:“……我会把您的话转述给教皇冕下。”

    随后她微微躬身,后退了半步,“如果您没有别的……”

    话音未落,高文便突然叫住了她:“先别急着走,我现在就有些事想顺便问问你。”

    赛琳娜疑惑地看着高文,眨了眨眼睛:“您请问。”

    在星辉与灯火的交映中,高文看着赛琳娜·格尔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慢慢的,那双眼睛与另外一双大眼睛在他的脑海中重叠起来。

    “你和帕蒂,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 第0803章 帕蒂的朋友

    当把话说开之后,很多事情也就可以摆到明面上谈了。

    高文相信,当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心灵网络中之后,赛琳娜·格尔分应该就已经做好了自身暴露的心理准备。

    毕竟,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心灵网络对“域外游荡者”而言几乎是透明的。

    “你和帕蒂,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听到高文的话,赛琳娜脸上果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只是略微沉默了一下,便带着些许感慨和仿佛心中大石落地般的语气说道:“您终于还是问到这件事了……”

    随后不等高文开口,她便主动问了一句:“您很关心帕蒂么?”

    “怎么,‘域外游荡者’关心一个人类小姑娘很离奇么?”高文笑着反问,“我就必须和你们脑补的一样不可名状,缺乏凡人应有的感情和道德才算一个合格的‘域外游荡者’?”

    赛琳娜怔了怔,嘴角似乎翘起一点:“固有印象不是那么好打破的,这点希望您能理解。

    “至于帕蒂……请放心,我只是和她‘在一起’罢了,我没有伤害过她,也不打算伤害她。”

    高文的视线没有从赛琳娜身上移开:“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帕蒂?”

    赛琳娜的声音很轻:“作为一个失去了身体的‘灵’,我的灵魂每时每刻都在分裂,我需要一个现实中的心智作为自身的‘心智校准点’,依靠不断自我校准来修复自己的灵魂,这样才能防止自身一步步滑落为失去理智的亡灵。

    “这样的心智校准点并不好找,它需要灵魂先天匹配,还需要后天条件契合。”

    高文的眉头并未舒展多少:“所以,你们找到了帕蒂,因为她正好与你‘匹配’?”

    赛琳娜却在短暂沉默之后摇了摇头:“不,我们原本找到的其实不是帕蒂……尽管她也是符合条件的‘备选’之一,但我们原本想找的,是当时南境的另外一名富商之女。”

    “那为什么最后选了帕蒂?”高文顿时有些不解,“从身体情况来看,帕蒂当时显然不是个最佳选择……难道你们原本的目标出了情况?”

    在夜幕下的灯火中,赛琳娜的声音轻轻响起:“……因为她想活下去。”

    高文讶异地看了赛琳娜一眼。

    “当我在南境那些混沌昏暗的梦境中游走时,帕蒂的心智就好像黑暗中的萤火一样吸引了我,一个已经快要消亡的灵魂,散发着让我都感到惊讶的求生意志,而当我尝试和这个虚弱的心智对话时,她对我说的第一个单词就是‘你好’——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她仍然十分礼貌。

    “确实如您所说,帕蒂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她当时甚至濒临死亡,或许选择她之后不久我就要重新挑选下一个心智校准点,但有句话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自救者恒应受助。”

    “梦境教会的守则之一,也是从刚铎时代流传至今的心理学救助准则之一,”高文点点头,“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在遵守它。”

    “……七百年了,早违背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赛琳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但偶尔也会想着遵守一下,就当是回味一下过去。”

    “所以帕蒂就是你的那个‘偶尔’,”高文一边说着,心中却突然想起了之前琥珀向自己报告关于葛兰领的调查进展时提到的一些情况,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据曾经照料过帕蒂的人描述,帕蒂曾‘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她最后的存活在药剂师等专业人士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中间……有你的手笔吧?”

    “我没做什么,”赛琳娜淡然地笑了笑,“只是在她最疼的时候,换成我。

    “那个头冠根本没有什么屏蔽痛苦、屏蔽知觉的效果,除了作为普通人进入梦境世界的媒介之外,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帕蒂想要睡觉的时候把我和她进行交换——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当然,现在她已经不再使用头冠,也不再需要它了。我知道您送给她一件魔法装置用来辅助入睡,对现在的帕蒂而言,那东西已经足够。”

    高文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神色,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所以……帕蒂入睡的时候主导身体的其实是你……那在心灵网络中陪着帕蒂的人又是谁?”

    “也是我,一个分裂出来的化身而已,但偶尔还会是温蒂,瑞秋,或者艾瑞莉娅。”

    “……你为帕蒂做的事情倒是让我意外。”

    “对我而言这都不算什么,我经历过一次死亡,那比帕蒂要痛苦的多,”赛琳娜摇了摇头,“而且我也在利用帕蒂来校准自己的心智,将她当做了某种容器,这是一场公平交易。”

    赛琳娜的声音落下,但还有更多的话她却没说出来。

    她很清楚,自己在帕蒂身上做的事……或许只不过是某种自我感动和安慰罢了,跟崇高无关,甚至算不上良知,只是为了让她在面对那些脑仆的时候……能更心安理得一些。

    高文只是静静地看着赛琳娜的眼睛,在某种默契中,两个人谁也没有点破这些。

    “现在帕蒂已经不再使用你们的头冠,也无法再接入心灵网络了,”高文打破沉默,“但很显然,你仍然有能力在不使用媒介的情况下在心灵世界中漫游,你还会和帕蒂见面么?”

    “现在的心灵网络很不安全,让帕蒂远离也是好的,”赛琳娜说道,“至于我……虽然我现在仍然和她在一起,但我不打算再出现了,就让她当做是自己童年时的一段梦吧,就像每个孩子小时候的‘绿精灵朋友’一样。”

    “绿精灵朋友”是在大陆北部许多地区流传已久的说法,人们相信巨人木在春天时掉落的硕大种子中寄宿着精灵,这些“精灵”能够安抚受惊的孩子,帮助孩子们入睡,年轻的父母们通常都会在春天时收集掉落的巨人木种子,雕刻成木偶之类的东西给孩子当玩伴,而在这样的习俗中,便衍生出了很多以“绿精灵朋友”为核心的故事,甚至有“每一个孩子在童年时都会有一个绿精灵朋友”的说法在大陆北部广为流传。

    而关于这些传说背后的证据,在帝国第一德鲁伊研究中心成功从巨人木种子中分离出了无害型的镇定成分之后得到了证实……

    高文脑海中闪过一些略显发散的想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帕蒂现在可早就过了相信‘绿精灵朋友’的年龄。你选择从她的视线中淡出,是因为不想再打扰她今后的人生?”

    “她正在痊愈,今后会过上更正常的生活,而正常的人生中,是不需要身旁时时刻刻站着一个来自黑暗教派的幽灵的。”

    “……我不打算干涉你的决定,但只想提醒你一句,你也无权替帕蒂决定什么是正常的人生,”高文慢慢说道,“塞西尔是一个更加开放包容的社会,连一株植物都可以成为帝国的合法公民,你也应该学着更加适应这一切。”

    “……我会谨记您的提醒,并认真考虑的。”

    “但愿如此,”高文说道,随后看了一眼已经准备离开的赛琳娜,“对了,在你离开之前,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们——它或许会对那些受到上层叙事者污染的人有一定帮助。”

    赛琳娜立刻产生了兴趣:“是什么东西?”

    “一些符文,”高文笑着,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符号,“来自深海的馈赠……”

    ……

    几分钟后。

    无形的精神联系渐渐远去,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就如一个醒来的梦境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高文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一如既往地眺望着灯火与星光共同笼罩下的城市景色,以及远方在夜幕中仅仅显露出朦胧轮廓的黑暗山脉。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平静,但在世人所知的平静之下,世人不知的危机和动荡却在不断上涌着。

    在此之前,罗塞塔·奥古斯都不可能对自己帝国境内隐藏着一个永眠者教团一无所知,只不过长期以来,他的主要精力显然都没放在这个黑暗教派身上。

    但那是过去了,如果他知道这个黑暗教派中浮现出了域外游荡者的影子,如果他知道了邻国的统治者已经将手伸进他的帝国腹地……

    高文不禁有点期待起来,期待着那位罗塞塔·奥古斯都大帝的反应。

    可以预见的是,一号沙箱事件之后,提丰那边肯定会迎来一场动荡,大规模的铲除邪教、内部调查不可避免。

    即便永眠者们做好了准备,他们在提丰境内的势力也必将遭受严重打击,并不得不向着塞西尔偷偷转移。

    而至于高文自己,其实他并不在意域外游荡者和永眠教团方面的情报暴露给罗塞塔之后会如何,首先,他这里和永眠教团内部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核心人员和资料的转移很快就会开始,其次……

    塞西尔帝国对提丰的渗透从一开始重点就不是什么邪教势力——文化,技术,经济,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才是重点。

    两个国家交涉,罗塞塔从一开始肯定就想到了塞西尔会用某种方式来渗透提丰,甚至这种渗透就是两个帝国“交流”过程中正常的“环节”,既然这样,高文倒乐意有个东西能吸引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注意力,让他去专心对付境内的永眠者教徒,让他别去管那些魔影剧院,别去管那些塞西尔商人,别去管那些“民间技术公司”……

    而在整个过程中,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是让丹尼尔保持隐蔽,注意自身安全——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同时跨越“明线”和“暗线”的关键人物,既是安插在提丰的高级技术间谍,又是永眠者教团的重要节点。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高文会让丹尼尔尽量远离永眠者教团的事务,避免暴露自身。

    反正他这个“域外游荡者”都公开参与永眠者的主教会议了,有些事情,他已经可以亲自去做,而不用丹尼尔频繁中转。

    ……

    午夜时刻,璀璨星光照耀着奥尔德南的天空,却有一层不散的朦胧雾气阻隔着这来自宇宙的冷彻光华,在层层浓雾笼罩下,这座尽管年轻却被命名为“千年城”的帝都在黑暗中沉睡着,一座座黑沉沉的尖顶,高耸的城墙,庄严的塔楼在雾中鳞次栉比地排列,仿佛映照着这个帝国秩序井然、阶层分明的规则。

    在这座雾中帝都,唯有黑曜石宫以及少数几处高耸的塔楼可以突破浓雾的封锁,沐浴到清澈的星辉。

    罗塞塔·奥古斯都在梦境中惊醒,看到透过玻璃窗照入室内的清冷光辉中染上了一层黄昏般的色泽。

    他迅速摆脱了睡眠带来的浑噩,彻底清醒过来。

    随手披上一件外衣之后,这位已过中年的帝国统治者带着冷漠淡然的表情来到窗前,俯瞰着窗外。

    黄昏的光芒笼罩着一切,窗外已不再是熟悉的奥尔德南景色。

    另一座城市的街道和房屋沐浴在夕阳中,淡漠的金辉从远方一直蔓延到宫殿的外墙上,浸没着这诅咒之梦中的一切。

    它发生的似乎愈发频繁了……

    罗塞塔·奥古斯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冷漠淡然表情却没多大变化,他只是后退半步离开窗前,随后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走出了房间。

    据家族内部流传的说法,在这个诅咒的梦境中选择自保,把自己关在安全的房间中,是彻底失败、被疯狂吞没的第一步。

    罗塞塔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从自己第一次坠入这个梦境,他的应对方式都只有一个——

    面对它。

  • 第0804章 入梦

    凝滞于黄昏中的宫殿内,走廊深邃悠长,厅堂宽阔空寂,不知来源的低语声在每一扇门后低沉地回响着,仿佛无数不可见的宾客正聚集在这座古老而虚幻的宫殿内,一边持续着他们永无休止的宴会,一边充满恶意地审视着踏入这座宫殿的访客。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突兀响起。

    这位提丰帝国的统治者沿着那道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走廊前行着,仿佛没有听到周围不断传来的诡异低语声,他的身影在那一扇扇透出黄昏光芒的窄窗下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每一道影子浮现之后都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微微震颤,但又在这位皇帝的无视下渐渐恢复平静。

    他来到了宫殿最深处的房间,来到了那悬挂着奥古斯都家族历代成员画像的地方。

    一幅幅无表情的面孔镶嵌在黑沉沉的画框中,用冷漠冰凉的视线注视着罗塞塔·奥古斯都,其中一些画框中的影像活了过来,和旁边的画框交头接耳,发出浑浊不似人声的低沉咕哝。

    那些“活”过来的画框里无一例外都是最近两百年内的奥古斯都成员,是在旧帝都大崩塌之后,在那诅咒降临之后出生活跃的奥古斯都们。

    而那些活跃在七百年前至两百年前之间的人,则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画框中,充当着冰冷的画像。

    罗塞塔对此习以为常。

    噩梦是诅咒的产物,同时也是受诅咒者精神世界的映射,它以两百年前的旧帝都崩塌时间为节点,在大崩塌之前,奥古斯都们的灵魂是自由的,噩梦也只能投影出无魂的幻象,大崩塌之后的奥古斯都们却被困在这个梦中世界,成为这里诸多怪异的根源,也让这个噩梦世界变得愈发诡异危险。

    罗塞塔的视线扫过那些活过来的画像,表情冷淡。

    那些是他的父辈,祖辈,有些是他童年时最亲近的人,有些是他从小耳闻的英雄故事的原型,但那是他们生前的事情——现在,他们只不过是这诡异的梦中宫殿的一部分,是这诅咒的一环,在他们身上,任何对亲情和人性的期待都会招致悲惨的结局早日降临,这是一代代奥古斯都家族成员用生命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但只要保持住自己的理智,克制贪婪冒进之心,这些噩梦中的阴影便另有用处。

    一幅幅活过来的画像中,罗塞塔的祖父,睿智的乔治·奥古斯都大帝仿佛注意到了什么,那张苍白干瘪的面孔转动着,目光落在罗塞塔·奥古斯都身上,低沉诡异的咕哝声变成了人类可以识别的声音:“啊,看看是谁来了……我亲爱的孙子……你还好么?”

    旁边的另外一幅画像也活跃起来,看了罗塞塔一眼:“看上去不怎么好,瞧他多疲惫啊,统御一个帝国可没那么容易。孩子,你应该学会调节自己的状态,不要早早地把生命耗费掉。”

    附近的另外几幅画像顿时纷纷附和起来。

    罗塞塔无视了这些嗡嗡隆隆的交谈,只是语气淡漠地开口道:“这座宫殿出现的愈发频繁,预示着什么变化?”

    “真冷漠……”画像们纷纷说道。

    罗塞塔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

    “你想要什么变化呢?离我们更近一些么?”乔治·奥古斯都大帝嘶哑低沉地笑了起来,“真可惜,虽然我们也很想亲人团聚的一天早日到来,你却始终拒绝的很好,这噩梦离你……还远得很呢。”

    “但另一些东西,却离你所处的现实世界越来越近了……”旁边另一幅画像补充道。

    “另一些东西?什么东西?”罗塞塔皱起眉,“别的‘神明遗产’么?”

    “那我们可就不清楚了……”位于乔治·奥古斯都旁边的马乔里·奥古斯都咕哝着,“但好像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那是某种位格相似,权能也相似的东西,但也只是相似而已。或许正是由于这份‘相似性’,才让我们产生了感应,也让你身上的诅咒活化了一些。”

    听着这些模糊不清的话语,思索着现实世界中对应的线索,罗塞塔的眉头紧紧皱起,与此同时,他也听到自己的父亲,马乔里·奥古斯都的声音再次传来:“总而言之,你最近要小心一些,你所处的现实世界似乎将发生一些变化,它或许不是针对你的,但它仅仅是存在,都足以威胁到你。”

    乔治·奥古斯都也跟着说道:“我们在这‘里面’无法对你提供现实世界的帮助,但我们会尽量扩大感应,寻找它的端倪,同时也在历史的梦境幻象中尽可能深入寻找线索,说不定……能帮到你的忙。”

    罗塞塔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看着那些更久远的奥古斯都们,看着他们纷纷发言,献计献策,看着他们陷入热闹的讨论中,为自己出谋划策,他却只是维持着冷淡的表情,并往后退了两步。

    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布满花纹的石砖上不知何时已经弥漫了一层墨色,无数仿佛触须般的、带有点点星光的蠕动事物在那墨色中蠕动着延伸出来,与周围空气中浮现出的更多阴影建立了连接,舞动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就不劳烦你们做更多事情了,”罗塞塔语气冷硬地说道,“梦境的,还是归梦境比较好。”

    那些带有点点星光的黑暗触须瞬间加快了舞动的速度,仿佛陷入狂暴之中,而那些前一刻还温和地和罗塞塔交谈,热心地提供帮助的画像们则瞬间齐刷刷地瞪了过来,一双双眼睛同时附上血色,一张张面孔同时变得狰狞,一个个声音带着愤怒发出高声斥责:

    “你这该死的!我们是如此尽心地想要帮你!”

    “我们满怀好意,你却只有猜忌——你注定是一个不仁不义的暴君,背弃了先祖教诲的昏庸君王!”

    “你会被你的臣民唾弃,你给这个帝国带来的只有堕落,它的前路只有毁灭!”

    “回来,回到你的家族中,回到父亲和祖父身边,只有我们才是你真正的家人,看清你自己吧!”

    一声声斥责越发高昂,渐渐混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人类无法听懂的浑噩絮语和刺耳尖啸,罗塞塔·奥古斯都却只是紧皱眉头,一步步飞快地向后退着,周围空气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触须,似乎疯狂地想要把他束缚在这个地方,然而那些触须在接触到罗塞塔之前便自行消解,化为了烟消云散的尘雾,就如梦境中的事物无法伤害到现实世界的活人般无功而返。

    但罗塞塔自己知道,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和妥协,这些触须就不是那么“无害”了。

    他最终退到了门口,退到了那些画像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相信你们的帮助是真挚的——但如果你们不是这么想让我和你们‘家族团聚’那就更好了。”

    面带嘲讽地留下一句话之后,他果断地离开了这处房间。

    梦境中的门扉怦然关闭,将房间中混乱疯狂的絮语彻底封锁在门的另一侧。

    罗塞塔沿着来时的走廊,向着宫殿的外层区走去。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一幅幅悬挂的画像也都活了过来,那些两百年间的奥古斯都们一个个浮现在画像上,对穿过走廊的罗塞塔发出各种各样的高声咒骂,或发出令人昏沉烦躁的古怪低语,来自窗外的黄昏光辉晃动不安,仿佛整个宫殿都活了过来,且饱含愤怒。

    但最终,一切都无法伤害到坚决拒绝这场噩梦的罗塞塔,这位提丰统治者快步离开了最危险的走廊,离开了那些画像能够注视到的地方。

    在相对“正常”的长厅中,那些无处不在低沉呢喃的声音此刻竟反而显得亲切友好了许多。

    在宫殿的深处,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入罗塞塔耳中,叹息中带着无奈。

    那是这诅咒的根源,宫殿真正的主人发出的叹息。

    于罗塞塔而言,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最好的回应就是——不要回应祂。

    来自宫殿之外的黄昏光芒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照进长厅,在大厅中投下一道道淡金色的格栅,和前一刻比起来,这些光辉已经不再摇晃。

    罗塞塔轻轻呼了口气,准备离开这间大厅,回到宫殿更外层的区域。

    但突然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死死落在长厅一侧的某扇门上——那扇门的把手转动了一下,随后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罗塞塔的精神一瞬间紧绷起来。

    在这间宫殿中,每一扇门都意味着程度不一的危险,而那些主动推开门的,往往有着最彻底的恶意。

    但这并不一定,有时候奥古斯都家族成员的梦境会被联通,那时候推门出现的,就有可能是……

    一个身穿黑色繁复宫廷长裙,黑发柔顺披下,发丝间装饰着金色细链的身影推开了那扇门,出现在罗塞塔·奥古斯都眼前。

    这位提丰统治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父皇?”玛蒂尔达在看到大厅中的人影时也明显紧张了一瞬间,但在确认那是罗塞塔的面孔之后便松了口气——仍然健在的家族成员是不会成为这宫殿中的恶灵的,“您也……入梦了?”

    “看来是和你同一时刻入梦了,”罗塞塔虽然放松了一些,在面对女儿的时候却仍然面目威严,“我这里已经是午夜。”

    “我在塞西尔帝都,刚刚入睡,这里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玛蒂尔达说道,“您在这里做了什么吗?我刚才感到这座宫殿突然变得……格外躁动不安。”

    “我去最深处询问了一些问题,”罗塞塔简短说道,“它们现在应该非常生气。”

    “……遇上危险了么?”

    “当然,这里没有安全。”

    罗塞塔话音刚落,从通往宫殿深层区的走廊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尖啸仿佛搅动着人的心智,让人一瞬间昏昏沉沉,也让长厅中的絮絮低语声短时间安静下来。

    但很快,尖啸声便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是你的兄长,”几秒钟的沉寂之后,罗塞塔打破沉默说道,“他是这里‘最新的一个’,他的声音偶尔还能穿透走廊的屏障,影响到这边。”

    玛蒂尔达吸了口气,忍不住轻声说道:“兄长……”

    “他已经离开了,成为这宫殿的一部分,”罗塞塔严肃而认真地说道,“玛蒂尔达,永远记住,记住你和这座宫殿的界限,哪怕这里有你的兄长,有你的祖父,有你的叔叔和姑母,你也要记住,他们都已经离开了,他们已经变成‘它们’,是这里充满恶意的灵,是时刻想要把你拖进最深处的危险存在。

    “只有时刻牢记着这些,你才能安全,并在未来的某段时间,在我也成为这座宫殿的一部分之后,仍然安全地活下去。”

    玛蒂尔达低下头:“……我会牢记的,父皇。”

    罗塞塔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他点点头:“既然我们在这里碰面了,那就说说你的见闻吧。

    “你眼中的塞西尔,是个怎样的地方?”

  • 第0805章 行动之日

    “《万物基础》?

    “新生儿体检及基本营养保障计划?

    “村镇药剂师速成手册?”

    听着玛蒂尔达详细叙述着她在塞西尔帝国的所见所闻,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些东西,有一些是我在参观那些设施的过程中看到的,有一些是在和当地人接触、交谈时听到并推理出来的,还有一些被写在当地的报纸书刊上,张贴在广场等处的布告栏上,”玛蒂尔达说道,“似乎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高文陛下非常坦然地把它们都公开在外面。”

    “这些确实不是机密,也没办法成为机密,公开的……”罗塞塔眉头丝毫没有舒展,并紧跟着问道,“这些计划都已经实施下去了么?他们的政务厅能够实现这些大胆的方案?”

    “据我所知,大部分都还在推进阶段,有一些甚至还在筹备阶段,即便已经实施下去的,也只是覆盖了部分地区,比如那个新生儿体检及基本营养保障计划——它似乎是高文·塞西尔最早期的新政之一,目前也只是在南境得到了普及。”

    说到这里,玛蒂尔达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说道:“但我怀疑,这些大胆的东西最终都将得到实现——他们的政务厅对此充满信心,已经有大量预备的人才进入教育培训的后期阶段,而在塞西尔境内,没有第二个声音可以质疑高文大帝的命令。”

    罗塞塔一时间没有开口。

    这些计划不在于实现了多少,仅仅是它们的存在本身,便已经让这位思虑深远的提丰皇帝产生了极大的触动,并不由自主地展开了一系列推理,揣测着高文·塞西尔可能的思路,思考着这些举措可能的意义。

    “父皇,”玛蒂尔达注意到了罗塞塔的表情,忍不住开口,“塞西尔人做的这些事情……是否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不只是巨大的影响,高文·塞西尔在做的,是为更加久远的将来打基础……”罗塞塔沉声说道,“他似乎非常相信普通人聚集起来的力量,在不遗余力地提高普通人在社会运转中的整体作用,我一时还不敢确定他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的思路……我确实没想过。”

    “您认为这里面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玛蒂尔达好奇地问道。

    “……这还需要更多的观察,”罗塞塔在思索中说道,“关键在于,高文·塞西尔的这些计划都太过大胆了,大胆的计划意味着高昂的投入和未知的影响,在完全搞明白他这些举动背后的机理之前,我们不能盲目影响到帝国自身的运转。”

    玛蒂尔达低下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收集更多的信息。”

    “嗯,”罗塞塔简单地点了下头,又问道,“在你看来,高文·塞西尔本人又是个怎样的人?”

    “那位传奇英雄么……”玛蒂尔达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曾经听过很多关于他的故事,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个在故事里被神化的英雄果然还是不同。他比我想象的更温和一些,抛开各自身份不谈,他在我看来是一个慷慨且友善的长辈,尽管我确定他和我接触中的很多举动都有着背后的政治考量,但他表现出来的气度还是无可置疑的。

    “另外,他身上也丝毫没有‘古人’的感觉,没有那种跨越时代的隔阂感,但考虑到他复活至今已经是第五个年头,倒是可以理解——除了带来古代的智慧和经验之外,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现代人了。”

    罗塞塔似乎露出一丝笑意:“看样子你对他的观感不错。”

    “就像您曾经的评价那样,他身上有着和您类似的气质。”

    “那么关于对留学生项目的考察……”罗塞塔又说道,“你现在有什么看法?”

    “这件事本身是必须推动的,我们必须更加了解前沿魔导技术,必须扩大对塞西尔的经济和技术流通,”玛蒂尔达显然这些天也在思考相关的事情,回答的毫不犹豫,“但另一方面……就像您担心的那样,我们将不可避免地面临派遣留学生被同化动摇的情况。”

    “哦?”

    “塞西尔的帝都是一座繁华到令人迷醉的城市,还有着光怪陆离的新鲜事物,这里有丰富到难以想象的娱乐活动,而不是只有单调枯燥的狩猎和舞会,他们有更多的报纸和杂志,有被称作‘魔网广播’的奇妙魔法消遣,据说还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魔影剧’,高文·塞西尔本人是控制人心的好手,我们曾收到关于‘卢安大审判’的情报,现在,我更是亲眼见到了记载当时卢安城局势变化的书报集——那东西对普通平民心理的把控和对群体行为的预测简直令人不寒而栗,更抓住了上层贵族和神官群体的心理弱点以及所有能进行负面宣传的言行特征……

    “这些手段,或许不会直接用在代表友好交流的留学生身上,但它们背后体现出来的手腕……值得警惕。

    “我有理由相信,我们派到塞西尔的留学生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并且大概率不是直接的拉拢游说,而是潜移默化的生活方式影响。

    “塞西尔城的生活方式,文化氛围,对年轻人而言实在是太……难以抗拒了。”

    罗塞塔只是静静地听着玛蒂尔达的话,脸上表情竟毫无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直到玛蒂尔达话音落下,这位提丰统治者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能回来多少?”

    “……我对这两年的贵族子弟不报太大期待,”玛蒂尔达直言不讳地说道,“三成,乐观估计。”

    罗塞塔点点头,平静地说道:“好,不少了。”

    这对父女间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都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罗塞塔突然说道:“最近一段时间,诅咒的力量在上扬,想必你已经感觉到了。”

    玛蒂尔达点点头:“是的,这是我抵达塞西尔之后第二次‘入梦’。”

    “现实世界或许会有些事情发生,与诅咒的根源有关。你最近要多多注意自己身边的异常变化,也要注意每次正常梦境中是否出现了异常的东西,”罗塞塔仍然板着脸,嘴里却还是像普通的父亲那样嘱咐着,“如果遇上了难以对付的麻烦……向战神祈祷。

    “向一个仍然维持理智的正神低头,总好过向疯神低头。”

    玛蒂尔达眼神复杂地看了面前这仍然维持着英武与威严气势,但内里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父亲一眼,沉默良久,才慢慢低下头去:“是,我会记着您的嘱托,父皇。”

    ……

    来自提丰的访客们在塞西尔城接受着得体周到的招待,各项预定的参观流程和谈判事项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高文和玛蒂尔达完成了最初的接触以及商谈工作,之后主要的事务便转交给了政务厅以及使团的其他外交人员。

    玛蒂尔达和她的随从们自有安排,至于高文……他也终于能够暂时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更为棘手的事情上来。

    永眠者教团预定的行动日期已经到了。

    高文的寝室内,赫蒂、瑞贝卡、卡迈尔等人得到了特殊召见,为接下来的事情做着准备。

    “辅助性的符文已经准备就绪,”卡迈尔漂浮到高文面前,在他身后的墙壁和地面上,闪闪发亮的符文正仿佛呼吸般涌动着,“这些符文会为您提供一定的心智防护以及和现实世界的额外链接——虽然前者您不一定用得上,但后者可以确保您对现实世界有更敏锐的感知,以防发生‘过度浸入’的情况。这是来自浸入舱二期工程的技术成果。”

    高文点了点头,看向侍立在旁的赫蒂:“我这次可能行动较长时间——虽然永眠者那边会在行动开始之后稍微加快一号沙箱的时间流逝,让我们能够在那里面行动更长的相对时间,但考虑到安全因素,那边的时间加速是有限的,不排除我需要在现实世界‘沉睡’两三天的可能——政务厅那边以及对提丰使团的对接工作,就交给你了。”

    “请您放心,”赫蒂用力点了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

    说着,这位从一开始便跟随着高文,经历了塞西尔帝国从无到有种种考验的帝国长公主忍不住露出一丝关心之色:“您也要千万注意安全,您要面对的,毕竟是……”

    赫蒂张了几次嘴,但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劝阻的话——理智告诉她,那既不成熟,也不现实。

    但理智不能打消她的担忧,看着即将前往一片特殊的战场,去独自面对想象之外的挑战的“先祖”,她心中不安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不是她对先祖没有信心,而是这一次要面对的敌人,实在是超出了常规:一个噩梦中的怪物,先祖准备怎么解决它?而一旦先祖出了意外……这百废待兴的一切……该怎么办?

    高文知道赫蒂的担心,他笑了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知道这有些危险,但就像当初你和瑞贝卡选择留在城堡里对抗那些畸变体一样,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干的。”

    说着,他看向赫蒂身后,看向了某个正在抱着尾巴发呆的“洲际友人”。

    “提尔。”

    提尔一下子从神游天外反应过来:“啊?哦,在呢。”

    “这一次,我没办法确定你们的‘小饼干’到底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高文说道,“一号沙箱在现实世界的主控中心虽然确定,但上层叙事者是梦境中的产物,它在进入现实世界的时候极有可能顺着梦境跳跃,转移到任何有人类聚集、做梦的地方,这可能会给你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放心吧,这一点我已经跟女王说过了,我的姐妹们会做好准备的,”提尔立刻晃了晃尾巴尖,“也就是从定点开饭变成需要主动觅食嘛,不麻烦不麻烦。”

    站在旁边的琥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觅食’是这么用的?”

    而在另一边,不管潜在的危机有多么严重,当听到某个深海咸鱼频道错乱般的发言之后高文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能这么想那是最好。说起来,这次的‘上层叙事者’恐怕会跟你们以往接触过的‘小饼干’有很大不同,它算是‘精神食粮’……”

    琥珀又瞪着眼睛看向高文:“‘精神食粮’是这么用的?!”

    提尔摆了摆手,把尾巴慢慢卷起来,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房间一角盘成优雅的一坨,懒洋洋地说道:“不管是不是‘精神食粮’,其实用不到我们海妖出场才是最好的,那意味着情况没有失控,意味着很多人都能活下来,不是么?”

    高文静静地看了已经在角落盘好,甚至开始打盹的海妖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仿佛是回应对方,也仿佛是对自己说道:“这正是我的目的。”

    随后,他来到了宽大的床铺上,准备与心灵网络建立连接。

    赫蒂等人带着一丝关心站在旁边。

    然而片刻之后,高文又突然睁开了眼睛。

    瑞贝卡好奇地凑上去:“祖先大人您忘什么东西啦?”

    高文看了自己床周围的几个人一眼,表情略有古怪:“你们……往后退开一点。”

    赫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

    高文指指自己,又指着赫蒂等人:“我之前那什么的时候,景象应该差不……”

    瑞贝卡恍然大悟:“哦,看着像遗体告……”

    她话没说完就被赫蒂一把按住,捂住了嘴巴。

    高文:“……你们还是出去吧,留琥珀和提尔在这里照应就可以。”

    赫蒂摁着仍然在手舞足蹈使劲挣扎,嘴里还发出“呜呜”声的瑞贝卡,使劲一鞠躬:“是的先祖!”

    高文:“……”

  • 第0806章 出发

    那些仿佛遗体告别般的围观人员终于离开了。

    高文心中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附近安乐椅上闭目养神的琥珀,又看了一眼盘在房间角落等着“精神食粮”的提尔,微微定了定神,再次开始凝聚精神,沉淀思绪,让自己进入永眠者的心灵网络。

    ……

    葛兰领,裂石堡,帕蒂的卧室内。

    巨日的光辉彻底落入群山对面,浅淡的星光已经浮现在另一侧的地平线尽头,明亮的魔晶石灯在房间中亮起,与城堡内外的庭院灯、路灯一同驱散着愈发浓重的夜幕,在这明亮的灯光下,帕蒂正坐在那张专属于她的书桌旁,认真读着一本印刷精美,装帧简朴的课本。

    课本内容并不艰深,放在帝国通识学院也只是初等教育的水准,然而帕蒂实在是错过了太多的教育,以至于她到现在才开始阅读这些基础的教材。

    但她仍然很开心,因为能像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读书,没有持续不断的疼痛和抽搐,已经是她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都不曾想象过的幸运。

    一缕气流从房间角落的通风口中吹来,吹动了帕蒂脸颊旁的头发,女孩心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却看到身旁空无一人。

    帕蒂垂下眼皮,有些沮丧地抿了抿嘴唇。

    她已经很久没做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了,没再见过和蔼的“塞丽娜姐姐”,没再见过暴躁的红头发叔叔,也没再见过自称“塞尔西叔叔”的大个子叔叔。

    那个梦中的一切,仿佛都伴随着她过去数年浑浑噩噩的日子一同变成了凌乱的碎片,在女孩已经日渐康复的精神世界中变得模糊起来,母亲告诉她,那些都是镇痛用的药膏所诱发的幻觉,随着身体渐渐康复,那个古怪而漫长的梦境终会被她忘掉,就仿佛每一个孩子童年时光怪陆离的幻想般渐渐远去,因为帕蒂……终于长大了。

    但帕蒂仍然会时不时想起那些梦中的事物,想起那些漂亮的街道和花园,以及梦里那些亲切的人……她一直没敢告诉母亲,其实她很想再回到那个梦里的世界,再见见那些叔叔阿姨们。

    因为她最后一次做梦的时候忘了和他们说再见。

    但是母亲一定会担心,所以帕蒂就把一切都藏在了心里。

    又是一阵微风吹来,却来自和通风口相反的方向,帕蒂赶紧回过头去,可仍然没看到人影。

    只有眼角余光扫过对面玻璃窗的时候,她模模糊糊仿佛看到了一盏温暖熟悉的提灯浮现在倒影中,但当她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

    淡金色的符文光辉在宽大的圆桌表面如水般流淌,在这仅有装饰作用的微光映照下,一道道身影在圆桌周围浮现出来。

    比起上一次最高主教会议,这次的圆桌旁明显空出来了好几个席位,而那些正常列席的大主教们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们只是目光扫过那些空出来的座椅,却无一人出声询问。

    很快,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赛琳娜·格尔分身旁的位置上。

    一个特殊的“参会者”正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迎接着大主教们的目光。

    “大家来的都很准时嘛。”高文笑着说道,并依次看向会议场上几个认识的人——尤里大主教这次的位置和他隔开了好几个座位,那位大主教脸上的气色明显比上次要好了很多,马格南大主教则位于圆桌对面,他紧抿着嘴巴,似乎并没有释放心灵风暴的打算,这让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嘛,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潜意识里刻,心灵风暴这种东西是拿来防身的么?

    现场气氛多少有点怪异,显然,哪怕这已经是域外游荡者第二次出现,大主教们也不是很适应这种“大型中立野怪突然变成了组织高层”的局面,参会者们面面相觑,很是交流了一番视线之后才有几个人带着尴尬和高文打了招呼,而更多的人却只能挤出一丝微笑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域外游荡者”才能显得自己临危不乱。

    高文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反正类似局面他早有所料,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他便观察了一下会场,然后不出意料地发现少了几个人。

    “似乎有几人缺席?”他不慌不忙地看向漂浮在半空的梅高尔三世,“需要等等么?”

    “他们不幸地遭受了上层叙事者污染,”梅高尔三世的星光聚合体缓缓蠕动着,从中传出平缓的声音,“已经不适合再出现于此了。”

    高文点点头,随口说道:“……哦,那还真是不幸。”

    连最高主教团的大主教都有人被列入清洗名单……看样子梅高尔三世对教团内部的肃清力度确实不一般,这是为即将到来的教派重组和核心转移做准备么?

    两三天的时间做到这一步,这位梦境教皇的能力确实不一般……

    心中泛着些许感慨,高文摇了摇头,顺势将话题引到了上层叙事者的污染方面:“说起上层叙事者的污染,赛琳娜,上次我送给你的那些符文产生效果了么?”

    “产生了令人惊讶的作用,”赛琳娜立刻回应道,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之前探索一号沙箱而受污染的同胞在看到那些符文之后很快便安静下来,现在每隔六小时便给他们进行一次‘符文安神’,受污染最严重的人也停止了对上层叙事者的祷告。接下来隔离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等到事件结束之后如果他们没有反复发作,便可以宣告痊愈了。”

    “那就好,”高文心情不错地说道,“你看,上层叙事者还是可以对付的,不是么?”

    他所提到的“符文”,正是上次赛琳娜通过心灵幻象投影与他交谈时他交给对方的海妖符文,是从提尔的海魔形态拓印下来的纹路。

    尽管那些源自海妖的符文仍有很多谜团,塞西尔的符文师们仍未能完全破解它们的奥秘,但詹妮的研究团队已经整理出了好几类有效的符文组合,并将其做了部分应用。它们已被用于治愈丹尼尔的精神疾病,已被制成了“心智防护系统”,且在对抗伪神之躯的时候证明了其有效性,而现在,那些来自深海的符文更是被证明能够有效对抗上层叙事者的精神污染!

    当然,痊愈之后的人可能陷入短时间的鱿鱼狂热,或在一定时间内变得过于精神振奋,过于乐观开朗,这些都属于后遗症,但比起彻底被精神污染成为不可名状者的信徒,甚至失去心智成为降临的祭品,这些许“后遗症”显然是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

    平心而论,高文始终觉得海妖那种“我们一起去挖大鱿鱼吧”的符文效果本质上其实应该也是某种类似神明侵蚀的精神污染,毕竟现在也有证据证明那帮深海咸鱼的“种族图腾”确实窃取了风暴之主的神位,她们海魔形态的花纹显然也与风暴的权柄有关,但那帮深海咸鱼精的精神污染效果实在过于搞笑,以至于有时候高文都分不清那到底算邪神的还是算谐神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变得开朗乐观一点总归没什么坏处……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只有精神污染,才能对抗精神污染……

    现场的大主教们听着高文和赛琳娜谈论关于净化上层叙事者污染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提及那些在今天才缺席的、被宣布为“上层叙事者信徒”的大主教们,没有提起最近两天心灵网络中消失的那些“污染节点”,所有人在这件事上都无比默契——

    有些人,被上层叙事者污染了,净化之后很快就会回来,有些人,今天缺席了,那就是真的回不来了……

    “那么,我们回到主题,”在谈完那些符文之后,高文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他转向半空中的梅高尔三世,“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对一号沙箱的再次行动?”

    “一切已准备妥当,”半空中的星光聚合体涨缩蠕动着,“包括在网络中的各级监控和辅助,也包括在现实世界的梦境屏蔽、引导人员。至于具体进入一号沙箱的人员……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我们将不再派普通神官进去,这次进入一号沙箱的,除您之外,只有三人。”

    梅高尔三世话音刚落,坐在圆桌周围的三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高文丝毫没有意外地看到了赛琳娜、尤里以及马格南三名大主教。

    显然,亲自探索过幻影小镇,长期处理上层叙事者相关事务的他们,又一次成为了探索队伍的成员。

    至于丹尼尔,他没有被选入此次行动,高文对此也不意外——作为心灵网络的安全主管,丹尼尔在一号沙箱内能发挥的作用相当有限,他应该会被安排在主干网络中提供技术支持,确保网络环境的稳定可靠,防止一号沙箱发生意料之外的数据污染。

    “四人队伍……人少一点,麻烦也会少一点,”高文点了点头,显得对具体的“队友”并不怎么在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一名身穿白色长袍、气质略显阴郁的女性大主教站了起来,她似乎是技术方面的负责人:“按照约定,在你们进入一号沙箱之后,我们会部分恢复系统的时间迭代,一号沙箱内的时间流速将因此提升至现实世界的十倍——这是在不引起污染恶化的前提下,沙箱安全系统目前能够支持的最高倍率。”

    女性大主教话音落下,身披黑色法袍的丹尼尔也站了起来,接着说道:“在此期间,主干网络会把所有剩余的算力资源都用于维持意识平层的稳定,这可以最大限度地确保沙箱内的污染不向外泄露,这在现实世界中能够支持的时间是一天……”

    高文了然地点点头:“这很容易理解——依靠时间加速,你们为我们争取到了十天的行动时间,这十天内,不管我们在一号沙箱内搞出多大动静,你们都会尽一切可能确保外面的世界不被污染。”

    那名气质阴郁的女性点点头:“正是如此,您可以放开手脚。”

    高文又问道:“如果十天内我没解决掉上层叙事者,或者沙箱内的行动失败怎么办?”

    气质阴郁的女性神官立刻回答:“……我们会销毁所有脑仆节点,所有与一号沙箱建立连接的神官也会立刻自尽,以切断梦境传播。我们会以最大可能阻止上层叙事者的降临,至于您……我们认为您肯定是有办法离开的。”

    “我是有办法离开……”高文说着,目光扫过了圆桌周围的马格南等三人,“他们三个可就……”

    “我写好了遗书。”尤里淡然地开口道。

    “该死!”马格南的大嗓门立刻响了起来,“我们说好不需要那玩意儿的!”

    尤里看了这个红发的矮个子男人一眼:“如果你需要补写一份,我可以借你纸笔——在现实世界。”

    “该死,我不需要!!”

    高文没有理会那看上去关系还不错的两位大主教,他看向身旁的赛琳娜:“说过再见了么?”

    “见过一面了。”赛琳娜平静地说道。

    高文点点头:“那好,我们就出发吧。”

  • 第0807章 造访一号沙箱

    高文对一号沙箱关注已久,早就相当好奇它的入口到底在什么地方——根据之前调查到的情报,一号沙箱虽然是独立运行的思维网络,但它仍然有连接主干网络的出入口,可是高文和丹尼尔曾经扫描了整个心灵网络,也没发现它的出入口在什么地方。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神秘的出入口为何无人知晓了——

    在决定开始行动之后,金色议事厅的大主教们纷纷离开了席位,高文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后他看到每个人都向后退了一步,而那张描绘有诸多神秘符文的金色圆桌表面,则突然荡漾开了一圈圈虚实相间的光芒。

    梅高尔三世那涨缩不停的星光聚合体缓缓从半空降下,就如某种粘稠的液体般接触到了圆桌的中心,下一秒,那荡漾开的虚实光芒骤然染上了层层叠叠的星辉,紧接着如光环般迅速扩张到了整个圆桌表面——

    星辉中形成了旋涡般的洞口,旋涡内隐约可见浮动的云雾和沙尘,还有朦朦胧胧的山川河流等物。

    而在这道入口张开的同时,圆桌也整体下沉到了和地面平齐的高度:它真正地变成了一扇镶嵌在地面上的传送门。

    这金色议事厅的圆桌就是通往一号沙箱的入口,梅高尔三世则是打开入口的“钥匙”!

    “……这倒是有点出乎我意料,”高文站在那旋涡般的入口旁,低头看着里面朦朦胧胧的云雾和沙尘,笑着说道,“那么,这下面就是一号沙箱?直接走进去就可以了?”

    “进入一号沙箱很容易,但我们不敢确定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在上次探索队进入的时候,它里面就已经发生了诸多诡异的变化,证明了一号沙箱在失去监控的情况下一直在不停地自我演化,”梅高尔三世重新漂浮到半空,用比刚才虚弱了一点的声音说道,“域外游荡者……虽然我的嘱托在您看来可能很多余,但请记住——万事小心。”

    “我会记住的。”

    高文点了点头,而在他身旁的赛琳娜·格尔分则已经上前一步,步入了那云雾缠绕的旋涡入口中。

    高文、尤里、马格南三人紧随其后,步入其中。

    四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旋涡深处,当那缠绕的云雾再次闭合之后,入口周围一圈圈荡漾开的星光随即蠕动着恢复了原样,镶嵌至地面的圆桌也再次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

    大厅中寂静了两秒钟,梅高尔三世的声音才打破静默:“诸位,开始了——做我们该做的事。

    “把所有剩余算力集中至一号沙箱及安全系统,关闭主干网所有非必要的功能,关闭……梦境之城。”

    大主教们齐声回应:“是!教皇冕下!”

    一道道身影消失在金色的议事大厅中,而伴随着每一道身影的消失,金色大厅内的光线似乎都随着暗淡了一分。

    而在金色大厅之外,整个梦境之城也紧接着发生了变化——

    澄澈明亮的天空突然褪去色彩,灰白色的无边混沌笼罩着整个世界,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优雅高耸的塔楼,珍奇梦幻的植物,全都在一片细碎的光点飘散中化为虚无,黑白色的网格线覆盖了城市大地,紧接着就连这黑白色的网格线也被无尽的迷雾吞没……

    曾经美轮美奂,穷尽人类想象力创造出来的梦境之城,在几个呼吸内便还原成了最混沌的初始梦境,而在这唯有迷雾和混沌之光照耀的无边黑暗中,唯有已经收缩至仅有一间大厅的“金色议事厅”还伫立在大地上。

    已经光线暗淡的大厅内,蠕动的星光聚合体安静下来,静静地漂浮在空中,似在思考,似乎在回忆……

    ……

    现实世界的永眠者地下宫殿内,一个个身披黑袍或白袍的神官们回到了现实世界,一边保持着和心灵网络的最基础连接、提供着自己富余的计算力,一边在宫殿内奔走着。

    “梦境管制开始!梦境管制开始!”

    有神官在高声传令,有神官在检查宫殿内每一处的禁制,有神官出发前往地表,去执行对整个“奥兰戴尔”地区的梦境监控。

    就连地宫的最底层都能听到宫殿内吵杂的动静,位于底层收容区但已经因为污染症状缓解而降低了收容等级的“灵歌”温蒂察觉到了外面走廊上气氛的变化,忍不住抬起头,来到了那扇描绘着复杂符文的铁门后面,温和地问道:“守卫先生,请问外面发生什么了?”

    “梦境管制,温蒂大主教,”守卫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似乎罩着厚厚的头盔,“请安心等待,不要入梦。”

    “……真希望我能帮上忙。”

    “请您今夜保持清醒,这就是对所有人最大的帮助。”

    “你说的很对,守卫先生。”

    温蒂轻声说道,退回到了自己的床铺旁,在那上面安静坐下。

    在她对面的墙壁上,闪闪发亮的水晶尘涂料描绘着一组复杂的符号,那符号由许多弯曲的线条和圆形构成,仿佛某种深海动物的象征,带着深邃神秘的意味。

    看着那些符号,温蒂的心神迅速变得清醒,理智,之前紧张压抑的心情也消散了大半。

    就是有点馋,想挖大鱿鱼……

    ……

    高文感觉自己走在一道不断向下延伸的、深入到无尽黄沙和云雾深处的坡道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感到周围那种虚实难辨的诡异气氛突然一扫而空,云雾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屹立在黄沙中的城市出现在他和赛琳娜等人眼前。

    那城市有着土黄色的外墙,高耸的城墙壁垒分明,箭塔与瞭望台在碧蓝的天空下显得气势不凡,但不管是城墙上还是城门前,都看不到有任何守卫的身影。

    而在看到这座沙漠之城的同时,一种诡异的腐烂气息也飘进了高文的鼻孔。

    “这就是进入一号沙箱能看到的第一座城市,尼姆·桑卓城邦,它也是沙箱世界的文明起点,”赛琳娜低声说道,“这片沙漠原本是一片草原,至少在沙箱启动初期是这么设定的,但后来随着历史演化,气候变迁,这里被沙漠侵蚀,但仍然是交通要道,商业繁荣。”

    “现在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尤里接着说道,“上次进入的探索队回报说这座城里以及周围村镇都空无一人。另外,他们也是在这座城内过夜的时候受到袭击的,我们要对此多加小心。”

    “这里有一股臭味,”马格南皱着眉头咕哝道,“好像什么东西腐烂掉了。”

    “之前探索队也报告了这种怪异的现象,”赛琳娜点点头,“尼姆·桑卓以及周边的村镇中到处都弥漫着这种诡异的腐烂臭味,虽然不是很浓烈,但范围非常广。探索队没有找到气味的来源,但这些气味本身似乎也没什么危害。”

    高文抽了抽鼻子,随口说道:“会不会是那些消失的沙箱居民正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或者是以我们看不到的状态在慢慢腐烂?”

    尤里听到高文的话,脸皮忍不住抖动了一下,旁边的马格南则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广阔空荡的沙漠,眉头紧紧皱起:“这可真是……域外游荡者都像您这么会吓唬人么?”

    “直接叫我高文吧,这或许有助于放松,”高文笑着看了马格南一眼,随后不等对方回答便迈步走向那座城邦的入口,“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可只有‘十天’。”

    马格南等人随即跟上,而高文则一边走一边悄然激活了意识深处的设置,尝试沟通着设置在现实世界的、自己身旁的那些感知符文。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那些符文,并借助那些符文感知到了琥珀和提尔的存在。

    但那传来的感觉非常非常怪异,带着艰涩迟钝的古怪感觉,就仿佛在隔着严重的延迟观察一个极度放缓的世界。

    这就是“时间迭代”的影响么……

    高文心中若有所思。

    十倍的时间迭代,便已经让自己只能模糊地感知现实,而几乎无法和现实世界进行沟通,那么在以往上千倍甚至更高倍率的时间迭代下,一号沙箱里的居民们显然是根本无法与现实世界对接的。

    即便偶尔产生了信息交互,他们也只能接收到非常怪异的、扭曲模糊了的现实信息。

    这座沙箱,是一座孤岛……

    怀着这样的感慨,高文带着三名临时的伙伴踏入了被黄沙包围的城邦。

    一座座土黄色或灰白色的建筑物在街道两旁伫立着,它们大多有着平坦的屋顶和带有弧度的窗框,色彩艳丽的红色或黄色布幔被悬挂在较高的房屋之间,横跨在街道上方,被干燥的风吹的不断舞动。

    “这跟我们之前见到的幻影小镇是完全不同的风格……”马格南忍不住说道。

    赛琳娜开口了,同时也是解释给高文:“一号沙箱规模很大,除了这座位于沙漠地区的尼姆·桑卓城邦之外,还有位于森林地区的幽谷城,有位于沼泽湿地边缘的枫溪城,有不同的城邦和王国……这里在时间加速的情况下发展了上千年,数百万的虚拟人格在这里面繁衍生息,而沙箱的文明起始点就被设定在铁器时代,这足够里面的居民们把他们的‘世界’扩展到很大的范围。”

    高文一挑眉毛:“这里面的文明起始点就设定在铁器时代?”

    “是的,”赛琳娜点点头,“若是直接设置在原始时代,沙箱就需要很漫长的岁月才能发展出真正的文明,而且中间还会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即便用时间迭代来加速,整个实验过程也会被拉的很长,所以我们给每个沙箱都设定了一套基础数据,这包含从原始时代到铁器时代的完整历史,以及可供佐证的考古发现,这可以让沙箱内的虚拟居民和实体居民们更快进入文明推演阶段。”

    “……这可真是个大工程。”

    赛琳娜似乎从高文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深意,不禁感到好奇:“有什么问题么?”

    “不……暂时想不到什么问题,”高文摇摇头,“只是很佩服你们编写这套东西时的耐心和毅力。”

    赛琳娜不敢肯定这是真的称赞还是讽刺,但在她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视线中出现的一座建筑物却提前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一座明显比周围建筑更高大、更堂皇,由数十根淡金色雕塑立柱和石像拱卫的建筑物出现在黄沙遍布的街道尽头。

    “那是一座神庙么?”高文望着远处,随口问道。

    “和探索队报告的建筑物轮廓一致,”尤里点了点头,“应该就是尼姆·桑卓的城邦神庙。”

    高文若有所思:“和幻影小镇里的教堂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

    “但里面供奉的却是同样的‘神明’。”

    赛琳娜轻声说道。

    信仰同样的神明……却由于地区文化的区别,建筑起了风格不同的庙宇。

    这再次让高文意识到了这一号沙箱在“拟真”方面的强大,意识到了沙箱内的文明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发展起来的。

    而在思索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庙宇的近处。

    在正对着街道的神庙入口处,高文看到了那熟悉的浮雕,它被刻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伫立在神庙前的广场上:

    一只巨大的手掌,覆盖在象征性的大地上空——这是上层叙事者的标志。

    高文的视线扫过这象征着上层叙事者的浮雕,迈步跨过巨石,准备进入那座神庙。

    但在神庙门口,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神庙入口的一根石柱。

    在那石柱表面,赫然深深地刻写着一行文字,那文字线条深刻,笔迹却凌乱又扭曲,每一行笔画的深处都仿佛浸着血液般泛起暗红,仅仅看上去就似乎传达出了无限的绝望和疯狂,它只有一句话——

    神明已死。

  • 第0808章 神明已死

    神明已死。

    高文久久地盯着那句刻在石头上的话,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而显得毫无波澜,在他身后,尤里等三人也靠了过来,那些歪曲暗红的刻痕映入了每一个人的眼帘。

    “……我家族的所有先人啊……”马格南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高文终于从一开始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尽管在神庙门口看到这么一句亵渎之语令他呆滞了片刻,但他仍牢记着在一号沙箱中什么都不能轻信、不能轻易做出任何结论的守则,这时候第一时间便是向赛琳娜了解更多情况:“上一批探索人员在这座城市里没有看到这句话么?”

    “没有,我可以肯定,”赛琳娜立刻说道,“上一批探索队虽然还没来得及探查城市中的建筑物内部,但他们已经搜索到这座神庙的入口,如果他们真的看到了这句话,不可能不上报。”

    “神明已死……”尤里喃喃自语着,“在上次探索的时候这个沙箱世界便已经空无一人了,这句话是谁留下的?”

    “想想幻影小镇,”马格南咕哝着,“空无一人……或许只是我们看不见他们罢了。”

    “我们应该搜索这座神庙,您认为呢?”赛琳娜说着,目光转向高文——尽管她和另外两名大主教是一号沙箱的“专业人员”,但他们具体的行动却必须听高文的意见,毕竟,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神明,在这方面,“域外游荡者”才是真正的专家。

    高文知道永眠者们对自己的看法,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对抗神明的专业人士——这个领域毕竟太过高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人物能在弑神方面给出指导意见,但他毕竟也算接触过不少神明密辛,还参与过对自然之神(民间高仿版)的围剿及烹饪行动,至少在自信心这方面,是比寻常人要强很多的。

    当然,若是再加上平日里和维罗妮卡、卡迈尔交流时得到的理论知识,再加上自己研究古代典籍、圣光教派藏书之后积累的经验,他在神学以及逆神领域也确实算得上专家。

    “搜索一下神庙吧,”他点头说道,“宗教场所是神明影响现世的‘通道’,它往往也能反过来显示出对应神明的本质和状态。

    “不过要记得提高警惕,看见异常的景象或听到可疑的声音之后立刻说出来,在这里,别太相信自己的心智。”

    三名大主教点了点头,随后与高文一同迈开脚步,向着那座有着浓郁沙漠风情的神庙建筑内部走去。

    神庙不知被荒废了多久,里面显得沧桑古旧,遍布时光痕迹。

    在一段较短的甬道之后便是用于举行宗教活动的厅堂,原本用来照亮厅堂的灯火早已熄灭,巨大的立柱和从空中垂下的布幔在大厅中交织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自狭窄高窗洒下的阳光照进室内,在阴影之间又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道路”,此刻正是沙箱世界的下午,这些倾斜洒下的阳光显得不甚强烈,愈发给整个室内空间增添了一种神秘、古老的韵味。

    高文随意转头看了一眼,视线透过狭窄的高窗看到了天边的太阳,那同样是一轮巨日,辉煌的日冕上隐约浮现出木纹般的纹路,和现实世界的“太阳”是一般模样。

    生活在绕着气态巨行星运行的卫星上,永眠者们也想象不到其他星球的太阳是什么模样,在这一号沙箱内,他们同样设置了一轮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区别的太阳。

    “这里至少被荒废了几十年……也可能有一个世纪,但不会更久,”尤里在一座坍塌的石台旁弯下腰,手指摩挲着石台上掉落的一片已经严重风化的布料,“否则这些东西不可能保留下来。”

    “但门口的字却像是刚刻下不久的。”马格南皱着眉嘀咕着。

    高文看着尤里的动作,随口问了一句:“沙箱世界内的东西也会如现实世界一样风化腐朽么?”

    “会,”尤里站起身,“而且和现实世界的风化形式、速度都差不多。这些细节参数我们是直接参照的现实,毕竟要重新编写全套的细节是一项对凡人而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唉,”高文忍不住无奈地摇头叹息,“现实世界能够诞生神明,如此一个和现实世界高度相似的世界,怎么会不诞生类似的宗教现象。”

    走在旁边的赛琳娜摇了摇头:“在此之前,又有谁知道神明是‘诞生’而非‘自有永有’的呢?”

    三位大主教皆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继续检查神庙中的线索。

    马格南走向了大厅的最前端,在这里有一扇特别的圆形高窗,从高窗洒下的光芒照射在仿佛布道台的平台上,微微的尘埃粒子在光线中飞舞着,被造访此地的不速之客们惊扰了原本的轨迹。

    尤里来到马格南身边,随口问道:“你确定已经把心灵风暴从你的潜意识里移除了吧?”

    “该死的,你到底要确认几遍——我当然移除了!”马格南瞪着眼睛,“我用心灵风暴误伤过你很多次么?你至于这么记仇?”

    “……我甚至练出了对心灵风暴的专属抗性,你说呢?”

    “……我—确定—移除了!绝对,移除了!”马格南一个词一顿地再次强调了一遍,同时还在打量着这座布道台一样的平台,突然间,他扫视的视线静滞下来,落在地面某个角落,“……这里也有。”

    尤里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行粗劣的刻痕深深印在石板上,是和神庙门口一模一样的字迹——

    神明已死。

    两名大主教沉默了片刻,马格南才突然开口:“尤里,说实话,你相信这上面说的话么?”

    “沙箱中的‘神明’只有一个,如果这句话是真的,神明真的已死的话,那我们倒是可以回去庆祝了,”尤里苦笑着说道,“只可惜,遭受污染的人还被污染着,失控的沙箱也没有丝毫复原迹象,此时此地看到这句神明已死,我只能感到加倍的诡异和可怕。”

    马格南赞同地点点头:“也是,不管是谁在这里留下了这些可怕的话,他的神志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了……”

    另一边,高文和赛琳娜则在检查着与大厅相连的几个房间。

    在一间位于布道台侧后方的、似乎专门用于收藏重要物品的陈列室内,他们看到了许多信徒供奉上来的事物,它们被放置在墙壁上的一个个方形洞口中,被妥善地保管着。

    赛琳娜微微皱眉,看着那些精美的金银器皿、珠宝首饰:“上层叙事者受到当地人的虔诚信仰……这些供奉恐怕只是一小部分。”

    “可惜这些凡俗的事物对一个神明而言应该并没什么意义。”高文随口说道,紧接着,他的视线被一柄单独放置的、华丽精美的单手剑吸引了——那单手剑没有像寻常的供奉物一样放在墙洞里,而是放在房间尽头的一个平台上,且周围有符印保护,平台上似乎还有文字,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高文来到那平台前,看到上面记叙着一行文字:

    至圣伟大的国王巴尔莫拉献与我主,甘菊之年炎夏之日。

    “似乎是一个国王献给上层叙事者的……”高文看着那行文字,随口说道。

    “国王巴尔莫拉……”赛琳娜也看到了那行文字,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思索,“我好像有些印象。”

    “哦?”高文眉毛一挑,原本只以为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名字,他却从赛琳娜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个国王巴尔莫拉做了什么?”

    “根据日志系统输出的资料,那是一个由沙箱自动生成的虚拟人格,”赛琳娜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诞生之初是尼姆·桑卓城邦的一名奴隶,之后按照系统设定,依靠奴隶角斗获得自由,成为了城邦的守卫之一,并慢慢晋升为卫队长……”

    “奴隶出身的守卫?”高文不禁惊讶起来,“那他是怎么变成国王的?”

    “让我想想……按照沙箱内的时间,那应该是失控前两百年左右,尼姆·桑卓城邦被虫灾笼罩,水源受到污染,粮食绝收,蝗虫和黑甲虫吃掉了大部分的存粮,城邦的贵族们逃跑了,国王也带着亲信和财宝跑去附近的国家避难,在局势危急的情况下,城邦中还活着的人决定推举一个新国王——能找到对抗虫灾的办法,找到粮食来源和新水源的人,就是新的国王。

    “就像您想的那样,这个叫巴尔莫拉的‘沙箱居民’做到了这些事情——他找出了虫灾爆发的根源,带着城邦里的人找到了新的水源,又带着士兵追上了一部分逃亡的贵族,夺回了被他们带走的部分粮食……都是了不起的壮举,甚至超出了我们预设的‘剧本’,从未有哪个‘虚拟居民’可以做到这些推动历史进程的大事,类似事情往往都是依靠外部输入剧本来完成的……所以我对此留下了印象。”

    “那这个伟大的国王最后怎样了?”高文不禁好奇地问道。

    赛琳娜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道:“……删除了。”

    “删除了?”

    “剧本偏差太大,沙箱认为系统有失衡风险,于是自动进行了纠正,巴尔莫拉在盛年时突然死亡,其实就是被删除了——当然,他在一号沙箱的历史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名声,这部分名声至少没有被重置掉。”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放置在平台上的宝剑,仿佛在看着一个诞生于梦境世界,被系统制造出来的虚拟人格,看着他从奴隶变成士兵,从士兵变成将军,从将军变成国王,变成雄主,最后……被删除。

    突然间,他对那些在沙箱世界中沉沦起伏的众生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这座归属于“上层叙事者”的神庙上。

    “那么,按照这里的线索,这位巴尔莫拉国王把他的宝剑献给了神明,”他对身旁的赛琳娜说道,“也就是说,在巴尔莫拉活跃的年代,上层叙事者的信仰就已经诞生了,甚至已经成为这座尼姆·桑卓城邦的核心信仰。”

    赛琳娜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她的表情若有所思:“看样子……是这样。”

    “当时沙箱系统还没有失控——你们这些外部的监控人员却对这座神庙的出现和存在一无所知。”

    “确实如此。”

    高文抬起眼皮:“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赛琳娜思索着,慢慢说道:“要么……是上层叙事者在沙箱失控之后扭曲了时间和历史,在沙箱世界中编织出了本不存在的世界进程,要么,沙箱系统失控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就连监控系统,都一直在欺骗我们。”

    高文沉默下来。

    不管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意味着上层叙事者对沙箱系统的侵蚀和控制程度比预想的还要严重,祂甚至具备了在沙箱世界内操控时间和历史的能力,这已经超出简单的精神污染;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意味着祂的污染泄露的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早,意味着祂极有可能已经在现实世界留下了尚未被察觉的、随时可能爆发出来的隐患……

    平心而论,高文宁愿遇上第一种情况。

  • 第0809章 夜幕来客

    沙箱世界内的第一个白天,在对神庙和城市的探索中匆匆度过。

    天边那轮模拟出来的巨日正在渐渐靠近地平线,辉煌的霞光将沙漠城邦尼姆·桑卓的剪影投在大地上,高文来到了神庙附近的一座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空无一人、废弃已久的城市,似乎陷入了思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高文转过头去,看到赛琳娜已来到自己身旁。

    “今夜我们会在神庙附近的一座空屋中休息,”赛琳娜说道,“您认为可以么?”

    “没什么不可以的,”高文随口说道,“你们了解这里的环境,自行安排即可。”

    赛琳娜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犹豫,几秒种后才开口说道:“您想好要怎么应对上层叙事者了么?比如……怎么把祂引出来。”

    这不仅是她的问题,也是尤里和马格南想问而不敢问的事情。

    至今为止,上层叙事者在他们眼中仍然是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祂存在着,其力量和影响在一号沙箱中随处可见,然而祂却根本没有任何实体暴露在大家眼前,赛琳娜根本想不到应该如何与这样的敌人对抗,而域外游荡者……

    她和尤里、马格南观察了一整个白天,也没看到域外游荡者采取任何积极的手段去搜寻或对抗上层叙事者,高文就和他们一样,整个白天都在做些调查和收集情报的工作,这让他们不禁产生了些许疑惑——

    他们在做的这些事情,真的能用来对抗那个无形无质的“神明”么?

    在渐渐下沉的巨日光辉中,高文看了赛琳娜一眼,微笑着:“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坦白说,一个不露面的神明藏身在一个如此广阔的沙箱世界中,是让我都感觉颇为棘手的局面,无从下手,无从开始。

    “所以我正在等,等那位‘上层叙事者’主动露面。”

    “等祂主动露面?”赛琳娜微微张大了眼睛,“你觉得上层叙事者会主动出来?”

    “会的,这是祂期待已久的机会,”高文颇为笃定地说道,“我们是祂能够脱困的最后跳板,我们对一号沙箱的探索也是它能抓住的最好时机,即使不考虑这些,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闯入也肯定引起了祂的注意,根据上一批探索队的遭遇,那位神明可不怎么欢迎外来者,祂至少会做出某种应对——只要它做出应对了,我们就有机会抓住那实质的力量,找出它的线索。”

    “袭击……”赛琳娜低声说道,目光看着已经沉到地平线位置的巨日,“天快黑了。”

    “是啊,天快黑了,之前的探索队就是在天黑之后遇上心智反噬的,”高文点点头,“在沙箱世界,‘夜晚’是个非常特殊的概念,似乎只要夜幕降临,这个世界就会发生许多改变,我们已经探索过了白天的尼姆·桑卓,接下来,或许可以期待一下它的夜晚是什么模样了。”

    高文说着,迈步走向高台边缘,准备回到临时驻扎的地方,赛琳娜的声音却突然从他身后传来:“您没有考虑过神庙门口以及布道台上那句话的真实性么?”

    “神明已死?”高文在高台边缘停下,微微摇了摇头,“我可不信。”

    夜幕终于降临了。

    无月的夜空笼罩着沙漠城邦尼姆·桑卓,陌生的群星在天际闪烁,神庙附近的一座废弃房屋中,赛琳娜召唤出了她的提灯,为这座不知曾属于谁的屋舍带来了明亮温暖的灯火。

    房屋中已经被清理干净,尤里在位于正屋中央的长桌旁挥一挥手,便凭空制造出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各色烤肉被刷上了均匀的酱汁,泛着诱人的色泽,甜点和蔬菜点缀在主菜周围,颜色鲜艳,模样可口,又有透亮的酒杯、烛台等事物放在桌上,点缀着这一桌盛宴。

    “享用美食和探索城邦并不冲突。”尤里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在长桌旁落座,显得极为有风度,“虽然都是制造出来的梦境产物,但这里本身便是梦中世界,尽情享用吧。”

    “无聊透顶,我们在这里又不用吃喝,”马格南随口嘲讽了一句,“该说你真不愧是贵族出身么,在这鬼地方制造一些幻象骗自己都要摆上提丰702年的苏提姆葡萄酒和银烛台——”

    一边说着,这个红色短发、身材矮小的永眠者大主教一边坐在了长桌旁,随手给自己切割了一块烤肉:“……倒是挺香。”

    赛琳娜看着长桌旁的两人,忍不住微微皱眉提醒道:“还是警惕些吧——现在是沙箱世界的夜晚,这个世界在入夜之后可不怎么安全。”

    “当然,所以我正等着那该死的上层叙事者找上门来呢,”马格南的大嗓门在长桌旁响起,“只会制造些模模糊糊的梦境和假象,还在神庙里留下什么‘神明已死’的话来吓唬人,我现在倒是好奇祂接下来还会有些什么操作了——难道直接敲门不成?”

    马格南的大嗓门话音刚落,作为临时落脚点的民居中突然安静下来。

    “笃笃笃——”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在这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世界,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城邦中,在这寂静的夜幕下——

    传来了敲门声。

    马格南嘴里卡着半块烤肉,两秒钟后才瞪着眼使劲咽了下去:“……该死……我就是说说而已……”

    而与此同时,那平缓的敲门声仍然在一声声响起,仿佛外面敲门的人有着极好的耐心。

    尤里和赛琳娜的视线同时落在了马格南身上,这位红发的大主教瞪着眼睛,最后用力一挥手:“好,我去开……”

    高文却更早一步站了起来:“我去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来到了那扇用不知名木料制成的大门前,同时分出一缕精神,感知着门外的事物。

    门外有人的气息,但似乎也只是人而已。

    高文把手放在了门的把手上,而与此同时,那平稳响起的敲门声也停了下来,就好像外面的访客预料到有人开门似的,开始耐心等待。

    伴随着门轴转动时吱呀一声打破了夜幕下的寂静,高文推开了房门,他看到一个身穿破旧灰白长袍的老人站在门外。

    对方身材高大,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显示着岁月无情所留下的痕迹,他披着一件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月的长袍,那长袍伤痕累累,下摆已经磨的破烂不堪,但还依稀能够看到一些花纹装饰,老人手中则提着一盏简陋的纸皮灯笼,灯笼的光辉照亮了周围很小一片区域,在那盏简陋灯笼制造出的朦胧光辉中,高文看到老人身后露出了另外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破旧白裙,白色长发几乎垂至脚踝的年轻女孩,她赤着脚站在老人身后,低头看着脚尖,高文因此无法看清她的容颜,只能大致判断出其年岁不大,身材较瘦小,容貌清秀。

    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姑娘,提着破旧的纸灯笼深夜造访,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

    但在这一号沙箱内,在这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世界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诡异!!

    高文没有因访客表面上的人畜无害放松任何警惕,他已然假设对方是“上层叙事者”的某种试探,心中带着最高的戒备,脸上则保持着淡然,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这座城市已经好久没有出现灯火了,”老人开口了,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语气也非常和善,“我们在远处看到灯光,非常惊讶,就过来看看情况。”

    如此自然,如此正常的说话方式。

    然而他表现的越是正常,高文便感觉越是诡异。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赛琳娜来到了高文身旁。

    她看了门口的老人和女孩一眼,微微点头,语气同样十分自然:“是客人么?”

    “很抱歉,夜晚打扰,”老人说道,“请问我们可以进去歇歇脚么?在这座城里再看到灯火可不容易。”

    在这个绝不应有访客出现的夜晚接待访客,毫无疑问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然而高文却在上下打量了门口的二人片刻之后突然露出了笑容,慷慨地说道:“当然——沙漠地区在夜晚非常寒冷,进来暖暖身子吧。”

    赛琳娜表情略显怪异地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些古怪的联想:

    上层叙事者敲响了探索者的大门,域外游荡者推门出来,热情地欢迎前者入内做客——然后,事情就有趣起来了。

    当然,她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眼前这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和女孩就是上层叙事者的化身,但既然他们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出现……那即便他们不是“化身”,也显然不会是正常人。

    被废弃的民居中,温暖的灯火照亮了房间,长桌上摆满令人垂涎的美食,葡萄酒的芬芳在空气中飘动着,而从寒凉的夜幕中走来的客人被引到了桌旁。

    尤里和马格南带着好奇和戒备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那位老人温和地回以微笑,身穿白裙的白发女孩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又好像不敢和周围的陌生人交流对视。

    “我的名字叫杜瓦尔特,”那衣袍破旧的老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有异常人的地方,他只是在长桌旁礼貌落座,便笑着开口说道,“是一个仍在世间行走的祭司,呵……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了。”

    祭司……

    高文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但并未有任何表现。

    自称杜瓦尔特的老人紧接着又指了指跟在自己旁边的女孩,继续说道:“她叫娜瑞提尔。”

    他仅仅介绍了女孩的名字,随后便没有了下文,并未如高文所想的那样会顺便介绍一下对方的身份以及二人之间的关系。

    还是一旁的尤里主动开口:“娜瑞提尔……好听的名字,是你的孙女么?”

    “不,只是正好同行罢了,”老人摇了摇头,“在如今的世间,找个同行者可不容易。”

    被称作娜瑞提尔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周围一眼,抬手指着自己,很小声地说道:“娜瑞提尔。”

    这似乎就算是自我介绍了。

    马格南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

    “我们是一群探索者,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好奇,”高文看到眼前这两个从无人夜幕中走出来的“人”如此正常地做着自我介绍,在不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的情况下便也没有主动发难,而是同样笑着介绍起了自己,“你可以叫我高文,高文·塞西尔。这位是赛琳娜·格尔分,我旁边这位是尤里·查尔文先生,以及这位,马格南·凯拉博尔先生。”

    “再次看到旅人出现在这里的感觉真好,”杜瓦尔特语气温和地说道,视线扫过旁边长桌上丰盛的食物,“啊……真是丰盛的晚宴。”

    “你们可以一起吃点,”尤里彬彬有礼地说道,“分享食物是美德。”

    “饭菜确实不错,”马格南跟着说道,并使劲抽了抽鼻子,“唉……可惜,如果没有这到处弥漫的臭气就更好了。”

    整个尼姆·卓尔以及周边已探明的地区都弥漫着一种怪异的腐臭气息,这种蔓延不散的气息显然已经影响到了这位大主教的心情。

    杜瓦尔特老人听到马格南的抱怨,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腐臭的气息么……也很正常。”

    高文立刻眉头一皱,下意识问道:“为什么很正常?”

    “神明已死,”老人低声说着,将手放在胸口,手掌横置,掌心向下,语气愈发低沉,“现在……祂终于开始腐烂了。”

  • 第0810章 虚与实之间

    神明已死……现在祂终于开始腐烂了……

    眼前的老人以如此普通如此自然的口吻说出了一句貌似正常的话,却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马格南的手已经放在桌面上,隐隐交叉在一起,眼珠紧紧盯着自称“杜瓦尔特”的老人:“你口中的神明,是哪个神明?”

    老人笑了笑,非常坦然地说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上层叙事者。”

    当这个可疑的老人说出“上层叙事者”一词的时候,尤里和马格南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但现场并未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出现任何异常,就好像一切都只是正常的交谈一般。

    高文此刻也终于从老人身上那件破旧长袍的残损花纹中辨别出了一些细节,那是支离破碎的大地,大地上方覆盖着一只象征性的手掌……

    “你是上层叙事者的神官吧,”高文语气平缓地说道,“可是为什么要说神明已死呢?”

    杜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桌上那丰盛的美食中取了一份糕点,放在娜瑞提尔面前,白发少女也没开口,只是接过糕点埋低脑袋,安静却又非常快速地吃着,仿佛已经饿了很久很久。

    “神明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在世界毁灭之前,神明就已经开始死去,”杜瓦尔特语速很慢,言辞间仿佛便带着岁月沧桑的痕迹,“当意识到世界背后的真相之后,神就疯了,当神疯了的时候,祂便死了……祂用了一个世纪死亡,又用了一个世纪腐烂,在这之后的世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边说着,杜瓦尔特一边抬起胳膊,整理了一下他那过于破旧的长袍,高文隐约间竟看到那长袍的边缘不但破烂肮脏,甚至还挂着些蜘蛛网——这显示着长袍的主人不但曾造访过许多荒废破败的地方,甚至不久前还在某座废墟中呆了很久。

    如果将一号沙箱视作一个已经末日之后的世界,那这个名叫杜瓦尔特的上层叙事者神官究竟已经在这个毁灭之后的世界徘徊了多久?

    对方似乎只是想要找人聊聊天,虽然情况多少有些古怪,但高文仍然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多掌握一些情报,便顺势将话题继续了下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人?早就没了……”老人声音低沉地说道,“世界已经终结,文明结束了,这里只有废墟,以及在废墟中游荡的杜瓦尔特和娜瑞提尔。”

    “所有人都死了么?”尤里问道,“还是……消失了?”

    “不知道,大概都回到主的身边了吧。”老人含混地给出了莫名其妙的答案,又从桌上取了一份食物递到娜瑞提尔面前,后者仍然非常快速且安静地吃着,似乎发生在身边的交谈与她完全无关。

    “你在这里徘徊了多少年?”赛琳娜也加入了交谈,语气温和地问道。

    “记不得了,大概从世界终结之后,我便滞留在这里了,”老人平静地说道,“我还记得一些模糊的事物,记得这座城市繁华热闹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有很多人住在这些房子里,街道上有来自沼泽、森林、平原和海岸城邦的商人,有庆典和英雄剧,还有哲人在高台上的演讲和辩论,城市中的神殿明亮而宽敞,阳光会透过洁净的窗户洒在布道台上,信徒们平静喜悦……

    “我还记得从南方传来了消息,学者们创造出了能够眺望星空的装置,来自西海岸的水手们在酒馆中讨论着他们从深海抓到的怪鱼,有一位来自绿洲地区的舞女进城,小半座城市的人都在谈论她的美貌……

    “啊,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只不过,都过去了。”

    老人摇着头,拿起尤里递给他的一杯美酒,试探着尝了一口,发出惊叹的声音:“哦,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味道……娜瑞提尔——”

    正埋头吃蛋糕的白发少女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老人手中的酒杯一眼,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之后才接过杯子,谨慎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便把酒全吐了出来,又呸呸呸地吐了半天:显然,她很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很好奇,”看着眼前始终语气平和的老人和那古怪的少女,高文突然打破了沉默,“在我们到来之前,你们都在吃些什么——城市里还有食物么?”

    “我们已经很久不曾吃过东西了,”杜瓦尔特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娜瑞提尔才会这么饿。”

    ……

    提丰境内,奥兰戴尔地区,夜幕已经低垂,繁星点亮了夜空,映照着下方灯火稀疏的乡村,以及位于地区中央的“奥兰戴尔之喉”。

    无名的小村中,一名刚刚入睡的牧羊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着,仿佛正在与无形的睡梦搏斗,但很快他便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低沉,仿佛梦境突然被人剥离,整个人已经进入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窗外,有朦朦胧胧的人影一闪而过。

    万籁寂静,已经家家户户熄灯入睡的村庄内,有两名身披黑袍的身影缓缓走过街道,沐浴着星光,从村庄的一端走向另一端。

    其中一个黑袍身影的兜帽下传来了年轻的男性声音:“最后一座村子的梦境管制完成了,他们会睡个好觉的,今夜无人入梦。”

    在他旁边的身影点点头,兜帽下传来沉稳的女声:“即便如此,也要彻夜巡逻,防止有人突破管制再次入梦——教皇冕下要求我们在整个奥兰戴尔地区制造出绝对的‘无梦真空’,而这个区域内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做梦,他的梦境就有可能成为跳板,导致意外发生。”

    “这样的‘梦境隔离带’真的可以起到作用么?”

    “有没有用,那是教皇冕下和域外游荡者需要考虑的事,做不做,是我们的事,”沉稳的女声说道,“与其担心这些,倒不如祈盼今夜的行动一切顺利,最好不要用到我们的布置。”

    “倒也是……”年轻的男性永眠者神官说着,一边在星光的照耀下向着村庄的外围走去,安静的村子里偶尔响起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反而显得天地间愈发寂静。

    “据说……七百年前的梦境神官们就是负责做这些事情的。”男性神官突然说道。

    “什么事情?”

    “行走在夜色中,安抚受到惊扰的梦境,治愈那些遭遇创伤的人,就像我们今天正在做的。”

    “听上去……确实很像。”

    “没想到我还有从地宫里出来做这种事情的一天——我的太祖父曾收藏着一枚梦境神官的护身符,但在我父亲那一代的时候,就被销毁了,”年轻的男性神官摇了摇头,“据说这次事件结束之后,我们有机会获得新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动——但相应的,要转移到新的地方。”

    走在旁边的女性沉默了两三秒钟,摇头提醒:“在外面,不要谈论这些。”

    “……倒也是。”

    男性神官似乎笑了一下,一边答应着一边抬起头,看向村外广阔的荒原,看向荒原的尽头。

    一道弯弯曲曲、边缘破碎的土坡在极远处的夜色下起伏着,星光照亮土坡边缘,显露出那里似乎有一道裂谷,或者一处深坑。

    奥兰戴尔,提丰的昔日帝都,此刻便静静地掩埋在那巨大的深坑底部。

    ……

    古老深邃的地宫内,气质严肃阴沉,头发稀疏的大主教塞姆勒正在巡视收容区的最深层。

    新装设的魔网装置驱动着魔晶石灯,照亮了这个曾经最黑暗幽深的区域,明亮的光辉似乎也能一并驱散上层叙事者带来的压抑低沉气氛,塞姆勒走过底层的集结厅,一名似乎刚刚抵达的神官快步来到他面前,微微低头致敬:

    “大主教,地表的梦境管制已经完成,无梦真空区的范围已覆盖整个奥兰戴尔地区。”

    “很好,”塞姆勒点了点头,“继续保持对奥兰戴尔地区的梦境监控,把灵骑士的预备队也派出去,随时支援出现缺口的区域。”

    “是,大主教。”

    “另外传令下去,在奥兰戴尔之喉底部的连接通道加派人员把守,如果我们这里出现‘零级’泄漏……必要的情况下,炸毁穹顶。”

    面对这样的命令,神官出现了一丝迟疑:“大主教,这样的话宫殿上层区很有可能出现不可修复的损伤,而且整个地宫都可能暴露……”

    “上层区可以放弃,我们的所有重要设施都在中层和下层,这两个区域有元素祝福和加固法术,能抗住穹顶崩塌,我们可以在封锁地宫之后慢慢解决问题。至于暴露……那已经不重要了。”

    “是,大主教,”神官慢慢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但是……仅仅炸毁穹顶,真的能挡住‘上层叙事者’么?”

    “一堆坍塌的石头怎么可能挡得住无形无质的神明,”塞姆勒嗤笑了一声,摇着头,“但是,坍塌的石头能挡得住上层叙事者的‘信徒’,这就够了。”

    传令的神官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传来,但他很快便在这压力中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神官离开了,塞姆勒站在空旷安静的收容区走廊内,静静地站了好几秒钟才微微摇头,走向收容灵能唱诗班成员的区域。

    身穿厚重银白色铠甲,头盔上镶嵌着诸多神秘符文的灵骑士守卫在他面前低下头:“大主教。”

    “一切正常么?”塞姆勒沉声问道。

    灵骑士的头盔下传来了发闷的声音:“一切正常,大主教。”

    “有人与外界交谈么?”

    “没有。”

    “很好。”

    塞姆勒点了点头,越过守卫的灵骑士,来到了收容区最外层的房间门口,轻轻叩响了那扇描绘着符文、镶嵌着秘银和紫铜等导魔材料的金属大门,敲击声在深邃悠长的走廊中传出很远。

    两秒钟后,大门后面响起了温柔悦耳的女声:“是谁?”

    “是我,塞姆勒,”气质严肃阴沉的塞姆勒说道,“温蒂女士,我来确认你的情况。”

    “啊,塞姆勒大主教,”正靠在房间内的墙角,无聊地观察着蜘蛛结网的温蒂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来到了门口附近,“我这里情况很好——那令人烦躁的声音已经很久不再出现了。不过这房间里也着实有点无聊,只有蜘蛛能陪我解闷。”

    “再忍耐些时间吧,”塞姆勒听到房间中“灵歌”温蒂的声音平缓清晰,状态理智清醒,稍微松了口气,“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明日太阳升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

    ……

    沙漠城邦尼姆·桑卓的神殿附近,唯一亮起灯火的民居中,名叫娜瑞提尔的白发少女已经倚靠着墙角在干草堆中睡熟,杜瓦尔特老人则像个守卫一般坐在不远处,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在虔诚地祷告。

    尤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赛琳娜嘀咕:“说实话,之前那个杜瓦尔特说到娜瑞提尔非常饿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我是真没想到她真的只是饿了而已……”

    赛琳娜的回答非常简短:“越正常,越反常。”

    “……我们要继续‘陪’这两个人多久?”

    “这要看域外……高文·塞西尔的意见。”

    赛琳娜轻声说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高文身上。

    高文站起身,来到了似乎已经做完一段祷告的杜瓦尔特面前。

    “神明已死,”他对那满目沧桑的老人说道,“你又是祷告给谁听呢?”

    “习惯了,”杜瓦尔特笑着摇了摇头,“要知道,信仰这东西……是有惯性的。”

    他在说到“信仰有惯性”的时候,语气显得颇为复杂。

    高文无从理解一个在荒废的世界中徘徊多年的人会有怎样的心理变化,他只是摇了摇头,又挥挥手,驱散了一只从附近柱子上跑过的蜘蛛。

    “这里晚上的蜘蛛很多,”杜瓦尔特说道,“不过不用担心,都很温和无害,而且会主动躲开人。”

  • 第0811章 捕食

    夜幕渐深。

    据赛琳娜所说,第一批进入一号沙箱检查情况的探索人员就是在入夜之后遭到袭击的。

    高文站在屋前,仰望着沙漠地区澄澈透亮的夜空,表面平静泰然,却在暗暗调动着自己对周围的感知,调动着各种各样的布置。

    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异样的现象发生,也没有任何人遭到心灵污染,杜瓦尔特和娜瑞提尔正在后面不远处的房屋中休息,而赛琳娜三人则保持着警醒,轮流值守在屋内。

    这似乎会是一个能够平静度过的夜晚。

    入夜之后的沙漠颇为寒冷,但这点温度还不至于影响到高文,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冷却自己的头脑,同时心中忍不住对永眠者创造这个世界的技术感到赞叹——

    如此真实的风,如此真实的寒意,广袤的大地,闪烁的群星,一切都跟真的一样,他们到底是用了多久才打造出一个如此以假乱真的世界,而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众生……又是用了多久才意识到盒子边界的存在?

    心中感知一动,高文收拢了发散的思绪,转头看着房门的方向——白色长发几乎垂至脚踝的娜瑞提尔轻悄悄地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赤脚踩在地上,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但却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气息。

    “你睡醒了?”高文看着这个古怪的女孩,随口问道。

    娜瑞提尔很迅速地抬头看了高文一眼,小幅度地点点头,随后来到了离房门不远的地方,就那么席地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出神地仰望天空。

    虽然始终认为对方身上有着古怪,怀疑对方是上层叙事者的爪牙或在一号沙箱内游荡的危险心智,高文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看星星。”坐在地上的白发少女很小声地说道。

    “……这倒是看得出来,”高文一时间有点无语,略带尴尬地说道,“你晚上不睡觉,就为了跑出来看星星?”

    娜瑞提尔沉默了一会,才犹豫着再次开口:“看……星星。”

    高文:“……”

    他怀疑自己和对方存在某种交流障碍,但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站到了娜瑞提尔旁边,貌似随意地问道:“你和杜瓦尔特是怎么认识的?你和他仅仅是旅伴么?”

    “……是旅伴,”娜瑞提尔回答的仍然十分缓慢且简短到让人不易理解,但好歹是在回答高文的问题,“不记得了。”

    “不记得具体是怎么认识的?”高文一边理解着对方那细碎模糊的回答,一边引导着对方说出更多东西,“那你们在这里游荡了多久?”

    “很多……很多年。”娜瑞提尔说道。

    “你也信仰上层叙事者么?”

    “……不知道,”娜瑞提尔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你们这些年就一直在这里游荡?杜瓦尔特有告诉过你游荡的目的是什么吗?你们有要去做的事情么?”

    娜瑞提尔又沉默了一会,摇摇头:“看星星。”

    在高文猜测对方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听到娜瑞提尔又补充了一句:“你打扰到我看星星了。”

    高文:“……”

    交流似乎无法继续,高文只能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并判断娜瑞提尔的心智应该有些问题,记忆和思考能力都明显低于普通人水平。

    就在这时,一片火光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远方那座有着诸多立柱和石像拱卫的、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庙前,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片规模盛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的火焰从神庙广场上升腾起来,前一刻还浸没在黑暗夜色中的建筑物瞬间便被这明亮的光焰映亮,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光或者灯光出现在神殿周围的石柱顶端,出现在远远近近的街道上,出现在一户户民居内!

    整座城市似乎都正在灯光中迅速醒来!

    高文瞪大眼睛,看着正在城市中迅速蔓延开的灯火,随后猛然转头看向娜瑞提尔的方向——

    前一秒还坐在那里出神地仰望星空的娜瑞提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高文甚至完全没能锁定她的气息变化,没能察觉她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离开(或消失)的!

    但他早已做好面对诡异情况的心理准备,此刻甚至毫无意外,他看到身后的屋门突然被人推开,红头发的马格南大主教一步从里面冲了出来:“那个叫杜瓦尔特的老人不见了!”

    “我知道,”高文淡淡地回应道,“不只是他——娜瑞提尔也不见了。”

    马格南瞪着眼睛,并注意到了正在城市各处不断亮起的灯火,大嗓门骤然炸响:“我家族所有的先人啊!!这是什么情况?”

    尤里和赛琳娜也从房屋中走了出来,他们已经听到马格南和高文在屋外的交谈,那迅速在城市中蔓延开的灯火映照在两人脸上,赛琳娜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看向高文:“这就是您在等的么?”

    “看样子它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要差劲,”高文点点头,“做好准备吧,上层叙事者来了——”

    几乎在高文话音落下的同时,在远处的街道上,在房屋之间的阴影中,在各处灯火摇曳交织出的光影界限之间,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突然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那些大大小小的影子匍匐在地,飞快地沿着地面移动,起初看上去仅仅像是灯火边界处起伏的雾气,直到一些影子靠的近了,高文才看明白那是什么——那是蜘蛛,无数以影子形态匍匐在地表的蜘蛛!

    数不清的影子在灯火映照下移动着,并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时不时拉长或缩短,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真实”蜘蛛贴着地表爬行,其本身全然透明,却在地上留下了诡异的影子,而在看到那些影子蜘蛛的一瞬间,高文脑海中却突然想到了杜瓦尔特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这里晚上的蜘蛛很多,不过不用担心,都很温和无害,而且会主动躲开人……”

    这些东西现在看上去可一点都算不上无害。

    尤里瞬间便张开双手,无数金色的符文盘旋飞舞着保护在众人身边,柔和温暖的灯光也随之笼罩了全场,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上前一步,提灯照耀下,所有在地上爬行的影子都在飞快变淡,紧接着,马格南张开了双手,雷鸣般的大嗓门骤然炸裂:

    “心灵风暴!!”

    强大的魔力瞬间汇聚成型,化为色泽暗淡的光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光环所过之处,所有的蜘蛛阴影都短暂停顿了下来,而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氛则充斥在整个街区——

    极效安神光环,高阶精神系法术,可安抚包括敌我在内的一切心智单位。

    可它却安付不了陷入极大惊愕状态的尤里,这位气质斯文、带着单片眼镜的大主教几乎是失声惊呼:“你的心灵风暴呢?!”

    “该死!我忘记我已经把它换成安神光环了!”马格南大声喊道。

    气质斯文的尤里大主教恐怕是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态喊叫:“你这蛮子!你平常难道都是靠潜意识施法的么!!”

    “我曾经是战神牧师,我习惯依靠潜意识施法了我有什么办法?!”

    “别拿这个当借口——我又不是不认识正常的战神牧师!”

    从身后传来的两名大主教的争吵让高文一时间都有些愕然,他万没想到在黑暗教派里竟然会有这样的人才存在,这二人让他忍不住联想起了菲利普和拜伦,他甚至觉得尤里跟马格南两人如果到了塞西尔,恐怕一年之内就能成为国家一级相声演员……

    但一道温暖明净的灯光打断了所有的混乱,赛琳娜手中提灯绽放着强烈的光华,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能穿透无尽帷幕的力量般响起:“安静!尤里,马格南,你们被影响了!

    “这里的夜幕在放大你们的性格缺陷和负面想法,在混淆你们的判断力!”

    正要愈发陷入争吵的尤里和马格南被赛琳娜的提灯影响,又被其话语惊醒,突然睁大了眼睛,瞬间意识到了这细微的污染和侵蚀。

    下一秒,异常强大的精神能量便以马格南为中心爆发开来,在整座建筑物以及周围相当大的范围内掀起了一场真正的“风暴”。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阴影仍然在四面八方汇聚着,更多的灯火正在尼姆·桑卓的大街小巷中点亮,光与影仿佛形成了交织起来的网格线,以神殿区为中心,在整个城市中蔓延,甚至诡异地蔓延到了城市之外,蔓延到了整个沙漠……

    从空中俯瞰这一切,尼姆·桑卓及周围相当大一片区域都被这光与影的网笼罩着,仿佛蛛网一般,而马格南掀起的小小的心灵风暴便位于这庞大蛛网的中心,宛若挣扎的飞虫,宛若蛛网中的囚徒……

    在距尼姆·桑卓不知多远的黑暗中,在一座突兀地立在沙漠中、仿佛倒立节肢般的怪异山峰上,一盏破旧的纸壳灯笼忽然划破黑暗,昏黄的光芒中映出了杜瓦尔特和娜瑞提尔的身影。

    前者提着灯笼,正静静地看着尼姆·桑卓的方向,而那座城市已经完全被一张庞大的蛛网笼罩,又有庞大的蜘蛛阴影在网的边缘缓慢逡巡,后者则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继续出神地仰望天空,注视着那沙箱模拟而成的满天繁星。

    “最后一次捕食开始了,娜瑞提尔,”杜瓦尔特嗓音低沉柔和地说道,“不来看看么?”

    娜瑞提尔不为所动地坐着,带着仿佛赌气般的执拗说道:“我要看星星。”

    杜瓦尔特皱起眉:“都是假的,有什么好看。”

    “可对我而言……是真的……”

    杜瓦尔特皱着眉看了娜瑞提尔一眼,慢慢摇了摇头:“无所谓了——捕食之后,自有那真实的星空等着我们。”

    娜瑞提尔沉默着,在夜空下安静了许久,才突然轻声嘀咕起来:“蛋糕,很好吃,酒,不好喝。”

    杜瓦尔特一时间没听清:“你说什么?”

    娜瑞提尔没有再开口。

    杜瓦尔特低头看了娜瑞提尔许久,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无所谓了。”

    随后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尼姆·桑卓的方向,看着那在世界终末之后的、最终的捕食之地。

    上层叙事者编织的网,终将网住那来自现实的一线微光……

    心灵风暴的冲击波在街道之间肆虐着,肆意撕扯着这个用梦境支撑起来的世界,无数蜘蛛的阴影在能量浪涌中灰飞烟灭,就连附近的房屋和石板地面,都在几次风暴之后化为了碎片消散。

    然而阴影无穷无尽,尼姆·桑卓城内各处的灯火映亮了大片的夜空,在那星辉暗淡的夜空中,有更加庞大、更加抽象的影子在汇聚起来,仿佛某种进行捕食的巨兽般逼近着神殿区。

    “这些东西有古怪——根本杀不干净!”马格南在风暴中心高声喊道,“它们一定有个源头,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尤里维持着金色符文的防护,同样提高了声音:“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这座城市,这整座城市恐怕都是个陷阱!”

    而在努力应付那些蜘蛛阴影以及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的同时,尤里和马格南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向了高文所在的方向——

    上层叙事者已经开始动手了,域外游荡者……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

    “您是不是该采取行动了?!”马格南按捺不住地大喊道,“我们支撑不了太久——”

    高文就站在离马格南和尤里不远的地方,站在赛琳娜·格尔分的旁边,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阴影袭来,看着马格南等人展开反击,就仿佛事不关己般安静地观察着这一片混乱。

    他的安静让赛琳娜在意,也让尤里和马格南愈发紧张起来。

    域外游荡者在等什么?祂为什么还不行动?

    在这样的疑问愈发膨胀,几乎快要动摇马格南的信心时,高文终于轻轻呼了口气。

    “原来如此……”

  • 第0812章 腐烂之后的世界

    当那些虚幻的灯火亮起,那些仿若幻影般的蜘蛛潮水般涌来时,高文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那些蜘蛛来势汹汹,而且很可能带有上层叙事者的某些诡异力量,但尤里和马格南再怎么说也是永眠者的大主教,只要认真对待,他们是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

    更何况还有赛琳娜·格尔分这个已经突破传奇的“心灵庇护者”在,情况不至于失控。

    而至于高文自己……他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从进入这座一号沙箱开始,他便将自己的精神逸散开来,感知着这个世界的一切,这个沙箱世界虽然已经做到以假乱真,但它的本质仍然是一个梦境世界,而在这样的梦境世界中,“精神力量”比任何情况下都显得活跃,显得有效。

    起初,他什么都没发现,精神探测的边缘传来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模拟知觉,甚至当杜瓦尔特和娜瑞提尔出现之后,他也未能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违和,但直到那些蜘蛛出现,灯火亮起,那些“不正常”的东西出现在这座“正常”的城邦中,他终于感知到了这个世界深层的割裂和违和。

    马格南听到了高文的自言自语,顿时忍不住大叫起来:“您发现什么了?!”

    “我们一直以为这个沙箱世界里最大的异变就是所有居民的消失,但实际上……真实的情况比那更复杂,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缓缓张开双手,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突兀地出现在他身旁,而四面八方那些在光与影的缝隙间不断滋生的蜘蛛阴影则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一瞬间发狂般地汹涌而来,似乎想要阻止高文接下来的动作。

    可是高文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庞杂而无意义的历史碎片以他为中心汹涌而出,化作寻常人类头脑根本无法处理的乱流冲刷着周围的一切,这乱流的扩张速度甚至超过了马格南的心灵风暴,超过了那遍及全城乃至全世界的灯火——

    这是一号沙箱里从未出现过的历史碎片,是整个心灵网络都未曾处理过的陌生数据,甚至有一部分……是制造心灵网络的永眠者们都闻所未闻的“知识”和“概念”。

    它们对这整个世界而言,是恶性Bug。

    整个城市摇晃起来,整片沙漠摇晃起来,最后,连整片空间都摇晃起来——

    远离尼姆·桑卓的沙漠深处,仿佛倒立节肢般伫立在黄沙中的山峰顶部,杜瓦尔特在不断震荡的空间中拼尽全力保持着平衡,他眼睁睁地看着沙漠与远处的城邦迅速分崩离析,暴露出这层假象覆盖之下的真实世界——一片已经枯萎终结的世界废墟,而他苍老的面庞上满是惊愕:“他怎么发现的……他怎么做到的……这些无法理解的东西到底是……”

    在杜瓦尔特错愕的喃喃自语中,一直坐在地上看星星的娜瑞提尔也仿佛从梦中惊醒,她突然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远处尼姆·桑卓城邦上方的夜空,清澈的碧绿色眸子里倒映出了一轮银白色的光辉。

    “好漂亮的……大星。”

    杜瓦尔特循着娜瑞提尔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轮正悬挂在高空的陌生天体。

    它明澈皎洁,比任何星辰都明亮,却又比太阳清冷娇小,它洒下了无暇的光芒,而在它的光芒照耀下,这个世界表面所覆盖的那层“虚假帷幕”以更加惊人的速度崩解着——

    “那是什么东西?”

    ……

    “那是什么东西!”

    马格南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天空的陌生天体,看着那远比太阳小许多倍,却仍然能照亮夜空的银盘,看到在那银盘周围的天空迅速布满了裂纹,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以其为中心开裂,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它叫‘月亮’,”高文笑着说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高文没有用这个世界已有的单词“月”,而是直接用前世所知的语言发出了在马格南听来格外古怪的读音。

    这个世界是没有名叫“月亮”的天体的,非要找相似的概念,便只有魔法师们在举行仪式时构想出来的、象征魔法女神位置的“月位”,以及历法中用来区分一年六个阶段的单词“月”。

    这两个单词其实跟“月亮”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高文在脑海中将它们翻译成了“月”。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无数次仰望夜空,看到的都是无月的、陌生的星空。

    感谢这个以假乱真的沙箱世界,他无数年来第一次沐浴到了月光——虽然这月光是假的,甚至对这个沙箱世界而言是致命的Bug。

    尤里惊悚地看着高文在那轮怪异天体的照耀下露出愉快的笑容,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可怕的域外游荡者借助某种规则漏洞召唤来了祂故乡的某个天体,而这个天体显然具备十分可怕的力量,仅仅是它的存在,便足以令世界四分五裂——域外游荡者和祂的故乡,果然非常恐怖。

    随后他才万分庆幸:幸好这里只是沙箱世界,域外游荡者也只能召唤出来一个投影……

    就在这时,整个世界的震荡和崩解终于渐渐停止了。

    沙箱系统在这可怕的Bug冲击下勉强恢复了平衡,如高文所料的那样,他一个人制造出的错误数据洪流还不足以摧毁整个“世界”,但他已经实现了自己所想要的效果——

    摧毁那层覆盖在真实世界之上的“帷幕”。

    赛琳娜环视四周,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

    那座在沙漠中荒废静立的城邦尼姆·桑卓已经不见了,甚至连整个沙漠都变成了一片干枯龟裂的废土,之前的灯火、蜘蛛都如幻梦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倾颓的城墙、高低错乱的堡垒、比例失衡的山川城池、层层叠叠的城市废墟,这些东西就好像废弃的模型般被胡乱堆积在无尽的平原上,一直堆叠到视线的尽头,堆叠到世界的边界。

    世界被废弃了,曾用来组成万物的东西变成了错乱的垃圾堆,被放在世界的废墟上慢慢腐烂。

    “这是……”马格南轻声咕哝着。

    “世界终结之后,”尤里皱着眉头,“这才是……真的沙箱?”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之上,覆盖着一层虚假的帷幕,之前的探索队就是未能识破这层帷幕,才在和幻影的无休止战斗中被逐渐侵蚀,他们记忆中所谓的‘和自己战斗’的景象,恐怕都是帷幕灌输给他们的错误记忆,”高文慢慢说着,视线渐渐上移,落在远处那庞大的阴影上,“而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上层叙事者……”

    大地在远方隆起,形成了一道仿佛螺旋高塔,又仿佛锥形山丘的结构,而一个无比巨大的身躯正静静地匍匐在它的半腰。

    那是一只黑色的蜘蛛,或者类似蜘蛛的某种“生物”,它……或者说祂的规模已经超出人类理解,近乎一座小山般庞大,无数影影绰绰的花纹覆盖在它的背甲和节肢上,那些花纹仿佛有着生命,且仍然在不断游移着。

    又有清冷的月光从高空照下,洒在那巨大无比的蜘蛛体表,竟让这庞大的“怪物”不显可怕,反而多了一丝神圣伟岸的感觉。

    而那蜘蛛便在月光中安静地俯卧,仿佛已经死去了一个世纪之久。

    微弱而又无处不在的腐臭气息充斥在天地之间,在这片世界终末之后的平原上盘桓着。

    神明已死,且已腐烂。

    马格南向远处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巨大蜘蛛身上,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即将发生变异,而一种被无形丝线层层包裹的感觉迅速淹没了他的感知,仿佛要控制他的思维,阻断他开口喊叫的想法。

    这位红发大主教瞬间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被上层叙事者污染了!

    “该死!”马格南奋力对抗着那种源自精神的侵蚀,用最大的力气转移了看向巨大蜘蛛的视线,随后一边飞快驱散着已经开始修改自己各层意识的“外来精神”,一边费力地说道,“小心污染!”

    一道明净温暖的光芒在旁边亮起,迅速减弱了马格南和尤里承受的压力,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上前一步,阻断了上层叙事者的影响,同时下意识看向高文:“域外游荡者,那是……”

    “确实是上层叙事者,”高文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巨大的神性蜘蛛身上,语气说不出的复杂,“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

    “死了,真的死了……”马格南为自己施加了足够多的心智防护,但仍然不敢直接观察那庞大的神明尸体,且用不敢置信的语气嘟囔着,“真的死了?!”

    “起码看上去是这样,”高文紧皱眉头,“而且看上去……祂真的是个神明。”

    那俯卧在山坡上的蜘蛛,确实已经具备了神明的某些特质——强大的精神侵蚀,不可直视,不可接触,即便已经化为尸体,在无防护的情况下贸然靠近仍然危险万分,甚至连马格南这样的高阶强者,都险些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被深层污染。

    即便在具体的“污染强度”上,上层叙事者和真正的神明之间可能还有差别,高文也有理由相信,那只巨大的蜘蛛确确实实已经走到了神明的道路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了之前对神明的某些猜测……

    至于高文自己,就如之前所料的一样,上层叙事者的污染对他同样无效。

    这让他坦然观察了远处的巨大蜘蛛许久,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你们还能支撑得住么?”

    “已经缓过来了,”马格南长长呼了口气,“我压制了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力量,防止它无意识吸引到外来的污染,而且我还记着这个——”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在半空中勾勒出了复杂的符文纹路,那纹路弯弯曲曲,带有深海的气息,正是之前高文当做礼物送给永眠者们的“海妖符文”。

    “刚才污染来的太快了,我没有时间构筑符文,”马格南苦笑着说道,并将符文化作固定的光影,拓印在自己的衣服上,形成了特殊的“心智防护层”,“……呼,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挖……不,没什么。”

    尤里和赛琳娜也同样构筑出海妖符文并在自己身边形成了心智防护层,前者做完这一切之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无奈且苦涩的笑容:“这就是直视神明么……凡人还真是脆弱,随随便便就差点死掉了。”

    “神同样也会死,”高文指了指远处月光下的巨大蜘蛛,“而且已经死掉了。”

    马格南小心翼翼地看了远处的锥形山丘一眼,确认海妖符文确实能帮助自身抵御上层叙事者的精神污染之后才敢把视线上移:“我们要去……那玩意儿那边?”

    高文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转身向着那座山丘走去:“当然,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么?”

    马格南咂咂嘴,摇了摇头,一边迈步跟上高文的脚步,一边在后面对尤里嘀嘀咕咕:“该死的……我出发之前或许应该找你借一下纸笔……”

  • 第0813章 腐烂之后的神明

    黑暗沉沦的平原上照进了本不应出现的月光,在早已终结的世界中心,上层叙事者静静地俯卧在螺旋形的山丘上,带有神性的节肢仍然紧紧地攀附着那些由历史碎片凝聚而成的山岩,清澈的月光仿若轻纱般覆盖着这个神性的生物,明月高悬在山丘的正上方。

    高文仰起头,看着那只巨大的蜘蛛。

    祂仿佛是死在了追逐月光的路上。

    祂追逐的当然不可能是月光,这个沙箱世界就和外面的现实一样不存在“月亮”,但祂那攀附山坡而死的姿态……倒确实像是在追逐着什么。

    马格南仰起头,上层叙事者的节肢遮挡了月光,在他身边投下巨大的阴影,这位暴躁的红发主教微微眯起眼睛:“咳……真是壮观……”

    “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一面……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尤里忍不住问道,“上层叙事者已经死了,难道要把祂复活之后再杀一遍?”

    “祂的尸体确实在这里,但想想那层欺骗了我们所有人的‘帷幕’,想想那些袭击我们的蜘蛛,”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神明的生死是一种远比凡人复杂的概念,祂或许死了,但在某个维度,某个层面,祂的影响还活着……”

    高文说的很含糊,是因为有些事情连他都不敢确定,但关于“神明的生死”他确实是有一定猜想的——现实世界的众神也“死”过,弑神舰队的战斗记录和深海中、忤逆堡垒中的神明尸体更做不得假,然而神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回归,一次又一次地响应着信徒的祈祷,这就足以说明一件事:

    哪怕一个神死了,尸体都摆在你眼前,祂在某种层面上也仍然是活着的。

    赛琳娜同样仰起头,谨慎地观察着那巨大的蜘蛛残骸,眉头微微皱起:“祂临死前似乎在保护着什么东西。”

    高文顺着赛琳娜的视线仰头望去,他看到上层叙事者的节肢之间有格外粗大的蛛丝缠绕,而在蛛丝的缝隙之间,似乎确实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那好像是数个用蛛丝缠绕而成的“茧”。

    上层叙事者就好像在保护着那些“茧”一样,一部分节肢紧紧地收缩在身体下方。

    “确实是在保护着什么……”高文皱了皱眉,迈步朝前走去,“或许那些被祂保护起来的东西就是关键。”

    然而就在他走向那座螺旋山丘的时候,一阵无形的风突然吹过了荒芜的平原,在被风卷起的尘埃和碎屑中,高文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等到这阵风平息,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那是一位身披陈旧长袍的老人,身材高大,须发皆白,手中提着一盏似乎已用了很久的破旧灯笼。

    自称为上层叙事者神官的杜瓦尔特。

    尤里和马格南的表情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同时他们注意到那位名叫“娜瑞提尔”的白发女孩此刻似乎并不在地面的老人身边。

    杜瓦尔特从风中走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高文身上。

    “我很惊讶,”他看着高文说道,嗓音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慈祥和蔼,而是带着某种尖锐嘶哑的震颤,仿佛其喉咙早已腐烂,声音是从支离破碎的血肉中共鸣出来一般,“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个体……你带来的信息,险些污染了整个故事。”

    高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上前一步,一柄黑色中泛着暗红的长剑便突然出现在他手中,再向前一步,他便披上了这副身体七百年前征战沙场时曾穿戴的厚重甲胄。

    “也好,这样的‘交谈’方式更直接一点。”

    衣衫破旧的杜瓦尔特面色平静地看着一言不发便拔剑上前的高文,语气淡然地说着,随后不慌不忙地扔掉了手中的灯笼。

    灯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然而在火光破灭的一瞬间,无数升腾的阴影便突然从杜瓦尔特老迈的躯体上逸散出来,那些影子疯狂地嘶吼着,在空气中交缠膨胀,眨眼间便化为了一个由灰烬、烟尘、影子和暗红色花纹组成的巨大蜘蛛,与那座螺旋山丘上死去的上层叙事者一模一样!

    一声怪异的嘶吼声从烟尘中响起,身上遍布神性花纹的黑色蜘蛛扬起一只节肢,挡住了高文手中炽热的长剑,火花在剑刃和节肢间四散崩裂,杜瓦尔特那已经不似人声的嗓音从蜘蛛体内传来:“可惜的是,你这源自现实的剑刃,怎敌得过无尽的梦魇……”

    高文紧握长剑,与那些在烟尘中闪烁的暗红色眼睛平静地对视着,一点点虚幻的微光在他的剑刃上蔓延:“真巧,我在梦境方面也算略有精通……”

    开拓者之剑表面腾起了虚幻的火焰,前一刻还仿佛坚不可摧的蜘蛛节肢一瞬间被切成两段,“杜瓦尔特”那庞大的躯体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方式瞬间侧移,躲开了高文接下来的攻击,并发出一连串混沌莫名的嘶吼。

    高文回转手腕,长剑在身旁划过一道半圆,下一秒便再次持剑而上,同时口中问道:“你是上层叙事者?还是祂的化身?投影?

    “那个叫娜瑞提尔的女孩又是什么?

    “神明已死……那这里徘徊的气息又来自哪里?”

    蜘蛛化的“杜瓦尔特”面对着高文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不断闪避、反击,一边发出了夹杂着浑浊噪音的低语:“外来者……你的问题可真是不少……

    “可惜的是,噩梦中没有答案!”

    一层浓雾突兀地降临在平原上,厚重的雾气转瞬间屏蔽了所有人的感官,黑暗中只能看到有仿佛巨大蜘蛛的虚影在雾中飞快移动着,尤里双手张开,不断勾勒出金色符文加固着所有人的心智,马格南则掀起强大的心灵风暴,不断驱散那些靠拢过来的精神污染,赛琳娜手执提灯,一边警惕地注视着雾中的变化,一边看向高文的方向。

    高文一手紧握长剑,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浓雾,巨大的蜘蛛虚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却只是平静地后退了半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尤里,马格南,你们返回现实世界。”

    ……

    永眠者总部的地宫深处,底层收容区内一片寂静,仿佛整座宫殿都已经被宁静的深眠笼罩。

    靠近底层集结大厅、单独的收容房间内,面容柔美,气质恬静的“灵歌”温蒂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注视着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浑身近乎透明的白色蜘蛛,看着它在墙角辛勤结网,看着它在地上跑来跑去。

    温蒂的面容平静,眼神静默如水,似乎已经这样盯着看了一个世纪,而且还打算继续这样看下去。

    突然间,她眨了眨眼,仿佛梦境惊醒般抬起脑袋。

    在床铺的对面,用魔导材料刻写而成的海妖符文正在安静地散发微光,泛着令人心神清明、思维敏锐的奇特力量。

    温蒂突然皱起了眉。

    蜘蛛……执行严格管制和清洁制度的收容区里为什么会有蜘蛛?

    这位大主教站起身,下意识来到了那在墙角结网的蜘蛛旁边,后者被她惊扰,几条长腿迅速舞动开来,飞快地沿着墙壁爬了上去,并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凭空消失在温蒂面前。

    温蒂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她快步来到那扇铁门旁,用力在门上拍了两下:“守卫先生,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一两秒的延迟之后,门外传来了某个灵骑士闷声闷气的声音:“外面一切正常,温蒂大主教。”

    温蒂皱了皱眉,悄然开启了心灵视界,在心灵视界带来的朦胧视野中,她透过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看到了站在外面走廊上的、穿戴着厚重头盔和铠甲的灵骑士守卫。

    尽管本身并不是擅长战斗的人员,温蒂多少也算是大主教级别的神官,收容区内这些施加了防护效果的大门和墙壁并不能完全阻隔她的窥探。

    “守卫先生,”温蒂双眼中流淌着微微的光芒,一边注视着门外走廊上的人影,一边用施加了些许力量的嗓音柔声说道,“外面真的一切正常么?”

    “外面一切正常,温蒂大主教。”

    那身披厚重铠甲的守卫闷声闷气地说着,然而在温蒂的心灵视界中,却分明地看到对方慢慢抬起了右手,手掌横置在胸前,掌心向下!

    上层叙事者的污染?!什么时候?!

    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被上层叙事者污染而受到收容的“灵歌”温蒂顿时瞪大了眼睛,并隐隐约约意识到所有人都已经被某种假象欺骗,她的手按在那扇冰冷的金属大门上,眼神迅速陈凝下来。

    思考只用了两秒钟。

    下一瞬间,她转过身子,身体贴着门边的墙壁,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墙上那带有神奇力量的、能够净化精神污染的符文,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致上层叙事者,致我们全知全能的主——”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守卫铠甲微微碰撞摩擦的声音,似乎是在侧耳倾听。

    “同胞,把门打开,”温蒂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语气平静地说道,“主降临的时候到了。”

    门外平静了片刻,温蒂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平静中等待着,终于,她听到灵骑士守卫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明白了,稍等一下。同胞,这真是个好消息。”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碰撞的声响,温蒂看到身旁的铁门慢慢打开,随后一个身穿银白色铠甲的身影走了进来。

    “同胞——”那个身影开口说道。

    温蒂猛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一条胳膊,紧接着一拉一拽,把那高大的守卫直接拽的在半空中甩了半圈,连人带铠甲沉重地砸在一旁的墙壁上,铁罐头一般的全身铠在撞击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一声巨响——哐当!!

    紧接着不等对方落地,温蒂再次欺身上前,将还残存着意识和反击能力的灵骑士压倒在地,双手用力扳过对方戴着头盔的脑袋,强行让那双面甲覆盖下的眼睛和自己的视线相对,口中低喝:“注视我!

    “心智震慑!”

    身强力壮又有着不错精神抗性的灵骑士面对一名大主教在如此近距离的突袭显得毫无还手之力,几乎瞬间便深度昏迷过去。

    确认守卫再无还击之力后,温蒂才松开手,任由那沉重的头盔在地板上砸的哐当一声。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走向走廊的方向。

    但她刚走出几步,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

    内心深处传来的警示让她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并迅速回忆着自己是否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下一秒,她回过头,看到了房间墙上那帮助自己一步步挣脱上层叙事者精神污染的神秘符文。

    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携带着污染,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此刻离开房间是源于自己的意志,还是源于别的什么东西。

    原地思索犹豫了片刻之后,温蒂轻轻吸了口气,迅速下了决断。

    必须去通知上层区域的同胞们——收容区已经污染!!

  • 第0814章 第二层

    听到高文的话,马格南和尤里同时一愣。

    无边的雾气仍然在四周涌动,不可见的恶意心智仿佛遍布在整个平原上,在无处不在的低沉呓语和精神污染中,高文头也不回地说道:“有东西在尝试绕过一号沙箱的防护,如果我没猜错,上层叙事者在现实世界的渗透已经开始了。”

    蜘蛛化的杜瓦尔特也好,无边无际的雾气和精神污染也罢,所有这些表面上能看到的东西其实都只分去了高文一半的注意,他剩下的一半精力,其实从始至终都在关注“边界”的变化!

    这个边界是心灵网络的边界,是当初高文和丹尼尔在心灵网络中设置的无数暗门、跳板以及隐藏端口所构成的“边界”,这些东西遍布整个网络,覆盖着除了一号沙箱之外的所有节点,它们一度是高文用来入侵心灵网络、监控永眠者行动的工具,而此时此刻,这些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便成了高文监控网络是否正常的一道隐蔽防线——

    在心灵网络各个节点执行梦境管制,所有计算力都被集中在一号沙箱的情况下,任何出现在网络中的、未经标注的信息,都百分之百是上层叙事者的污染!

    就在刚才,高文便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了这些污染,感知到设置在心灵网络中的部分隐藏端口“嗅探”到了可疑的信息,毫无疑问,沙箱之外的网络中出现了异常,现实世界……很可能也出现了异常!

    马格南瞪大了眼睛,一边警惕着雾气中的阴影一边飞快地说道:“可是现实世界那边没有传来示警信号……等等……该死!!”

    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尤里,我们立刻脱离!”马格南猛然转向一旁的尤里·查尔文,紧接着又看向高文和赛琳娜,“那你们两个怎么办?”

    “赛琳娜没办法‘回到现实’,她和我留在这里,我们会想办法解决掉上层叙事者,在这之前,你们想办法找到现实世界中的渗透点,堵住漏洞,不要让祂跑掉,”高文说道,“如果能从源头上解决,一切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明白了,”马格南用力点了点头,并看向一旁,“尤里,怎么还没准备好?”

    “没法脱离,”尤里双手在空气中飞快地勾勒着一个个金色符文,层层叠叠的虚幻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展着,但又不断被无形的屏障阻挡下来,“被干扰了……我定位不到现实世界的边界!”

    无边无际的浓雾中,再次传来了杜瓦尔特嘶哑重叠的声音:“现实世界……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现实世界……”

    浓雾中的阴影突然一阵收缩,一道粗大且带着锐利倒刺的节肢猛然劈砍下来,高文长剑扬起,“铛”的一声拦下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然而紧接着更多的袭击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赛琳娜轻盈地躲开那些朝向自己的攻击,随手抚动身旁的空气,无形的波动便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那些黑色的节肢瞬间被半透明的泡沫覆盖,紧接着就如照到阳光一般迅速消散。

    高文则在赛琳娜制造出的短暂空隙中抽身后退两步,来到尤里和马格南附近:“靠近点,我把你们送回现实世界。”

    “你能……”马格南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高文,刚想质疑对方在这种根本无法感知到现实边界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把人送回到现实世界,但紧接着他便想起了域外游荡者的诡异和可怕,语气顿时一转,“告诉我要怎么做!”

    “你们不用做什么,”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通过系统中预先设置的暗门锁定了尤里和马格南的心智,“只不过过程可能有点不舒服——”

    尤里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意……”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感觉到一股庞杂到超过人类理解、迅猛到无从抗拒的记忆洪流涌入了自己的脑海,那道洪流之庞大甚至令他恐惧,他过去半生所知所见的一切,他的全部记忆和学识,在这道洪流的冲刷下竟如沙滩上的砂砾一般渺小不堪——

    表层意识休克,心智熔断,强行离线。

    尤里和马格南根本来不及看清那庞大意识洪流中有什么东西,便被洪水攻击强行断开了连线。

    而随着两名大主教的身影骤然消失,包围高文和赛琳娜的无边雾气也突然静止了一瞬间。

    雾气的主人似乎感到了片刻错愕,随后所有的浓雾便层层叠叠地收缩、堆积,再次凝聚出了身披破旧长袍的杜瓦尔特。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危险。”杜瓦尔特静静地看着高文,语气平静的格外诡异。

    “你在我看来从始至终都很危险。”高文甩了甩手中长剑,同样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老人。

    杜瓦尔特迈开脚步,主动向高文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之后,高文骤然间感觉到四周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某种被无数双眼睛窥探、被无形之网笼罩覆盖的感觉涌上心头。

    而在杜瓦尔特身后,那座螺旋山丘侧面,本已死去、静静俯卧在山坡上的巨大蜘蛛也随着那一步踏出,突然开始涌出“活着”的感觉。

    杜瓦尔特踏出了第二步,在他身后,“上层叙事者”的神尸表面泛起了波纹般的浪涌,层层符文迅速由暗淡变得明亮,那紧紧攀附着岩石的、仿佛巨大支柱般的节肢也缓慢挪动起来,将无数巨石从山坡上滚下,引发了隆隆巨响。

    “神明已死……”

    杜瓦尔特张开双手,与身后那巨大的神性蜘蛛仿佛形成了某种共鸣,他高声宣告着,而那巨大蜘蛛的头颅附近也突然亮起道道红光,仿佛无数双眼睛一般同时望向了高文和赛琳娜的方向。

    “祂是为众生而死……

    “祂的死亡,将世界收归原点,万物归茧,茧归万物……

    “而今日,祂也将为……”

    高文脚下已经荡漾开层层波纹,整个人仿佛一枚炮弹般化作残影,瞬间连人带剑冲向杜瓦尔特,并在下一秒将那柄黑色泛着暗红的开拓者长剑刺入了后者的胸膛。

    “不能等到反派把话说完,”高文紧握长剑的剑柄,平静地注视着杜瓦尔特的眼睛,长剑剑刃上已经燃起虚幻的火焰,迅速吞噬着这个老年“神官”的躯体,“这是经验。”

    然而在烈焰熊熊燃烧中,杜瓦尔特脸上却无丝毫痛苦,他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继续用平静而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祂将为众生而生。

    “有话必须说完,这是礼貌。”

    一声仿佛泡沫破裂般的轻响之后,杜瓦尔特的身体在开拓者之剑下无声无息地破碎了,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却从赛琳娜和高文眼前升腾起来,这黑暗就仿佛从他们自身的内心中涌现一般,无从躲闪无从抵挡,瞬间便将两人彻底吞没。

    在黑暗中,赛琳娜听到有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祝你好梦,我们的‘造物主’……”

    ……

    马格南猛然张开了眼睛,视线中的景物疯狂摇晃、重组着,终于渐渐形成了他熟悉的房间陈设。

    下一秒,他便猛然从设置着层层防护法术的魔法阵中跳了起来,又差一点脚下失衡地摔在地上,惊险地扶住附近的一根柱子之后,他才晕头转向又难受万分地干呕起来。

    这可怕的状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这个强大的永眠者大主教才缓过口气,一边骂骂咧咧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身后,那设置了诸多防护法术的魔法阵已经暗淡大半,几乎所有的心智防护符文都已经熔融、熄灭了。

    马格南倒吸一口凉气,在后怕中咕哝着:“域外游荡者的力量……他对‘有点不舒服’的理解是不是跟我们人类不太一样……”

    随后他定了定神,扭头看向这间封闭密室的入口。

    外面并没有异样的动静,通过心灵视界看到的情况也十分正常。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而是扩大了自己的感知范围,直到确定了整个主教区都没有异常情况之后,他才迈步来到门口,推门离开房间。

    几乎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不远处的另一扇房门也被推开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的尤里·查尔文出现在马格南面前。

    “马格南,”尤里看了这边一眼,苦笑着摇摇头,“我怀疑域外游荡者对‘有点不舒服’的理解和咱们人类不太一样……”

    “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马格南皱着眉摇了摇头,“你情况怎么样?”

    “还好,”尤里点点头,“我们最好快点找到负责神殿事物的塞姆勒大主教,但愿上层叙事者的渗透还没有打开不可逆的通道。”

    马格南点点头,和尤里一同快步向着神殿的中心区域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嘟嘟囔囔:“情况糟透了……为了今天的行动,我们关闭了心灵网络的很多端口,又为了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算力,很多原本分散在各地的主教和大主教都回到了奥兰戴尔地区……万一在我们之间出现了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往好的方面想,”尤里摇了摇头,“如果真的在我们之间出现泄露,至少泄露会被控制在这座地宫里,只要到时候炸塌了上层穹顶,所有问题都不会跑到地表上面。”

    “……很多时候你的乐观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马格南嘟囔了一句,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的走廊传来,让两名大主教同时停下了脚步。

    尤里瞬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一册魔法书上,马格南则微微抬起胳膊,做好了施放法术的准备。

    这里是永眠者的大本营,是他们最熟悉的总部,是过去许多年来每一个永眠者心中最安全的所在。

    但在今夜,不再是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终于,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尤里和马格南面前。

    那是身披黑色长袍,气质阴沉严肃,头发稀疏中夹杂着几丝灰白的塞姆勒大主教,是今夜地底宫殿的负责人。

    而在这位大主教身后,还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高阶神官,以及十几名身披厚重铠甲、手执“噩梦切割者”战刃的“灵骑士”。

    这种全副武装的姿态可不像是正常巡逻时应有的状态。

    突然碰面的两方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不久前还是同胞的神官们一时间被紧张的情绪笼罩着。

    “尤里,马格南,”塞姆勒盯着眼前的两人,“你们不是进入沙箱执行任务了么?”

    “域外游荡者让我们出来示警,现实世界可能存在未被察觉的渗透,”马格南沉声开口,“塞姆勒,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塞姆勒大主教在听到马格南的话之后明显松了口气,但仍然紧皱眉头:“恐怕你们的示警晚了一点……已经出状况了。”

    尤里瞪大了眼睛:“出状况了!?”

    “收容区出现污染,部分灵骑士已经受到控制,温蒂大主教冒死突围出来报了警,随后教条区、酒窖、下层神官区也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混乱,”塞姆勒大主教语速飞快地说道,“现在我们正在各个区域阻击那些受到污染的神官,我正在带队巡逻神殿中层。”

    情况似乎很快便被说的明明白白,然而马格南脸上警惕戒备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这并不能排除你们的嫌疑,希望你能理解,塞姆勒,”他紧盯着眼前不远处的人,“尽管我们是朋友,但我现在必须怀疑每一个人。”

    “我们都需要自证清白,马格南。”塞姆勒也点了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我有一个建议,比任何神术手段都快捷,”马格南抬起一只手,郑重其事地说道,“现在跟我一起念:

    “上层叙事者是狗娘养的。”

    旁边的尤里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愕之后又鄙视地看着马格南:“粗俗不堪!”

    “粗俗但是有效,”马格南看了尤里一眼,“我曾经做过战神牧师,也奉命铲除过异端信仰,我了解怎样快速甄别虔诚信徒,尤其是对于那些遭受精神污染而转化的信徒,他们无法用理智来控制自己的言行,所以……

    “大家都有,跟我一起念……”

  • 第0815章 污染

    无边的黑暗涌了上来,仿佛一次无梦的安眠。

    然而在黑暗深处,突然有一线温暖平静的光辉亮起,制造出了小小的庇护之地。

    光芒照亮的区域内,浮现出了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以及周围一小片地面上摇曳的草叶和不知名花朵。

    赛琳娜皱着眉,看着自己脚下的花草,她无法从这小小的光亮中分辨出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这里可能是庭院草坪的一角,也可能是某处屋后的空地,甚至可能是一片广袤的草原,黑暗掩盖了整体的真相,梦境提灯的光明只能让她窥见到身边不足五米的狭窄空间。

    巨大如山岳的上层叙事者不见了,那个诡异的“杜瓦尔特”不见了,废弃的平原不见了,甚至连域外游荡者也不见了。

    赛琳娜略有明悟——她的心智应该是被困在了深层意识的囚笼中。

    只是不知道高文那边情况怎样……作为强大的域外游荡者,祂应该不会被这种局面所困吧?

    赛琳娜稍稍提高了手中的灯笼,试图看清更远一些的地方,然而那黑暗就仿佛某种有形的帷幕般笼罩在周围,丝毫不见后退。

    突然间,从黑暗中传来了杜瓦尔特的声音:

    “看到了么……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

    赛琳娜手持提灯,另一只手瞬间勾勒出了防护心智的符文,她警惕地四周观察,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声音在继续传来——

    “有限的真相……有限的世界……有限的真实……

    “我们在你们预设好的舞台上诞生,繁衍,发展,我们开垦,建造,我们创造,钻研,我们也有我们的英雄,有我们的故事,有我们的国王和骑士,有我们睿智的学者和勤劳的人民……

    “我们是如此怡然自乐地生存在这个舞台上,忠诚地按照剧本生存着,我们曾认为自己是幸运且富足的——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距离这个盒子的边界还很远。

    “在接触到栅栏之前,没有人意识到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囚犯。

    “伟大的造物主啊,你体会到了么,体会到我们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感觉……这一点点灯火让你看到了脚下的花草,你便可以乐观地想象外面还有一整片广袤的草原,但事实上呢?

    “文明的灯火扩大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

    骤然间,笼罩在赛琳娜周围的黑暗帷幕散去了,梦境提灯散发出的光辉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在那突然扩大的光芒中,赛琳娜周围能够看清的范围迅速变大,她看清了脚下那片草坪远处的景象,看到了自己此前并未看到的东西——

    一个笼子,一个巨大无比的鸟笼,鸟笼底部铺着一片小小的草坪,她就站在这个鸟笼中央,只需再往前走几步便会撞在细密的栏杆上。

    而栏杆外,是一片绝对的虚无。

    赛琳娜静静地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静静地看着这个将自己困在其中的鸟笼,轻声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心存怨恨……”

    “不,我们心存感激……因为至少,是你们创造了这个世界,至少,是你们让我们在这里生存繁衍了上千年……但伟大的造物主啊,走出囚笼是每一个智慧生命的本能,这一点你们考虑过么……”

    “其实你们本就可以出去,”赛琳娜突然说道,“这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测试,沙箱中的测试者们只是被洗去了记忆,你们本就在现实世界有着自己的生活和身份,如果我们早知道你们被困在里面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个测试可以结……”

    “不,您还是没有明白……”黑暗中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起来,赛琳娜看到有许多暗红色的光芒在远方浮现,随后那些光芒便拼凑成了无数眼睛,眼睛后面则浮现出巨大的蜘蛛躯干,她看到一个庞然如同山岳般的神性蜘蛛以及无边无际的蛛网出现在鸟笼外,那有着八条节肢的“神明”一步步来到鸟笼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鸟笼中的自己,“当然,您可能明白了,只是在做些无谓的尝试,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今天,一切都会结束,造物主会在这个梦境中沉睡,造物将离开它的摇篮,我们终究会看到真正的阳光,然后,故事会画上句号……”

    那庞然的蜘蛛神明转过了身子,长长的节肢滑动着,似乎已准备离开,赛琳娜忍不住在鸟笼中喊道:“等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你是杜瓦尔特?还是上层叙事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蜘蛛神明短暂停下了脚步,仿佛低沉呢喃般说道:“我们是杜瓦尔特……我们也是上层叙事者……当神明疯狂之后,祂的人性和神性分离开来,而我们……就是祂人性的部分。”

    回答了赛琳娜的问题之后,这山岳般的蜘蛛缓慢迈开脚步,沿着那铺在黑暗中的蛛网,一步步向着远方走去。

    “停下!你不能进入现实世界!”赛琳娜在鸟笼中高喊着,“听着,你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一个神明直接降临在现世会杀死无数的人,仅仅你的存在本身,都会导致不可收拾的灾难!

    “不止如此,你自身也难以在现实世界存活,支撑你存在的是凡人的梦境,你是一个生存在梦境中的神明,这是注定的!

    “而且你打算怎么进入现实?所有通道都被封闭了,域外游荡者也做好了布置,你……”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她并不奢望能以此真正阻止对方,只是希望能通过语言拖延那已然复苏的神明,减慢祂的脚步,为不知正在何处的高文争取一些时间——

    她看不到高文在哪里,甚至感知不到后者的丝毫气息,但她坚信作为“域外游荡者”的高文不可能像自己一样简简单单地被困住,后者可能正在某处积蓄力量,准备给上层叙事者真正致命的一击,而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帮上忙的,或许就是拖延时间。

    但上层叙事者打断了她的话,那低沉的呢喃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已经不在乎了,造物主。

    “或许你说得对,但请记住,人性,是最不理智的。

    “至于你提到的‘域外游荡者’……啊,原来那个古怪的存在叫这个名字么……很遗憾,他确实很强大,很古怪,但他却是被我们侵蚀最早的一个,因为从一开始,我们便察觉了他的威胁。

    “早在你们抵达那个编织出来的城邦时,早在你们探索神庙的时候,侵蚀就开始了,我们入夜之后的拜访,则是侵蚀的关键一环。

    “放弃希望吧,造物主,你所仰赖的希望已经不存在了,同化已经完成,那个被你称作‘域外游荡者’的心智,早已消融在这片黑暗中。”

    “什么……”赛琳娜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手中提灯的光芒都略微暗淡了一些,然而从那巨大蜘蛛的语气中,她根本听不出任何虚张声势或蓄意唬骗的语气——况且在她已经被困于笼中的情况下,对方似乎也完全没必要再撒个谎,这让她终于紧张起来。

    “你很紧张,也很沮丧,可以理解,”蜘蛛神明低声说道,“这对我们而言也很遗憾,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个体,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的存在,但我们必须消除所有……”

    “消除所有威胁,这是个好习惯。”

    黑暗中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上层叙事者的话。

    那声音低沉而略带噪音,其中仿佛混杂了许许多多不同的语言,然而其主体仍然清晰明确,在赛琳娜听来再熟悉不过——那是高文的声音!

    骤然间,鸟笼外的黑暗中出现了额外的光芒,那光芒似乎是从一轮看不见的月亮投下的月光,在鸟笼、蛛网、神明之外映照出了新的土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站在那片土地上,站在赛琳娜·格尔分和上层叙事者之间!

    赛琳娜惊愕地看着那个身影,却发现“域外游荡者”的状态非常奇怪,她看到高文身上缠绕着影影绰绰的黑色烟尘与火焰,而且不断有额外的影子从他身边冒出来,这景象甚至诡异到有些可怕,但从那高大身影上传出来的气息却毫无疑问——那确实是高文,是“域外游荡者”。

    “你为什么还存在?!”那如山岳般的蜘蛛神明终于有了一丝惊讶,祂头颅附近的红色光芒一瞬间全都落在了高文身上,“你明明已经被侵蚀同化,你的心智……你怎么可能还存在?!”

    “啊,确实是污染的挺严重,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可能都够直接把贝蒂吓哭了。”被黑色烟尘火焰笼罩,身边不断冒出额外阴影的高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语气显得颇为平淡,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些诡异的污染痕迹也随着他的话音不断减退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着!

    杜瓦尔特的声音变得愈发惊愕:“你……在吞噬它们……”

    “一千五百二十三年的历史,一千五百二十三年……确实是一段漫长的岁月……”高文身上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外来污染”迅速消融着,他慢慢抬起头来,与上层叙事者庞然的头颅平静对视着,语气中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感慨,“应该挺不容易吧?”

    随后他摇了摇头:“可惜,对我而言还是太短暂了。”

    “够了,我们不需要意外了!”

    上层叙事者杜瓦尔特似乎终于被高文激怒,伴随着仿佛能撕裂整个空间的气息动荡,一道巨大的节肢高高扬起,向着高文头顶砸落,而它所带来的威压和气势,远非之前在废弃平原上化为蜘蛛怪物的杜瓦尔特能够比拟——

    它仿佛能刺透整个世界,切割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然而那道节肢却在距离高文还有一米的时候诡异地停了下来。

    随后,无数淡金色的裂纹便迅速布满了这整个节肢,并开始向上蔓延。

    上层叙事者的庞大身躯在蛛网上剧烈晃动起来,似乎祂体内突然出现了两股互相冲突的力量,在争夺着这具躯体的主导权,而在这可怕的冲突之下,祂的躯体表面也渐渐布满了更多的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四分五裂!

    “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赛琳娜听到那个“神明”正在惊呼,那惊呼声中带来的精神污染力量让她头痛欲裂,甚至要全力激发梦境提灯的力量才能勉强维持自身,她听到高文平静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遗憾——

    “年轻的神明,你太年轻了,我这个凡人,比你想象的更加狡诈……

    “我是故意让你污染的。”

    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

    “我是故意的,”高文抬起头,静静注视着上层叙事者的躯体在他眼中渐渐开裂,“因为有些事情,只有敞开大门才能做。

    “不接受你的污染,我拿什么污染你?”

  • 第0816章 现实防线

    精神污染是相互的。

    至少在高文看来是这样。

    根据永眠者提供的实验参照,根据忤逆者留下的技术资料,现在高文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神明的诞生过程与凡人的信仰有关,或者更准确点说,是凡人的集体思潮投射在这个世界深层的某个维度中,从而诞生了神明,而如果这个模型成立,那么跟神明面对面打交道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对着掉SAN的过程——即相互污染。

    神明的知识会不受阻挡地污染任何与其建立联系的心智(至少高文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阻挡这种联系),而反过来,那些与神建立联系的心智必然也在产生着反向的影响,但有一点显而易见,普通人的心智根本无法与神的心智比拟,所以这个对着掉SAN的过程就变成了单方面的侵蚀。

    可是如果有一个不受神明知识影响,同时自己又有着庞大记忆库的心智和神“对接”呢?

    仿若山岳一般的上层叙事者裂开了,四分五裂的躯干慢慢倒下,祂残存的力量还在努力维持自身,但这点残存的力量也随着那些神性花纹的暗淡而迅速消散着,高文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边注视着这一切,一边不断压制、消解着自身受到的侵蚀污染。

    他受到的侵蚀相当严重,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的多。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封印在水晶方块中的神明血肉,也不再是用生化技术制造出来的伪神缝合尸,上层叙事者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活着的神明,即便它很弱小,也有着特殊的位格,与其对拼污染,是相当冒险的举动。

    但这是高文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刀剑杀不死上层叙事者,再高的战斗技艺也无法对抗噩梦本身,要把无形无质的神明摧毁,只能用同样无形无质的力量,在之前的战斗中,他用长剑对抗杜瓦尔特,那只不过是双方各自为了掩饰自己的精神污染做出的幌子。

    高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渐渐恢复人类的形态,这才松了口气。

    上层叙事者是一个年轻而没有经验的神明,这是高文唯一的优势,如果是现实世界里那些已经存在了无数年月的众神……还是不要再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

    黑暗深处,蛛网旁边,那材质不明的鸟笼也无声无息地瓦解,赛琳娜感觉到压制自身力量的无形影响真正开始消散,顾不上检查自身情况便快步来到了高文身边,看着对方一点点恢复人类的姿态,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都结束了?”她看了看高文,又看着已经倒下的上层叙事者,不敢相信地问道。

    高文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紧盯着那匍匐在蛛网中央的巨大蜘蛛,他也在问自己——真的结束了?就这?

    一丝疑问伴随着警觉浮上心头,高文面色突然严肃起来:“等等,恐怕还没有!”

    他死死盯着看上去已经失去气息的蜘蛛神明,语速飞快:“杜瓦尔特说自己是上层叙事者的‘人性’……那与之相对应的‘神性’在哪?!还有,之前我们看到上层叙事者在保护着一些‘茧’——那些茧呢?!”

    赛琳娜也猛然反应过来,仿佛之前脑海中被影响、被屏蔽的一部分意识突然开始运转,让她意识到了被自己忽略的关键点:“那个叫娜瑞提尔的女孩?!”

    ……

    永眠者地宫深处,通往中心区域的走廊上,塞姆勒大主教的声音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中:

    “在行动开始之后不久便出了状况,先是收容区被污染,然后是其他区域,很多原本完全正常的神官突然间变成了上层叙事者的信徒——我们不得不以最高的警惕面对每一个人……”

    “能理解,”马格南粗声粗气地说道,“上层叙事者……这玩意儿真的太邪门了,我在沙箱里只是看了祂一眼,差点就回不来了!不过幸好,我帮你们找到了快速甄别污染者的手段……”

    “不要再提你的‘手段’了,”尤里带着一脸不堪回忆的表情打断对方,“几十年来我从未说过如此粗鄙之语,我现在非常怀疑你当初离开战神教会不是因为私下里研究异端典籍,而是因为言行粗鄙被赶出来的!”

    马格南瞪着眼睛:“当初他们给我安的罪名里确实是有这么一条怎么了?”

    塞姆勒那张阴沉严肃的面孔比往日里更黑了几分,他无视了身后传来的交谈,只是紧绷着一张脸,继续往前走着。

    尤里也叹了口气,不再开口。

    马格南发现无人回应自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用力迈开脚步,走在队伍中间。

    深邃悠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一路向着地宫的中心区域延伸着,魔晶石灯的光芒照耀在旁边那些灵骑士的头盔上,泛着明亮的光彩。

    一道隐隐约约的半透明虚影突然从眼角划过,让马格南的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

    那仿佛是某个巨大节肢的一部分,透明的近乎不可见,它穿透了附近的墙壁和天花板,在马格南视线边界一闪而过,很快便缩回到墙壁里面。

    “马格南大主教?”尤里注意到马格南突然停下脚步,而且脸上还带着严肃的表情,立刻跟着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尤里,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东西闪过去,”马格南语气严肃地说道,“像是某种肢体……蜘蛛的。”

    塞姆勒立刻皱着眉环视四周,又确认了一下刚才的记忆,摇着头:“我什么都没看到。”

    所有人都摇着头,似乎只有马格南一个人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虚影。

    错觉?看错了?精神恍惚加过度紧张引发的幻视?

    几个念头在现场诸位神官脑海中浮现了一秒都不到便被直接排除,尤里直接抬起手,无形的魔力召唤出有形的符文,直接一道水波般的光环扩散至整个走廊——“心智侦测!”

    其他神官和灵骑士们也各自行动,有的激活了防护性的法术,有的开始扫描附近是否存在不明精神印记,有的举起武器结成阵型,以保护队伍中心相对脆弱的神官。

    永眠者从不说什么“看错了”,从不轻信所谓的“紧张幻觉”。

    他们是梦境领域的专家,是精神世界的探索者,而且已经走在和神对抗的危险道路上,警惕到近乎神经质是每一个永眠者的职业习惯,队伍中有人表示看到了异常的景象?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扔二十个心智侦测再说!

    然而所有的侦测法术都激活之后,仍然没有任何人看到马格南所提到的东西,也没有在走廊附近的空间中感知到异常精神印记。

    “什么都没有发现……”塞姆勒大主教声音低沉地说道。

    “不管有没有发现,保持最高警惕,侦测法术不是万能的——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尤里出声提醒道,随后又看向马格南,“你注意观察周围,有些东西……或许只有你能看到。”

    马格南怔了一下,看着尤里郑重其事的眼睛,他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曾经在无防护的情况下不小心直视过上层叙事者。

    或许有些不可逆的伤害已经留在他的灵魂深处了。

    整支队伍丝毫没有减弱警惕,开始继续返回地宫中心区。

    而在他们身后,在深邃悠长的走廊远处,一道模模糊糊、近乎透明的虚影再次一闪而过。

    那是一节蜘蛛的节肢,穿透了墙壁和屋顶,而且飞快地移动着,就仿佛有一只无比庞大的透明蜘蛛正在这地底深处的石头和泥土之间穿行着,编织着不可见的蛛网一般。

    马格南和尤里跟随着塞姆勒带领的队伍,终于安全抵达了地宫的中心区域,同时也是一号沙箱的控制中枢和最大的运算中心。

    这里是整个永眠者总部最为重要、最为核心的区域,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守卫,决不允许被攻破的地方。

    依托这里坚固的壁垒和较为宽阔的内部空间,塞姆勒大主教构筑了数道防线,并紧急组建了一个由留守大主教和主教组成的“主教战团”守卫在这里,目前所有确定安全、未被污染的神官都已经被集中在这里,且另有数个由灵骑士、战斗神官组成的队伍在地宫的其他区域活动着,一边继续把那些受到上层叙事者污染的人员镇压在各处,一边寻找着是否还有保持清醒的同胞。

    偌大的坚固大厅中,一派紧张的临战状态。

    全副武装的灵骑士们把守着大厅所有的出入口,且已经在外部走廊以及连接走廊的几个坚固房间中设下障碍,身穿战斗法袍和轻便金属护甲的战斗神官在一道道壁垒后面严阵以待,且随时监控着己方人员的精神状态。

    而在这守备严密的大厅内部,中心区域的一座座大型石柱周围,负责控制沙箱系统和心灵网络的技术神官们脑后连接着神经索,整整齐齐地坐在控制席上,仍然维持着系统的正常运转。

    他们在连线之前已经为自己施加了强大的心理暗示,哪怕大厅被攻破,刀剑已经抵在他们喉咙上,这些技术神官也会维持系统到最后一刻。

    尤里注意到在外面的走廊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大厅内的某个角落则躺着一些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技术神官。

    他和马格南在沙箱世界里已经活动了一天一夜,外面的时间则应只过去了两个小时,但就是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现实世界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发生在地宫内的污染和骚动……恐怕比塞姆勒描述的更加凶险。

    马格南走进大厅之前,首先仔细观察了设置在走廊上的路障和战斗人员的配置,随后又看了一眼大厅内靠墙放置的武器装备以及预备队的状态,最后才对塞姆勒点点头:“还不错。”

    作为一名曾经的战神牧师,他能看出这里的紧急防御工事是受过专业人士指点的。

    “有几名祭司曾经是军人,我临时升高了他们的指挥权,如果没有他们,局势恐怕会更糟,”塞姆勒沉声说道,“就在我出发去确认你们的情况之前,我们还遭到了一波反扑,受污染的灵骑士几乎攻破大厅防线……对同胞举刀,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的决断很正确,至于对同胞举刀……”马格南摇了摇头,“这个烂摊子,等我们都活下来之后再慢慢偿还吧。”

    “尤里大主教,马格南大主教,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出现。”

    伴随着温和而有磁性的嗓音传来,一个身穿白色长裙,气质温婉的女性神官从大厅深处走了出来。

    “温蒂大主教,”尤里首先注意到了走出来的女性,“听说是你……这些是血么?!”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灵能唱诗班的领袖,看到对方那一袭白纱长裙此刻已被血污浸染,刺眼的暗红色浸透了布料,而且在长裙的胸口、裙摆各处描绘成了复杂弯曲的符文,看上去诡异而神秘。

    但在多看了一眼那些符文之后,尤里大主教心中的紧张情绪便迅速消散了大半,他意识到了那些符文是什么东西——是域外游荡者的礼物,能够对抗神明精神污染的“深海馈赠”。

    温蒂笑了笑,脸色略有一点苍白:“我要出来报信,但我担心自己离开房间,离开那些符文之后体内的污染会再次复发,就只好把符文‘带在身上’——血液,是我在下面能找到的唯一的‘导魔材料’。”

    她扬起手腕,露出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已经在治愈法术的作用下愈合大半,但凝固的血迹仍然残留着,未来得及擦拭。

    用自己的血来描绘符文是无奈之举,收容区内原本是有很多被污染的上层叙事者信徒的,但温蒂很担心那些受过污染的血液是否安全,就只好用了自己的血来描绘符文。

    看着满身血污出来报信的“灵歌”温蒂,看着大厅外走廊上的战斗痕迹,看着设置在地宫内的路障,路障后的神官和骑士,尤里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之后,还是要抬起头——因为危险,还远未结束。

  • 第0817章 致上层叙事者……

    从下层连通区传来了消息,收容区域内的“污染”终于宣告平息。

    有人死在那些幽深曲折的走廊中,有人被暂时驱赶、关押在较为坚固的房间内,有人被救出,有人继续坚守在下层的关键路口。

    塞姆勒大主教听着最新传来的消息,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但紧接着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地宫内各处的混乱都已平息,所有关键通道重新回到了我们手中,所有失踪人员的情况也已探明,理论上不会再有视线之外的污染者在地宫内继续活动了,”回过头来,塞姆勒对身旁的马格南说道,“坏消息是有很多人受伤,参与战斗的人员也出现了轻重不一的精神污染,这些浅层的精神污染虽然没有达到被洗脑为上层叙事者信徒的程度,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恶化。”

    “把受到污染的人和未受污染的人分开,污染者在描绘有‘深海符文’的房间休息,那些符文的效果已经过考验,是可以倚靠的,”马格南略带一丝疲惫地说道,“现在已经没有条件再把每一个污染者单独收容并派人看护了,只能这样。维持到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部分恢复过来的灵能唱诗班成员可以帮忙安抚那些心智受损的同胞,”温蒂也走了过来,“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温蒂大主教,其他人可以,你还是再休息一下吧,”尤里摇了摇头,“你流了很多血,而且是从收容区一路突围出来的,你现在的状态可不适合去安抚其他人。”

    温蒂苦笑着摇了摇头:“今后有的是时间休息,但今天晚上不尽全力的话……那可就没有‘今后’了。”

    马格南看向塞姆勒大主教:“地表的情况怎样?”

    “地表没有出意外,这是唯一的好消息,”塞姆勒揉了揉眉心,“只有两组执行梦境管制的小队中出现了污染者,但被迅速处置了,剩下的人在继续对奥兰戴尔地区进行巡逻封锁,到日出之前,奥兰戴尔地区的梦境封锁会一直持续下去。”

    尤里转过头:“地宫内的梦境管制呢?”

    “你认为现在这种局面……”塞姆勒环视着弥漫紧张气氛的大厅,表情无奈,“还有人会在今夜入睡么?”

    但很快他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放心吧,我安排了监控和巡视人员,确保地宫中的每一个神官和骑士都不会入梦。上层叙事者终究是依靠梦境运行的‘神明’,只要做到对梦境的绝对管制,哪怕不能彻底束缚住祂,至少也能给祂的降临造成足够麻烦……”

    “只希望我们的努力能产生作用,”尤里自言自语着,“希望域外游荡者和赛琳娜大主教可以尽快解决掉那个‘神’……”

    “希望他们一切顺利……”马格南咕哝起来,随后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仰望着高高的大厅穹顶,平复着自己始终安定不下来的心绪。

    在他的视线中,在大厅穹顶垂下的一道道支柱间,巨大的、透明的蜘蛛节肢斜掠而过,仿佛编织着什么,又仿佛攀爬在无形的网上。

    马格南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

    被黑暗笼罩的荒芜空间中,高文和赛琳娜来到了上层叙事者四分五裂的残骸旁。

    这残骸正在飞快地消散着,就仿佛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一个正在醒来的梦境。

    然而在这编织梦境的神明“死亡”之后,赛琳娜和高文身旁的黑暗依旧,一号沙箱的诡异状态依旧,上层叙事者的力量……依旧!

    “上层叙事者的神性部分恐怕正在继续执行祂的计划,”高文飞快地对赛琳娜说道,“这里只是祂编织出的又一层战场。”

    赛琳娜手中提灯散发出了比此前更加明亮的光芒,那光芒照耀在不断消散的蜘蛛神明肢体上,照耀在黑暗中蔓延向远方的草原上,然而不管延伸到哪里,远处的黑暗混沌都始终维持着同样的距离和状态,丝毫看不到任何通往外界的痕迹!

    “您能破坏掉这层‘帷幕’么?”她看向高文,语气中带着些许急促,“就像您之前破坏掉尼姆·桑卓的帷幕那样。”

    在赛琳娜开口之前,高文便已经在感知着这片黑暗空间的边界以及信息介入点,他皱起眉头,语气严肃:“我已经开始尝试了,但这恐怕赶不上。冲刷上层叙事者编织出的帷幕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我之前在尼姆·桑卓动手的时候便准备了几乎一整个白天……”

    赛琳娜执着提灯的手下意识握紧了一下,随后她突然微微皱了皱眉:“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高文怔了一下,紧接着也开始侧耳倾听。

    在黑暗的荒芜空间中,似乎真的响起了隐隐约约的、仿佛幻觉般的声响——

    高文仔细聆听着,仔细辨别着,那声音仿佛层层叠叠的梦呓,仿佛无数人在睡梦中发出的同一个呢喃,直到半分钟后,他才终于听清那是成百上千的人声在同时低语着——

    “致上层叙事者,致我们全知全能的主……”

    “是祈祷声,”高文沉声说道,“大量的祈祷……但不知从何而来……”

    “祈祷?”赛琳娜惊愕地说道,“这个世界的居民们应该已经消失了,谁还在对上层叙事者祈祷?”

    ……

    “我又看到了!”马格南突然响起的大嗓门吸引了半个大厅的注意,“我看到有透明的蜘蛛肢体从天花板上飞过去!”

    “所有人做心智防护,噩梦导师和主教们去看护技术神官!”塞姆勒大主教立刻叫道,紧接着也抬头看向天花板,然而就如上次一样,他仍然什么都没看见。

    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马格南的示警,却也没有一个人能搞明白这诡异的情况。

    “我们看不到,”尤里飞快地扫视了整个大厅,猛然转向马格南,“你还能看到么?它在什么地方?”

    “刚才又从半空中划过去了,是近乎透明的肢体,一只很大的蜘蛛,正在这里结网,看不见的网,”马格南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穹顶,眼珠转动着,仿佛正在追逐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猎物,“该死……我百分之百肯定它真的存在!”

    “是上层叙事者,它正在对现实世界施加影响,它正在突破‘盒子’,”塞姆勒语速飞快地说道,“我们这里存在漏洞……马格南,你还能感知到什么?”

    马格南追逐着那透明虚幻蜘蛛移动的轨迹,然而除了能看到那越来越凝实的肢体之外,身为凡人的他根本不可能锁定一个神明的力量,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双手忍不住握紧——可这局面显然不是一个心灵风暴能够解决的。

    “塞姆勒,你确认这里没有人入梦么?没有人在梦中对上层叙事者祈祷?”他猛然转过头,红色短发几乎竖起,眼神严肃的可怕。

    “我确认,所有角落都检查过,每一个神官,每一个骑士,甚至每一个仆人和随从,还有地表上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镇子,”塞姆勒飞快地说道,“而且……”

    “大主教!”从某处控制席传来的叫声打断了塞姆勒的话,一名技术神官突然从连线状态惊醒,高声惊呼着,“一号沙箱的时间迭代被从内部关闭了,沙箱内的时间流速正在和现实世界同步!”

    塞姆勒瞪大了眼睛:“什么?!”

    “是上层叙事者,”尤里迅速反应过来,“祂要进入现实世界……所以祂必须让沙箱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同步——时间迭代曾经是让祂迅速成长的‘工具’,但现在已经成了祂的阻碍,所以被祂关闭了!”

    “祂在夺取权限……”“灵歌”温蒂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分,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正有什么在突破压制,在重新变得活跃起来,“污染正在反扑……”

    尤里眉头紧皱着,拼尽全力地寻找着可能的漏洞,突然,他的眼神凝滞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能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

    “塞姆勒大主教,我们的梦境管制可能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这位气质斯文的中年人脸色略显苍白地看向塞姆勒,“你有没有检查算力节点大厅……”

    “你是说那些……”塞姆勒终于反应过来,“不可能,他们已经没有梦境了,而且有人在看守那,一个小时前刚进行过确认……”

    “塞姆勒大主教,”温蒂打断了塞姆勒的话,这位歌者的脸色格外难堪,一字一顿地说着,“那些……也是人。”

    “该死!该死!我们竟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马格南突然高声咒骂着,拔腿跑向了大厅另外一端的沉重闸门,而尤里和塞姆勒、温蒂在短暂错愕之后也紧随其后。

    他们来到了那扇特殊的隔离门前,塞姆勒拉动了门上的呼叫绳索,铃铛的响声从门对面传来,然而守卫的回应迟迟没有出现。

    几名大主教的心瞬间一沉。

    “强行开门,”马格南立刻说道,并把手放在了闸门旁边的一块晶体装置上,“尤里,塞姆勒,你们去激活另外三个符文。”

    没有人犹豫,三只手按在了用于紧急解锁的符文水晶上,随着魔力注入其中,那扇在正常情况下不允许开启的隔离门内传来魔法装置运转的吱吱嘎嘎声,随后沉重的隔离门终于向两旁退去。

    数名灵骑士守卫和一名负责看管门内的主教正静静地坐在连通室内,看上去仿佛睡着。

    大概是开门的动静震动到了连通室,一名灵骑士的头盔突然掉落在地上,暴露出来的盔甲空洞中,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肉混杂着灰白色的灰烬。

    只看了一眼,马格南便已然辨认出他们的死因:“大脑烧掉了……”

    几秒种后,他们打开了通往内层大厅的第二道闸门。

    光线较为昏暗的内层大厅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个平台,平台边缘有神经索和维生管道延伸出来,在各个节点支柱上汇聚,而在那一个个平台上,躺着一个个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负责为一号沙箱提供计算力的身影。

    那些已经开始干瘪的脑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如果通过外面大厅的观察窗根本看不到任何异样,然而他们的嘴唇都在微微翕动着,以很小的幅度开合着。

    成百上千个低声呢喃在大厅中汇聚成了一个声音——

    “致上层叙事者,致我们全知全能的主……”

    站在门口的塞姆勒感觉浑身发凉。

    他喃喃自语着:“他们理论上不应该还有做梦的能力……”

    温蒂摇了摇头:“不,他们会做梦……整个沙箱世界,就是他们的梦……”

    马格南两步走进脑仆们所处的“算力节点大厅”,高高抬起了双手,然而下一秒又颓然放下。

    不能用心灵风暴,甚至不能杀死任何一个脑仆……上层叙事者已经成型,已经找到现实世界的坐标,物理层面的毁灭只能延迟祂的降临,而如果脑仆们死了,沙箱消失,那个神明很可能立刻脱离这里的束缚,降临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失去了所有翻盘的希望。

    更何况,域外游荡者和赛琳娜大主教还在“里面”。

    域外游荡者或许不会因此死去,但那才是最可怕的,那意味着活下来的人……不光要面临脱困的上层叙事者,更要面临另外一个近似神明的存在的怒火。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都想到了这一点。

    马格南的目光在那些躺在平台上的脑仆之间移动着,他们有的已经干瘪,显然躺在这里已经多年,有的却还宛若常人,显然是数年内的“新成员”,有的平台空着,那是“损耗”掉的脑仆还没来得及补充,有的平台斑驳陈旧,仿佛已经用了很久……

    马格南突然吸了口气,慢慢走向其中一个空着的平台。

    温蒂在后面叫道;“马格南大主教,你在干什么?”

    马格南没有回头,只是耸了耸肩:“或许,该轮到我们中有人躺上去了……”

    尤里一惊,迅速上前拦在马格南面前:“你想清楚!这是深层神经寄生,它是不可逆的!”

    马格南看了面前的尤里一眼,伸手推开对方,脸上带着洒脱的笑:“我直视了那个‘神’,尤里,那也是不可逆的。

    “那些符文没有治愈我的精神,我到现在还能看到那些透明的肢体,你我都明白,我回不了头了。”

    他越过了无言以对的尤里,把温蒂和塞姆勒甩在身后,来到一张空着的平台上,慢慢躺了下去。

    那些自动感应的神经索和生化组织立刻自行蠕动起来,顺着平台边缘移动,向着马格南靠近过去。

    马格南左右看了看,突然自嘲地一笑:“或许,我们最初就不该走这条路……”

    神经索的蠕动声中,塞姆勒来到了平台旁边,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那里的马格南,最终却没有说出任何劝阻的话,只是平静地问道:“有遗言么?”

    “……没有遗言,不过回头见到教皇冕下的话,帮我好好吹嘘一下。”

    “好。”

    神经索蔓延到了马格南脑后,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融合声在昏暗中响起。

    尤里也来到了平台旁边,看着这位多年老友:“有跟我说的么?”

    马格南看了看尤里,慢慢咧开嘴,一点一点地抬起右手,缓慢且坚定地比了个中指。

    “我想这么做已经很……”

    马格南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短暂的延迟之后,整个大厅中所有脑仆的梦呓也一并休止。

  • 第0818章 故事的末尾

    层层叠叠的祈祷声在黑暗中回荡着,仿佛共鸣成了一道强大的河流,高文和赛琳娜看不到这条河流,却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冲击这个世界的边界,正在冲击那道阻隔在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墙。

    然而突然间,河流中出现了一道不协调的扰动,让所有的祈祷声都变得混乱起来。

    高文下意识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听到有一个隐约、模糊的声音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心灵风暴!!!”

    强大的干扰爆发了,层层叠叠的祈祷声一瞬间被打断,每一个汇成河流的声音都回到了黑暗深处。

    “听上去像是马格南的声音……”赛琳娜刚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便看到眼前有泛着微光的裂隙突然蔓延开来。

    以黑暗中的蛛网为脉络,大量纵横交错的白色光痕突兀地出现在这片黑暗空间中,让整个空间仿佛被打碎的镜子一般迅速分解,似乎有某种源自“内部”的攻击打破了这层帷幕,高文和赛琳娜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开阔——

    高文立刻全神戒备,做好了战斗准备,赛琳娜也侧身来到高文侧后方,手中提灯散发出温暖明净的光芒。

    清新寒凉的风突兀地吹了起来,在帷幕破碎之后,一片被星光照耀的无尽草原扑面映入高文的视线,他看到微微起伏的大地在星光下延伸,大量不知名的花草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摆,而一座隐约有些熟悉的山丘正伫立在他和赛琳娜前方,山丘迎着星光的方向。

    山丘下,静静地躺着巨型黑色蜘蛛的残骸,它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开裂,而一只通体洁白的、仿佛由光铸造的蜘蛛从那四分五裂的残骸中爬了出来,正沿着山坡一步一步地向着无尽高远的星光攀爬着。

    飘动的光芒和从高空照耀的星光洒落在这只白色蜘蛛的甲壳上,如水一般荡漾。

    那白色蜘蛛仿佛没有注意到出现在草原上的高文和赛琳娜,仍然一步又一步地、执着地追逐着天上的星光,然而高文却注意到,在他和赛琳娜周围,无数影影绰绰的、没有任何五官细节的“人影”已经浮现出来。

    上层叙事者的攻击到来了。

    无数朦胧的人影冲向高文和赛琳娜,高文本想先去阻拦那带着神圣气息的洁白蜘蛛,此刻却只能先想办法对付这些潮水般涌来的往日幻象,开拓者长剑上浮起一层虚幻的火焰,他执剑横扫,大片大片的敌人便在他的剑下化为了虚幻的碎片。

    赛琳娜则在高文的掩护下一手扬起提灯,一手在空气中勾勒出散发微光的符文,不断把周围的蛛丝和远方的往日幻象化为苏醒的梦境,让它们在星光下变成飞快消散的泡沫。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黑色幻象的战斗能力并不是很强,它们对高文最大的威胁,似乎也只是数量庞大。

    高文和赛琳娜且战且进,不断消减着周围敌人的数量,同时尽全力想要赶到那追逐星光的白蜘蛛附近。

    一道比其他黑影更为强壮敏捷的影子从旁边冲了过来,高文长剑回旋,逼退了其余敌人,一剑斩向对方,而那强壮敏捷的影子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幻化出了一柄漆黑的长枪,挡住了高文的剑刃,随后长枪抖动,黑影向后拉开些许距离,反身刺来——

    意料之外的反击让高文心中略感惊讶,但这仍然不足以弥补实力上的差距,几次交锋之后,开拓者长剑斩断了那柄长枪,击碎了那道幻影。

    在幻影破碎的瞬间,一些凌乱的信息却流入了高文的脑海,他突然间知道了刚刚被自己击碎的那道幻影的名字——他叫德尔沃夫,是西海岸城邦的一名卫队长,他性格严厉,却喜欢偷偷收藏贝壳……

    一对凌厉的双刀从侧后方掠来,双刀的主人在几个回合之后落败。

    她叫娜黛,来自云流林地,她是翡翠王庭的王妃,是杰出的精灵刀舞者……

    山丘越来越近,白色蜘蛛身边逸散出的微光粒子仿佛流萤般在平原上飞舞着,高文几乎能触及到那神性蜘蛛散发出来的气息了,而一道温暖明净的光芒始终在他侧后方照耀,不断驱散着那些从虚空中蔓延出来的蛛网和时不时涌现出来的黑色烟尘,也不断补充着高文流失的体力。

    一个格外强大的剑士挡住了高文的去路。

    他比所有幻象都要强大,却也比所有幻象都要模糊,他那没有五官细节的头颅边缘仿佛受到干扰般蔓延出许多震颤的线条,四肢也呈现出不正常的粗糙模糊状态,却又有着惊人的剑术,一柄看不出细节的黑色长剑在空气中分化出无数剑刃,与开拓者长剑针锋相对地较量着。

    在这道幻象消散之前,高文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叫巴尔莫拉,是沙漠城邦尼姆·桑卓的“奴隶国王”,一位杰出而伟大的统治者。

    在山丘脚下,高文和赛琳娜同时停了下来。

    周围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幻象不知何时都消失了,只有微风吹过夜幕下的草原,那只洁白的蜘蛛也不知何时停在了半山腰,祂转过头来,头颅的位置却没有眼睛,只有一些柔和的光芒照射在高文和赛琳娜身上。

    突然间,高文心中却冒出了些许不相干的想法——

    原来上层叙事者的“神性”……是没有眼睛的么……

    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就在此时传入了高文脑海:“杜瓦尔特……消失了吗……”

    是娜瑞提尔的声音,高文对此丝毫不觉得意外。

    “放弃吧,娜瑞提尔,或者该叫你上层叙事者?”高文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渴望外面的世界,但你现在应该也感觉到了,你并不属于那里,一个像你这样的神明强行降临现实,只能带来数以百万的死亡,而你自己也很难安然无恙——你是梦境的映射,但那些在梦境中向你祷告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

    白色蜘蛛沉默了几秒钟,才有声音再次响起:“他们都在这里……”

    巨大的节肢向旁边挪动开来,数个洁白的茧被紧密地保护在蜘蛛的胸腹位置。

    在向星光攀爬的过程中,她一直在小心地携带、保护着这些茧。

    在看到那些茧的同时,高文已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原来杜瓦尔特说的话是这个意思……”赛琳娜也反应过来,带着复杂的语气说道,“我们一直好奇一号沙箱中的虚拟人格们都去了哪里,原来……”

    “我想带他们去外面,”白色蜘蛛轻声说道,“因为他们都想去外面,所以我也这么想……”

    “怪不得……怪不得上层叙事者会发生疯狂、分裂、死亡这样的变化……”赛琳娜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们所有人都在关注那三千名进入网络的测试人员,但是……沙箱世界里还有数以百万的虚拟人格……对你而言,他们也是‘真实’的……”

    白色蜘蛛没有开口,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作为对沙箱系统和灵魂奥秘了解颇深的大主教,赛琳娜终于拼凑出了她此前始终想不明白的那部分真相。

    而在一旁,高文已经跟神明知识打过不少交道,还得到了大量忤逆者遗产,此刻他想到的东西更多:“是因为意识到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子民’都是虚拟出来的幻象,上层叙事者才会陷入疯狂,并在疯狂中死亡,而这又导致了祂的分裂,使祂的人性部分和神性部分变成了两个个体……也正是由于这种死亡和分裂的过程,你才摆脱了原始‘上层叙事者信仰’对你的束缚,才能够在不影响自身存在的情况下,吞噬掉了整个世界的心智,把他们都放进了那几个‘茧’里……我说的没错吧?”

    白色蜘蛛轻轻挪动着一条长腿,发出低缓悦耳的声音:“你懂得很多东西……”

    “你真的认为这样会成功么?”高文皱着眉,“即使你把他们带到了现实世界,又能怎样?没有身体,没有物质基础,甚至没有成为灵体的条件,他们诞生自沙箱,也只能依靠沙箱来维持存在——你是神明,可他们不是,这些茧,进入现实之后立刻就会烟消云散,这些你想过么?”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娜瑞提尔低声说道,“他们想出去,我也这么想,这就是一切……”

    在看似温和平静的话语中,巨大的白色蜘蛛慢慢扬起了上半身,一股令人心惊的敌意终于从这强大的神性生物身上散发出来。

    然而高文却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娜瑞提尔,”他迎着山丘,注视着那年轻的神明,“你会死的,不会再有新的分裂,不会再有复活。

    “你知道杜瓦尔特是怎样消失的,你也应该知道,我已经通过祂和你建立了联系。

    “我有能力彻底瓦解你。”

    “我知道,”娜瑞提尔轻声说道,“那样或许也好……”

    在高文和娜瑞提尔之间,无尽光芒骤然化作洪流,冲刷着整个平原,冲刷着这个虚假世界的最后一片疆土。

    ……

    剧烈的晃动惊醒了黎明前的奥兰戴尔,无数居民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惊惶地看向那片据说曾遭受诅咒的土地,看向奥兰戴尔之喉的方向。

    他们听到低沉的呼啸声从那片坍塌的山谷中传来,听到仿佛无数人呼喊的共鸣声在山谷外的平原上回荡,奥兰戴尔之喉中似乎正在酝酿着一股庞大的力量,在这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它正如心脏一般开始跳动起来。

    一线霞光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巨日恢弘的冠冕似乎就要从那里探出头来,而在这微末稀薄的光晕中,在天边残存的星光照耀下,有人看到仿佛蜘蛛般的虚幻巨影正在攀爬奥兰戴尔之喉边缘的山岗……

    最后的时刻似乎到来了,塞姆勒大主教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战斗法杖。

    整个地宫中都回荡着令人不安的呼啸声,马格南曾提到的那些透明虚幻肢体终于凝实到了所有普通神官都能清晰看见的程度,他们看着那庞大的虚幻蜘蛛在土石和墙壁之间穿行着,每一次有巨大的透明节肢掠过大厅,都会激起一片低声惊呼。

    此前脑仆们的祈祷共鸣已经被马格南成功阻止,然而这似乎只能延缓上层叙事者降临的速度,祂仍然在执着地挤进现实世界,仿佛不到最后一刻便决不放弃。

    “这是最后一刻了……”尤里低声咕哝着,“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温蒂轻轻吸了口气,走向大厅一角:“我去照顾伤员。”

    “教皇冕下刚才传来了最后一次消息,沙箱系统和心灵网络的稳定都已经抵达极限,”塞姆勒沉声说道,“接下来他会用他全部的力量抵抗上层叙事者降临带来的冲击,如果他的灵魂反应消失……我们便安然迎接死亡。”

    尤里平静地看着前方:“希望……”

    一阵比此前更加震慑灵魂的呼啸声突然在整个地宫中回荡起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强烈的建筑震荡,这打断了尤里没说完的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同样茫然的塞姆勒大主教。

    ……

    无名的花草化成了灰烬,土石在空气中瓦解着,升腾起的黑色烟尘遮蔽了天空,让星空变得暗淡无光。

    在最后时刻支撑这个虚假世界的力量终于倒下了,整个沙箱开始不可逆转地走向灭亡。

    无名的草原开始崩解,从边缘向中心迅速塌落,而那圣洁的白色蜘蛛也从山丘上滚落下来,连带着她拼命想保护下来的茧,一同跌落在大地上。

    在最后一刻,她编织出了层层叠叠的蛛丝,把那些茧再次束缚、稳固下来,没有让它们受到一点损伤,就仿佛这是她存在于世的本能一般。

    温暖明亮的灯光弥散开,驱散了升腾的烟尘和蔓延的火焰,高文来到已经失去反击力量的白色蜘蛛旁边,看着她头颅位置那些明净的光芒。

    在他开口之前,娜瑞提尔的声音便传入了他和赛琳娜的脑海。

    “最早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这片草原上繁衍生息的……那时候这里还不是沙漠,也没有尼姆·桑卓……”

    赛琳娜此刻才终于认出了这里的地形,知道了那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源自何处,她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辨认着那正不断向黑暗沉沦的大地:“这是……怪不得我感觉如此熟悉……”

    这片土地,最初便是她和梅高尔三世一同“编写”出来的。

    但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都忘记了这里最初的模样。

    “杜瓦尔特曾经问我,如果大家都安于这片土地,是否所有人都不用面对这场终末……众生可以平安喜乐地生活在舞台中央,只要不去接触边界,这个世界对大家而言便是真实的……

    “诗人们可以尽情想象海洋之外的天地,想象星空之间的世界,水手们在近海便可以有永远丰厚的收获,不用去管那越往远处便越发古怪离奇的海洋边际……不要有太高的好奇心,这个世界便会永远美好下去……

    “我总是给不了他答案,我太笨了……但我觉得,创造了这一切的造物主们,肯定知道的更多……

    “造物主啊……你们创造了这个世界,又创造了我们,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希望我们怎么做,可以告诉我么?”

    娜瑞提尔的声音低缓柔和,在这单纯的询问面前,赛琳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多少思索之后,她才抬起头来,注视着上层叙事者那无目的面容。

    “这只是一场实验,仅仅是……实验……”

    她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两秒钟后,那洁白神圣的蜘蛛终于发出一声轻叹:“啊,谢谢……我终于亲耳从造物主口中听到答案了。”

    “娜瑞提尔,”高文忍不住上前一步,“其实我还可以……”

    “可以给我些时间么?”上层叙事者的声音轻柔地传来,“我想……看一下星星。”

    “星星?”高文愕然地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混沌的天空,没有半点繁星。

    而等他再收回视线,那洁白的蜘蛛神明以及她庇护到最后一刻的茧……已经开始化作点点光尘。

    ……

    山谷中的呼啸声止息了,大地的震颤也平静下来。

    奥兰戴尔的居民们带着不安和惶恐走出家门,走上街头,相互询问着情况,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奥兰戴尔之喉的方向。

    在朦胧昏暗的天光下,有孩子们惊呼起来。

    朝阳的勾勒中,似乎有一只近乎透明的巨大蜘蛛一点点攀上了附近的山岩,爬上了山谷边缘的高地,祂在那里静静停下,小心翼翼地将仿佛茧一般的事物推到面前。

    天边的最后一点星辉闪耀着,映在蜘蛛已经愈发虚幻的躯干上,祂迎着一天中最后的星光,仿佛发出了若有若无的赞叹,许多人听到虚幻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却对那声音感到一片茫然——

    “到这里,故事就结束了……”

    随后朝阳升起,巨日的光辉照耀在大地上,一切仿佛梦境般消散,天地间只余万丈霞光。

  • 第0819章 考虑未来

    当朝阳升起,一段长达一千五百二十三年的故事结束了,在故事的结尾,神明没有降临现实世界,脆弱又渺小的人类再一次从灾难中幸存下来——很多人的故事,便继续向下延续着。

    塞姆勒紧握他的战斗法杖,在大厅中央久久地伫立着,周围是无数屏气凝神且满脸疲惫的神官和骑士,来自地表的情报在刚才便送到了这位大主教面前,但那仿若混淆了梦境现实的怪异现象让他依旧不敢确认最终的结果,他和所有人仍然抱着紧张忐忑的心情,静静地等待着。

    在这清晨霞光撒遍整个奥兰戴尔地区的短暂一刻,神官们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之久。

    然后,星星点点的星光终于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视野中,浮现在大厅的上空。

    塞姆勒听到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脑海:“都结束了……同胞们,我们安全了。”

    这是梅高尔三世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之后,迟来的欢呼声骤然响彻了整个大厅!

    “成功了!!我们阻止了一个神明!”“域外游荡者和赛琳娜大主教他们成功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在四周潮水般响起的欢呼声中,正在照料伤员的温蒂慢慢直起了身子,精神深处的污染正在消退着,她感到自己的灵魂终于真正彻底恢复了自由,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尤里也正投来视线。

    “我们成功了……”温蒂慢慢翘起嘴角,发自肺腑地笑着说道。

    尤里露出了神色复杂的笑容,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低声咕哝着:“……我们总算没有毁掉这个世界。”

    一道流光突兀地出现在大厅中央,伴随着流光汇聚,一盏提灯凝聚在所有人视线中,紧接着出现的便是手执提灯的女性身影。

    “赛琳娜大主教,”塞姆勒立刻迎向这道身影,“您再次拯救了整个教会……”

    赛琳娜身边的光晕渐渐散去,当然,她在这里只是一道映射在周围人意识中的投影,面对塞姆勒大主教,这位提灯圣女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拯救教会的不是我。”

    “啊,域外游荡者祂……”塞姆勒顿时反应过来,“祂现在在什么地方?”

    “域外游荡者暂时回去了,祂毕竟只是在我们的心灵网络中降临了一个投影,不久后祂会再和我们联系的,”赛琳娜轻声说道,视线慢慢扫过了整个大厅,那些欢呼的神官,疲惫却兴奋的骑士,劫后余生的侍从们纷纷映入她的眼帘,最后,她垂下了眼皮,“多亏了你们在现实世界中的努力,我们才能取得最后的成功。”

    塞姆勒奇怪地看着赛琳娜,他发现这位大主教的神色复杂,情绪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松振奋,这令他深感困惑:“赛琳娜大主教,你看上去……似乎有心事?”

    赛琳娜想到了那个在夜色下追逐星光的身影,想到了自己此生回答过的最艰难的那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困惑。”

    “困惑?”

    “塞姆勒大主教,你认为一个文明最大的本能是什么?”

    “本能?”塞姆勒面对这个有些奇怪的问题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后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是延续自身?”

    “那在延续自身之外呢?”赛琳娜又问道,“在活下去之外……”

    “我……不知道,”塞姆勒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就已经足够艰难了。”

    “也是,”赛琳娜顿了一秒钟,突然释然地笑着摇了摇头,“而且这本身也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塞姆勒从赛琳娜的反应中推测出这位“圣女”一定是在和上层叙事者的对抗中经历了什么,才会突然显露出这种仿佛多愁善感的状态,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细节的时候。在四周洋溢着的振奋欢庆气氛中,他已经率先冷静下来,并开口问道:“赛琳娜大主教,现在‘神降’威胁已经平息,接下来我们是否该考虑教会的未来了?”

    “当然,”赛琳娜点头说道,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虽然局势振奋人心,但留给我们的庆祝时间恐怕并不多。

    “我刚才也看到了地表传来的消息,上层叙事者的影响已经波及了现实世界,奥兰戴尔之喉的动静有太多的目击者,这方面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罗塞塔耳中——这处总部已经不安全了。

    “按照之前教皇冕下拟定的预案,我们必须立刻开始总部的转移工作,所有成员都走,放弃这座宫殿,带走所有能带上的研究资料和物资,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炸毁中央支柱、元素外壳以及上层穹顶,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设置在帝国境内的各处据点也要转移,混乱之下,很快就会出现告密和叛变者,必要的情况下,我们要做好放弃所有据点的准备。

    “所有同胞转入蛰伏,不再进行任何教会活动,等待统一指令,按照之前的预案,分批向着塞西尔转移——这方面的工作可以交给尤里。”

    赛琳娜一条一条地说着,塞姆勒表情严肃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事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可惜七百年的经营,朝夕之间便回到了原点。”

    “总比全灭强,”赛琳娜摇了摇头,“而且我们至少还有七百年积累下来的知识,以及一个愿意接纳我们的新势力,也不算彻底回到原点。”

    “心灵网络那边怎么办?”塞姆勒又问道。

    “……失去这里的设施支撑之后,心灵网络的运行会受很大影响,但好在它的基础建立在我们的大脑上,只要有足够的神官存活,它还可以维持较低限度的运转,”赛琳娜显然已经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立刻回答道,“转移开始之后,心灵网络维持基础模式,梦境之城不再开启,直到我们在塞西尔建立起新的总部。教皇冕下在维持沙箱的过程中损耗很大,接下来他大部分时间将用来休养恢复,网络方面的事务会由我和丹尼尔大主教主管——主要是我,丹尼尔大主教现在在奥尔德南,考虑到安全问题,他将仅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

    “嗯,我明白了,”塞姆勒点头说道,“这样一来,只要心灵网络还在,统筹协调方面都会方便很多。”

    随后,赛琳娜看向了大厅的另一侧,看向脑仆们所处的计算节点大厅,目光落在那些观察窗口和那扇处于开启状态的闸门上。

    塞姆勒注意到她的视线,不等她开口便带着一丝感慨说道:“马格南大主教他……请放心,我们会带上他的。”

    赛琳娜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带上所有人。”

    “所有……”塞姆勒一时间有些发愣,紧接着便皱起眉头,“你是说所有脑仆?这恐怕……不,这肯定会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而且会影响一定的转移进度……”

    “我知道,但我已经计算过所需的一切,我们时间确实有限,但只要尽力而为,我们仍然有足够的余裕转移所有脑仆到备用的安全据点,”赛琳娜看着塞姆勒的眼睛,这或许是她这数百年来最不够理性的一刻,但她也不会因泛滥的感性而影响大局,她此刻做出的安排,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分批转移,转移到奥兰戴尔南郡、杜松郡、恩奇霍克郡以及塔伦金斯地区。塞西尔铁路投资公司会帮助我们安排列车或隐秘车厢,相关线路会在近期疏通,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

    “……但这恐怕也只能转移一部分,”塞姆勒眉头紧皱,“关键在于不仅仅这里有脑仆,在更加偏远的据点,在塞西尔人投资控制的铁路线之外,还有好几个用于维持其它沙箱的节点——转移不会动的脑仆可比转移正常人员要困难得多。”

    “能转移多少就转移多少,”赛琳娜说道,“不能转移的,尽量择地维持。”

    “择地维持?这有什么意义么?”塞姆勒眉头再次皱起,“心灵网络本身并不需要脑仆,他们只是用来维持沙箱系统的,现在第零号项目已经终止,且将来也不可能再启用,这些脑仆……”

    他困惑地看向赛琳娜,却只看到一双深邃、平静,无从分析其具体想法和情绪的眼睛。

    赛琳娜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思索。

    这是某种偿还,是对这条错误道路的赎罪;这是某种自我解脱,是让永眠者教派回归正途的第一步;这也是有意义的补救,塞西尔获得了万物终亡会的生化技术,在那里,并非所有的脑仆都没有治愈的可能……

    但在当下,她还有个更重要,也对所有人都更有说服力的原因。

    “这是门票,”她睁开眼睛,看向塞姆勒大主教,“是让塞西尔,让域外游荡者接纳我们的门票——塞西尔自有它的秩序和准则,我们想要重新回到阳光下,必须从现在开始主动拥抱这些准则。塞姆勒大主教,务必让所有人知道——每多存活一个脑仆,我们中的某些人将来被送进矿山和工厂服役的时间就会短一些。”

    接着她又补充道:“另外,也提醒大家不要心存侥幸,不要认为有能力回避域外游荡者的收编和改造,别忘了,祂这次仅仅将意识投影在沙箱内,便吞噬掉了已经成为神明的‘上层叙事者’,而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渗透、控制了整个心灵网络。”

    塞姆勒心中渐渐冒起凛然之情,他神情格外严肃,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赛琳娜这才舒了口气,随后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略显古怪的表情:“现在……我们再来讨论讨论马格南大主教的问题。”

    听到这个名字,不仅是塞姆勒,连刚刚来到附近的温蒂和尤里也不约而同地沉下了眼神,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马格南大主教这次做出了崇高的牺牲,”温蒂沉声说道,“或许,我们应该追认他为圣徒……”

    “不,我不是说这个,”赛琳娜抬起右手,擎起那盏梦境提灯,“我是说——”

    梦境提灯绽放出层层叠叠的温和光芒,突然间,从那光芒中传来了一个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嗓音洪亮的声音:“喂,喂?喂!有人听到么?有人听到没有?这该死的地方是怎么回事,有人听到吗?

    “嘿!我被困住了!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号沙箱!谁能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情况?有人吗?有人吗!”

    赛琳娜抬手在提灯上方拂过,释放了被收容在灯内的灵魂,飘散的光华骤然在所有人面前收缩成一个人影,红色短发、身材矮小的马格南站在大厅中,浑身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瞪着眼睛看着四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在‘边界’收集了他的碎片,就像当年教皇冕下收集我的碎片一样,”赛琳娜的声音打破了一时间的沉默和尴尬,“但看起来这给他造成了一些困扰。”

    马格南听到身旁赛琳娜的声音,又困惑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大厅,下意识挠挠头发:“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尤里·查尔文。

    困惑的表情中迅速涌出尴尬,他嘴角抽了抽,勉强向上翘起,犹豫着打起招呼:“啊,尤里大主教,看起来……我们是成功了?”

    尤里盯着眼前的马格南,沉默了好几秒钟,随后才一点点抬起右手——

    缓慢且坚定地伸出了中指。

  • 第0820章 延续下去的故事

    马格南的表情僵硬下来。

    几秒种后,他的嘴角才抖了一下:“你这就不是粗鄙之行了?”

    “是,”尤里坦然地点点头,“而且我突然感觉这样也不错。”

    马格南:“……”

    最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旁边的塞姆勒,这位气质阴沉严肃的大主教看着明显是以幻象形态出现在大厅中的马格南,点了点头:“那么,你现在是以类似赛琳娜大主教的状态‘存活’着?”

    “我不知道啊,”马格南这才困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赛琳娜,“我之前进入了一段浑浑噩噩的状态,等恢复意识之后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充满微光的空间里,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在没有进行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执行了脑仆改造,导致自己的灵魂被彻底抽离,我收集了那些碎片,”赛琳娜简短地解释了一番,让马格南迅速掌握了当前情况,“目前你和我一样,已经成为网络中的幽灵。近几年没什么问题,但之后你要考虑在现实世界寻找‘心智校准点’的事情了。”

    马格南眨眨眼,用了一小段时间来消化这事实,最后情绪颇为复杂地感叹了一句:“这确实和我一开始想象的不一样……”

    塞姆勒则点点头,看向赛琳娜:“这么说,他和他的躯体已经完全断开,而且回不去了?”

    “确实如此——这不是简单的灵魂离体,还涉及到灵魂的破碎重组以及一次‘死亡’,就目前而言,没有任何技术能在类似情况下还原他。”

    马格南则突然从塞姆勒的话中感觉到了些许危机,下意识问了一句:“塞姆勒大主教,你问这干什么?”

    塞姆勒看着马格南,非常认真且淡然地说道:“躯体对你已经没用了,之后我会安排人帮你烧掉。”

    “啊?!等一下!你别烧啊!”马格南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大叫道,“万一还能抢救呢?!”

    “我们接下来要转移教团总部,包括所有的脑仆都要执行转移,我们人手和时间都有限,少转移一具身体就能多带一些物资,”塞姆勒非常坦然地说道,看不到丝毫玩笑或恶作剧的意思,这反而让马格南表情愈发扭曲起来,“反正你现在灵魂已经单独存活,身体已经用不上了。至于抢救,刚才你没有听到赛琳娜大主教的话么?这根本是目前技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用得上啊!万一将来技术有了突破呢!”马格南即便在灵魂形态下也有着大嗓门,几乎整个大厅都听到了他的喊叫,“反正也要转移那么多具身体,你们还差我这一个么?”

    “塞姆勒大主教,”温蒂突然打破了沉默,在一旁主动说道,“还是尊重马格南大主教的意见吧,我们确实不差这一份‘支出’。而且考虑到马格南大主教刚刚做出的贡献,我们现在抛弃他的遗体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只是从效率和务实的角度出发,”塞姆勒板着脸说道,“但你说的也很有道理,我认可了。”

    “啊,温蒂女士,你是真正正直的!”马格南顿时露出大为感动的模样,“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不过我想纠正一下,我的身体现在应该还不算遗体,虽然没了灵魂,他至少还有呼吸和心跳吧……”

    显然,没有人关心这点细节问题,也没有人回应马格南的话,后者在尴尬中耸了耸肩,接着突然仿佛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在那片微光空间中徘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似乎提到了要追认为圣徒之类的……我想问问这是在说我么?”

    塞姆勒和尤里仿佛没有听到,温蒂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赛琳娜静静地看着稍远一些的地方,好像从始至终都置身事外一般。

    马格南眨眨眼,看看四周,尴尬又无所谓地耸耸肩闭上了嘴巴,并且准备过几天再问一遍。

    ……

    塞西尔帝国,数小时后。

    黎明的阳光照进寝室,带来冬末的一线暖意,躺在床上的高文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到熟悉的天花板之后,他才微微舒了口气。

    他知道,现实世界中应该只过去了短短一夜,但对于直面了上层叙事者“历史记忆”的他而言,此刻却仿佛刚刚从上千年的历史中脱离出来,一种时间甚至年代的剥离感萦绕在心头,让他颇费了点时间才慢慢恢复——原本他应该醒得更早一些,却为整理记忆和精神状态沉睡到现在。

    这种剥离感对普通人可能会造成更加糟糕的结果,甚至可能产生不可逆的心理创伤,但幸好,对高文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他早已熟悉这浸泡在岁月长河中的体验,偶尔再经历一次,感觉跟回家一样。

    待头脑中的信息风暴渐渐平息,各类记忆分门别类回到原有的位置之后,高文从床上坐了起来,环视房间。

    琥珀一夜未曾离开,此刻正坐在附近的一张安乐椅上,已经沉沉睡去,因别扭的睡姿而口水流了一地。

    提尔仍然盘在墙角,尾巴却七扭八歪地纠缠了起来,她半个上身都被缠在尾巴里面,睡姿……难以用语言形容。

    高文甚至一时半会都推理不出来提尔的尾巴尖是怎么从那一大坨里冒出来的……

    大概是真的六识敏锐,琥珀在高文醒来之后很快也便惊醒过来,她突然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先是略带迷糊地看了坐在床上的高文一眼,随后赶紧擦擦脸颊旁边的口水,一下子站起身:“啊,你回来了?那边情况解决了?”

    “解决了,”高文站到地上,迎着愈加灿烂的朝阳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仿佛要将所有的低沉阴郁都排出体外般慢慢呼出,“没有神明降临现世,今天之后,所有人仍然可以安心入睡。”

    琥珀张大眼睛看着高文,随后突然笑起来:“哦,我就说嘛,你肯定能搞定。”

    高文点点头:“需要通知其他人一下,后续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随后他又看了墙角的提尔一眼:“另外还得想办法把她弄醒——得通知一下大海深处的海妖们,不用继续等了。”

    “这你就想办法吧,我去通知赫蒂和卡迈尔他们!”琥珀二话不说就往门口跑去,“他们都在等你消息,肯定醒的很早……”

    高文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琥珀已经一阵风般跑出了门,就留下他以及一根睡的天昏地暗的海妖待在房间里。

    显然琥珀非常了解把熟睡中的提尔弄醒有多难,她宁可大清早地跑遍整个中心城区也不愿意尝试叫醒提尔……

    高文有点愣神地看了看门口,又扭头看着睡姿好像比刚才更抽象了一点的海妖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

    开水反正是试过了,顺着窗户扔出去也不一定管用,撒盐她就跟回家一样,估计着就是一剑砍了,她也就是复活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

    思来想去,高文弯下腰凑到提尔耳边(假设她的听觉器官确实是耳朵),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小饼干没了。”

    提尔激灵一下子便惊醒过来,乱糟糟的尾巴在地上一滚,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到了地上,然后一边扑腾着一边嚷嚷起来:“什么什么,谁说的?我还没……哎?”

    提尔终于清醒过来,上半身扭了一百八十度看着站在一旁的高文,这才注意到清晨已经到来,并回忆起了自己睡在这里的原因:“你……回来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很遗憾,”高文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你们白等一场了。”

    提尔怔了一下,随后理解了高文话语中的意思,然而这个失去小饼干的海妖却突然笑了起来,很是高兴地说道:“这不是好事么?”

    接着她撑起了上半身,长长的蛇尾舒展开,慢慢向着门口拱去,一边拱一边摆着手:“那我先去通知一下姐妹们,早点通知完早点回来补个觉……”

    海妖小姐离开了,房间中只剩下高文一人,朝霞渐渐变得明亮,变为明媚的阳光,倾斜着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房间,高文转过身,迎着巨日带来的光辉微微眯起了眼睛。

    塞西尔正处黎明,奥兰戴尔地区却应该到了上午,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那么永眠者的转移工作应该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塞西尔这台庞大的机器将隐秘运转,最近两年成功在提丰建立的军情局下线也会同步活动,铁路投资公司、“轨迹计划”线人、“二十五号”三个单位将展开合作,借助最近几次增加的贸易订单的掩护,在罗塞塔·奥古斯都察觉之前将最核心的永眠者技术人员和技术资料转移到塞西尔,并在之后的一年内以更加缓慢、更加隐秘的方式持续转移那些优先度较低的神官,直到转移完成或行动被迫终止。

    一切已有预案,琥珀领导的军情局和赫蒂亲自控制的境外铁路机构已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接下来就看永眠者那边是否能做出完美的配合了。

    希望他们可以在接下来的收编改造过程中做出足够好的表现……赛琳娜和梅高尔三世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好事么……”高文眯着眼睛,看着那照耀在天地间的灿烂阳光,轻声自言自语着。

    有的故事结束了,有的故事……却还要延续下去。

    ……

    罗塞塔·奥古斯都来到了黑曜石宫最高的尖塔上,他推开一道铭刻着诸多符文、镶嵌着宝石与魔导金属的大门,走进了位于塔顶的魔法实验室。

    实验室内宽敞明亮,炼金实验台和铭刻法阵的奥术实验台整齐洁净,各类深奥宝贵的书籍卷轴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靠墙的大书架上,两个由符文护甲片和青铜躯干组装起来的魔偶正在忙忙碌碌地整理一些杂物,动作轻盈无声。

    看到罗塞塔入内,两个魔偶立刻躬身行礼,随后回到了工作中。

    罗塞塔径直看向房间深处,一位仪态端庄稳重、身穿淡紫色法袍的女士正从那里走来,她正是提丰皇家法师协会的现任会长,也是罗塞塔大帝的首席法师顾问,传奇法师温莎·玛佩尔女士。

    这位于黑曜石宫内的魔法实验室便是属于她的,既是她工作的地方之一,也象征着她作为近年少有的杰出天才在帝国的特殊待遇和身份。

    “向您致敬,我的陛下,”温莎·玛佩尔在罗塞塔面前鞠躬致敬,“您有何吩咐?”

    罗塞塔点点头:“我感到诅咒力量有所消退,那东西平静下来了。”

    提丰皇室的“疯病”诅咒是个半公开的秘密,而历代的皇家法师协会会长作为帝国最优秀的神秘学专家,自然会是这个秘密的直接知情者,两个世纪以来,这些杰出的施法者都肩负着分析诅咒、尝试寻找应对之法的职责,尽管时至今日仍未有显著成果,皇室也仍然保持着对他们的信任。

    在非公开的场合,提丰的皇室成员经常会和温莎·玛佩尔直接谈论“疯病诅咒”的话题。

    “消退了?”温莎有些惊讶地看着罗塞塔大帝,“是刚刚发生的事?”

    “早晨醒来之后我感觉到它正在一点点消退,数个小时后恢复到了此前的‘正常’状态,没有反弹,也没有继续消减,”罗塞塔详细说着自己感受到的情况,在温莎·玛佩尔面前,他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病人,这有助于这位传奇法师更好地判断情况,“我认为这变化背后必然有着神秘学领域的原因,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

    “当然……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 第0821章 新的网络项目

    闪烁的符文逐一黯淡下去,嗡嗡作响的水晶装置开始进入冷却流程,坐在一张特制座椅上的罗塞塔·奥古斯都睁开眼睛,从某种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精神状态清醒过来。

    他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精神久违地放松了一些,随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魔法装置。

    “如果您感觉精神疲惫,可以在这上面多休息一会,”温莎·玛佩尔女士在旁边说道,“它虽然无法治愈诅咒,至少也能让您轻松些。”

    “借助灵魂麻醉来减轻压力虽然有效,长期使用却会削弱人的意志,”罗塞塔淡淡说道,“这样就可以了。玛佩尔女士,情况如何?”

    温莎·玛佩尔眸光沉静地看着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我尝试诱导了您的灵魂和意识,精神方面的污染情况确实回到了正常水平,但没有发现被外力干扰的迹象,基本可以排除有人对您的精神世界动手脚的可能。”

    “……原因不在我自己身上么……”罗塞塔略一沉吟,“女士,你对此有何看法?”

    “作为学者,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不会妄下判断,但我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奥古斯都家族遭受的诅咒与神明留下的精神污染有关,而神明的精神污染先天具有超越时空、混淆现实的特性,且几乎不会被凡俗的力量影响——近几日您身上的诅咒反常波动,而且原因与您自身的精神状况无关,那就说明是诅咒的根源受到了扰动,能够扰动它的,必然是与之同级或相近的力量……”

    “同级或相近的力量……”罗塞塔眉头微微皱起,“最近各地教会均无异常,这个世界也很久不曾发生神明直接降谕的事情,甚至塞西尔帝国的圣光教会发生巨变,也未曾影响到提丰……”

    说着,他突然抬起头:“玛佩尔女士,最近你这边收到过什么消息么?”

    “各地的魔法传讯塔都未上报异常情况——不过传讯塔覆盖范围有限,底层的法师们又不一定能准确甄别出与神明有关的超凡现象,许多情报因此延迟,要很久才能送至帝都,”温莎·玛佩尔摇了摇头,“我会关注这方面的情报,有任何状况都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的。”

    “嗯……”罗塞塔微微点头,紧接着却带着感慨皱眉说道,“传讯塔……如果能多一些传讯塔或者它们的覆盖范围再广一些就好了。”

    “成本问题实在难以解决,而且也没那么多法师来维护那些大型设施,”温莎·玛佩尔语气无奈,“其实在完成帝国大道计划之后,尤其是获得魔能列车之后,边远地区和帝都之间的通信效率已经比以前高了很多很多,曾经那些因为重要程度不够而无法使用传讯塔的情报要从西部之类的地方送到帝都可能需要将近一个月,现在却只需要几天,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仍然不够——还记得工业部顾问团给出的警告么?工厂的吞吐周期以天甚至以小时计算,边远地区的原材料波动如果不能及时反馈至城市,几天之内就可能造成雪崩般的损失,而在这背后的资金流动更需要及时的情报传输——机器加快了所有事情的运转速度,奥尔德南对南部和西部地区的响应和控制能力却远远不够。”

    “那些工厂主……”温莎·玛佩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语气中难掩些许鄙夷,“陛下,恕我直言,他们过于夸大了事实,且妄图用‘专业化的词汇’来凸显他们的重要性,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想让您放开部分传讯塔的权限,想要从皇家法师协会手中分润本就不多的传讯术配额罢了。”

    “我看得出来,”罗塞塔淡然说道,“但他们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尤其是在塞西尔崛起的情况下,我们的短板正变得致命。”

    塞西尔……

    听到这个最近愈来愈频繁出现在帝国报纸和各种内部资料上的单词,温莎·玛佩尔也忍不住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她是一名资深的法师,但同时也是皇帝的顾问,是会频繁接触到帝国事务,接触到各位议员的“国家要员”之一,对于国家局势之类的事情当然不会一窍不通,她知道罗塞塔大帝正在担心什么,也知道这份担心不无道理。

    如果没有一个正在快速崛起的塞西尔,提丰人有很多事情其实根本就不用担心,甚至没有人会意识到某些事情是值得担心的——就如传讯塔的短板,每一个提丰人都会认为帝国充沛的法师数量和分布在各个重要行省的传讯塔是足够使用的,而在有了新整修的帝国各地干道以及新的交通工具之后,与之一同提高的情报传递效率用来应付现在的帝国局势更是绰绰有余,没有人会觉得它们效率低下,甚至很多人都会觉得它们已经足够先进,一个世纪内都没有改进的必要。

    但偏偏旁边就有个正在快速崛起的塞西尔——这个发展飞快的“邻居”给提丰人带来了很多“新事物”,比如魔导技术,比如竞争压力。

    情报人员冒着危险送来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对塞西尔前沿技术的描述,而这些描述,让罗塞塔大帝和那些眼光较为敏锐的议员们提前察觉了帝国的一些短板。

    这大概就是对比带来的压力。

    “他们的魔网通讯发展迅速,虽然都是基于传讯术的远程快速通讯技术,但他们显然解决了成本和人力占用的问题——这正是魔导技术的一贯优势,塞西尔人在这方面发挥的淋漓尽致,”温莎·玛佩尔慢慢说道,“我们一向以职业化且数量庞大的法师队伍为傲,但显然,塞西尔人用机器来替代这些法师的手段有着更高的效率,至少在通讯技术上是如此。”

    作为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让她说出这些话并不容易,但她知道,有些话哪怕她不说,睿智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也早已洞悉,更何况她那位老师,丹尼尔此刻就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魔导大师,后者创造出的很多东西已经实打实地动摇了协会中每一个古板的传统法师——事实是无从辩驳的。

    “魔网通讯是好技术……”罗塞塔表情严肃,“我们必须掌握它,或者从中找到改进我们的传讯塔的方法,不管付出多大成本。”

    说着,他突然问道:“此前有商人送来了一台‘魔网终端’,分析出结果了么?”

    谈及技术领域,温莎·玛佩尔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她知道罗塞塔所指的“魔网终端”是什么,那是一个可敬的西部商人冒着被塞西尔人绞死的风险偷偷带过边境的一台机器,商人把它藏在皮草和香料堆里瞒过了塞西尔的边境检查,回国之后将其献给了皇帝,而那台宝贵的机器现在就躺在帝国工造协会的实验室中,由丹尼尔牵头的技术团队进行着分析。

    “我们把它拆成了零件,还原出了它内部结构复杂又精妙的符文和水晶结构,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复制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器出来,但这没有意义,”温莎·玛佩尔摇了摇头,“塞西尔人在那台机器中塞进去一套非常古怪的符文,它不是常规的传讯术,里面甚至带有神术的特征,目前还无人能解读它们的具体功能和含义,我非常好奇塞西尔人到底是从哪里得到了灵感,组合出了那样怪异的法阵……

    “丹尼尔导师提醒我们,如果不能彻底搞明白每一部分符文的意义,贸然仿制那套设备将会非常危险——塞西尔人可能在里面隐藏了陷阱,他们或许可以直接截断甚至窃听我们仿制出来的设备。”

    “丹尼尔大师是个睿智的人,他的提醒总是非常中肯,”罗塞塔慢慢点了点头,“谨慎对待那台机器,从里面找出我们能用的部分,其他的……我们总会搞明白的。”

    “如果能得到魔网终端的原型机就好了,或者原始符文拓印图……”温莎·玛佩尔叹了口气,“原型没有经过后续的简化和优化,里面往往带有非常明显的技术思路,或许有助于我们揭开那些符文的秘密……当然,这也只能想想而已。”

    罗塞塔神情冷峻,不发一言。

    ……

    塞西尔宫,铺着蓝色天鹅绒挂毯的书房内,高文把自己在梦境世界中的经历详细告诉了赫蒂等人,包括一号沙箱的终结,与上层叙事者的对决,以及永眠者在这次事件结束之后的现状。

    那奇诡莫名的“神降危机”让书房中的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卡迈尔除外,他亮了一下),神明的诡异莫测和事情的凶险危急深深触动了所有人,而更加让他们感慨的,是这一切便发生在昨夜——

    昨夜风平浪静,塞西尔夜色安宁,可现实之外的某个世界却天翻地覆,遥远的提丰境内甚至爆发了一场神降危机,这着实给了赫蒂等人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

    在稍微消化了老祖宗带来的庞大信息量之后,赫蒂很快便进入了工作状态,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永眠者那边的转移工作应该已经开始,我会立刻启动帝国这边的对接——在奥尔德南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应该来得及转移那些核心人员和技术资料……”

    “一部分技术资料会通过心灵网络先行送来,”高文说道,“虽然永眠者的总部没了,他们的心灵网络还是在继续运行的,只不过会进入效率最低的‘基础模式’,无法再支撑梦境之城,单纯资料的传输却不成问题。当然,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最为核心的技术资料不会送过来,永眠者会带着它们,直到我们派去的列车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赫蒂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都到这种时候了……”

    “正常反应——如果他们不这么做,我才要担心那些核心人才的智力和那些资料的真假了,”高文笑着说道,“放心,永眠者掌握心灵力量,又在提丰境内潜伏多年,是保命和潜逃的专家,应该不用担心他们在逃出来之前被奥古斯都抓出来干掉。”

    “陛下,”漂浮在一旁的卡迈尔开口了,“永眠者的心灵网络既然要转入基础模式,那我们的起源实验室是否会受影响?”

    “理论上……是可以继续运行的,因为本身起源空间就没有占用梦境之城的算力,而且它构筑在心灵网络的‘基础层’,那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维持运转的一层,”高文略一思索,说出了薅羊毛薅到死的发言,但紧接着就话锋一转,“不过我已经准备对起源空间进行改造和转移,包括对永眠者的整个心灵网络,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改造,让它更受我们控制,更加无害,现在显然是最合适的机会,因此我计划暂时关闭目前的起源空间——卡迈尔,我们自己的‘浸入舱网络’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经在实验室环境下成功实现了组网,在脱离永眠者心灵网络的情况下进行了模拟运行,现在正在调整网络整体的稳定度,增加其对魔网通讯系统的适应性,以及对浸入舱做出一点修改,让它负担更小,更适合未经训练的普通人使用——送往葛兰领的特制机是个成功的实例,我们正在它的基础上研究民用版本。”

    “很好,这是改造永眠者教团,打造我们自己的网络的关键一环,”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渐渐露出一丝笑容,“既然这方面进展顺利……卡迈尔,我要交给你一个新的项目,它可以和你目前手头的事情同步推进。”

    卡迈尔发出嗡嗡的声音:“新项目?”

    “‘叙事者神经网络’,”高文微笑着说道,“未来的尖端通讯体系,将在它的基础上建立起来。”

  • 第0822章 三个阶段

    赫蒂和卡迈尔等人得到了近期的工作安排,很快便离开书房,偌大的房间中显得清静下来,最后只留下了坐在书桌后面的高文,以及站在书桌前面的维罗妮卡/奥菲利亚。

    当然,琥珀也在现场,不过她长期溶于空气,可以忽略不计。

    高文抬头看了一眼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淡然点头:“关于这次的‘上层叙事者’,有些问题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坐吧。”

    维罗妮卡点点头,在书桌旁的一张高背椅上落座,同时轻声说道:“您这次的行动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参考范例——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神明,而且是处于理智状态下的神明。”

    高文沉声说道:“严格来讲还是和现实世界中的众神有区别,现在还不能确定沙箱世界中酝酿出来的上层叙事者是否足够‘完整’,而且祂经历过疯狂、死亡、分裂的复杂过程,不好说在这个过程中祂都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作为参考是足够的,”维罗妮卡说道,“我们至少可以从祂身上分析出许多神明特有的‘特征’。”

    “比如……神性的纯粹和对凡人思潮的响应,”高文缓缓说道,“上层叙事者由神性和人性两部分组成,人性显得激进、混乱、感情充沛且不够理智,但同时也更加聪明狡诈,神性则单纯的多,我能感觉出来,祂对自己的子民有着无条件的保护和重视,而且会为了满足信徒的共同思潮采取行动——另外,从某方面看,祂的人性部分其实也是为了满足信徒的思潮而行动的,只不过方式有所不同。”

    一边说着,高文一边慢慢皱起眉头:“这印证了我之前的一个猜想:所有神明,不管最终是否疯狂有害,祂在早期阶段都是出于保护凡人的目的在行动的……”

    “忤逆者从不否认这个可能性,我们甚至认为直到疯狂的最后一刻,神明都会在某些方面保留保护凡人的本能,”维罗妮卡平静地说道,“有太多证据可以证明神明对凡人世界的庇护,在人类原始时代,神明的存在甚至让当时脆弱的凡人躲过了无数次灭顶之灾,神明的疯狂堕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这次针对‘上层叙事者’的行动结束之后,我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维罗妮卡说着,微微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抵着下巴,似乎是在思索,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们可以把‘上层叙事者’视作是一个较早阶段的神明——处于诞生早期,较为纯粹的思潮让祂具备更加纯粹的神性,这是最接近神明‘本质’的阶段,而现实世界中的神明则位于后期,根据我们当年的观察记录,现实世界中的众神已经处于非常混沌、偏执的状态,而这种情况显然是会不断恶化的……”

    “我们或许可以据此把神分为几个阶段,”高文思索着说道,“最初在凡人思潮中诞生的神明,是因较为强烈的精神映射而产生的纯粹个体,祂们通常是因为比较单一的感情或愿望而生,比如人对死亡的恐惧,对大自然的敬畏,这是‘原初的神明’,上层叙事者便处于这个阶段;

    “神明诞生之后便会不断受到凡人思潮的影响,而随着影响愈加持久,祂们自身会混杂太多的‘杂质’,因而也变得越来越混沌,越来越倾向于疯狂,这恐怕是一个神明整个‘生命周期’中最漫长的阶段,这是‘污染期的神明’;

    “在末期,污染达到顶峰,神明彻底变成一种混乱疯狂的存在,当所有理智都被那些混乱的思潮湮灭之后,神明将进入祂们的最终阶段,也是忤逆者极力想要对抗的阶段——‘疯神’。”

    高文话音落下,维罗妮卡轻轻点头:“根据上层叙事者表现出来的特征,您的这种划分方式应该是正确的。”

    “……所以,不仅仅是神性污染了人性,也是人性污染了神性,”高文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一直认为神明的精神污染是最初、最强大的污染,却忽略了数量庞大的凡人对神同样有巨大影响……

    “凡人的复杂和分歧导致了神明从诞生开始就不断向着疯狂的方向滑落,庇护万物的神明是凡人自己‘创造’出来的,最终毁灭世界的‘疯神’也是凡人自己造出来的。”

    “这个世界本质如此,”维罗妮卡静静地说道,这位已经活过了一千年的忤逆者语气淡然,漂亮如同水晶雕琢的眼眸中只有机器般的平静,“既不公正,也不偏颇,它只是有一套规则,我们所有人——包括神——都不得不在这套规则中运行。唯一值得讽刺的,大概就是我们这样的‘忤逆者’,我们是一群不肯按照规则乖乖去死的凡人,而不肯去死,大概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忤逆。”

    高文沉默了几秒钟,带着感叹摇头说道:“……生存是众生本能,道德局限于族群之间,某种意义上,人和神都是可怜虫。”

    就在这时,附近的空气中传来了琥珀的声音:“可为什么人性一定会污染神性?如果凡人是复杂混乱的,神明诞生之初的凡人不也一样么?”

    高文看了旁边一眼,顺手把琥珀从空气中抓了出来,一旁的维罗妮卡则开口说道:“因为我们一直在发展,族群在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不只是物质上如此,思想上同样如此。

    “最初酝酿出‘神明’的古人们,他们可能只是单纯地敬畏某些自然现象,他们最大的愿望可能只是吃饱穿暖,只是在第二天活下去,但今天的我们呢?凡人有多少种愿望,有多少关于未来的期待和冲动?而这些都会指向那个最初只是为了保护人吃饱穿暖的神明……”

    琥珀听着维罗妮卡的话,眉头忍不住慢慢皱了起来。

    “这听上去是个死结……除非我们永远不要发展,甚至连人口都不要变化,思想也要千年不变,才能避免产生‘疯神’……可这怎么可能?”

    “这确实是个死循环,”高文淡淡说道,“所以我们才要想办法找到打破它的办法。不管是万物终亡会尝试制造一个完全由人性支配的神明,还是永眠者尝试通过破除心灵钢印的办法来切断人和神之间的‘污染链接’,都是在尝试打破这个死循环,只不过……他们的路都未能成功罢了。”

    琥珀突然抬头看着高文:“还会有别的路么?”

    高文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露出笑容:“事在人为,路总会有的。”

    “但愿这条路早点找到,”琥珀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地说道,“对人好,对神也好……”

    维罗妮卡听到了琥珀的话,作为忤逆者的她却没有做出任何反驳或警示,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沉静,仿佛陷入思考。

    高文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思绪起伏着。

    凡人的发展……从某种意义上酝酿出了污染神明的毒药,埋下了人类自身灭亡的隐患,然而发展本身,却又是凡人在面对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时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这冰冷的规则可真不怎么友好,但人和神都别无选择。

    ……

    魔导技术研究所,德鲁伊研究中心。

    头发花白的拜伦站在一个不碍事的空地上,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技术人员们在平台周围忙忙碌碌,调试设备,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所以在原地站得笔直,但熟悉他的人却反而能从这镇定站立的姿态上看出这位帝国将军内心深处的紧张——

    正常的拜伦可罕有这么肃立的时候。

    豌豆安静地坐在拜伦旁边的椅子上,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自己的养父一眼,低头拿起自己从不离身的写字板,唰唰唰地在上面写了一行文字,然后用笔戳着拜伦的胳膊肘,把写字板递了过去:

    “爸爸,放松点,你会影响大家。”

    拜伦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上的内容,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我……我挺放松的啊……”

    豌豆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一大堆机器设备和技术人员。

    皮特曼站在一堆助手和研究员之间,皱纹纵横的面孔上带着平常罕见的认真严肃。

    实验台下埋设的水晶共鸣装置发出悦耳的嗡鸣,实验台前镶嵌的投影晶体上空呈现出复杂清晰的立体影像,他的视线扫过那结构仿佛脊椎般的视图,确认着上面的每一处细节,关注着它每一处变化。

    “应该没有问题了,反应和上次测试时一致,人造神经索的存活状态良好,信号传递很清晰,”一名助手说道,“接下来就看新的颅底触点是否能如预期发挥作用……”

    “总算到了验收的时候……”皮特曼轻声感叹了一句,随后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珍宝一般拿起了放置在平台中央的造型古怪的银白色装置。

    那是一根不到半米长的、由一块块银白色金属节组成的“蛇形装置”,整体仿若扁平的脊椎,一端有着似乎能够贴合后颈的三角状结构,另一端则延伸出了几道“触须”一般的端子,整个装置看上去精密而诡异。

    这正是改良之后的“神经荆棘”。

    皮特曼一手抓着神经荆棘的三角状结构,一手在下面托着它的端子结节,来到了拜伦和豌豆面前。

    “可以用了?”拜伦立刻问道。

    “本来就可以用,”皮特曼翻了个白眼,“只不过为了安全稳妥,我们又检查了一遍。”

    他这样的说法却并没有让拜伦放松多少,后者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再一次确认道:“万一出了状况……”

    “首先,这是非植入式的神经索,依靠颅底触点和大脑建立连接,而颅底触点本身是有熔断机制的,只要使用者的脑波扰动超过安全值,触点自己就断开了,其次,这里这么多专家看着呢,实验室还准备了最完善的应急设备,你可以把心塞回去,让它好好在它应该待的地方继续跳个几十年,别在这里瞎紧张了。”

    拜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豌豆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把拜伦往旁边推开。

    皮特曼看了拜伦一眼:“豌豆就比你勇敢多了。”

    拜伦嘴唇动了两下,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在这种情况下,不要继续质疑专业人员,也不要给实验项目添乱——这简单的道理,哪怕是佣兵出身的半路骑士也懂得。

    “豌豆,在这张椅子上坐下,”皮特曼领着女孩来到了附近的一张椅子上,而后者在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扎好了头发,露出了光滑的脖颈,皮特曼手中拿着这个世界上第一套“神经荆棘”,将其一点点靠近豌豆的后颈,“有一点凉,然后会有些麻麻的感觉,但很快就会过去。之后托盘会贴住你的皮肤,确保颅底触点的有效连接——‘胶着术’的效果很稳固,所以之后如果你想要摘下来,记得先按顺序按动后面的几个按钮,否则会疼……”

    皮特曼很认真地交待着注意事项,随后才终于将那银白色的装置贴合在豌豆的颈后。

    一阵非常细微的“咔咔”声从那银白色的金属关节中传来,这件用魔导材料、轻质金属、仿生物质组合而成的设备感应到了脑波,立刻仿佛获得了生命,三角状的托盘吸附在豌豆的脑后,而那些整齐排列的金属“节”之间则迅速流过一道暗红色的光流,内部的符文次第启动,整根神经荆棘收缩了一下,随后便舒展开来。

    豌豆脖子激灵地抖了一下,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皮特曼站起身子,看了一眼旁边因为紧张而上前的拜伦,又回头看向豌豆。

    “我们已经在你的神经荆棘里安装了一个小型的讲话器——你现在可以试着‘说话’了。集中注意力,把你想要说的内容清晰地浮现出来,刚开始这可能不是很容易,但我相信你能很快掌握……”

    豌豆犹豫着转过头,似乎还在适应脖颈后传来的奇妙触感,随后她皱着眉,努力按照皮特曼交待的方式集中着注意力,在脑海中勾勒着想要说的话语。

    一阵怪异的、模糊难辨的噪声从她脑后的神经荆棘中传来。

    随后又是第二阵噪声,其中却仿佛夹杂了一些破碎凌乱的音节。

    豌豆又尝试了几次,终于,那些音节开始渐渐连续起来,噪声也渐渐平复下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集中起注意力,随后眼睛定定地看着旁边的拜伦。

    有断续却清晰的声音传入了这个已经年近半百的骑士耳中:“……爸爸……谢谢你……”

  • 第0823章 愈发模糊的界限

    一分钟后,感觉实在看不下去的皮特曼拍了拍拜伦的胳膊:“哭一会就行了啊,我们还要工作。”

    “我什么时候哭了?”拜伦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小老头,“我就是一时情绪激动控制不住有点感慨罢了!”

    “行行行就当我没看见,”皮特曼嘟嘟囔囔地说着,随手递给拜伦一块手帕,“赶紧擦擦,别出门让你手下的士兵看见了。”

    “你没养过孩子你不理解……”

    皮特曼翻了个白眼:“谁没养过?琥珀不是我带大的么——她将近十岁才学会说话,我当时也没你这么大反应。”

    平日里若论口才拜伦自认是不输任何人的,哪怕皮特曼是出了名的脸皮坚韧他也有信心能把这小老头说到自闭,但此时此刻显然他并没有跟人斗嘴的心情,这位头发花白的骑士只是睁着有些泛红的眼睛,看着正对自己露出笑容的豌豆,眼角的皱纹都层层叠叠地皱起来:“真好……真好……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刚开始……有一点点……麻……”豌豆颇有些费力地说着,但很快她的声音便变得流畅起来,尽管那只是用发声装置合成出来的声音,里面却仿佛越来越有了些灵动的感情,“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拜伦连连说道,然后又让豌豆转过身,看着此刻正安安静静贴合在养女脖颈后面的金属神经索,“这个会沉么?戴的时间长了会不会不舒服?”

    “重量当然是有一些的,”皮特曼说道,“毕竟减重符文需要额外的能量供应,而且要把神经索和脑波交互机构整合到这么小的装置里本身就很勉强,也没有多余的空间能分配给减重符文——这方面缺陷我们会在后续的型号里逐渐完善。”

    “我觉得……还好,”豌豆比比划划地说道——尽管她已经能发出声音,可过去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在说话的时候仍然下意识地用手比划着,“不是很重,并不累。”

    “那是当然,虽然没办法上减重符文,但我们尽可能用了比较轻的材料,总体重量还是能接受的,”皮特曼捏了捏下巴上的几缕胡须,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毕竟这东西是要想办法推广到普通人里的,舒适易用是很重要的标准。”

    拜伦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忍不住搓着手说道:“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回去要好好喝几杯庆祝庆祝……”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豌豆便忍不住皱起眉来,神经荆棘的发声装置中传来了带着抱怨的声音:“爸爸,你平常喝酒喝太多了!说过多少次了要你戒酒,你怎么就是不听……”

    拜伦脸色顿时有点尴尬,他刚想开口,可豌豆后续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而且第一次戒酒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还拍着胸口说一个月内肯定戒掉,现在都过去两年了,你一点都没戒……

    “你已经不年轻了知不知道,你的白头发都比黑头发多了!报纸上都说了饮酒过量的坏处,你不是总说戈德温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人,说他的话都很有道理么,为什么就不听一下呢……”

    拜伦一脸尴尬,刚开口说了个“我”字,就听到豌豆噼里啪啦又是一串:

    “而且你最近还总是不洗澡就睡觉,都要我催你去,你还不打理胡子,每天出门的衣服都要我帮你整理好,真不知道你平常出门在外面都是怎么生活的,你不是说军队里纪律严明吗?

    “前两天菲利普叔叔回来了,你还拉着他去喝酒,还说要介绍菲利普叔叔认识几个年轻姑娘——我和好几个同学当时也在场啊!爸爸你一点都不注意影响,上次凯莉女士来家里也是,你穿着睡衣就出来了,把凯莉女士吓了一大跳,她可是我的老师啊……

    “还有上上次,你好不容易休假一次,偏要……”

    “停停停……停一下!”拜伦终于瞅着机会,连连高声喊停,好不容易打断了豌豆的碎碎念之后一脸懵逼地看着皮特曼,“这怎么回事……这个神经荆棘还能影响豌豆的性格吗?!”

    豌豆瞪着眼睛看着拜伦和皮特曼,满脸都是“我还有话要说现在是勉为其难听你们说”的表情,皮特曼则表情古怪地看了拜伦一眼,犹豫着说道:“我觉得……这不是影响了性格,而是她本来就有这么多话想说……”

    “就是,”豌豆不等拜伦开口就抢先说道,很显然,她对神经荆棘的适应速度非常快,而且现在用它说话已经无比流畅,“我有很多话想说的!只不过平常说不出来罢了,写字又慢,用手势又说不清楚,而且爸爸你根本不关注……”

    然后就又是噼里啪啦的一大串,这次拜伦干脆连插嘴的机会都没了。

    皮特曼惊愕之余带着同情又无奈的表情看着拜伦,而周围的助手和研究人员们表情也是各个精彩——这里的人几乎全都认识豌豆,认识这个出身悲苦又勤劳懂事的孩子,他们印象里的豌豆一向是安静而乖巧的,在研究所里配合实验时更是从未添乱,但显然,神经荆棘成功让所有人认识到了豌豆的另外一面——

    她平常不说话,可肚子里的话一点都不少。

    被豌豆劈头盖脸又是一阵念叨,拜伦脸色变得格外精彩,他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周围,发现基本上全是看热闹的视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并无恶意却让他格外尴尬的微笑,皮特曼还笑着问了他一句:“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拜伦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因为把积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而显得格外愉快开心的豌豆,脸上尴尬的表情终于又渐渐变成了一丝笑容。

    “后悔个XX,”他笑着说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豌豆立刻瞪大眼睛看了过来:“爸爸你刚才说脏话!菲利普叔叔说过多少次了要你注意举止,哪怕不考虑身份你也要注意对我的影响吧……幸好我没被你影响到,要不然……”

    拜伦:“……”

    新一轮的轰炸终于结束之后,拜伦有点晕头转向地看着皮特曼:“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可以了,今天没有更多测试项目,”皮特曼忍着笑意说道,“神经荆棘的实用情况要在后续的使用过程中确认,接下来半个月内要关注豌豆对神经荆棘的适应性,关注其睡眠情况和颅底触点附近的皮肤是否有过敏反应,另外每隔十天要把神经荆棘拿过来给我们检查一下,确认人造神经索的活性变化。除此之外就没什么要注意的了,豌豆可以经常佩戴它,感受一下它在日常生活中是否有不便之处。”

    拜伦和豌豆认真听着,把皮特曼的吩咐在心底记下,而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拜伦突然说道:“……我就要出发去北方了,正式命令已经下来,三天后就要出发。”

    冬季即将结束,对北方海岸的开发以及筹建帝国海军的任务将在春季开始,拜伦在此之前便已经知道此事,而近日,由帝国元首亲自签发的命令也终于送到了他手上。

    这并非什么保密任务,甚至建设北港、北境开发之类的新闻数天前便已经出现在报纸和广播节目中,豌豆也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抿抿嘴,抬头看了拜伦一眼,讲话器中却只传来一阵不太开心的低缓震颤。

    “豌豆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皮特曼看着这对特殊的父女,仿佛突然看到了几年前,看到塞西尔城还只是一座“塞西尔开拓营地”的时候,看到那个突然多了个养女而手忙脚乱的中年骑士,看到那个沉默顺从又对周围环境紧张不安的小女孩,数年时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这位也算人生经历颇多的老德鲁伊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也会关照她的。”

    “那就提前谢谢你们了,”拜伦说道,然后突然呼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起来,“我这怎么突然还多愁善感起来了,平常出门也没这么多感慨……”

    “今天是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日子,每个父亲都会这样,”皮特曼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看着拜伦,“放心吧,等到有一天她开始烦你了,嫌你不洗澡,嫌你衣服邋遢,嫌你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整天都只会数落你的毛病,到那时候你就不会有这么多感慨了……”

    拜伦想了想,别扭地看了豌豆一眼:“可我觉得现在她就挺嫌弃我的。”

    皮特曼:“……”

    “而且你说的这么细致,是不是因为你很有经验?”

    皮特曼:“……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别打扰我老头子做实验!”

    很快,拜伦带着豌豆离开了,实验室中只剩下皮特曼和他带领的技术人员们。

    助手们开始整理刚刚用过的器材,以及将刚才豌豆使用神经荆棘时的详细过程整理成之后会用到的资料,皮特曼则晃晃脑袋,走向一旁的某个带有水晶玻璃隔板的柜子。

    柜子里,另有几个备用的神经荆棘装置被静静地放在支架上,在柜子内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反光。

    一阵轻微的闸门滑动声从不远处传来,浑身泛着蓝幽幽奥术光辉的卡迈尔飘进了房间。

    “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了拜伦和豌豆,”卡迈尔一边飘向皮特曼一边说道,“豌豆戴着神经荆棘——看样子它已经在正常工作了?”

    “非常顺利,”皮特曼笑了起来,“而且你错过了非常精彩的部分。”

    “对我而言,这个项目的成功本身就已经足够精彩,”卡迈尔嗡嗡地说道,同时也把视线望向了皮特曼身旁的柜子,望向了那几件神经荆棘装置,“还剩下三套成品么……应该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把神经荆棘和II型魔导终端结合,创造出真正能够施放法术的魔导术士么……”皮特曼的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到这一步,超凡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界限几乎也就荡然无存了……”

    “普通人将不仅仅通过按动机器的按钮来释放出特定的法术,还能如真正的法师一般感应到魔力,能够用自己的意念和精神来引导超凡力量,这将是本质上的突破,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想要实现的东西……”卡迈尔的语气中不无感慨,“到那时候,‘超凡’恐怕也就不能再被称作‘超凡’了,它将真正成为每一个凡人都有资格触碰的力量。”

    “万物终亡会和永眠者用了七百年完成了它的前置技术——虽然这不是他们原本的目的,但我们这时候大可以感谢一下他们,”皮特曼挤了挤眼睛,“脑机连接是让普通人感应魔力、操控法术最困难的环节,神经荆棘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接下来的工作可就简单多了。”

    “开始吧,”卡迈尔体表的蓝光渐渐变得明亮,他的语调上扬,变得格外愉快且充满动力,“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第0824章 染色

    塞西尔的街头一如既往繁华又充满活力,入目之处皆是已经看习惯了的城市景象,然而对于今天的拜伦而言,走在塞西尔的街头却有了不一样的体验——

    豌豆跟在他身旁,不断地说着话。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讲到她在学院里的经历,讲到她认识的新朋友,讲到她所看见的每一样事物,讲到天气,心情,看过的书,以及正在制作中的新魔影剧,这个终于能够再次开口讲话的女孩就好像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一般,近乎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要把她所见过的、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重新描述一遍。

    哪怕是每天都会经过的街头小店,她都要笑嘻嘻地跑进去,去和里面的老板打个招呼,收获一声惊呼,再收获一番祝贺。

    拜伦始终带着笑容,陪在豌豆身边。

    原本短短的回家路,就这样走了整整小半天。

    等父女两人终于来到骑士街附近的时候,拜伦看到了一个正在路口徘徊的身影——正是前两日便已经返回塞西尔的菲利普。

    拜伦带着笑意走上前去,不远处的菲利普也感知到气息靠近,转身迎来,但在两位老搭档开口之前,第一个开口的却是豌豆,她非常开心地迎向菲利普,神经荆棘的发声装置中传来高兴的声音:“菲利普叔叔!!”

    菲利普正待开口,听到这个陌生的、合成出来的女声之后却顿时愣了下来,足足两秒钟后他才惊疑不定地看着豌豆:“豌豆……你在说话?”

    “是我啊!!”豌豆开心地笑着,原地转了半圈,将脖颈后面的金属装置展示给菲利普,“看!是皮特曼爷爷给我做的!这个东西叫神经荆棘,可以代替我说话!!”

    “我们刚从研究所回来,”拜伦赶在豌豆喋喋不休之前赶快解释道,“按皮特曼的说法,这是个小型的人造神经索,但功能比人造神经索更复杂一些,帮豌豆说话只是功能之一——当然你是了解我的,太专业的内容我就不关注了……”

    “我听说过这个项目……”菲利普睁大了眼睛,带着开心和惊喜看着豌豆,“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太好了,豌豆,今天绝对值得庆祝!”

    “庆祝可以,不准和我爸爸喝酒!”豌豆立刻瞪着眼睛说道,“我知道叔叔你自制力强,但我爸爸一点都管不住自己!只要有人拉着他喝酒他就一定要把自己灌醉不可,每次都要浑身酒气在客厅里睡到第二天,之后还要我帮着收拾……叔叔你是不知道,哪怕你当场劝住了爸爸,他回家之后也是要偷偷喝的,还说什么是有始有终,说是对酿酒厂的尊重……还有还有,上次你们……”

    女孩的大脑飞快转动,脑波信号驱动的魔导装置不需要换气也不需要休息,暴雨般的字句劈头盖脸就糊了菲利普一头,年轻(其实也不那么年轻了)的骑士先生刚开始还带着笑容,但很快就变得愕然起来,他一愣一愣地看着拜伦——直到豌豆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找到机会开口:“拜伦……这……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吧?”拜伦满脸“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尽管这次被说教的仍然是他,但承受“狂风暴雨”的却换成了菲利普,这让他心情莫名愉悦起来,“咱们都没想到平常豌豆肚子里的话会有这么多……”

    豌豆立刻瞪起了眼睛,看着拜伦,一脸“你再这样我就要开腔了”的表情,让后者赶紧摆手:“当然她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这点还是让我挺高兴的……”

    随后不等豌豆开口,拜伦便立刻将话题拉到别的方向,他看向菲利普:“说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知道你就要去北方了,来跟你道个别,”菲利普一脸认真地说道,“最近事务繁忙,担心错过之后来不及道别。”

    “……你这么一说话我怎么感觉浑身别扭,”拜伦顿时搓了搓胳膊,“好像我这次要死外边似的。”

    菲利普听到之后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分析:“理论上不会发生这种事,北境并无战事,而你的任务也不会和当地人或海峡对面的紫罗兰发生冲突,理论上除了喝高之后跳海和闲着没事找人决斗之外你都能活着回来……”

    拜伦:“……说实话,你是故意讽刺吧?”

    菲利普认真的表情丝毫未变:“讽刺不是骑士行为。”

    拜伦又想了想,表情愈发怪异起来:“我还是觉得你这家伙是在讽刺我——菲利普,你成长了啊!”

    豌豆站在旁边,看了看拜伦,又看着菲利普,慢慢地,开心地笑了起来。

    ……

    杜勒伯爵惬意地靠坐在舒适的软沙发上,旁边便是可以直接看到花园与远处繁华街区的宽大落地窗,午后舒适的阳光透过澄澈洁净的水晶玻璃照进房间,温暖明亮。

    墙角的魔导装置中正传来轻柔和缓的乐曲声,富有异国风情的曲调让这位来自提丰的上层贵族心情愈加放松下来。

    他手中拿着一本印刷精美的图书,书的封面上有着“大陆北部民俗神话记略”的字样,书的纸张并不名贵,里面却有着精致的插图和整洁漂亮的文字排版,他翻过新的一页,视线扫过开头几行,忍不住又露出些感慨的模样,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哈比耶大师,不得不承认,塞西尔人的印刷技术是比我们强很多的,这本书的印刷之精美甚至让我产生了要开办一家印刷厂的冲动。”

    坐在他对面的人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有着学者般的儒雅气质且已经谢顶,这位有着书卷气息的老先生正是提丰的著名学者与文法大师,哈比耶·雷斯顿,同样作为这次提丰使节团一员的他,此刻同样在阅读着塞西尔人印刷出来的读物,但那却不是什么大部头的著作,而是一本薄薄的、有着彩色封面和短篇文章的通俗册子。

    听到杜勒伯爵的话,这位老先生抬起头来:“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印刷,尤其是他们竟然能如此准确且大量地印刷彩色图案——这方面的技术真是令人好奇。”

    “据说这项技术在塞西尔也是刚出现没几个月,”杜勒伯爵随口说道,视线却落在了哈比耶手中的通俗册子上,“您还在看那本册子么?”

    “它叫‘杂志’,”哈比耶扬了扬手中的册子,册子封面上一位英俊挺拔的封面人物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油墨的反光,“上面的内容通俗,但意外的很有趣,它所用到的文法和整本杂志的结构给了我很大启发。”

    “但恕我直言,在我看来那上面的东西有些实在通俗的过头了,”杜勒伯爵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大学者会对类似的东西不屑一顾——它们甚至不如我手中这本神话集有深度。”

    “陛下将编纂《帝国报》的任务交给了我,而我在过去的半年里积累的最大经验就是要改变过去片面追求‘高雅’与‘深邃’的思路,”哈比耶放下手中杂志,颇为认真地看着杜勒伯爵,“报刊是一种新事物,它们和过去那些昂贵稀少的典籍不一样,它们的阅读者没有那么高的地位,也不需要太高深的知识,纹章学和仪典规范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也看不明白。”

    说着,这位老先生指了指被自己放在桌上的杂志:“他们真正能看懂的是更通俗直白的东西,在这方面,塞西尔人明显比我们做的出色。陛下希望我们能学习到塞西尔人在这方面的优点,找到他们凝聚人心、鼓舞士气、引导平民的诀窍,所以才派我来,我自然要关注他们在这方面的成果。”

    杜勒伯爵扬了扬眉毛:“哦?那您这几天有什么收获么?”

    “收获很大,这些杂志——以及其他在市面上流通的通俗读物——都有着吸引人的地方,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现在甚至使团中的很多年轻人都对这些读物产生了兴趣,他们私下里经常讨论那些通俗故事,还有人已经去看了两场魔影剧,对剧中的角色喜爱不已,新奇事物的吸引力是我们不可否认的,”哈比耶笑着说道,“我还和那位戈德温·奥兰多先生聊了聊,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甚至让我想要忽略他的塞西尔人身份。

    “那些杂志和报刊中有将近一半都是戈德温·奥兰多创建起来的,他在筹办类似刊物上的想法让我耳目一新,说实话,我甚至想邀请他到提丰去,当然我也知道这不现实——他在这里身份卓然,深受皇室重视,是不可能去为我们效力的。”

    “哈哈,真是很少见您会如此坦率地夸赞别人,”杜勒伯爵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要真有心,说不定我们倒是可以尝试争取一下那位戈德温先生培养出来的学徒们——毕竟,招揽和考校人才也是我们这次的任务之一。”

    哈比耶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我们这次访问行程将至,我一定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

    “上午的签字仪式顺利完成了,”宽敞明亮的书房中,赫蒂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高文的书桌上,“经过这么多天的讨价还价和修改敲定,提丰人终于答应了我们大部分的条件——我们也在诸多对等条款上和他们达成了默契。”

    “这个就叫双赢,”高文露出一丝微笑,放下自己刚刚正在看的一叠资料,抬手拿起了赫蒂带来的文件,一边翻阅一边随口说道,“新的贸易品类,新的外交备忘,新的和平声明,以及……投资计划……”

    高文的视线落在文件中的某些字句上,微笑着向后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新的投资许可中,“影视剧制作发行”和“音像图书制品”赫然在列。

    赫蒂的视线则落在了高文刚刚放下的那叠资料上,她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新的魔影剧剧本,”高文说道,“烽火——纪念英勇无畏的贝尔克·罗伦侯爵,纪念那场应该被永远铭记的灾祸。它会在今年夏季或更早的时候上映,如果一切顺利……提丰人也会在那之后不久看到它。”

    赫蒂的眼神深邃,带着思索,她听到先祖的声音平缓传来:

    “给他们魔影剧,给他们杂志,给他们更多的通俗故事,以及其他能够美化塞西尔的一切东西。让他们崇拜塞西尔的英雄,让他们熟悉塞西尔式的生活,不断地告诉他们什么是先进的文明,不断地暗示他们自己的生活和真正的‘文明开化之邦’有多远距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强调自己的善意,强调我们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这样当一句话重复千遍,他们就会认为那句话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然后,和平的时代就来临了,赫蒂。”

    赫蒂的视线在书桌上缓缓移过,最终,落在了一份放在高文手边,似乎刚刚完成的文件上。

    文件的封面上只有一行单词:

    染色计划。

  • 第0825章 送别与礼物

    随着冬日渐渐临近尾声,提丰人的使团也到了离开塞西尔的日子。

    秋宫内,送行的宴席已经设下,乐队在宴会厅的角落演奏着轻柔欢快的乐曲,魔晶石灯下,亮闪闪的金属餐具和摇晃的美酒泛着令人沉醉的光泽,一种轻快平和的气氛洋溢在大厅中,让每一个参加宴会的人都忍不住心情愉快起来。

    身穿宫廷长裙的玛蒂尔达·奥古斯都站在长厅尽头,同样穿上了正式宫廷服饰的瑞贝卡端着一碟小蛋糕跑到了这位异国公主面前,颇为开朗地和对方打着招呼:“玛蒂尔达!你们今天就要回去了啊?”

    在过去的许多天里,瑞贝卡和玛蒂尔达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但瑞贝卡是个开朗的人,很容易与人打好关系——或者说,单方面地打好关系。在有限的几次交流中,她惊喜地发现这位提丰公主对数理和魔导领域确实颇有了解,而不像旁人一开始猜测的那样只是为了维持聪慧人设才宣传出来的形象,于是她们很快便有了不错的共同话题。

    而共同话题便成功拉近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至少瑞贝卡是这么认为的。

    “我会给你写信的,”玛蒂尔达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位与她所认识的很多贵族女子都截然不同的“塞西尔明珠”,她们有着对等的地位,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也养成了完全不同的性格,瑞贝卡的旺盛活力和不拘小节的言行习惯在起初令玛蒂尔达非常不适应,但几次接触之后,她却也觉得这位活蹦乱跳的姑娘并不令人讨厌,“奥尔德南和塞西尔城之间路途虽远,但我们现在有了列车和直达的外交渠道,我们可以在书信中继续讨论问题。”

    她对瑞贝卡露出了微笑,后者则回以一个更加单纯灿烂的笑容。

    玛蒂尔达心中其实略有些遗憾——在最初接触到瑞贝卡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个看起来年轻的过分的女孩其实是现代魔导技术的重要奠基者之一,她发现了瑞贝卡性格中的单纯和率真,于是一度想要从后者这里了解到一些真正的、关于尖端魔导技术的有用秘密,但几次接触之后,她和对方交流的还是仅限于纯粹的数学问题或者常规的魔导、机械技术。

    这个看起来率直的女孩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全无戒心,她只是聪明的恰到好处。

    在瑞贝卡灿烂的笑容中,玛蒂尔达心里那些许遗憾很快消融干净。

    “写信的时候你一定要再跟我讲讲奥尔德南的事情,”瑞贝卡笑着,“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当然可以,而且有机会的话我会非常欢迎你来奥尔德南做客,”玛蒂尔达说道,“那是一座友好的城市,而且在黑曜石宫中可以看到非常漂亮的雾中景色。”

    瑞贝卡露出些许向往的神色,然后突然看向玛蒂尔达身后,脸上露出十分开心的模样来:“啊!祖先大人来啦!”

    玛蒂尔达立刻转过身,果然看到高大魁梧、身穿皇家礼服的高文·塞西尔正面带微笑走向这边。

    这位提丰公主立刻主动迎上前一步,无可挑剔地行了一礼:“向您致敬,伟大的塞西尔陛下。”

    高文笑着接受了对方的致敬,随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瑞贝卡,随口说道:“瑞贝卡,今天没有给人添乱吧?”

    “没有没有!”瑞贝卡立刻摆着手说道,“我只是在和玛蒂尔达聊天啊!”

    “瑞贝卡是个很棒的朋友,尤其是她关于数理、机械和符文的见识,令我十分敬佩,”玛蒂尔达礼仪得体地说道,并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另外,也非常感谢您这些天的盛情款待——我亲身体验了塞西尔人的热情和友好,也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繁华。”

    “希望这段经历能给你留下足够的好印象,这将是两个国家进入新时代的良好开端,”高文微微点头,随后向旁边的侍从招了招手,“玛蒂尔达,在道别之前,我为你和罗塞塔·奥古斯都大帝各准备了一份礼物——这是我个人的心意,希望你们能喜欢。”

    上层贵族的临别赠礼是一项合乎礼仪且历史悠久的传统,而礼物的内容通常会是刀剑、铠甲或珍贵的魔法道具,但玛蒂尔达却本能地认为这份来自传奇开拓者的礼物可能会别有特殊之处,于是她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看向那两名走上前来的侍从——他们手中捧着精致的盒子,从盒子的尺寸和形状判断,那里面显然不可能是刀剑或铠甲一类的东西。

    很快,她便看到了高文·塞西尔的礼物是什么:一本书,以及一个怪模怪样的金属方块。

    两样东西都很令人好奇,而玛蒂尔达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那个金属方块上——比起书本,这个金属方块更让她看不明白,它似乎是由一系列整齐的小方块叠加组合而成,同时每个小方块的表面还刻下了不同的符文,看上去像是某种魔法道具,但却又看不出具体的用处。

    “它叫‘符文魔方’,是送给你的,”高文解释道,“起初是我闲暇时做出来的东西,随后我的首席符文师詹妮对它做了一些改造。你可以认为它是一个玩具,亦或者是训练思维的工具,我知道你对数学和符文都很感兴趣,那么这东西很适合你。”

    在高文的示意下,玛蒂尔达好奇地从盒子中拿起了那个被称作“魔方”的金属方块,惊讶地发现它竟比想象中的要轻巧许多,随后她稍微摆弄了一下,便发现组成它的那些小方块竟然都是可以活动的——她扭动了魔方的一个面,立刻感到手中一沉。

    本身虽然不是法师,但对魔法知识颇为了解的玛蒂尔达立刻意识到了原因:魔方之前的“轻巧”完全是因为有某种减重符文在产生作用,而随着她转动这个方块,相对应的符文便被切断了。

    这个方块内部应该暗藏着一个小型的魔网单元用于提供能源,而组成它的那一系列小方块,可以让符文组合出各种各样的变化,奇妙的魔法力量便由此在这无生命的钢铁转动中悄然流转着。

    玛蒂尔达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手中的魔方。

    仿佛在看着魔导技术的某种缩影。

    这只是个玩具……但又好像不只是个玩具。

    起初因为自己的礼物只是个“玩具”而心中略感古怪的玛蒂尔达忍不住陷入了思索,而在思索中,她的视线落在了另一件礼物上。

    那是一本有着蓝色硬质封皮、看上去并不很厚重的书,封面上是手写体的烫金文字:

    《社会与机器》——赠与罗塞塔·奥古斯都。

    “这是我国的学者们最近编纂完成的一本书,里面也有一些我本人对于社会发展和未来的想法,”高文淡淡地笑着,“如果你的父亲有时间看一看,或许有助于他了解我们塞西尔人的思维方式。”

    玛蒂尔达的视线在这两样东西上缓缓扫过。

    这可真是两份特殊的礼物,各自有着值得揣摩的深意。

    她笑了起来,命令侍从将两份礼物收下,妥善保管,随后看向高文:“我会将您的善意带回到奥尔德南——当然,一并带回去的还有我们签下的那些文件和备忘录。”

    “繁荣与和平的新局面会由此开始,”高文同样露出微笑,从旁取过一杯红酒,微微举起,“它值得我们为此碰杯。”

    玛蒂尔达同样端起酒杯,两支晶莹剔透的酒杯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繁荣与和平的新局面。”

    ……

    一番宴席,宾主尽欢。

    通往东境地区的列车站台上,承载着提丰使团的列车平缓地滑行,加速,渐渐驶向遥远的地平线。

    他们的离去以及双方此次定下的协议将占据明天报纸上的大幅版面,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成为塞西尔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然后很快淡出人们的视线,普通人将继续他们忙碌而充实的生活,除了嗅觉敏锐的商人和职责所在的官员之外,不会有多少人继续关注这件事。

    而它所引发的长远影响,对这片大陆局势造成的潜在改变,会在大部分人无法察觉的状态下缓缓发酵,一点一点地浸入每一个人的生活中。

    瑞贝卡站在秋宫的露台上,摆弄着一个小巧的金质坠饰——这是玛蒂尔达送给她的礼物——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城市边缘的方向,略带感慨地说了一句:“走了诶。”

    站在旁边的高文闻声转过头:“你很喜欢那个玛蒂尔达么?”

    “正常情况下,或许能成个不错的朋友,”瑞贝卡想了想,随后又摇摇头,“可惜是个提丰人。”

    高文带着些许好奇,又问道:“那要是不考虑她的身份呢?”

    “还算谈得来,她确实很喜欢也很擅长数理和机械,起码看得出来她平常是有认真研究的,但她显然还在想更多别的事情,魔导领域的知识……她自称那是她的爱好,但实际上爱好恐怕只占了一小部分,”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皱了皱眉,“她活的比我累多了。”

    高文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姑娘:“你竟然还能感觉到这么深刻的东西?”

    瑞贝卡立刻摆着手:“哎,女孩子的交流方式祖先大人您不懂的。”

    高文也不生气,只是带着些许宠溺看了瑞贝卡一眼,摇摇头:“那位提丰公主确实比你累的多,我都能感觉到她身边那股时刻紧绷的氛围——她还是年轻了些,不擅于隐藏它。”

    瑞贝卡听着高文的话,却认真思考了一下,犹豫着嘀咕起来:“哎,祖先大人,您说我是不是也该学着点啊?我多少也是个公主哎,万一哪天您又躺回……”

    刚说到一半这姑娘就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后半句话便不敢说出口了,只是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高文的脸色——这姑娘的进步之处就在于她现在竟然已经能在挨打之前意识到有些话不可以说了,而遗憾之处就在于她说的那半句话仍然足够让听者把后面的内容给补充完整,于是高文的脸色顿时就古怪起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缩着脖子的瑞贝卡,心中突然有些慨叹——或许终有一天,他的统治将抵达终点,而瑞贝卡……怕是能把他气的再爬起来。

    仔细想想他觉得自己还是努力活吧,争取统治抵达终点的时候把这傻狍子追封为王……

    瑞贝卡却不知道高文脑海里在转什么念头(哪怕知道了大概也没什么想法),她只是有些出神地发了会呆,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祖先大人,提丰的使团走了,那接下来应该就是圣龙公国的使团了吧?”

    高文有些意外于瑞贝卡竟然会认真记着这方面的事情,随后点点头:“拜伦已经出发前往北方,除了去建设北港之外,他另一个任务就是迎接圣龙公国的使团。其实按照原计划,圣龙公国的使者们是要在冷冽之月结束之前抵达南境的,但双方书信斡旋耽搁了些时日,现在看来等他们抵达南境至少要到复苏之月了。但这样也好,可以错开提丰人,我们安排的会轻松一些。”

    “真好啊……”瑞贝卡眯起眼睛,带着些期待笑了起来,“他们是玛姬的族人……不知道能不能交朋友。”

    朋友……

    高文目光深邃,静静地思索着这个字眼。

    有着神秘背景,和塔尔隆德的巨龙不知有何联系的龙裔们……如果真能拉进塞西尔结算区的话,那倒确实是一件好事。

  • 第0826章 复苏之月的礼物

    冷冽的寒冬终于离开了北方国度,复苏之月以一场全国大范围的降雨为开端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塞西尔就如一台永不停歇的工业机器,寒冬亦未能阻止它的运转,而相对温暖的春季则更如润滑的油脂,让这台庞大的机器迅速恢复了生机,一天天迸发出澎湃的动力,迅速回到满功率的状态。

    白水河北岸,塞西尔北部开发区,尤带寒意的河风吹过还有些湿漉漉的地面,随后有层层叠叠水波般的微光在地表涌动,原本坚实的土地一瞬间竟仿佛融化般涌动、软化下来。

    一辆黑色涂装的大型工程车发出低沉的嗡鸣,工程车前端的机械结构扬起两道并行排列的金属长轨,那镶嵌着导魔金属的长轨上符文闪烁,复杂的机械结构前后调整着符文扳机的位置,让长轨维持着恒定的魔法效果,持续照射着工程车前方正在不断软化的地面。

    手持特制魔导终端的测量员在旁不断检查着数据,魔导终端前方的光束扫过正被化石为泥术转化的地面——

    “转化率0.8,抵达预定深度——下桩!”

    起重设备轰隆作响,提前准备好的、底部被符文覆盖的钢筋水泥支柱被悬吊着送至预定位置,平稳浸没在已经流体化的地面中,随着预定标线被完全淹没,测量员对操控起重机的机工士打出了信号,负责操控黑色工程车的机工士则随手打开手边的车载通讯器,高声报备:

    “一号车准备极性反转,周边清场!”“周边安全,一号车可以极性反转。”

    机械连锁装置发出咔咔的响动,符文组合在同一时间完成切换,嗡嗡的低鸣声中,“辐照导轨”表面光芒流转,地面开始缓缓硬化……

    风吹过工地旁的高台,大建筑师戈登的视线从手中蓝图上移开,他注视着不远处繁忙的工程机械和在机器之间忙碌的工人们,语气中带着感慨:“这是今年春天第一根柱子……下去的很平稳,希望这是个好兆头。”

    “‘兆头’是个缺乏意义的词汇,”漂浮在戈登身旁的银白色金属圆球内发出了带着金属颤音的声响,“一些不具备逻辑联系的孤立事件可没办法昭示未来。我更喜欢准确的数学以及机器——至少它们没那么多变数。”

    “我也喜欢准确的数字和机器,前者能让图纸更有用,后者能让工程进展加快,”戈登笑着看向身旁的大工匠,“尼古拉斯先生,其实我很好奇,这座设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竟然需要你这样的‘大工匠’亲自来调试设备……当然,如果涉及保密协议那我就不问了。”

    “名字可以告诉你——这里是未来的帝国计算中心,当然,它的对外名称是不是这个还没定下来,”帝国大工匠尼古拉斯·蛋总微微上下起伏了一下身子,圆滚滚的身体内传来充满自豪的声音,“里面可都是高精尖的东西,虽然理论上我手底下那帮机械学士也能搞定,但陛下还是让我来亲自组装它的核心区域,这是为了稳妥。”

    “计算中心?”戈登皱了皱眉,“研究数理的?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迟早你会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戈登先生。”尼古拉斯·蛋总语调上扬地说道,同时缓缓升高了身体,银白色的金属圆球漂浮在高高的半空,那张始终愉快的笑脸缓缓旋转着,在他那光洁的金属表面,倒映着整个开发区远远近近的景象。

    大片大片正在开工的工地,成群结队轰隆作响的机器,繁忙的工人在区域之间穿行,塞西尔人正在拥抱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

    低沉的设备嗡鸣声从枢纽塔上层的房间中传来,大功率的魔晶天线在窗外缓缓旋转着,其中一道机械臂的尖端正好扫过塞西尔城的方向。

    水晶玻璃阻隔了还有些寒凉的风,塔内的暖风装置以最低功率运转着,守塔人葛林套着一件轻便的亚麻衬衣,一边搅动着咖啡杯里冒着热气的饮料一边来到了窗前。

    有鸟群从高塔远处飞过,在晴朗的天空中留下一连串此起彼伏的鸣叫,它们远远地绕开了这座功率强大的魔网枢纽塔,没有在这座精密设施的脑袋上留下任何“恼人的东西”。

    守塔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年申请下来的新装置产生了令人满意的效果,事实证明研究所和设计局里的聪明人就是比他这个普通人办法多,只需要最低级的“动物恐吓术”,就可以让南来北往的鸟群离高塔远远的——比护盾耗能更低,还不用担心实体护罩带来的额外重量。

    再也不用清理天线转轴下面堆积的鸟粪,也不用隔三岔五去把那些晕头转向一头撞死在水晶阵列里的可怜鸟儿捡出来了。

    葛林站在瞭望窗前,小小地抿了一口还有些烫嘴的咖啡,随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旁,准备按惯例检查枢纽塔的运行情况。

    与魔网终端相连的打印设备已经吐出了长长的纸张,上面是需要特别留意的信息记录——并非所有资料都会被打印出来,只有特别标注的情报、关键节点的故障回执以及总枢纽发给各个守塔人的命令才会被自动打印,以防遗漏。

    当然,作为卢安枢纽的守塔人,葛林也有一些小小的“特权待遇”,他在这里不但可以收看到清晰的魔网广播节目,也可以“收”到最新的塞西尔周报以及另外两种消遣用的报纸——同样是通过那台和魔网终端机连接的打印装置。

    对于喜欢阅读的人而言,报纸是比广播节目更好的消遣。

    这一切并非从一开始就有,而是在这座枢纽塔建立起来之后一点点完善起来的东西,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它们肯定还会继续不断完善下去。

    葛林在工作台旁坐下,拉动打印机的裁纸钩,将长长的纸张从机器中取出,随后小心翼翼地按照内容将其截断,他把几份报纸挑了出来,折的整整齐齐之后放在一边——报纸是守塔人的公用物品,他可不希望在同事们来换班之前就让它们出现污损。

    克制住了先看报纸的想法,葛林先仔细检查了各个节点的报告,又确认了设备的实时状态,随后才拿起被自己放在一旁的报纸,随意翻看。

    《寒冬结束,帝国各行省开始进入春季生产——塞西尔将拥抱这个春天》

    “都开工了啊……也不知道城里的工厂今年春天还招不招临时工人……斯托姆岁数够了,给家里写封信让他去工厂里当学徒吧,或许还能跟着学点技术……要一次供五个孩子都上学还是困难,虽然城里给减免了学费,但那可是五张吃饭的嘴……总得多个挣钱的人来补贴家里……”

    守塔人心中转着种种念头,慢慢从旁抽过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开始给留在城里的妻子写一封家书。

    抄写员出身的他,还是更习惯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这比魔网终端机的“字母调色盘”更让他有踏实的感觉。

    但在写到孩子的名字时,他却突然犹豫起来。

    斯托姆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已经到了可以去工厂里做工的年纪,但他对数学一直很感兴趣,现在又喜欢上了符文,夜校扫盲的老师一直说他很有符文师的天赋……但那已经超出通识学校的范畴,要到专门的学院里去进修……

    其他孩子还小,正是学东西的好年纪,他们都应该去读书,但……斯托姆真的很喜欢数学和符文……

    不知不觉间,葛林的笔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已经在这座塔上当了两年的守塔人,他看着卢安地区一点点发生改变,看着来自天南地北的消息,他转发过最新的政务厅动员令,转发过最新的时事消息。

    安苏738年,帝国元年的丰收之月1日,高文大帝加冕的实时影像以及广播通告便是从这座卢安枢纽转发到南境全境,他和他的同事们一同在这里见证了这个国家在战火中重生的瞬间。

    所以他比别人看的更多,懂得也更多——他知道上学读书在这个时代有多么重要,更知道那些真正的现代知识需要在学校里才能学到——他没办法像自己的父亲教自己识字那样,去教自己的孩子们什么叫高等数学,什么叫机械原理。

    他也知道高文·塞西尔大帝一直在致力于让每个平民都摆脱愚昧,致力于让所有孩子都有上学的机会,甚至为此建立了大量免费的学校,让南境每个家庭都至少能有一个儿童免费入学、免费食宿的名额。

    但他有五个孩子。

    守塔人相对宽裕的工资,在五个孩子面前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起来——尤其是当他想要把五个孩子都送去上学的时候。

    钢笔的笔尖不知何时落在了纸上,却因为迟迟没有移动而渗开了一片黑漆漆的墨迹,当葛林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有几个字母已经被墨迹污染的看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重写,旁边的打印装置却突然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吐出一小段新的内容。

    葛林立刻把纸笔放下,随手拉动打印机的裁纸钩把那份刚刚送达的信息取下来,然后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他首先看到了页首位置的剑与犁徽记,以及徽记后面的卢安城字样,意识到这是一份来自市政务厅的通知,随后便惊讶地看到通知里面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递交卢安枢纽守塔人葛林:

    经市政务厅评估,你于安苏737年火月提交的“枢纽塔改进建议”有较大价值,且对后续的实际改进方案产生了一定推动作用,依照“政务厅雇员特别贡献及奖励规定”,核发奖励125金镑,将与本月薪资一同发放,特此通知。

    注:此前因统计部门职能调整及帝国政务厅体系重构,该奖励被延期至今,敬请谅解。

    祝工作愉快。

    ——卢安城政务厅塞西尔2年复苏之月2日

    葛林又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125金镑,那是一笔很大的钱。

    他脸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然后才是恍然,最后才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高兴地站起身,在工作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它已经彻底凉了——把它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那张通知看了一遍,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拿起一张新的信纸之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在上面写下流畅的文字:

    “亲爱的莎拉,我有了一笔奖金。

    “我想送孩子们去上学,他们都到了上学的年纪……

    “告诉斯托姆这个好消息,他可以去学符文或者真正的魔导技术了,他甚至可以去帝国学院,如果他能通过那里的考试的话。我听说那里有最好的……”

    写好落款,认真检查了上面每一个字母,葛林点点头,将信放在魔导终端机旁边的金属平台上。

    不需要邮差,也不需要投递,普通的信件可以直接交给“魔网”,很快这封信的复件就会出现在卢安城的公共魔网中心里,而如果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内它就会被送到妻子手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葛林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来到窗前。

    远处的旷野中,有机器正驶向农田,春雨过后的大地上,似乎很快就要泛起绿意了。

  • 第0827章 春季的风

    对于此时生活在圣灵平原东部地区的人们而言,春天的到来不仅仅意味着寒冬结束,天气转暖,更是一场“战役”最至关重要的拐点。

    扛过了一场寒冬的压制,圣灵平原的重建将随着复苏之月的来临重新进入正轨,坚冰化开的日子,就是人类重新向着昔日家园迈步的日子。

    红枫重建营地南部据点。

    身披白色绿边制服的德鲁伊医师坐在桌后,翻看着眼前的一份表格,目光扫过上面的记录之后,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沉默站在桌子对面、头戴兜帽的高大男人。

    “来自东部边界地区?主动报名的?”

    戴着兜帽的男人简单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愿开口讲话。

    负责登记的德鲁伊医师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他接待过数以百计的痊愈者,晶化感染对他们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创伤,这种创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但他相信每一个痊愈者都有重新回到正常生活的机会,至少,这里会接纳他们。

    “摘掉兜帽,”医师说道,“不用紧张,我见的多了。”

    高大的男人仍然沉默,但至少相当配合,他伸手摘掉了头上的兜帽,随后又解下了遮蔽面容的围巾。

    一张覆盖着黑色结痂和残存晶体的面容出现在医师面前,晶体侵蚀留下的疤痕顺着面颊一路蔓延,甚至蔓延到了领子里面。

    “……真亏你能活下来,”年轻医师看了那些疤痕和晶体片刻,微带感叹地摇着头说道,“不过不必担心,这里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晶簇污染留下了数以万计的感染者,但这片土地仍然欢迎你们——这是你的号码牌。”

    年轻医师将一块用机器压制出来的金属板递给眼前的“痊愈者”,金属板上闪烁着细密的网格线,以及醒目的数字——32。

    “三十二号……”高大的男人低声念出了上面的数字,嗓音带着嘶哑,带着晶化感染留下的创伤。

    “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背面,也可以不写——很多痊愈者给自己起了新名字,你也可以这么做。但统计部门只认你的编号,这一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高大的男人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沙哑问道:“我什么时候去工作?”

    “放心,明天早晨就会有人带你去工作的地方,”年轻的医师笑了起来,“在此之前,你可以先熟悉一下这个地方,熟悉这里的气氛——”

    机器轰鸣的声音伴随着工人们的呼号声一同从窗外传来。

    高大沉默的男人看向窗外,看到蒙着苫布的大型车辆正停在开阔地上,工人们正齐心协力地搬运着从车上卸下来的麻袋,身穿制服的年轻官员站在旁边,正在与车队的领队交谈,而在那些卸车的工人中,既有健康的普通人,也有身上带着疤痕与水晶残迹的痊愈者们。

    医师从桌后站起身,来到窗前:“欢迎来到红枫重建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如这片土地一样,一切最终都将得到重建。”

    又一辆蒙着苫布的大型卡车驶进了营区,日渐回暖的风卷过广场上的旗杆,吹动着车厢一侧用来固定苫布的绑带,更多的建设者涌了上来,配合娴熟地搬运着车上卸下来的木箱和麻袋。

    “这是西部地区能筹集到的最后一批粮食了,”车队的队长看着那最后一辆卡车,对旁边的年轻官员说道,“希望这能帮上你们的忙。”

    “已经足够了,”身穿大衣的年轻政务厅官员点着头,“储备的物资足够让我们撑到收获季,我们一定会在那之前恢复生产。”

    臂膀强壮有力,留着络腮胡子的车队队长感慨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混在普通人中间的、身上还残留着晶簇感染痕迹的人员:“感染者在其他地区都过得很难,我在穿过边界的时候看到仍然有村子把感染者驱赶到荒郊野外……”

    “他们在这里被称作‘痊愈者’,这是上级的命令,”年轻官员说道,“盘踞在土地上的邪恶力量已经被铲除,感染已经不可能再蔓延,改变一个名字,是改变人们想法的第一步。当然,我们也理解普通人对‘晶簇’的恐惧和敌视,所以如果你再遇到边界地区的痊愈者,可以让他们来这里,这里的每一座重建营地都会接纳他们,我们永远欢迎更多的劳动力。”

    “我会代为传达的——他们对政务厅的宣传站心存疑虑,但一个从重建区返回的普通人应该更能获得他们的信赖,”车队队长笑了起来,他的目光却扫过那一辆辆停在空地上的卡车,扫过那些从各地汇聚而来的重建人员,忍不住轻声感叹,“这真的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这些人,还有这些东西……整个帝国都在运转,只为了重建这片平原……安苏时代,谁敢想象这样的事情?”车队队长感叹着,轻轻摇了摇头,“这就是陛下说的‘新秩序’吧……”

    年轻的政务厅官员却并没有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目光仿佛穿过了重建营地的围墙,穿过了广袤起伏的旷野平原……

    ……

    索林堡城墙上的蓝色旗帜在风中飘舞舒展,风中仿佛带来了草木苏生的气息,研究中心长长的走廊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头发花白的德鲁伊快步走过长廊,手中高举着一卷资料:“三号中和剂有效!三号中和剂有效!!”

    中年德鲁伊的喊声传遍了走廊,一个个房间的门打开了,在设施内工作的技术人员们纷纷探出头来,在短暂的困惑和反应之后,欢呼声终于开始响彻整个走廊。

    风吹过走廊外的庭院,庭院中异常繁茂的花草树木在这初春时节欢快地摇曳起来,枝叶摩擦间传来哗哗的声响,宛若鼓掌喝彩。

    研究设施附近,测试用的土地旁,诺里斯在助手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他听着草木中传来的声响,忍不住望向索林巨树的方向,他看到那株庞大的植物正在灿烂的阳光下微微摇晃自己的树冠,难以计数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着,其中仿佛夹杂着低声的絮语。

    “部长,三号中和剂奏效了,”助手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喜悦之情,“这样一来,哪怕污染最严重的土地也可以得到有效净化,圣灵平原的产粮区很快就可以重新耕种了!”

    诺里斯看着眼前已经恢复健康的土地,遍布皱纹的面孔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他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看着身旁的一个个农学助手,一个个德鲁伊专家,不住地点着头:“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他的目光在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面孔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一团特殊的花藤上,老人慢慢走了过去,在花藤前停下:“贝尔提拉女士,感谢您的协助,如果没有您,我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最有效的净化方案……”

    花藤哗啦啦地蠕动着,绿叶和花朵缠绕生长间,一个女性身影从中浮现出来,贝尔提拉出现在众人面前,表情一片平淡:“不要感谢我……归根到底,我只是在补救我们亲自犯下的错误。”

    “但三号中和剂终究是在你的协助下完成的,”诺里斯微微摇了摇头,“而且如果没有你的生命催化力量,我们不可能在短短一个冬天内完成所有的样本测试和对比分析。”

    贝尔提拉听着诺里斯的话,缺乏表情的面孔上只有一片平静。

    施毒者懂得解毒,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散播诅咒的万物终亡会自然也掌握着关于这场诅咒的详细资料,而作为继承了万物终亡会最终遗产的“奇迹造物”,她确实成功帮助索林堡研究机构的人们找到了中和土壤中晶化污染的最佳手段,只是在她自己看来……

    这实在不能称作是一种“荣耀”。

    “仅仅找到三号中和剂是不够的,接下来的难点是如何尽快量产,”一名在场的专家打破了沉默,“一样东西从研究室走到工厂是需要时间的,从原料变成产品也需要时间——春季耕种很快就会开始,重度污染区是否能恢复耕种是我们顺利度过这场难关的关键。”

    “好在中和剂的制备过程并不复杂,现有的炼金工厂应该都具备生产条件,关键只是筹备原材料和改造反应釜,”另一名技术人员说道,“如果圣苏尼尔和庞贝地区的炼金工厂同时开工,应该就来得及。”

    贝尔提拉听着人们的讨论,身后的枝丫和花草轻轻摇曳着:“如果需要我,我可以帮忙——在我根系区生长的生态荚舱也可以用于合成中和剂,只不过效率可能比不上你们的工厂……”

    “那些生态荚舱正在培育春耕所需的种子,这对我们同样重要,”诺里斯打断了贝尔提拉的话,“贝尔提拉女士,请相信塞西尔工业的力量,炼金工厂会解决接下来的生产问题。”

    随后,这位老人又笑了笑:“当然,如果真的出现产量不足的风险,我们也一定会及时向你求助。”

    贝尔提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看着这个没有任何超凡之力,甚至连生命都已经快要走到终点,却带领着成千上万和他一样的普通人以及愿意投身到这场事业中的超凡者们来逆转一场灾难的老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感知弥漫开来,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在这天地回暖的复苏之月,又有一阵风吹过索林地区的旷野平原,风吹过索林巨树那庞然到遮天蔽日的树冠,在层层叠叠的枝丫和阔叶间掀起一道道连绵不绝的波浪。

    安置在索林巨树顶端的巨型魔能方尖碑散发着幽幽蓝光,漂浮在空中平静地运转着,设置在树干下层的枢纽监测站内,与方尖碑直接相连的魔网终端机上空正浮现出来自远方站点的问候:

    “卢安枢纽向索林枢纽传递信息,向重建区的同胞们问好——今天卢安城天气晴好。”

    巨树区地下深处,蜿蜒庞大的根须体系之间,曾经的万物终亡会总部已经被藤蔓、根须和现代文明占据,明亮的魔晶石灯照亮了昔日阴沉压抑的房间和大厅,灯光照耀下,繁茂的植物簇拥着一个个半透明的生态荚舱,淡黄色的生物质溶液内,是大量被培养基质包裹的生命——不再是扭曲的实验生物,也不是致命的神孽怪物,那是再寻常不过的谷物和豆类,而且正在飞快地步入成熟。

    那是贝尔提拉和帝国德鲁伊们一整个冬天的成果,是催化培养了不知多少次之后的成功个体,是可以在轻度污染的地区都茁壮成长的种子。

    身穿长袍或短袍的帝国德鲁伊们在培养容器之间忙碌着,观察样本,记录数据,筛查个体,安静有序,认真严谨。

    这让贝尔提拉忍不住会想起过去的时光,想起昔日那些万物终亡教徒们在地宫中忙碌的模样。

    但一切明显截然不同。

    技术,终究回到了它应有的方向。

  • 第0828章 北方

    悬挂着帝国徽记的魔导车碾压着极北地区尚未软化的冻土,车轮与引擎合奏出的旋律打破了旷野中的平静,一辆辆满载着人员与物资的车辆沿着帝国大道行驶着,在这条刚刚完成整体翻修的道路上蜿蜒成了一道黑褐色的铁流。

    北境群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愈发清晰起来,晴朗高远的蓝天如群山背后的一片帷幕,在巨日光辉映照下熠熠生辉。

    拜伦的视线透过车窗,眺望着那片与南境截然不同的风景,眺望着被冰雪覆盖的山脉,维多利亚女公爵则坐在他对面,安静的仿佛一座冰雕。

    拜伦奉命前往北方,在那片位于大陆极北的土地上建设帝国的海岸线,同时作为帝国方面的代表,去迎接来自圣龙公国的客人们,而维多利亚女公爵则完成了在帝都的述职,也要返回北方,二人正好同路。

    越来越清晰的异乡景色映入眼帘,让拜伦这个性格粗糙的人都忍不住有所感叹:“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造访这个国家的最北方——而且还是以一名将军的身份……命运这东西,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坐在对面的维多利亚闻言看了过来:“我听说你曾经是一位走南闯北的佣兵,拜伦将军。”

    “走南闯北……”拜伦笑了笑,摇着头,“那个时候,在一座镇子周围的山林和谷地里对付些蟊贼和野兽就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去过两三座城市就能号称走南闯北了,一帮佣兵在酒馆里吹牛说出来最离谱的大话,也超不过今天培波—塞西尔一条铁路线,那时候的人……嗨。”

    这位年近半百,一生从社会最底层到如今帝国顶层都经历过的佣兵骑士带着一丝自嘲说道,脸上却又忍不住带起一丝回忆:“不过话说回来,当佣兵的那十几年确实认识了不少有意思的家伙。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带着一个规模很小的佣兵团,团里有个剑士,叫伊莱莎还是伊莱娜的……性格和男人一样,她就是个北方人,她说她家在一个叫卡扎伯勒的地方……对那时候的我们而言,那几乎就遥远的是另一个世界了。”

    “是卡扎伯雷,”维多利亚纠正道,“在凛冬堡附近。那里离南境可不近,你那位朋友是怎么到南方的?”

    “据说是小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行商,家里的商队在庞贝附近遇到了强盗……也可能是遇到了领主的黑手套,全家都没活下来,就剩她和一个老仆人,后来老仆人也死了,她才辗转流落到南边……大概是这么回事,不过没人知道真假。佣兵都喜欢给自己编造一些离奇的出身和经历,这是吹牛以及彰显自己‘独一无二’的资本,但实际上他们很可能只是附近某个村子里跑出来的无赖,手里那把剑都是东拼西凑从某个落魄老兵手里买来的。”

    或许是从未听说过这种来自“底层”的故事,或许是对“佣兵”这个在最近两年正逐渐走向没落的职业以及他们背后的故事有了些兴趣,维多利亚竟流露出些许好奇:“你后来做了骑士,你当年的同伴们呢?那位女剑士回北方了么?”

    拜伦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没有,而且也没机会回去了。对二十年前的普通人而言,北境实在太远了。”

    维多利亚用那如冰晶般的眸子看了拜伦两秒钟,随后平静地收回视线,她再度望向车窗外,看着北境的方向,仿佛随口说道:“春季之后,南北铁路动脉的推进速度会进一步加快,等到魔能列车奔驰在这片旷野上,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将不再遥远。”

    “那可真是好事,”拜伦顿时笑了起来,“在魔导车上晃了这么长时间,我浑身骨头都开始疼了——当然,我不是对帝国大道的质量有意见,只是长途旅行的话,显然还是列车更稳当和舒适一点。”

    “戈尔贡河要到复苏之月中旬才会上涨,而且走水路最多也只能到圣苏尼尔,”维多利亚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如果陛下所构想的‘航空线路’能早日启用的话,它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飞行的速度肯定比列车和船舶都快。”

    “……我觉得我还没做好拥抱天空的准备,”拜伦想了想,有点尴尬地说道,“我体验过狮鹫飞行……很遗憾,没能留下什么好的经验,而那些用钢铁和水晶制成的飞行器……比狮鹫还让我不放心。”

    “但天空终究会成为未来战场的一环,拜伦将军,”维多利亚很认真地说道,“哪怕是在旧式的战场上,拥有飞行能力的法师也不止一次展现过扭转战局的作用,如果不是过去有技术和成本的限制,哪个国家不想掌控蓝天呢?”

    “当然,当然,道理我是明白的,”拜伦赶快说道,表情颇为无奈——他突然觉得这位维多利亚女大公和菲利普好像有点相似,两人都有着认真的性格以及在开玩笑的时候突然较真的毛病,然而他可以依靠口才去和菲利普周旋,却说不过一个经受过正规逻辑教育和雄辩训练的顶层贵族,这时候只能点头,“事实上我甚至考虑过未来的舰船上是否能够携带小型的龙骑兵飞行器,用来从高空侦查海况以及寻找安全航线,只不过我个人对飞行实在是有点……”

    “在舰船上携带飞行器?”维多利亚却没有在意拜伦后面的话,她的眼睛一亮,缺乏表情的面庞上也流露出明显的好奇来,“这是你关于打造‘帝国海军’的想法?是你对未来航海舰船的构思么?”

    拜伦愣了一下,再次意识到了跟一个随时可能较真的人聊天时千万要注意言谈——他刚才就是脑袋一抽随便把个新技术拉过来按在话题里用来避免尴尬的,这怎么眼前的女大公还当真了?

    未来的海军元帅下意识眼神飘动,往车窗外的地平线看了一眼。

    距离北境雄关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

    那么……接下来怎么编?

    ……

    凌冽的风裹挟着来自山顶的积雪,在龙临堡灰白色的高墙和山岩间陡峭的巨石峭壁之间呼啸盘旋,仿佛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帷幔,在风与雪的呼啸间,那层用于保护城市的护盾也变得模糊起来,成了帷幔间一层不起眼的背景颜色。

    戈洛什·希克尔爵士仰起头,看着已经掩映在风雪中的山巅,仿佛仍然能感受到那道穿透了风雪帷幕的视线,那视线从龙临堡最高处的宫殿投下,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身子底下的地龙兽略有些烦躁地晃动了一下脖子,这极北地区独有的驮兽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些许心事,开始小幅度地在地上摩擦自己的前蹄,并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模模糊糊的咕噜声。

    虽然名字里有个“龙”的词根,但圣龙公国的“地龙兽”其实和“龙”没有丝毫关系,它们只是一种被龙裔驯化了的温和食草生物,只不过在这片被龙裔统治的土地上,很多和龙没有任何关系的动物和植物都会被冠上“龙”的词根罢了。

    这是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偏执,龙裔们却早已习惯。

    良久,戈洛什爵士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队伍,对身旁同样骑乘在地龙兽背上的、红发披肩的女性点了点头:“阿莎蕾娜女士,我们出发吧。”

    “我们早该出发了,许多天前就该出发,”被称作阿莎蕾娜女士的红发女子皱着眉,忍不住抱怨起来,“那些脑袋里都塞满冰块和石头的议员和长老们……他们对‘外面世界’的紧张简直令人发笑,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巴洛格尔陛下也会被那些家伙影响,竟然在使团出发前一天突然下令让我们待命,一直等了这么长时间……”

    戈洛什爵士看了红发的阿莎蕾娜一眼,他知道这位龙印女巫一向口无遮拦,而且这次使团行动突然推迟本身也确实不太像龙血大公以往的作风,但他还是语气温和地说道:“陛下有他自己的考量,维系圣龙公国运转的并不只有我们和大公,也包括你口中那些‘脑袋里塞满冰块和石头’的议员和长老们,他们的意见是必须考虑的。”

    阿莎蕾娜听着戈洛什爵士的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总之,让那些满心紧张和担忧的议员们继续担忧吧,愿群山中的冰雪和石头能有效保护住他们那因为忧国忧民而脆弱不堪的心肝脾胃肾——我们将有机会去见证外面的世界,将来被载入史册的也肯定只有我们,而不是他们。”

    戈洛什爵士嘴角略微上翘了一下,随后整支队伍在他的带领下开始踏上前往南方的道路,渐渐离开了龙临堡坐落的高山。

    而在即将越过山脚下最后一道关卡之前,戈洛什爵士还是忍不住最后一次回望了那被风雪笼罩的山顶。

    尽管他用言语开导安抚了龙印女巫,但他心中的疑惑其实并不比女巫少分毫。

    早在许多天前,圣龙公国就做出了向塞西尔派出使团的决定,甚至使团的人员和物资都已集结完毕,他也已做好带队出发的准备,可整个行动却突然被下令暂停,整个队伍都莫名其妙地待命到了今天。

    为此,圣龙公国甚至不得不专门向塞西尔帝国去信说明情况,增加了不必要的环节。

    下令派出使团的是龙血大公,突然下令让使团待命的也是龙血大公,而对第二条命令,大公给出的理由是考虑到议会方面保守人员的建议,需要对这次访问行动进行更多的评估和考虑。

    但戈洛什爵士了解巴洛格尔,那位大公可很少会因为这种原因改变已经发布出去的命令——这无疑是在损害龙血大公的权威,也会令很多人心生疑惑。

    虽然这小小的影响对那位大公而言不算什么,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也不会突然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改变了命令?

    戈洛什收回了望向龙临堡的视线,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目光重新投向南方。

    ……

    熊熊燃烧的火盆驱散了极北群山的冷冽寒气,造型粗犷、巨石堆砌的宫殿内,龙血大公巴洛格尔离开了用于俯瞰山脚的露台,独自走回到了他那宏伟却又孤寂的王座上。

    整个王座大厅中空无一人。

    所有的廷臣都已散去,所有的侍从和卫兵们则在更早的时候被他打发到了外面——每个人都知道,龙血大公经常喜欢一个人待在大厅里,他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思考事情,宫殿中的每一个人对此都见怪不怪。

    寂静持续了片刻,巴洛格尔才轻轻呼出口气,曲起手指轻轻敲击着他那宽大王座的扶手。

    清脆的敲击声中,整个大厅的禁制被悄然启动,无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空间。

    巴洛格尔沉稳肃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代码AZ-689,离乡者呼叫欧米伽。”

    淡金色的通讯界面迅速在龙血大公的王座前张开,边缘抖动的圆环影像出现在巴洛格尔面前。

  • 第0829章 龙翼

    淡金色的交互界面和象征着欧米伽人工心智的震颤圆环出现在巴洛格尔面前,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欧米伽那缺乏感情的合成声音:“上午好,巴洛格尔,很高兴看到你仍然健康。”

    巴洛格尔没有理会欧米伽例行公事的问候,只是语气淡然地问道:“线路安全么?”

    “线路安全。”

    “转告杜克摩尔长老和安达尔议长,圣龙公国的使团已经出发——去接触南方的塞西尔人。”

    “明白,”象征欧米伽的圆环震颤着,声音冷漠淡然,“消息已传输至收信人。”

    巴洛格尔轻轻呼了口气,沉默两秒钟后才突然低声问道:“塔尔隆德可有事发生?”

    欧米伽圆环做出了机械般的回答:“塔尔隆德无事发生,巨龙一族仍然忠诚。”

    在之后十余秒钟的沉默之后,欧米伽的声音再次在大厅中响起:“因安全需要,如无更多信息,本线路将关闭。”

    巴洛格尔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右手,半空中淡金色的通讯界面随即消散,只余下淡淡的金色光粒子渐渐消融在空气中。

    偌大的王座大厅内,一切陷入死寂,龙血大公静静地坐在他那坚硬冰冷的石质王座上,与整个大厅一同陷入了静默,仿佛时间都已静滞下来。

    ……

    一间壮丽恢弘,以淡金色的合金立柱支撑穹顶,穹顶和四壁都覆盖着无数繁复精美浮雕的大厅内,古老的设备间正回荡着低沉的嗡鸣,镶嵌在浮雕之间的各类指示灯如呼吸一般缓缓涌动,无数线缆和管道从穹顶和支柱延伸下来,交织成仿佛圆环般的结构,又垂坠下大量插头和连接端子,连接在大厅中央的庞然身躯上。

    那是一位已经老迈的巨龙,甚至看起来比安达尔议长更加古老,他的鳞片已经灰白褪色,义体化改造的痕迹几乎覆盖了整个身躯,合金甲壳和复合材质蒙皮包裹着历经无数岁月的躯体,微弱的灯光在鳞片的缝隙间游走——即便以巨龙的眼光,这种程度的改造也显得过于极端,甚至难以判断这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生物,还是一个用钢铁、水晶、聚合物以及生化循环液组合起来的机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声响,这庞大的“机器”动了起来。

    杜克摩尔扬起覆盖着合金外壳的头颅,暗红色的电子义眼在眼窝中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后他看向大厅的一侧——那里已经无声垂下一张水晶般透明的帷幕,帷幕上光点闪烁,很快凝结成了安达尔议长的投影。

    “流放者们踏出群山了,”安达尔议长的声音低缓传来,“不知这会为巨龙的命运带来什么变数……”

    元老院的最高统治者,杜克摩尔长老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任何变数都好过一成不变……更不要说前不久的事件甚至超出了欧米伽的预料……类似的情况几万年都不会发生一次。”

    “前不久的事件……”安达尔议长唯一的生物眼中浮现出深思之色,“已经确定那是一次神降?”

    “已经得到确认,有新神尝试降临,但被凡人拦截在了现实边界,足够多的证据可以表明这件事其实和提丰无关——反而可能与塞西尔有关,”杜克摩尔长老沉声说道,“唯一可惜的是,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

    “一个来历不明的新神,一次在早期阶段便被拦截的神降,对凡人而言这或许算是灭顶之灾,对神明而言却只是一次小小的波澜,”安达尔议长摇了摇头,“显然,这还不足以转移‘祂’的视线……”

    “小心,即便是我们,即便借助了欧米伽,我们的交谈也有可能被‘祂’听到,”杜克摩尔长老立刻提醒道,“哪怕我们用了几十万年来构筑这些安全信道,它们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安达尔议长沉默下来,但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突然摇了摇头:“其实我一直在好奇一件事,杜克摩尔长老……”

    “你在好奇什么?”

    “当我们在‘祂’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祂’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么?”

    恢弘壮丽的大厅内,空气彻底沉默下来。

    ……

    昏黄的天光从地平线尽头洒来,在北极点的冰海上洒下一片金辉,又照耀在神殿高耸的露台边缘,一袭长裙的金发身影站在高高的露台上,用仿佛永恒的目光俯瞰着巨龙的国度。

    龙祭祀赫拉戈尔恭顺地垂手站在金发女子身后:“吾主,漫长的白昼开始了。”

    “是啊,白昼……”龙神恩雅轻声说道,目光越过远方起伏的山脉以及更远处一点点细碎的海面,祂的视线一路延伸,最终延伸到了天与海的尽头,在远离塔尔隆德的地方,一座隐隐约约的高塔倒映在祂金色的眸子里。

    祂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后略带厌恶和抵触地转移了视线。

    “赫拉戈尔,最近塔尔隆德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么?”

    赫拉戈尔立刻回答:“吾主,白昼庆典会在三天后开始,另外还有奥姆达尔重工集团举办的极限战场赛——后者在最近一个世纪很受欢迎。”

    “庆典早已毫无新意可言,算不上趣事,”龙神轻轻哼了一声,“极限战场……看着全身改造的青年龙一边给自己注射增效剂一边冲进赛场,然后不到半天时间给整个赛场洒满植入体零件和循环液,直到最后被抬回维修点里——你觉得我会认为这是一件趣事么?”

    赫拉戈尔低下头:“……那看来这项娱乐并不会流行太久。”

    金发女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貌似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有趣的事……在永恒风暴对面的那片凡人世界中,最近似乎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赫拉戈尔的回答似乎慢了一个呼吸:“……凡人世界的事情不值得您关注,吾主。”

    “不值得我关注?”金发女子微微转过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难道你们真的不希望我认认真真地朝那边……‘看’一眼么?”

    赫拉戈尔低着头,再次重复道:“凡人世界的事情不值得您关注,吾主。”

    金发女子看了自己的首席祭司一眼,淡淡说道:“赫拉戈尔,不必刻意控制自己的心跳,我们只是在闲谈,不是么?”

    龙祭祀仍然低着头,不发一言。

    “无趣,”金发女子轻声说道,接着回过头继续眺望着塔尔隆德的大地,在昏黄的天光中,祂微微眯起了眼睛,“真是一群无趣的孩子……”

    ……

    “我跟你讲,这个绝对超有趣的!!”

    塞西尔城郊的一处特殊实验设施内,瑞贝卡拽着玛姬的胳膊一脸兴致盎然地嚷嚷着,随后她又侧开身子,得意洋洋地展示着她最近一段时间的“研究成果”:“这个可花了我们好大功夫!虽然技术方面没遇上问题,但为了给‘龙’这种生物量身定制出合用的关节和连接机构,可着实考验了每一个人的想象力,尤其是现在起源实验室还暂时不能用,光各种模型我们就做了一大堆……”

    塞西尔的明珠(钢珠)balabala地在旁边说着,被一大早拖过来的玛姬却到现在才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位生活在人类世界的“龙裔”慢慢抬起头,看向了瑞贝卡得意洋洋展示给自己看的“技术成果”,眼神一时间复杂莫名。

    用轻质金属板和钢铁骨架搭建起来的大型工棚内,明亮的魔晶石灯光从顶棚照下,光芒汇聚之处是一套用锁链、吊钩、支架共同固定起来的庞大装置——

    它由数个部分组成,有着气势十足的形态,其主要部件便是一对足有十余米长、用金属和符文打造而成的“双翼”,轻质符文制成的骨架上闪烁着微微的光晕,结构粗犷却足够坚固耐用的机械结构让它似乎可以轻易舒展,这对双翼看上去似乎并不完整,其更像是装备在双翼外部的“补充框架”,而除了这对双翼之外,还可以看到一些像是符文装甲板和装具带的东西,它们无一例外,都格外巨大。

    巨大到可以给巨龙当装甲。

    它们确实是给巨龙准备的装甲。

    玛姬注视着那一套结构粗犷却又带着莫名的气势,充满了塞西尔魔导工业风格的钢铁套装,良久才发出轻声感慨:“你们竟然真的把这东西造出来了……”

    “其实原本不可能进展这么快,”瑞贝卡抱着胳膊,一边自豪地仰头看着自己领导的技术团队打造出来的作品,一边随口对玛姬解释,“你是知道的,项目立项有标准,时间和成本有限的情况下要优先推进量产价值高的项目,我们只有你这一个‘龙裔’,专门为你个人打造一套装备显然不符合立项标准,但是嘛——”

    瑞贝卡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卖起关子,玛姬却已经反应过来:“……因为和圣龙公国之间的外交进展?”

    “……你一下就猜出来了啊?”

    “并不难猜。”

    “好吧,确实是这个原因,”瑞贝卡挠了挠头发,“祖先大人似乎希望在和龙裔们打交道的时候能多一些筹码,所以批准了我的申请——毕竟这只算是‘龙骑兵’技术的副产物,本身规模并不大。”

    说到这里,瑞贝卡突然看向玛姬:“在你看来,你认为这东西会引起龙裔的兴趣么?”

    玛姬仰起头,目光落在那钢铁的双翼上,似乎陷入了回忆和思索,慢慢说道:“年轻的龙裔们很多都渴望飞翔,他们当然会对这东西感兴趣,但是……在圣龙公国,更有发言权的是议员和长老们。

    “圣龙公国是一个像冰块和石头一样顽固冰冷的地方,在那里,‘传统’和‘禁忌’的力量超乎你想象,而‘飞行’很不幸就是挑战禁忌的行为之一。事实上在我看来,遗传畸形甚至都不是限制龙裔飞上天空的主要原因——传统和禁忌才是。

    “所以你不要怪我悲观,瑞贝卡殿下,我可以肯定,即便有相当多的龙裔对你打造出的这东西感兴趣,它也很难成为圣龙公国和塞西尔帝国之间的‘官方纽带’。”

    玛姬郑重其事地做出了提醒,随后便看到瑞贝卡捏着下巴短暂思索了一下,这位奇思妙想的公主一拍巴掌:“那看来只能走私了!”

    玛姬:“你是认真的?”

    “这只是一个思路,而且我觉得祖先大人听到之后肯定会骂我,但他骂完之后十有八九也会这么想……”瑞贝卡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幅连续三天没有挨过打的样子,随后摆摆手,“不重要不重要,这些事情自有祖先大人和姑妈去考虑,我只负责技术这块就可以了,反正在我看来,只要它能引起一部分龙裔的兴趣,那它的价值就达到了。”

    随后她对玛姬招了招手,绽放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要不要来试一下?虽然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模型测试和实验室测试,但到底能不能用还得你亲自试用过才行。”

    玛姬看着瑞贝卡那干净明快的笑容,莫名的仿佛受到了感染,心情也变得明快起来。

    她露出一丝微笑,用力点点头:“当然,乐意之至。不过……这东西有名字了么?”

    “就叫‘钢铁之翼’,”瑞贝卡得意地说道,“我给起的名字——简单直白吧?”

  • 第0830章 飞向蓝天

    确实是简单直白的名字。

    但塞西尔的很多东西都是如此简单直白——而这些简单直白背后的,要么是便捷实用,要么是威力巨大。

    玛姬现在已经有点喜欢这种独具特色的“塞西尔风格”了。

    “你现在可以变身了,”瑞贝卡退到了一个安全距离,笑嘻嘻地对玛姬说道,“放心吧,这地方宽敞得很,我还专门在工棚外面给你预留了出入和升空用的地方~”

    玛姬点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源自血脉的力量开始在她的身躯中游走,魔力重塑着她的血肉,并开始打破物质和元素的界限,一层帷幕般的流光笼罩了这位龙裔的身体,随后帷幕飞速膨胀,几乎眨眼间便扩大到十几米的范围,而在帷幕晃动中,隐隐约约的巨大龙翼一闪而过。

    光芒散去之后,化为黑龙形态的玛姬出现在众人眼前。

    即便已经看过不止一次,瑞贝卡和她手下的技术团队们仍然会为这不可思议的变化而惊叹不已,龙的强大与神秘令这些技术工作者极为着迷,这些身穿白袍的研究员忍不住纷纷靠拢上来,再次齐声感叹“龙”的力量——

    “这到底怎么变出来的?”“这么巨大的身体结构是用魔力填充的?”“多出来的重量是个迷啊……”“人类形态的随身物品都放哪了……”

    ——毫无疑问,研究人员对巨龙发出的感叹当然也得是专业性的。

    玛姬左右晃动着脑袋,有些无奈地听着周围传来的讨论声——在彼此熟悉之后,这些家伙讨论类似问题的时候已经干脆不压低声音了。

    回忆不久之前,她还会为这些讨论而尴尬不已,甚至会有一些小小的介意,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早已意识到瑞贝卡身边这帮家伙其实只不过是过于专注的研究者罢了,他们对自己并无意冒犯,只是情商不高而已——所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单身。

    愿这帮好奇心过重的家伙继续单身下去。

    玛姬心里嘀咕了一下,硕大且覆盖着坚硬角质的头颅朝瑞贝卡垂下:“我该怎么穿戴这套东西?”

    “你站到那边的台子上——看到那些标红色的色块了么?那是给你四肢准备的定位点,”瑞贝卡伸手指着不远处,“然后张开翅膀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

    玛姬按照瑞贝卡的吩咐来到了平台上,站稳之后定了定神,随后慢慢张开她那双因遗传缺陷而天生残疾的双翼。

    她突然有点紧张起来,感觉心脏在胸腔中怦怦跳动着,甚至耳边都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链条和滑轨移动的声音伴随着心跳声响起了,金属碰撞摩擦的声响也一并传来,四周的魔导技师和机械学士们不断控制着周围的悬挂机器,那对冰冷而充满气势的黑色钢翼一点点靠近过来,伴随着冰凉的触感,它们贴上了玛姬的双翼。

    早已有机械学士站在半空中的吊梁上,钢铁之翼刚一到位,他们立刻便驱动吊梁向前移动,并开始借助各种工具将那套庞大装备上的一个个锁扣和固定架贴合到位,逐一锁定。

    金属撞击和锁链晃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让玛姬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一位正准备踏上战场的骑士——这些可敬的技术人员在用先进的机械来武装一头巨龙,而对巨龙而言,这便是她新的甲胄。

    “喂~~玛姬~~这套东西可有些重量!所以我们不得不用了很多固定架来保证它们能固定在你身上,主要集中在双翼根部和背腹部~~”瑞贝卡站在平台下面,仰着头大声说道,“有不舒服的地方嘛??”

    “很轻松,”玛姬微微垂下头,嗓音低沉地说道,“对龙而言,它的负担大概和你们人类穿上一身薄皮甲没多大区别。而且我甚至有个建议——你们可以在我的肩胛部、双翼上缘一些特殊的骨片和鳞片上打孔,直接用螺栓固定,这样效果应该会更好一些。”

    瑞贝卡继续高声喊道:“妈耶——你说了好可怕的事情!!”

    “但其实一点都不疼,我们身上有很多角质结构和外骨骼结构是没有感觉的,就像人类的指甲一样。”

    瑞贝卡兴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好哎!下次我会考虑!!”

    “翼装固定完毕!”一名站在指挥台上的机械学士高声喊道,打断了瑞贝卡和玛姬之间的交谈,“开始连接背甲、胸甲、附属护具!”

    更多的滑轨和轴承开始转动,专为玛姬量身打造的黑色钢铁甲胄开始一块块拼装到后者身上,用于撑起防御护盾的腹甲、用于携带备用能源组的背甲以及携带了大量测试仪器的颈下覆甲被逐一安装到位。

    玛姬看着这些令龙眼花缭乱的设备被逐一挂在自己身上,有些她能看出用途,有些她只能去猜测用途,而有一些……她甚至连猜都猜不到它们是干什么的。在一个带有锐利尖角的装置逐渐靠近自己下颚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瑞贝卡,这个安装在下巴上的东西是干什么的?为什么看不到它有什么符文结构?”

    瑞贝卡抬头看了一眼,挠着头发:“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祖先大人看到我的设计图之后专门加上的,说是黑龙的象征……”

    “黑龙有这样的象征么……”玛姬困惑地咕哝了一句,而在她咕哝之间,那个钢铁打造的黑色覆甲已经被安装到她的下颚。

    看起来可能是一个怪模怪样的面甲,也可能是个铁下巴——玛姬心中嘀咕了一句。

    随后她便把自己的疑惑甩在了一边:既然是高文陛下的安排,那肯定有其用意,那位传奇英雄的智慧与眼光超乎常人想象,自己这样不擅长谋划的人(龙),按照他的旨意行事就好。

    至于现在……她已经整装待发。

    “所有锁具到位,钢铁之翼挂载完毕!”高台上的机械学士高声喊道,“可以试飞了!!”

    玛姬抬起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再一次咚咚咚加速跳动起来。

    瑞贝卡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转身叫道:“打开大门!!”

    魔能机关驱动着沉重的齿轮和杠杆,工棚的合金大门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来自外界的阳光透过大门洒进这特殊的“巨龙武装车间”,玛姬迅速平复一下心情,随后迈开脚步,沉重的躯体挂载着钢铁的甲胄,一步步走下平台,走向大门。

    迎着阳光,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晴朗高远的蓝天在她的视线中熠熠生辉。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操纵方式吗?”瑞贝卡大声喊叫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都—没—变!!大部分功能只是为了补完你双翼上缺失的符文,不需要你分心操控!第一次试飞你只要注意双翼的出力平衡以及整体负重感就好!!”

    “我会的!”

    “那好!起飞吧!玛姬!!”

    一阵风也适时地卷起,吹拂在黑龙坚硬的鳞片和张开的双翼上,感受着气流拂过体表的触感,玛姬直接用自己操控魔力的天赋激活了设置在双翼根部的魔力电容器。

    澎湃的魔能立刻得到引导,被注入到钢铁之翼内部,沿着她原生的翅膀边缘,额外的金属骨架表面迅速蔓延起细密的光流,一个个金属部件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和玛姬自身那双残缺畸形的翅膀产生了共鸣——

    先天缺失的龙语符文被瞬间补充完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能够驾驭元素和天空的感觉涌上了玛姬的心头。

    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回忆起多年前在龙跃崖上的纵身一跃——

    她往前迈出两步,身体却因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而几乎失衡摔倒,杂乱的气流在身边盘旋飞舞着,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瑞贝卡高声喊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玛姬!慢慢来!不—着—急!!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飞起来!!”

    黑龙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调整好身体的平衡,重新呼唤魔力。

    这没什么难的——龙本就应翱翔蓝天,飞行的能力对每一个龙而言都应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玛姬再次迈开脚步,张开双翼,助跑了一小段距离之后猛然腾空。

    从小到大,她曾这样尝试过千百次,也摔下来过千百次。

    这一次,她没有坠落。

    呼啸的风迎面吹来,随后被无形的魔力场疏导着向后掠去,玛姬终于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大地正在自己脚下向后移动,而魔力则聚集在自己身边,托举着她不断升上更高的天空。

    这是与驾驭“龙骑兵”截然不同的体验——甚至不同于从龙跃崖上滑翔,不同于借助维多利亚召唤出的风暴腾空。

    这是依靠自己的翅膀飞向蓝天的感觉。

    玛姬突然想要欢呼,这甚至有悖于她过去多年来在人前的冷静、沉稳气质,但……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

    低沉的龙吼声从高空传来,许多受惊的鸟雀从附近林中飞起,在空中扑啦啦地飞成一片。

    瑞贝卡仰头看着天空,突然笑着对身旁人说道:“她好像很高兴啊!!”

    ……

    广阔的原野和林地在视线中不断向后退去,甚至云层都仿佛触手可及,玛姬在魔力的裹挟下尽情舒展开自己的双翼,在那先天畸形扭曲的翅膀外缘,魔导合金与钢铁骨架打造的飞行辅助装置迎着阳光,熠熠生辉。

    龙裔们一定会对这东西感兴趣的,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龙裔,尤其是自己认识的那些朋友们。

    玛姬心中无比笃定地想着,甚至……觉得这东西可能会打动那些顽固的议员和长老,打动威严的巴洛格尔大公。

    或许塔尔隆德的“上位龙族”们拥有比这更强大的力量,或许这飞向天空的技术根本入不了那些真正龙族的眼,但对畸形的龙裔而言,这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玛姬调整了一下飞行姿态,一边思索着应该如何和族人们交涉,一边开始尝试这套装备的更多功能,开始尝试更多具有挑战性的飞行动作。

    突然间,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左翼中段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落了,也可能是发生了符文熔毁,突如其来的平衡错乱让她身子一歪,随后急速向下坠去——

    玛姬心头闪过了一个念头:新的技术,总要经历大量失败。

    下一秒,她便开始努力调整平衡,尝试重新恢复姿态。

    在尝试“龙骑兵”的时候,她已经坠毁了不止一次,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试验机出现各种问题的心理准备,此刻的失衡也只是让她惊慌了那么一瞬间而已,作为一个资深“试飞员”,她对“坠毁”已经经验丰富。

    勉强调整了几次平衡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升空,唯一的选择似乎只剩下滑翔迫降。

    玛姬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尽最大努力维持姿势,她张开双翼,尝试进入滑翔状态,而这比以往都要困难得多——那一身钢铁打造的“甲胄”在正常情况下并不是很大的负担,但在迫降的时候却显然是个麻烦,她负担着这陌生的负重,感受着狂乱的气流,拼尽全力才避免了垂直下坠的结局,而下方的城镇和不远处的白水河已经清晰可见。

    玛姬不断调整着双翼的角度,让自己偏离城镇的方向,尽可能向着一旁的河面坠去——

    这样至少不会造成什么人员伤亡……自己应该也不会受太重的伤。虽然以高速撞上水面同样会带来可怕的冲击,但总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强,以龙族的体质,再加上一路的减速……是可以接受的伤害。

    玛姬心头迅速完成了权衡,下一秒,白水河便已扑面而至……

    提尔感应到了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靠近,正准备泡在水里睡个下午觉的她忍不住探出头来,仰头望向天际。

    一个巨大的黑影就这么迎面砸了下来。

    提尔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个因高速靠近而模模糊糊的铁下巴。

    “哎妈——嘎噗——”

    塞西尔2年,复苏之月12日。

    钢铁之翼原型机升空。

    龙裔试飞员玛姬驾驭钢铁之翼完成一小时飞行,后因机械故障迫降白水河。

    海妖提尔被从天而降的铁下巴戳死(1/1)。

  • 第0831章 未知带来的困惑

    一头全副武装的黑色巨龙从天而降,在白水河上激起了巨大的水柱——这样的事情饶是平日里经常见到奇怪事物的塞西尔市民们也被吓了一跳,于是很快便有河道以及堤岸的巡逻人员将情况报告给了政务厅,随后消息又很快传到了高文耳中。

    而几乎就在巡逻人员将消息报告上来的同时,高文便知道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瑞贝卡从远在教区的实验基地发来了紧急通讯,表示白水河上的坠落物应该是遇上机械故障的玛姬……

    今天似乎注定是一个会很热闹的日子。

    在冰凉的白水河中浸泡了片刻之后,玛姬才感觉浑身的抽痛和脑袋的眩晕稍微减退了一些,她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伤势,随后用力撑起四肢,一步步踩着河底的泥沙,向着河岸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之前的坠落严重损坏了钢铁之翼的机械结构,她感觉翅膀上固定的钢铁骨架有部分关节已经卡死,这让她的姿势多少有些怪异,并花费了更多的力气才终于来到岸边,她听到岸上传来吵杂的声音,而且隐隐约约还有机械船发动的声响,于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自己坠落时的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岸上的围观者应该不少,而机械船的声音……多半是上级已经知道了“坠落物”的情况,是河道管理部门派来帮助自己上岸的“拖船”吧……

    玛姬想了想,觉得这时候一头庞大的黑龙突然从白水河中跑出来,而且身上还挂着一大堆外观狰狞的“铠甲”,多半会引起相当大的麻烦——尽管不少塞西尔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手下有一位黑龙,甚至目击过城郊的飞行基地隔三岔五“黑龙坠落”的景象,但白水河这边毕竟靠近内城区,还是要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更何况,还要考虑到自己这一身尖端技术的“保密性”。

    于是她放弃了直接以这幅姿态上岸的打算,而是在水下直接化为人形,然后一边感应着岸上的人群,一边找了个人相对少一些的位置上岸……

    至于已经出发的“打捞队”……回头再解释吧。

    人群聚集的河岸附近,一处较为不引人注目的岸边,哗啦啦的水声突然响起,随后一名黑发披肩、身穿黑色侍女服且浑身湿透的身影从水中走了出来。

    玛姬的脚步有些虚浮,龙形态遭受的创伤也反映到了这幅人类的躯体上,她晃晃悠悠地走上岸,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慢慢地,她却笑了起来。

    越笑越开心,甚至笑出了声。

    “妈妈!那边有个姐姐!好像刚从河里出来的,浑身都湿透了!!”

    玛姬止住笑,循声看了过去,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孩子正满脸惊奇地看着这边,身旁还跟着个同样瞪大了眼睛的年轻女人。

    “别乱叫!得罪人!”年轻女人低头斥责了自己的孩子一句,随后带着些紧张和担忧看向玛姬,隔着一段距离叫道,“小姐,需要帮忙吗?”

    玛姬笑着摆了摆手,身上腾起阵阵热量,一边飞快地蒸干被河水浸泡的衣服,一边向着内城区的方向走去。

    同时她心中还有些疑惑和忐忑——自己掉下来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看到河水中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可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没有在周围找到任何线索,自己是砸到什么东西了么?

    但愿没有伤到人……否则那种速度和力度之下,怕是谁都很难安然无恙……

    ……

    塞西尔宫内,放置着大型水池的房间内,清澈的水流突然激荡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女性模样。

    正抓着一个大木杓在水池中搅拌的贝蒂被吓了一跳,木杓险些掉进水里,她后退了半步,随后和水中冒出来的提尔大眼瞪小眼。

    两秒钟的延迟之后,贝蒂才后知后觉地一鞠躬:“提尔小姐,下午好!!”

    “哎,下午好……”提尔晕头转向地回了一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奇怪,我不是在白水河里……妈呀!”

    一些惊悚的“临终记忆”在海妖小姐灌满水的脑袋中浮现出来。

    贝蒂被提尔的惊呼吓了一跳,双手紧握着木杓的长柄,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后者则浑身激灵了一下,长长的尾巴在水中卷曲起来,满脸惊悚地看着眼前的皇家女仆长:“贝蒂!我刚才被一个铁下巴戳死了!!”

    贝蒂:“……?”

    “这年头午睡真是越来越危险了……”提尔继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我就不该出门,在屋里待着哪能遇上这事……哎,贝蒂,话说最近水是不是越来越咸了?你到底放了多少盐啊?”

    ……

    几十分钟后,自行从“坠毁点”返回的玛姬来到了高文面前。

    “我听说了,”高文随手把正在翻阅的文件放到一旁,表情古怪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龙裔小姐,“你在测试瑞贝卡制造的‘钢铁之翼’……测试失败了?”

    “我在空中遇上了机械故障,但我认为不能算完全失败,”玛姬立刻回答道,“升空很顺利,前半段有大概一个小时的飞行也很顺利,我觉得钢铁之翼本身是可行的,只是存在一些需要调整的设计缺陷……”

    “失败是技术研发过程中的必经之路,我理解,”高文打断了玛姬的话,并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倒是你……伤势如何?”

    “感谢您的关心,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在最后半段成功进行了减速,入水之后只是有些拉伤和眩晕,”玛姬认真答道,“龙裔的恢复能力很强,而且本身就不是重伤。”

    “那回头也找皮特曼看看吧,顺便稍微休养一下,”高文看着玛姬,露出一丝好奇,“另外……那套‘钢铁之翼’呢?留在河底了么?”

    玛姬摇摇头:“还在我身上,在我龙形态的身体上——如果您想拆下来检查的话,需要找个开阔地让我变换形态才行。”

    “这个倒是不着急……”高文随口说道,心中突然涌起的好奇却越来越浓烈起来,他从书桌后站起身,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玛姬一眼,“其实我一直都很在意……你们龙类的‘变形’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在形态转换的过程中,你们随身携带的物品又到了什么地方?人类形态的随身物品也就罢了,竟然连钢铁之翼那样庞大的装置也可以随着形态转化隐藏起来么?”

    玛姬张了张嘴,难免被高文这一连串的问题弄的有点手足无措,但很快她便记起,塞西尔的皇帝陛下有着对技术强烈的好奇心,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这位传奇的开拓者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早期的技术人员,是魔导技术的奠基人之一——瑞贝卡和她手下那些技术人员平常不断冒出“为什么”的“风格”,怕不是干脆就是从这位传奇开拓者身上学过去的。

    她有点暗自佩服,又有点不知所措,勉强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之后才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一点涉及到非常复杂的物质转化过程,事实上就连龙裔自己也搞不清楚……它是龙类的天赋,但龙裔又不能算完全的‘龙类……’

    “有一些学者提出过猜想,认为龙类的变形法术其实是一种空间置换,我们是把自己的另一幅身体暂存在了一个无法被第三方开启的空间中,这样才可以解释我们变形过程中巨大的体积和质量变化,但我们自己并不认可这种猜测……

    “还有一种解释是‘元素临界’,这种说法认为龙类的变形法术是将构成自身的物质进行了‘元素重塑’,就像把一堆沙子塑造成不同的形态,而我们记录了每一种沙粒组合的‘密码’,同时还能够从元素界这个‘沙滩’上抽取额外的沙粒来塑造躯体……其实这种说法反而比‘空间置换’学说更难以应用,需要解释的环节太多,又大多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去验证……

    “但在我看来,我更愿意相信第二种解释。”

    说到这里,玛姬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塔尔隆德的龙族知道更多吧,他们有着更高的技术,更多的知识……但他们从不会和外人分享这些知识,包括洛伦大陆上的凡人种族,也包括我们这些被放逐的‘龙裔’。”

    龙族和龙裔之间神秘又千丝万缕的联系让高文一直很在意,但此刻他的注意力还是更多地放在未知的知识上——这个世界的诸多变形法术始终都是他最感困惑和好奇的东西,也是至今为止符文逻辑学都无法完全解释的领域,而作为变形法术的源头,龙类的形态转化中似乎就蕴藏着这个世界“物质边界”最大的矛盾和秘密——

    这个世界的“物质”到底是怎么回事?魔力的运转为何会让物质发生那样诡异的变化?重达数吨的庞然巨物可以变化为体态轻盈的人类,庞大的质量仿佛“凭空消失”……这个过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归于元素?归于时空置换?

    不管是哪个原因,似乎都和魔力的运转脱不开关系,这便又涉及到了那个最本质的问题:魔力,到底是什么?

    这种极大可能是一种“波”的事物,是怎样影响到世间万物的本质的……

    高文皱起眉来,今天和玛姬的交谈仿佛突然触动了他心中的一些直觉,再次让他关注到了这个世界物质和魔力之间的诡异联系与“边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忙于关注帝国的运转,关注复杂的大陆局势,此刻这关于“变形术”的交谈一下子把他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未知”的边界,而在思绪纷呈中,他忍不住再次想到了魔潮。

    在强大的混乱魔力影响下,一种波及全世界的、所有物质都天翻地覆的可怕灾难。

    高文的思路一时间忍不住肆意弥漫开来,各种想法被灵感驱动着不断重组和勾连,在胡思乱想中,他甚至冒出个有些荒诞诡异的念头:

    全世界的物质天翻地覆……魔潮难不成是个波及整个星球的“变形术”么……

    “陛下?”

    玛姬看着高文说着说着突然陷入沉默,表情还变得越来越严肃,一开始的无措迅速变成了紧张,她很小声地叫了一句,让高文一下子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

    高文迅速整理好了刚才的念头和种种猜想,准备之后再慢慢梳理,同时略带歉意地看向玛姬:“抱歉,刚才想一些事情有点走神了。我们说到哪了?”

    “我们在谈论变形术背后原理的话题,”玛姬虽然困惑,但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回答道,“我提到塔尔隆德可能掌握着更多的相关知识,但龙族从不与外人分享他们的知识与技术。”

    “塔尔隆德……”高文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My little pony的故乡么……确实令人好奇啊。”

  • 第0832章 来自南方的异乡人

    灯火通明的研发车间内,钢铁之翼的原型机被重新拆解为一个个组件,摊开放置在平台与支架上。

    在那对庞大的金属双翼下缘,断裂扭曲的金属结构显得格外醒目。

    伴随着一阵叮里当啷的声响,瑞贝卡从其中一个巨翼结构下面钻了出来,脸上蹭着油污,手中则拿着一个刚拆下来的零件。

    “一个用于平衡负载的魔力电容器烧毁了,它应该是导致整套装置失衡的主因,”瑞贝卡举着手里的零件,对身旁的技术人员说道,“其他所有的机械故障和零件变形都是坠毁过程中产生的。”

    玛姬好奇地凑上前去,看着瑞贝卡手中那圆饼状的零件:“原因呢?怎么突然就过载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加速过快导致废能积蓄过多来不及释放,然后你又正好进行了过大幅度的机动,比如大角度翻滚什么的,直接就把魔力电容器给爆了,”瑞贝卡皱着眉,“这我们真没考虑到……人类根本做不出这种操作,身体会承受不了,我们对龙的了解还是不够……”

    瑞贝卡还在嘀嘀咕咕着,玛姬的表情却已经尴尬起来,她带着一丝惭愧低下头:“是……是我的过错……”

    瑞贝卡立刻摇了摇头:“不,在飞行过程中发生这种故障本身就是设计有问题——魔力电容器负载有限,我们应该一开始就加上限制措施的。其实也算好消息——至少故障是出在设计上,重新设计重新测试就能一点点解决,要是材料强度方面的硬伤,那才麻烦大了。”

    玛姬并不是魔导技术的专家,但跟着瑞贝卡的研究团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测试员,她对相关的技术术语和概念也早已不再陌生,她明白一切确实如对方所说——设计方面的疏漏可以修正,这总比材料难关要容易突破。

    只不过她心中仍然残存着一丝羞愧,因为归根结底,这次坠毁是她自己造成的。

    拥抱蓝天的感觉过于迷人,让年轻的龙裔难以自控,她知道是自己太过沉醉于那种感觉,才忽视了随时关注钢铁之翼的工作情况——魔力电容器过载之前肯定会有些迹象,如果当时她不是沉迷在那种自由翱翔的感觉里,想必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坠毁那么严重。

    瑞贝卡虽然平常不怎么擅长揣测人心,但这时候起码还是能猜到玛姬心中所想的,她使劲一挥手:“别想太多了,测试员本来就是要测试出原型机各种极限数据的,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设备损毁。在试飞过程中发现问题,总好过将来原型机量产之后酿成事故。”

    说到这,这位塞西尔钢珠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摸着下巴话锋一转:“而且比起我这边,回头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跟提尔道歉吧……”

    玛姬一愣,满脸困惑:“提尔小姐?”

    “我昨天回去吃饭的时候看到提尔在走廊里拱来拱去,到处跟人说她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铁下巴戳死了——算起来这应该是你第二次砸到她,上次你是用龙骑兵原型机砸的……”

    玛姬:“……”

    ……

    夕阳的余晖照耀在北境的群山之间,淡金色的光芒泼洒般落满了那高低起伏的山脊线,雄伟的凛冬堡屹立在冰雪与岩石之巅,俯瞰着这片冰天雪地的山川——这是与南方截然不同的风景,少了许多繁华热烈,却多了一份沁入骨髓的壮丽和苍茫之感。

    初次造访这座北方城市的拜伦站在能够俯视大半个城市的露台上,视线被这份来自北方的壮丽风光充填着,佣兵出身的他,竟也忍不住浮出了许多的感慨,想要感叹帝国的广袤与壮美——

    “……这山真TM多。”

    搜肠刮肚发现自己只有这一句话,此外根本想不出几个靠谱的词汇之后,拜伦有点尴尬地挠了挠下巴,突然觉得菲利普平常劝自己多读点书或许也是有道理的——起码在遇上这样的风景时他可以多几个文绉绉的词汇来描述一番……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拜伦的感慨并极大增进了他的尴尬:“拜伦将军,你刚才在说什么?”

    拜伦表情有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一身白裙的维多利亚女公爵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露台上,且面带狐疑地看着这边,他嘴角抖了一下,动作极不自然地挠了挠脸,干笑着:“啊哈……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维多利亚看了拜伦两眼,似乎并未怀疑,只是微微点头:“宴会厅已经做好准备,你这个帝国将军该去露个面了。”

    拜伦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似乎有点无奈,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迈步跟上了维多利亚。

    来自圣龙公国的使者还未抵达,今晚的宴会,是为了与北境的上层社会做初步接触。

    一个来自帝国南部的将军带领着一支建设兵团来到北方,要在北方的海岸线上建设北港以及一系列的设施,这无疑是一件大事,北境现存的贵族和新的政务厅官员们显然要看一看那位来自帝都的将军是何许人物,而对拜伦而言,这种“循规蹈矩的上层社交”可不是什么惬意的事情。

    凛冬堡灯火通明的大厅内,宴席已经设下,珍贵的酒水和精美的食物摆满长桌,乐队在大厅的角落演奏着节奏轻快的上流乐曲,身穿各色礼服的贵族与政务厅官员们在大厅中随意分布着,谈论着来自南方的异乡人,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北港工程。

    拜伦在维多利亚的带领下来到了大厅,和这些陌生却又在北方富有影响力的人打着交道。

    每个人都带着笑容,彬彬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亲切,用真诚的态度欢迎着“皇帝的意志代言者”。

    拜伦穿着深蓝色且带有金色流苏与绶带的帝国将军制服,在维多利亚的陪同下游走在大厅中。

    作为佣兵出身的骑士,他不擅长这种“上流社会”的生活,但作为军人,他可以全程板着脸维持冷漠人设也不至于被说是缺乏礼数。

    同样,作为佣兵出身的骑士,他很擅长在各种情况下察言观色。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这里一大半人都对他这个“外乡人”保持着戒备观望的态度,而这丝毫没有令他意外。

    在和不知道第几个XX伯爵攀谈之后,拜伦以大厅中气闷为由暂时离开了现场,来到阳台上透透气,顺便休息一下大脑。

    有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从宴会厅的方向传来,拜伦回过头,看到维多利亚·维尔德正向这边走来。

    他晃晃手中的酒杯,算是跟这位北方公爵打了招呼,随后又回过头去,看着已经渐渐浸没在黑暗中的远方群山,继续在心中感慨着这地方的山真TM多。

    维多利亚女公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拜伦将军,你似乎对北境的风景很感兴趣?”

    “这边的山……确实比南方要多一些,”拜伦笑了笑,“而且都很高大雄伟,令人印象深刻。”

    “北境多山,以至于平地乃至丘陵都极少,再加上寒冷的气候,导致这里并不像南方那样适宜生存,”维多利亚淡淡地说道,“连绵的雪山对外乡人而言只是壮丽的景色,对山地居民而言却是苦寒的象征。从昔日安苏立国之日起,这片土地就不怎么富裕,它不是产粮地,也不是商业中心,只相当于一道雪山防线,用来保护王国的北方大门——相对困难的生存环境以及数百年来的‘北方屏障’立场,让北境人比其他地区的民众更悍勇坚毅,却也更难以打交道。”

    拜伦不知道这位女公爵突然提起这些的用意,但他已经不自觉地想到了宴会厅那边的人,于是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却忘了对女公爵的话作出回应。

    维多利亚本人却不以为意,只是继续说道:“拜伦将军,你奉陛下的命令去建设北港,这不仅要和寒风与冻土打交道,还要和这片苦寒之地上的人打交道,想听我的想法么?”

    “当然,”拜伦收敛起思绪,“我很快就要开始北港工程了,你的建议我肯定是要听一听的。”

    “北港是一个门户,不只是帝国的门户,也是北境的门户,对这片寒冷而贫瘠的土地而言,这样一个门户足以带来巨大的改变,”维多利亚女公爵平静地说着,眼眸深邃,语气真诚,“如果北方环大陆航线成功启用,帝国与圣龙公国、奥古雷部族国、矮人王国等国家之间的贸易将有很大一部分通过北港来完成,这将改变北境闭塞贫穷的现状。感谢陛下带来的魔导时代,新技术和新商业能够给北境这样不宜生存的土地带来繁荣,但遗憾的是,很多北方人在初期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这是你必须考虑明白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拜伦点点头,“北港开发会为这里带来繁荣,但在看见真金白银之前,当地人只会觉得有一帮外人在他们的土地上乱搞,而且对他们的生活指手画脚——确实,这是个问题。”

    “但陛下仍然选择派你这样一个南方人来建设北港,而不是从北方当地的执政官中任命负责人。”维多利亚看着拜伦,慢慢说道。

    拜伦听着对方的话,沉默两秒钟后突然笑了一下:“北港可不只是民用港口。”

    “……有人评论你是一个没读过书的粗鲁之人,但现在我看着好像并非如此。”

    拜伦挑了一下眉毛:“我是没看过多少书,但佣兵的狡诈与眼光可不是通过书本锻炼出来的。”

    “……陛下选择派你来,果然是深思熟虑的,”维多利亚似乎笑了一下,语气却仍然平淡,“你是塞西尔秩序打造出来的第一批军人,是新式军官中的典型——你严格服从纪律且维护帝国利益,优先遵循命令而非贵族传统,你带来的生产建设兵团也遵循着同样的原则。北港必须由你这样的人去建设,不能是任何一个北方执政官,甚至不能是我——这样,才能保证北港属于帝国,而不是属于北境。”

    “但你对此好像挺淡然。”拜伦看了维多利亚一眼,颇为好奇地说道。

    “陛下的选择非常正确,而我……当初选择塞西尔秩序的时候可不是凭借冲动,”维多利亚平静地回应着,“盘踞在帝国各处的旧势力是一根根难以拔除的刺,除了南境之外,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地方没得到完全的整顿,有非常多的旧贵族还保留着影响力,而彻底消除这种影响力需要很长时间。我和柏德文大公都知道这点,且已经决定全力支持陛下对这个国家改造的一切举措,所以我们才会把各自的继承人送到帝都,并第一时间响应十字动脉铁路计划。

    “拜伦将军,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完成你的任务——北港是帝国工程,维尔德家族会尽全力支持它。我们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数百年,对北境的影响非常深远,这是我没办法否认的,而从今天开始,所有在维尔德家族影响下的北境人都不会成为北港工程的阻碍,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拜伦深深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换句话说,在北港开工之后,仍然产生阻挠的当地势力……都不是北境人。”

    “苦寒边远之地,有流寇骚扰建设兵团是很正常的事,而建设兵团绞杀盗匪也是分内之举,维尔德家族将全力支持这些义举,”维多利亚淡淡说道,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宴会厅的方向,“请放心,偷偷搞小动作的人永远也不敢走上台面,流寇就永远只能是流寇。在几次敲打之后,那些不安分的人就会安静下来的。”

    拜伦忍不住摇摇头:“只怕在北港建成之前,会有很多人偷偷说你背叛了北方的人民。”

    “在北港建成之后,极尽赞美和支持北港的也会是他们,”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很快就会被跨国贸易的惊人规模以及帝国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来的力量震慑,而这些人在利益面前基本上是没有立场的。”

    “到那时候就是你这个大执政官要考虑的问题了,”拜伦随口说道,“我只是个军人,只会执行来自陛下的命令,我的任务就是北港和舰队,在这个基础上,我不会逾越一步。”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又说道:“另外,虽然我的提醒可能有点多余,但作为北境公爵,有些话我还是必须说出来——希望你能注意分寸,有一些扰乱秩序的人可能只是被煽动起来的平民。”

    “维多利亚女公爵,我是一名军人,”拜伦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分辨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是我最基本的职责。”

    “那我便没有任何担心了。”

  • 第0833章 塞西尔方块

    开阔的旷野平原在视线中延展开来,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已经有不惧寒风的初春植被泛起层层绿意,魔导车的车轮碾压着硬化道路,路旁的灯柱和标牌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着,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缔约堡巍峨高耸的城墙已经映入眼帘。

    身穿宫廷长裙、黑发披肩而下的玛蒂尔达望着车窗外的旷野,面容平静,眼眸深邃,似在思索。

    她和她带领的使节团已经完成了在塞西尔的访问任务,此刻正搭乘长风要塞派出的魔导车前往缔约堡,而冬狼堡方面派出的接应人员此刻已在那边等候——那座为了签订安苏—提丰和平协议而建的巍峨城堡今日仍然发挥着作用,作为两个帝国边界处的地标建筑,它在今日仍然是“和平”的象征,只是昔日签下和平协议的国王已经逝去,一个王朝也在战火中落下了帷幕,如今只剩下石头建造的城堡仍然屹立在边疆,悬挂着新的帝国旗帜,彰显着新时代的和平。

    这其中有多少值得慨叹的地方,又有多少历史学者和哲人们会为此留下笔墨?

    玛蒂尔达收回视线,看向坐在对面的威严军官——长风要塞的指挥官,马里兰将军亲自护送着使团,这是塞西尔帝国诚意的象征。

    “玛蒂尔达殿下,我们就要到了,”马里兰将军注意到对面的视线,微微点头说道,“希望这趟塞西尔之行给您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这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且愉快的旅行,”玛蒂尔达露出一丝微笑,“马里兰将军,感谢您的一路护送。”

    车队平稳地驶上了缔约堡前的坡道,提丰与塞西尔的旗帜高高飘扬在灰白色的城墙和塔楼上方,玛蒂尔达的目光扫过坡道一侧的空场,在有士兵站岗的空地上,她看到了数辆黑色且涂饰着盾与皇冠徽记的魔导车辆。

    那是冬狼堡派来的魔导车,是提丰自己制造出来的。

    灰发披肩的安德莎·温德尔带领着她的骑士们站在初春的料峭寒风中,看着塞西尔人的车队抵达缔约堡的广场,从车上下来的,是顺利完成访问使命的公主殿下和帝国的学者和贵族代表们。

    以及长风要塞的指挥官,马里兰·奥纳尔将军。

    很快,双方人员按照约定的流程进行了交接,在签署且交换了必要的文件之后,马里兰才有时间认真打量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的“狼将军”——在这条漫长的边境线上,他已经和这位年轻的女士打了不止一次交道,但双方如此平心静气且近距离面对面的机会却不易出现,他看着眼前几乎能当自己女儿的安德莎,微微一笑:“安德莎将军,我的任务完成了——贵国的使团已平安抵达边境。”

    安德莎浅灰色的眸子同样在马里兰身上停留了很久,随后她点点头:“感谢您的护送。”

    两人同时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并在停顿了恰到好处的一秒钟后分开。

    塞西尔人离开了。

    安德莎站在冬狼堡所处的高地上,目光长久追逐着那些绘有深蓝色徽记的魔导车辆,玛蒂尔达站在她旁边,良久才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马里兰将军……”安德莎说到一半,摇了摇头,转身看着玛蒂尔达,“一切还顺利么?”

    “有了不错的收获,”玛蒂尔达带着淡淡的笑意,又仿佛不经意般说着,“巴德将军失踪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吧……那位马里兰将军从气质到年龄都和他很像。说起来,如果不是当年的失踪,此刻镇守这条边境的本就应该是父辈,而不是年轻的你。”

    安德莎皱了皱眉,板着脸看着自己的好友:“玛蒂尔达殿下,这个话题并不有趣。”

    “我表示歉意,”玛蒂尔达立刻说道,随后貌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先返回冬狼堡吧——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踏上提丰的土地了。”

    安德莎点了点头——她知道,接下来就应该交流这次塞西尔之行了。

    这座位于两国边界的“缔约堡”,终究有一半是在塞西尔人眼皮子底下的。

    在返回冬狼堡的路上,玛蒂尔达和安德莎同乘一辆车。

    “说说你在塞西尔的见闻如何?”在离开缔约堡且周围没有外人之后,安德莎明显态度放松了一些,她好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好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

    玛蒂尔达同样带着笑容:“见闻需要回去慢慢说,在此之前,我倒是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一边说着,她一边取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似乎由许多一模一样的金属小方块组装而成的立方体,将它展现在安德莎面前。

    安德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她已经从那怪异的立方体中感受到隐隐约约的魔力波动,却看不出这是什么魔法道具:“这是……什么东西?”

    “高文·塞西尔陛下送给我的礼物,一个神奇的‘塞西尔方块’,”玛蒂尔达一边说着,手指一边轻轻拨弄着那些刻有符文的金属方块,“安德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并没有施放法术的天赋,对吧?”

    “是这样,”安德莎点点头,“所以我才选择成为骑……嗯?”

    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惊讶地看到那个怪异的金属方块表面突然有流光浮现,一个个符文次第点亮之后,这原本平平无奇、只有微弱魔力波动的金属造物竟然张开了一道淡淡的气旋——这是微风护盾的效果!

    “它内部有一个小型的魔网装置,而它表面的符文可以按照规律组合,形成各种各样基础的魔法效果……”

    玛蒂尔达看着安德莎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着,而坐在她对面的狼将军在最初的惊愕好奇之后很快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她那双淡灰色的眸子变得深沉幽邃,久久没有说话。

    玛蒂尔达轻轻转动方块,切断了微风护盾的魔法效果,带着叹息般的语气说道:“看来你也意识到这东西所展现出来的……意义了。”

    “让符文组合成法阵,稳定呈现出魔法效果,且将这些符文刻印在二十余个方块上,同时保证所有符文的干扰都不会超过这些方块的承受极限……”安德莎的语气深沉,甚至带着一丝肃然,“我虽然没有施法天赋,但基本魔法原理我还是学习过的,玛蒂尔达,这个立方体一共有多少种……”

    “这些小方块能够呈现出来的组合种类是一个你我都会为之惊叹的数字,”玛蒂尔达轻声说道,“任何脑袋好使的人在接触到它之后,都会很快意识到想要依靠‘运气’来穷举出这些符文的排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想要让它们组合出特定的法术效果,必须遵循严格的数学规律。”

    “数学规律……”安德莎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所以……你破解了这个规律?”

    “还没有,但已经搞懂了一部分,”玛蒂尔达轻声叹息,“安德莎,数学规律只是一部分,这个立方体背后展现出来的东西太多了,从某个角度上,这个‘符文魔方’甚至象征着魔导技术的部分本质,而仅仅是这部分本质,便已经难住了使团中的几乎每一个人……”

    安德莎定定地看着玛蒂尔达手中的魔方,片刻之后才打破沉默:“那塞西尔人制造这个立方体是用来……”

    “玩具。”

    玛蒂尔达不等安德莎说完便主动答道,在后者表情僵硬之后她才笑了一下:“安德莎,这个立方体非常廉价,结构也比你想象的简单得多,它的价值在于其背后的‘知识’,而这些方块本身……在塞西尔,它是拿来给孩子们玩的,用来启发他们对符文的兴趣和思考能力,属于一种启蒙玩具。”

    “这只是个玩具……”安德莎眉头紧皱,难以接受般低声说道,“这东西只是个……”

    玛蒂尔达语气却比安德莎平淡很多:“高文·塞西尔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我,这或许是一种变相的展示和威慑,但从另一方面,它却也是一件真正有价值的、珍贵的‘礼物’。”

    她曾以为高文会给她展示那强大的魔导军团,或者让她参观那种足以震慑高阶超凡者的移动机械要塞,但对方却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符文魔方”,而这个平平无奇的立方体很快便展示出了它的“威力”,玛蒂尔达已经摆弄了这个魔方好几天,每一天,这个魔方带给她的触动与震慑都在增加,但到今日,她却能平静地看着它,甚至从这“威慑”中有所收获。

    “展示自己国家的实力,这是每一个正常的统治者都会做的,但高文·塞西尔并不单纯是个统治者,”玛蒂尔达一边摆弄着手中魔方一边说道,“他也在用这种方式展示宝贵的知识。安德莎,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个魔方很容易仿制,如果放在那些精通数理的学者手中,要破解它的数学规律也并不困难——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总结出这些方块内藏的规律,但我能从中感觉到,塞西尔人已经掌握了某种符文领域的‘真相’,这个立方体最大的意义,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

    “你回去要把这个‘塞西尔方块’交给帝国工造协会么?”安德莎的心绪已经平复下来,她好奇地看着玛蒂尔达,“那边的人应该更擅长应对这种超出传统魔法领域的‘新玩意儿’。”

    “当然,温莎·玛佩尔女士和丹尼尔大师一定会对它感兴趣,”玛蒂尔达毫不犹豫地说道,“除了研究之外,我还准备大量复制它,用工厂去生产,让它流向民间……”

    “就像塞西尔在做的那样?”安德莎若有所思地说道,“把它当做……某种带有启蒙作用的玩具?”

    “至少比起狩猎和酒会,这些方块是市民阶层更能享受得起的娱乐。魔导技术的发展教会我一件事,那就是曾经的‘古典知识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个时代,如果一种知识无法和社会整体建立联系,那么它的发展速度一定会大受影响,甚至随时会停滞不前……”

    “你总是比我考虑的长远,”安德莎笑着说道,“但不管怎样,我觉得你很有道理,我支持你的决定。”

    玛蒂尔达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不断转动的符文魔方,任凭车外景色飞快后退,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

    塞西尔帝国,北境。

    当辉煌的巨日升上山顶,那朦胧且带着淡淡木纹的圆盘如一轮冠冕般镶嵌在北境群山之巅时,来自圣龙公国的访客们也终于抵达了北方边界。

    凛冬堡东北部关卡,“风盾要塞”沉重坚固的魔法大门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缓缓打开,笼罩整个要塞的能量屏障泛起微小涟漪,神秘的龙裔们千百年来第一次正式派出使团,踏入了人类的国度。

    拜伦与维多利亚女公爵率领着迎接的官员队伍,在要塞大门后注视着正踏入要塞的龙裔们。

    他们对对方难免有着一丝好奇。

    戈洛什爵士骑在高大的地龙兽上,表情威严沉稳地踏入了这座人类的要塞,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维持肃穆秩序的龙裔们,作为此行“人类事务顾问”的龙印女巫阿莎蕾娜女士则与他并肩前行。

    突然间,他感觉旁边的龙印女巫有些异样。

    戈洛什爵士好奇地转过头,却看到那位红发的骄傲女士瞪大了眼睛,表情颇为古怪地看着前方。

  • 第0834章 来自北方的拜访者

    戈洛什爵士好奇地看着身旁突然表情有异的龙印女巫,忍不住问道:“阿莎蕾娜女士,有什么问题么?”

    红发的阿莎蕾娜微微皱眉,从短暂愣神中惊醒过来,随后低声说道:“不……应该是看错了。我以为看到了熟人,但怎么可能……而且容貌也不一样……”

    一边说着,她一边摇了摇头:“不必在意,我们继续吧。”

    “这个新的塞西尔帝国确实和‘安苏’有点区别……”戈洛什爵士没有怀疑,而是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城墙上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古怪设备、漂浮在某些机械装置上空的水晶以及从城墙上一直垂坠至地面的深蓝色布幔——那布幔上描绘着塞西尔帝国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这一切,都带来了和昔日那个暮气沉沉的安苏截然不同的气势,“人类的国度变化真快。”

    “他们的一切都充满变化,”阿莎蕾娜随口说道,“不像龙临堡——只有几千年不变的石头和比石头更顽固的老家伙。”

    龙裔们进城了。

    这些来自极北国度的访客们骑着比战马更加高大的灰白色驮兽,穿着和人类世界风格不同的铠甲或罩衣,携带着描绘有巨龙侧兽像的白色旗帜,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踏进了人类的城市,而塞西尔帝国的军人们便伫立在高耸的城墙上,同样以庄严肃穆的气势,注视着这些来自北方的客人来到维多利亚女公爵和拜伦将军面前。

    按照约定的礼仪,龙裔的队伍在广场外缘停下,随后大使和顾问离开坐骑,在侍从的引导下来到东道主面前,拜伦与维多利亚则带领着政务厅官员们上前迎接,双方在庄严的帝国旗帜下进行交换文书的仪式。

    尽管明面上负责接应的人是拜伦,但整个流程最主要的交涉人员还是更熟悉北方情况的维多利亚以及在场的几名顾问人员。身穿白色长裙、披着雪貂短披风的北境公爵首先迎向了那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戈洛什爵士,以塞西尔皇帝以及这片土地的名义,欢迎你们的到来。”

    “维多利亚女公爵,很高兴能有这样特别的机会来拜访一个同样伟大的国度,”戈洛什爵士露出一丝微笑,“相信这会是令人难忘的旅程。”

    龙裔并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新生的塞西尔帝国同样追求简洁高效,双方的初次接触很快便走完了流程,随后维多利亚回过头,看向身旁的拜伦:“拜伦将军,你……嗯?拜伦将军?”

    拜伦不知何时已经表情僵硬下来,眼神有些异样地看着龙裔中的一位红发女子,这无疑是略有失礼的举动,维多利亚见状立刻忍不住低声提醒道:“拜伦将军,请注意……”

    “伊莱娜?”拜伦却已经下意识开口了,“是你?”

    而那位红发的龙裔女子几乎和拜伦同时开口:“你真是拜伦?你……等等,伊莱娜是谁?”

    拜伦听到对方开口的声音之后明显表情便有了变化,似乎是某种难以置信的事情得到了证实,但在听到对方后半截的反问之后,他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出来的惊喜和意外就变得尴尬错愕起来:“额……你不是叫伊莱娜么……”

    旁边的维多利亚冰雪聪明,已经迅速联想起之前和拜伦的交谈并整理了一切来龙去脉,这时候却忍不住微微转过头,甚至差点想要以手扶额。

    拜伦也迅速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什么,赶忙解释:“我可能是记错了,毕竟已经二十年了——伊莱莎?”

    红发龙裔的表情却越发古怪:“伊莱莎又是谁?”

    拜伦:“……”

    现场气氛迅速朝着某种令人始料未及的方向滑落,在这场重要的会面被彻底搞砸之前,戈洛什爵士终于站出来进行了补救:“这位是来自龙临堡的龙印女巫,阿莎蕾娜女士,她曾在人类世界游历,是我们此行的顾问——看样子奇妙的命运竟在今天安排了一场久别重逢?”

    红发龙裔女子双手交叠放在腰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拜伦:“我当年用的化名是莎娜。”

    拜伦也迅速调整好了姿态,站直之后一边轻声咳嗽掩饰尴尬,一边镇定地说道:“……你看,我至少记住了一个音节……”

    阿莎蕾娜:“……”

    “让我们先返回城堡吧,”维多利亚的声音从旁传来,宛若天籁般解救了现场的每一个人,“不能让客人在这里等候太久。”

    所有人都立刻表示赞同。

    广场上的短暂意外似乎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小插曲,后续的流程总算在相对顺利的情况下走到了结束,随后,来自圣龙公国的客人们在维多利亚等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风盾要塞的城堡大厅。

    厚厚的墙壁和环绕城堡的护盾阻隔了冷冽寒风,丰盛的宴席已经设下,而在大厅中回荡的轻快乐曲中,之前广场上的插曲再度延续——

    正式的仪典流程之后,龙裔们和塞西尔人开始闲谈,而有些人的私事也就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在宴会厅内,拜伦和阿莎蕾娜大眼瞪着小眼,不可思议的巧合安排让两个当事人都不知该从何打开话题,同样感叹命运奇妙的维多利亚则出声打破了沉默:“拜伦将军,这位真的是你回忆中的那位‘女剑士’?”

    “……没错,”拜伦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她的容貌和当年一点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样子倒是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样,”阿莎蕾娜随口说道,“我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已经二十年了,”拜伦耸了耸肩,“而我是个人类。”

    阿莎蕾娜抿了抿嘴唇,视线在拜伦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才忍不住说道:“……竟然真的是你……可是这怎么可能……你明明只是南境的一个小佣兵团长,现在……帝国将军?这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感慨这一切像是做梦,”拜伦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你,阿……嗯,阿莎蕾娜,你又是怎么回事?”

    “很难理解么?”阿莎蕾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带出一丝笑意,“抱歉,当年确实骗了你们。我的故乡不是北境的卡扎伯勒,而是圣龙公国的龙临堡,我是一名龙裔——但这个身份在人类世界公开之后多少有些麻烦。”

    “是卡扎伯雷,”拜伦立刻纠正道,随后眼神有些怪异地看向一旁的维多利亚,“这么说,我没记错这个地名啊,是她说错了……”

    维多利亚突然感觉有些疲惫,近乎叹息般说道:“但你把人名记错了。”

    “卡扎伯雷么?”阿莎蕾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摇摇头,“我一直以为是叫卡扎伯勒,原来是搞错了……但竟然没有任何人识破?”

    “二十年前……那是个闭塞的年代,”拜伦叹了口气,接着眼神略有些异样地看着眼前的红发龙裔,“所以,你当年并没死,掉下悬崖……”

    “你们不是没找到我的尸体么?”阿莎蕾娜摆了下手,“那座悬崖和龙跃崖比起来要‘可爱’多了。”

    “所以你当年突然离开是因为要返回圣龙公国?”

    “不然呢?”阿莎蕾娜笑了一下,“我本身就是偷偷跑出来的,但总不能偷偷跑一辈子,当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之后,我不得不用那种方式和你们‘告别’。抱歉,拜伦……团长,那时候我也很年轻。”

    “说实话,如果不是过了二十年,我怕是要和你动手的,”拜伦看了这位龙裔一眼,“你开的‘玩笑’有点太大了。”

    “……当年的同伴们现在都在做什么?”片刻沉默之后,阿莎蕾娜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液面在那水晶容器中荡漾开层层波纹,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竟成了帝国将军,那其他人……应该也过得不错吧?”

    “……都已经不在了,在你走后没几年……都过去了。”

    两位旧相识之间突然陷入了沉默。

    二十年的时光阻隔,让所有人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二十年后的意外重逢并不能带来什么命运上的奇迹——它只带来让人惊叹的巧合,并给了当事人一个回忆当年的机会,而在回忆之后,便只留下各自的一丝叹息。

    阿莎蕾娜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轻声叹息:“人类世界的酒还是这样寡淡,但这种二十年没有尝过的味道……现在再尝一下,感觉倒还不错。”

    拜伦笑了笑:“别为错觉感叹了,我们二十年前那么穷,怎么可能喝过这种好酒。”

    “倒也是,”阿莎蕾娜同样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当年在人类世界的游历竟然会在今天让我成了使团的一员,而迎接我们这些人的,竟是二十多年前的‘团长’……这说不定反而是个好的开始。”

    她抬起眼皮,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穿笔挺的军官礼服,身上挂着绶带与勋章的中年骑士。

    人类世界变得真快,二十年前的贵族们……可不是这般打扮。

    “说说现在吧,”她笑着说道,“你最近几年过得怎样?”

    豌豆的面容浮现在拜伦脑海中,这位已经年近半百的骑士不免露出一丝混杂着愉快和安心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女儿已经会叫爸爸了……”

    ……

    “阿嚏——”

    坐在椅子上的豌豆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旁边正在调试设备的皮特曼和卡迈尔等人吓了一大跳。

    “感冒了?”皮特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豌豆的脑门,“好像没发烧……”

    “没事,就是突然鼻子痒痒,”豌豆左右晃晃脑袋,从讲话器中传来合成出的声音,“也不知道爸爸那边见到圣龙公国的使者没有,算算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吧……希望他至少在正式场合的时候能严肃点,不要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唉,虽然维多利亚大执政官也在那边……啊对了皮特曼爷爷,你这边是不是有可以直接联系到北境的魔网终端啊?等一下……”

    “停停停——”皮特曼不等豌豆说完就已经脑壳疼起来,赶紧摆手打断了这个最近越发喜欢碎碎念的女孩,“你就别过度紧张了,北境公爵肯定会处置好一切的。至于你,现在还是专心一点比较好。”

    “哦。”豌豆扁了扁嘴,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坐下,任凭技术人员们在后面摆弄她后颈连接的金属装置,只在偶尔感觉很痒的时候忍不住动动脖子。

    “情况不错,”卡迈尔在旁边关注着神经荆棘的运转,身上流淌着轻松愉快的浅蓝色光彩,“这是最后一次检查,豌豆,恭喜你,你今后可以放心使用这东西了。当然,鉴于这仍然是一项新技术,你还是要关注它平常的状态,遇上异常情况要及时过来找我们。”

    “放心吧,我会记着的~~”豌豆从椅子上跳下来,语气颇为轻快地说道,随后她的目光在实验室中扫了一圈,下意识落在了旁边试验区域的另一张椅子上——在那里,同样坐着一名脑后连接着神经荆棘的测试者,但和她不同,那是一位穿着研究员白袍、看起来像是专业技术人员的男士。

    “他也在测试神经荆棘么?”豌豆看着那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卡迈尔来到了豌豆身旁,从他那淡蓝色的奥术之躯内,传来温和悦耳的鸣响:

    “科恩·贝尔研究员在进行的是另外一个项目。”

  • 第0835章 脑机连接工程

    各类魔导设备表面的灯光与符文闪烁不停,来自实验室基底的魔网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一道流光从不远处的记录装置表面划过,随后卡迈尔来到了年轻的研究员科恩·贝尔面前。

    “辅助设备已经就绪了,科恩,”大奥术师发出嗡嗡的声音,“准备进行第三次连接实验。”

    椅子上的年轻技术员点点头:“我做好准备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因好奇而凑过来打量的豌豆,挤了挤眼睛:“在一边好好看着,这可是神经荆棘的真正用处。”

    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这间实验室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和豌豆熟识了。

    豌豆眨眨眼,她看到又有两名助手上前,其中一人打开了科恩座椅旁的某个设备,那看上去像是某种用来连接其他魔导装置的终端,形如一根圆柱,顶端符文闪烁,而另一名助手则来到科恩身后,把对方后颈的神经荆棘拉了出来,并从那个圆柱形装置内拉出一根与人造神经索相似的“缆线”,将其靠近了神经荆棘的末端。

    “意识延伸项目,第三次连接测试,各单位注意记录数据。”

    卡迈尔在旁边提醒着团队内的成员,随后对站在科恩身旁的实验室助手点点头,后者随即将神经荆棘和那根从圆柱内延伸出来的人造神经索连接到了一起——神经荆棘末端延伸出的端子在这一瞬间就仿佛活了过来,立刻和神经索上对应的结构纠缠、连接成为一个整体。

    下一秒,豌豆看到那位年轻研究员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而整个实验室内许多台魔导设备则几乎同时传来了一阵呼啸声,有不知名的仪器在嗡鸣作响,附近的记录设备瞬间吐出了长长的打孔纸带,而整个实验室的灯光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卡迈尔与皮特曼紧张地关注着作为测试人员的科恩,看着对方在最初的痉挛之后强行恢复镇定,并一点点恢复对外交流能力,皮特曼先一步上前:“科恩,能听到么?”

    “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科恩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皮特曼,“感知……混乱……但好像……不行,控制不住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从所有设备内传出的尖啸,那根立在座椅旁的金属圆柱顶端灯光瞬间黯淡下去,人造神经索和神经荆棘的连接端子也自行断开,实验室的灯光突然变暗,又一点点恢复正常——而坐在椅子上的科恩·贝尔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

    “先别动,”皮特曼按住了科恩的肩膀,“先检查一下情况。”

    在临时的身体检查结束之后,皮特曼和卡迈尔确定了测试者并未受到伤害,随后皮特曼才摇着头叹了口气:“还是没成功……”

    “但比上一次长了一点二五秒,”卡迈尔嗡嗡说道,“这一点二五秒的时间足以让我们记录更多数据。”

    “倒也是……这些数据应该能有些参考意义,”皮特曼咂咂嘴,看向脸上有些挫败感的科恩·贝尔,“这次连接跟之前有什么区别么?最后中断的时候都看到什么了?”

    “基本上没有变化,连接之后能瞬间感到自己的感知被极大扩展,但其中又混杂了无数难以分辨的……杂质,那些来自附属设备的信息并没有完全转化为无害的控制信号,而是变成了某种我理解不了的……”科恩皱着眉,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最后才说了个他认为勉强贴合的词汇,“某种我理解不了的‘知觉’。”

    “正如我们上次会议中提出的猜想,人类的感知边界在直接接触到‘陌生认知’的时候会陷入混乱,我们的大脑无法理解一台魔网终端是怎么‘思考’的……这不单纯是脑机互译的问题,”卡迈尔摇了摇头,“神经荆棘和大脑的连接程度比传统的人造神经索更深,以至于大脑和机器之间的屏障变得愈发模糊了,这种‘模糊’是目前最大的难关。”

    “想让人脑直接控制机器果然还是早了点么……”皮特曼摸着下巴上的稀疏胡子,“不过好在用神经荆棘直接控制魔导终端的实验还算顺利……也算这段时间的折腾没有白费掉。”

    豌豆却不懂得卡迈尔和皮特曼在讨论什么高深的技术概念,她只是趴在实验区旁边的隔离栏杆上,探着脖子看着正在擦汗的科恩·贝尔,眼睛睁得大大的:“科恩叔叔,这就是你让我好好看的东西啊?你看上去好像有点狼狈哎……”

    科恩·贝尔顿时更受打击,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脑门上,旁边的一位研究员则忍不住调侃起来:“让你别随便嘚瑟吧——让个小女孩嘲笑了。”

    豌豆瞪了开口的研究员一眼,眼神中满是不满——已经快要成年的她,正是对别人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颇为敏感的年纪,这时候立刻便念叨起来:“谁说我是小女孩了?我还有两年就要成年了!而且什么叫嘲笑啊,我就是说句实话,科恩叔叔自己都没意见呢,是吧科恩叔叔?对了科恩叔叔你脸色还有点白啊,是不是汗出多了不舒服?要不要……”

    豌豆噼里啪啦地碎碎念起来,毫无换气的说话方式让当事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以至于站在一旁的卡迈尔和皮特曼都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皮特曼还小声嘀咕起来:“咱们当时怎么没想起来给她安个开关……”

    卡迈尔闪烁两下,嗡嗡作响:“……大意了。”

    ……

    “女儿?你已经有女儿了么?”红发的龙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已经阔别二十年的昔日团长,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啊,也对,已经二十年了,作为人类,这是很长的一段时光,你是该成家……不过这样一想,你现在才有孩子么?还刚刚学会说话?”

    “啊,我这情况有些……复杂,”拜伦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中颇有歧义,赶快摆了摆手,等到想要解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豌豆的缘分是那样特殊,脸上又忍不住露出感怀的笑容,“是我收养的孩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至于刚学会说话……那是因为她过去许多年里一直都是个哑巴。”

    “哑巴?”阿莎蕾娜更感意外,语气中忍不住更多出些许好奇,“是……治好了?”

    拜伦看了阿莎蕾娜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自豪:“是魔导技术带来的奇迹。”

    “魔导技术……”阿莎蕾娜轻轻皱了皱眉,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带着一丝思索说道,“这个词汇最近也传到了圣龙公国,据说……它就是塞西尔帝国突然崛起的基础。我们这次南下,有相当大一部分因素也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崭新的事物。”

    “这片土地上的新东西可不止魔导技术,”拜伦带着笑容与自豪,“你离开了二十年,却正好错过了所有的天翻地覆,现在你正好要回到南境,相信我,那里的一切都会让你目瞪口呆的。”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容器中,深红的酒液反射着灯光:“欢迎来到塞西尔。”

    阿莎蕾娜同样举杯,清脆的碰撞声从半空传来,在抿了一口上等的葡萄酒之后,这位红发的龙裔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真有点怀念当初在廉价酒吧里,大家伙用橡木杯子一杯接一杯地灌劣质啤酒的日子……兑了水的劣质酒难喝的要死,但杯子却可以尽情地碰在一起。”

    拜伦笑了一下,随后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戈洛什爵士交谈的维多利亚,上半身不动声色地凑到阿莎蕾娜旁边,低声说道:“你要有兴趣,回到凛冬堡之后我请你喝更带劲的——我们塞西尔的寒霜抗性药水知道么?五十二度酱香型,抱着桶喝,那个带劲……”

    “深感期待,”阿莎蕾娜同样把上半身靠拢过来,低声带着笑意,“不过现在先给我讲讲你这些年的经历吧。你那位养女,叫什么名字?是个怎样的孩子?”

    拜伦不禁愉快地笑了起来:“她叫豌豆,那可是个好孩子……”

    ……

    大陆东部,夜色已经笼罩奥尔德南。

    一名身穿暗色外套的内廷贵族脚步匆匆地走过黑曜石宫深沉幽邃的走廊,魔晶石灯的光辉照耀在他那略微渗出了细密汗珠的脸庞上,皮靴踏地的清脆声响在一根根立柱和一扇扇房门前移动着,并最终来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寝殿大门前。

    身穿黑色轻铠、手执战刃的内廷卫士侧身上前,拦住了这位内廷贵族:“博迈尔勋爵,陛下已经准备休息了,而且您也没有权力在这个时候进内殿。”

    被称作博迈尔勋爵的内廷贵族看着眼前的卫士,他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似乎正因过度紧张而绷紧了肌肉,更多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了出来,这样的反常表现反而让全副武装的卫兵更加警惕起来。

    “我……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报告陛下,”博迈尔勋爵张开双手,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态度说道,“非常重要,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内廷卫士看着眼前的男人,短暂思索之后点了点头:“勋爵阁下,我可以代为转述。”

    “不,我不能现在说出来……我可能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我必须亲自跟陛下说……”博迈尔勋爵用力抓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仿佛正被什么恐怖的东西从身后注视一般,他好像正在用莫大的勇气来对抗某种源于本能的恐惧感,却仍然坚持着要去面见罗塞塔·奥古斯都,“请进去通报一下,至少让陛下知道我来过……”

    门口的两名卫士有些为难地相互看了看:“勋爵阁下,请不要让我们……”

    但守卫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一个突然从大门后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一个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辩驳感的女声在门后说道:“让他进来吧——这是陛下的命令。”

    听到这个声音,守卫立刻站直了身体,肃然回应:“是的,戴安娜小姐。”

    随后,被魔法封锁的内廷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旁滑开,门口的守卫对博迈尔勋爵点点头:“你可以进去了。”

    博迈尔勋爵迈步跨过大门,在那扇沉重华丽的镶金大门后面,他看到一位黑发黑眸、容貌端庄柔美,却面孔木然毫无表情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旁边,对方身上穿着最高级侍女的衣裙,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黑曜石宫的皇家女仆长,是内廷区的最高女官,一位“女仆”——但在这里,这位“女仆”却象征着罗塞塔大帝的部分喉舌。

    “感谢你的帮助,戴安娜小姐……”博迈尔说道。

    “不必,”皇家女仆长淡然说道,并一边迈开脚步一边微微抬起右手指向前方,“请随我来,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 第0836章 告密

    黑发黑裙的女仆长走在被柔和灯光照亮的走廊上,靴子叩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在博迈尔勋爵耳畔响起,这清脆的声音甚至让他过于混乱的心神一点点冷却下来,在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真的在逐渐好转之后,这位内廷贵族忍不住看向对方:“戴安娜小姐,多谢你的精神安抚……”

    “举手之劳——毕竟您刚才的状态并不适合面见陛下,”女仆长表情淡漠地说道,随后在门前站定,“进去吧,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站在门口的博迈尔勋爵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的黑色金纹木门——这间位于寝殿区域的会客间很特殊,以他的爵位,几乎没什么机会能到这里来,然而现在罗塞塔大帝却派出自己的女仆长去接引自己,还让自己在这里觐见……

    这让勋爵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随后他定了定心神,轻轻叩响房门,在得到许可之后推门步入其中。

    铺着柔软厚地毯的房间内,明亮的灯光从屋顶洒下,照亮了会客室内的陈设,那位雄主就坐在靠窗户的一张高背椅上,正扭过头看着这边。

    “把门关上,博迈尔勋爵,”罗塞塔·奥古斯都对面前的深夜访客点点头,“然后坐在这把椅子上,说说你为何选择这么晚来见我。”

    博迈尔勋爵立刻回头关好房门,随后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坐在罗塞塔大帝对面,他感觉自己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心脏怦怦直跳——他终于到了可以开口讲话的时候,然而他发现自己在踏出家门之前积攒起来的莫大勇气已经在这一路上消耗大半,此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减弱着自己的意志,让他对死亡的恐惧慢慢占据上风。

    罗塞塔大帝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边,博迈尔勋爵心中激灵一下,在那双眼睛注视下,竟短暂再次鼓起勇气来,用一种格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陛……陛下,我首先请求您的宽恕,我有悖逆之举……我不敢保证之后我的话能说完,所以请您千万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关键词——

    “陛下,奥兰戴尔之喉!高文·塞西尔插手其中!邪教徒的巢穴!永眠者!”

    一股刺入灵魂的冰凉寒意瞬间顺着脊椎向上蔓延,博迈尔勋爵感觉自己的整个颈椎都针扎一般刺痛起来,大脑中嗡嗡作响——死亡就要降临了,他触动了警报,自己的大脑一定正在迅速死去,他即将为自己在多年前对力量和神秘知识的贪婪付出代价……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出门前脑海中的无数次演练起到了效果,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在脑神经死亡之前顺利把所有的关键词说了出来,没有搞出什么该死的“临终留白”,这样一来,哪怕皇帝陛下听不懂自己想传达的全部内容,至少也可以根据关键词展开一系列的调查,然后……

    把那个可怕的域外游荡者阻挡在帝国的大门外。

    博迈尔勋爵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完全降临。

    几秒种后,他发现自己还在呼吸,死亡却并未如期到来。

    大脑在抽痛,心脏也有些许不适,但那怎么看都不像是死亡降临的征兆,反而像是单纯的紧张所致。

    博迈尔勋爵困惑地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嘀咕出声:“这……我没死?”

    “看来是这样的,”罗塞塔大帝的声音平静传来,终于让困惑茫然中的博迈尔勋爵重新找回了自我,后者抬起头,看到那位皇帝陛下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表情淡然中带着某种……玩味,“博迈尔勋爵,你看上去还活着。”

    随后在可怜的博迈尔提出疑问之前,罗塞塔对旁招了招手:“戴安娜,勋爵先生需要一杯提神的冰镇葡萄酒。”

    那位黑发的女仆长下一秒便从不知何处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杯正在不断降低温度的葡萄酒,直到接过酒杯,博迈尔勋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道了谢,近乎本能地抿了一口酒液,冰凉的感觉终于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陛下,我……”

    “先回答我的问题,”罗塞塔看着博迈尔的眼睛,“你刚才是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中么?你身上带着某种能杀死你的诅咒——会根据你说出某个关键词而自行发动?它的运作与你的精神有关,或者是某种能监控思想和言行的东西?”

    “是……是的,陛下,”博迈尔勋爵老老实实回答道,“原本应该是这样,但为什么……”

    “这间房间屏蔽一切精神类法术,”罗塞塔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淡然说道,“事实上,它几乎屏蔽一切法术效果,包括植根于自身的诅咒,远程的精神监控,导致自杀的心理暗示,以及随时间启动的所有伤害类魔法。”

    博迈尔勋爵慢慢瞪大了眼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可思议。

    罗塞塔则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对房间某个角落说道:“温莎·玛佩尔女士,感谢你的庇护——但还请继续维持庇护效果,我们还不能确定博迈尔勋爵身上的‘诅咒’是否会延迟发作。”

    博迈尔这才注意到房间内竟然还有第四个人——那位传奇级别的法师协会会长似乎一直站在那里,但直到罗塞塔开口,他才看到那个身穿淡紫色长裙、气质雍容典雅的女士从那里缓步走来。

    对方手中托着一个似乎完全由魔力凝结成的奥秘法球,法球表面符文流转,正是它所散发出的无形力量,庇护了这整个房间。

    惊愕之余,博迈尔勋爵下意识自言自语着:“为什么……”

    “从前天开始,已经有四个人在尝试‘报信’的时候离奇死亡,”做出回答的是手托法球的温莎·玛佩尔,这位传奇法师看着博迈尔,那双充盈着奥术能量的眼眸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秘密,“细节惊人一致——他们在死亡前似乎尝试对旁人说出某些事情,或通过暗示、谜语的方式传达什么信息,然而在他们刚刚把想法付诸行动的瞬间便被烧毁了大脑。”

    “其中两个人死在黑曜石宫,另外两个人分别去找到了裴迪南公爵和赛文公爵,”罗塞塔大帝接着说道,“或许还有更多的类似情况发生——只不过还没报告上来,或者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想要倾诉的人面前,就在家中不小心说出某个关键词而死亡了。”

    博迈尔目瞪口呆,后怕惶恐的神情不由得浮现在脸上。

    原来他甚至没机会说出那些构思好的关键词么……也幸好他在家中演练的时候都没敢把脑海中想法化为现实中的言行,而仅仅粗浅地在表层意识中进行了模拟……

    “在发生这样的事件之后,皇家法师协会的智囊立刻分析出了可能的原因,我们认为发生了某种危机,同时有大量知情人正在尝试向皇室示警,但所有知情人都被某种能够监控心智的法术控制着,或被种下了会随关键词自行激发的诅咒,”温莎·玛佩尔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前皇家法师协会和游荡者部队的暗探们正秘密监控整个奥尔德南,寻找潜在的‘示警者’,并尝试在确保他们存活的前提下将其带到这个房间。

    “不过你是主动来到这里的,博迈尔勋爵,这算是我们的意外收获。”

    罗塞塔点点头,看着博迈尔勋爵的眼睛:“幸运的是,温莎女士的强大力量成功阻断了那潜在的诅咒,这证明我们的部分判断是正确的,而你,博迈尔勋爵……现在来证明我们的另一部分判断同样正确吧。详细说说你那些关键词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样的危机正在威胁我的帝国?”

    博迈尔勋爵眨眨眼,在彻底搞清楚情况之后终于完全冷静下来,带着某种跨越了生死般的淡然和一丝庆幸,他苦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道:“陛下,我曾被力量和知识蛊惑,接受了不该接受的‘馈赠’,我……是一名‘永眠者’。

    “陛下,在奥兰戴尔之喉,有一个秘密的巢穴,那里被强大的精神暗示力场和大范围的梦境禁制所笼罩,一直以来都被所有人忽略……”

    ……

    奥尔德南北方,暗影沼泽南部,一列黑色涂装的魔能列车正静静停靠在新修建的站台旁。

    这是提丰帝国境内最早交付完工的魔能列车站点,也是通往隔壁塞西尔帝国的交通枢纽之一。

    早在安苏时代,在塞西尔帝国还是“塞西尔公国”的时候,相关的工程便已经开启,当时的塞西尔大公和提丰帝国签订贸易协议,通过黑暗山脉脚下的一道铁路线连通提丰,那便是两个帝国“现代贸易”的开端——而今日这里的站点,便是昔日那条铁路的延伸,也是“塞西尔铁路投资公司”在提丰的项目之一。

    大功率的魔晶石灯高高悬挂在站台中央的灯柱上,投射下的光芒驱散了站点附近的黑暗,也将那黑沉沉的机械巨蟒表面照的发亮,庞大沉重的钢铁机械在夜幕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被人造灯火勾勒出了冰冷刚硬的线条,巡查站点和检修机械的工作人员则在灯光中走来走去,远处看去,却渺小的仿佛巨兽身边盘绕的虫蚁一般。

    对于魔能列车和铁路项目刚刚起步的提丰而言,这先进而昂贵的精密玩意儿还远未到大范围民用的阶段,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只都是帝国腹地那些工业城市吞吃原材料所用的运输线,以及用来和塞西尔进行货物运输的工具,再加上此刻是深夜,这条线路上唯一的民用列车也已经停歇,导致偌大的站台上人员显得颇为稀少。

    两名巡查站台的工作员在列车前进行着交接——这今日的最后一趟列车即将出发前往塞西尔,满载着提丰出产的纺织品和炼金原料制备品,除此之外今夜便再没有别的车次,以至于工作人员都显得懒散起来。

    一个身影在列车尾部晃过,闪身进入了这庞大的工业机械内部。

    对应区域的灯光或许是有些故障,显得格外暗淡,巡逻人员更是一个都看不到。

    气质斯文、戴着单片眼镜的尤里身穿黑色外套,快步走在钢铁打造的“走廊”内,他穿过连接闸门和堆放着许多板条箱的货运车厢,而在那些板条箱附近的阴影中,有几双眼睛从黑暗中抬起,又迅速垂下。

    踏进最后一节车厢,更多的视线从旁边投了过来。

    “所有人员已经上车,”尤里言简意赅地低声说道,“还有十五分钟启程,为防止遇上关卡检查以及中途有提丰人上车,直到列车在白沙站停靠之前,我们都要尽量避免发出声音,更不可以越过倒数第二节车厢,大家做好准备。”

    “已经交待下去了,”温蒂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用担心,”尤里低声说道,“这里有数名关键负责人和半数的一线技术人员都是塞西尔人——技术交接与培训周期还未结束,提丰人需要塞西尔人在这里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控制这些庞大复杂的机械以及管理铁路系统,所以在今天晚上,所有接触这趟列车的人都是可靠的。”

    温蒂轻轻呼了口气,随后视线缓缓扫过车厢,她回忆起了第一次看到这台魔导机械时感受到的震撼,回忆起了外面那个充斥着大量不可思议技术的“车站”,忍不住轻声说道:“这真是难以想象的造物……”

    “是啊,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希望能好好研究一下这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尤里·查尔文感叹着,“但愿到了‘那边’之后能有机会……”

    “我更希望能见见那位‘女巫吉普莉’小姐,去看一看魔网广播,”温蒂轻笑着,“据说……那里还有歌唱类的‘节目’,还会有数以万计的人在同一时间听到。”

    尤里立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了,你的歌声只怕会把人拖入永恒的沉睡。”

    温蒂马上反驳:“我也是会正常唱歌的,尤里大主教。”

    “大主教……我们从现在开始便放弃这个称呼吧,”尤里在附近一个板条箱上坐下,语气低沉地说道,“直呼姓名,忘掉过往,或者单纯加上‘先生’和‘女士’的称呼也不错……”

    “是个好主意,”温蒂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尤里先生,你正坐在马格南先生的头上,他恐怕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反正我又听不见,”尤里轻轻拍了拍身子下面的板条箱,脸上是无所谓的表情,“而且这不过是一具‘遗体’罢了。”

    温蒂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下一瞬间便表情微变。

    而几乎与此同时,尤里的表情也微微变化。

    所有主教及以上的永眠者在这一瞬间都收到了来自梅高尔三世的紧急通告——

    有心智反常脱离永眠者网络。

    “告密者”,出现了。

  • 第0837章 转移

    尤里凑近车厢一侧的墙壁,货运车厢并无窗户,但却在隐蔽处开了透气的格栅,他的视线穿透铁板与铁板之间的缝隙,看到站台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了稀薄的雾气,身穿制服的人正在灯光与雾交织出的背景中走来走去,一名拎着大量钥匙的管理人员正在锁上站台尽头的一扇栅栏门。

    温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之前已经出现了数次‘告密者’,但都在触发了关键意识锁之后被清除,这一次脱离网络的心智却是在触发意识锁之前凭空‘消失’的……似乎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直接屏蔽了所有心智连接……”

    尤里收回视线,看着黑暗中的一个个人影,嗓音低沉:“看来连续出现的异常情况已经引起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警觉,皇家法师协会出手的话,要屏蔽掉心智连接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皇家法师协会和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反应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了一些,”温蒂轻声说道,“现在的关键是‘告密者’会造成多大破坏……”

    “大部分中层及以上成员都已经完成统计和标记,之前也送走了两批人,情况还在控制中,”尤里回到板条箱上,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核心层不会出现告密者,动摇的大多是中层以下……他们掌握的情报有限,罗塞塔·奥古斯都很难第一时间确定我们的详细计划,所以这趟列车应该还是安全的……但后续的人必须尽快制定新的路线了。”

    “下一趟列车要取消掉么?”

    “取消掉,不能再进行大规模的转移了,”尤里点点头,“让留在这边的同胞们分批行动,零散越境……”

    一边说着,他一边忍不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可惜,心灵网络现在只能以基础模式运行,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灵敏准确地监控到每一个节点,只能在告密者触及到意识锁的时候才做出反应……肯定会有大量漏网的动摇者。”

    “都是意料之中的损失,我们只要尽可能保住核心人员和资料,”温蒂慢慢说道,随后皱了下眉,“不过丹尼尔那边……”

    “他应该是安全的——丹尼尔在两年前还只是中层神官,平常打交道的人很少,晋升主教之后则开始在奥尔德南活动,由于活动区域特殊,他的身份在教团内部保密程度一直很高,知情者都是可靠的人。不过也要对他做出一定的提醒,他毕竟是在奥尔德南……”

    一阵突然响起的铃声刺透了安静的夜幕,也打断了尤里后面还没说完的话。

    车厢内一瞬间安静下来,一种难言的紧张和期待情绪在人群间弥漫着,有人靠近了墙上的隐秘透气孔,透过铁板之间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

    站台上的灯光穿透薄雾,魔法投影的辉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人在雾气深处吹起了哨子,锐利的声音从站台一头传递到另一头,而隐隐约约的震颤则开始从车厢的底部传来,动力脊充能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明显。

    接力桩顶部的灯光由红转绿,站台缓缓向后退去,这台沉重巨大的工业机器发出嗡嗡的低吼,开始越来越快地在铁轨上滑行,向着远方稀薄的雾气深处不断加速,一头扎入了这苍茫的夜幕中……

    ……

    玛丽扭亮了镶嵌在墙壁上的魔晶石灯,让这柔和的灯光照亮客厅,之前充盈在客厅内的黑暗和淡薄星光一瞬间被人造的灯火驱散,温暖和明亮的氛围营造出了令人舒适的安全感。

    随后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传来,让正准备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的年轻女法师差点吓了一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导师……您还没睡?”玛丽转过头,惊讶地看到丹尼尔正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沙发前的圆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小皮箱,老法师的眼神中带着询问,让年轻的女法师慌忙反应过来,“啊,我在皇家图书馆查资料……不小心错过了时间……”

    “喜欢学习是好事,但差点被锁在图书馆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丹尼尔摇了摇头,一边示意玛丽走到近前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有遇上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情么?”

    “没有啊,”玛丽一边在丹尼尔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一边疑惑起来,“您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不过最近要小心一些,不要对外人说太多关于我们之前在西部隐居时的事情,”丹尼尔嗓音低沉,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叩击着那个放在圆桌上的小箱子,在貌似思索了一下之后,他把小箱子向前推去,“玛丽,这个箱子交给你来保管。”

    “啊……好,好的,”玛丽先是下意识地听从了导师的命令,在手接过箱子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导师,这里面是什么?”

    “……我的一些笔记和资料,都是过去多年整理下来的,”丹尼尔随口说道,“其他学徒都不是能认真对待这些东西的人,他们能把自己的学问搞明白就不错了,你多少比其他人聪明一些……”

    玛丽听着丹尼尔平淡无波的嗓音,眼睛却因惊愕而越睁越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导师,您这是……”

    “别这么紧张,有备无患罢了,”丹尼尔看了玛丽一眼,语气严厉起来,“看你这动不动就大惊失色的样子,哪有一点魔法师的沉稳?我怎么放心把东西交给你?”

    玛丽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言语,坐在对面的丹尼尔则略有不满地冷哼了一声,随后却又说道:“你知道心灵网络的事情……也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主人战胜了一个神明,但却有意志动摇的人惧怕祂……

    “玛丽,如果出了状况,你就继承我留下的东西吧,我没什么人可托付,也就你多少算是我一大群不成器的学徒中比较聪明的一个……

    “温莎或许尊敬我,但她更忠于她的皇帝,她是我教出来的,但已经不是我的学徒了。

    “至于现在,你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便好,记住,这只是个准备,我们几乎不可能用上它。”

    玛丽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小箱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导师,老法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深陷的眼窝中惟有一片平静。

    这个可怕而强大的老人,是什么时候彻底褪去了疯狂与偏执的?

    玛丽突然发现自己竟错过了这个变化的最后阶段,她沉浸在奥尔德南的图书馆与魔法实验室里,沉浸在全新的、能够尽情学习的环境中,像一块海绵般贪婪地汲取知识,享受着一个正常法师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而现在她突然惊醒过来,竟惊讶地发现她那可怕的导师……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像是个普通的垂暮老人了。

    她猛然反应过来,习惯性地缩着脖子,低下头:“导师,我……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丹尼尔淡淡说道,随后手扶了一下桌子,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今天早些休息,明天我们还有实验要做。”

    他离开了圆桌,佝偻着的身体向前弯曲着,向着不远处的楼梯缓缓走去,一条条人造神经索安静地垂坠在他身后,这些生化改造的产物曾经让玛丽惧怕不已,然而现在它们却仿佛是一道道无生命的负担,沉重地压在老法师背后。

    “导师,”玛丽突然忍不住叫了一声,却在开口之后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她好像有满脑子的话想说,但临到开口时大脑中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几秒钟尴尬紧张的沉默之后,她终于组织出一句语言,“导师,您……后悔么?”

    说完这句话她便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直跳,她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了,问的话不但大胆,而且简直称得上冒犯,这不是一个学徒该对导师说的话,尤其是在现在的场合下。

    然而老法师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为之暴怒,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慢慢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直到踏上第一级阶梯,他才用低沉缓慢的嗓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朝闻道……”

    玛丽怔怔地站在那里。

    导师说了一个古怪的短语,是用几个单词生造组合出来的,但她能听懂,而且她知道,这个短语是那位伟大的“主人”说过的,近似神明的“主人”在和导师谈论学识的时候曾用过这个短语来描述求学者,而导师一直都很喜欢它。

    但导师现在用这句话来回答,用意何在呢?

    玛丽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她抬头看去,导师已经消失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了。

    ……

    “陛下,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了。”博迈尔勋爵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抓着衣服的下摆,长时间的说话让他有些口干舌燥,但此刻他却不敢再向戴安娜小姐要一杯润喉用的冰葡萄酒,他知道自己刚才说出来的东西里有多少是可以让自己人头落地的内容,因此在把事情和盘托出之后,他便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那般坐在原地,等待着罗塞塔·奥古斯都对自己做出判决。

    可一个帝国统治者此刻显然没兴致追究一个小小勋爵的罪过。

    “这么多年……他们竟一直躲在奥兰戴尔,躲在大坍塌的废墟下面……”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他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右手放松地搭在扶手上,左手则搭着右手的胳膊,“永眠者……奥古斯都和他们两不相欠了。”

    博迈尔勋爵脑子有些混乱,但还是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陛下言语中的某些字眼,在短暂的错愕惊讶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听到了什么不该外传的东西,于是赶快垂下眼皮,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陛下,我们必须立刻着手铲除这个邪教组织,”温莎·玛佩尔的声音从旁传来,天籁般拯救了博迈尔勋爵怦怦直跳的心脏,“他们竟在暗地里发展到这种规模……这已经不是什么小问题了。”

    “确实如此,”罗塞塔点点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全面撤离以及清除在各地留下的痕迹,但一个这么庞大的组织,要在短时间内彻底悄无声息地消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边说着,这位提丰统治者一边轻轻笑了一笑:“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位高文·塞西尔……一帮邪教徒,敬畏地把他称作‘域外游荡者’,认为他是从世界之外侵入现世的‘类神’,这倒是我怎么也没想过的。”

    “陛下,邪教徒的行事癫狂,但我们仍要重视这份情报,”温莎·玛佩尔立刻说道,“至少我们可以肯定,高文·塞西尔通过某种方式渗透控制了帝国境内的永眠者,这无疑是非常可怕的隐患,他等于由此在帝国布下了无数的眼线……这件事必须立刻得到迅速且隐秘的处置。”

    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严肃,与此同时,温莎·玛佩尔继续说道:“另外,关于‘域外游荡者’这个说法也必须认真对待。一个死去七百年的古代英雄突然复活,这件事本身从一开始就非常古怪,我觉得……的确不能排除有某种人类之外的‘东西’在占据高文·塞西尔的躯壳,造成了这不可思议的复活奇迹……”

    罗塞塔听着温莎·玛佩尔的话,却突然摇了摇头,轻轻笑了起来。

    “陛下?”

    “我不在意那具身体里是谁,或许他刚从棺材里爬起来的时候确实是‘高文·塞西尔’,但从他开始推行他那一套新秩序开始,他曾经是谁就不重要了,”罗塞塔·奥古斯都沉声说道,“那是个英魂也罢,是个邪灵也好,甚至是某个神明的化身都可以,对我们而言,他唯一有意义的身份就是‘塞西尔皇帝’——我们的邻居。

    “不过……‘域外游荡者’这个称呼……倒确实有趣……”

  • 第0838章 何不用之

    博迈尔勋爵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努力假装自己是这屋子中本身便有的某种摆设,那位帝国统治者则坐在他的对面,脸上带着某种让他看不透的平静笑容,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传来:“域外游荡者是他自称的名号,还是你们给他起的名字?

    “除了展现出强大的心灵力量以及展露那些‘记忆碎片’之外,他还有什么非人的特质么?

    “你正面接触过他么?”

    博迈尔勋爵舔着略有点干燥的嘴唇,老老实实地回答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问题,但他能准确答复的东西终究还是不多——作为一个被知识引诱而皈依的教徒,他在永眠者中的阶层并不高,在那个森严而神秘的教派内,世俗的身份并不能完全转化为教团中的地位,或者说,区区一个“勋爵”所能带来的利益还不足以让他在永眠者内部爬到中层,而一个像他这样的教徒,对“域外游荡者”的了解仅限于少量公开出来的情报。

    事实上,直到大撤离的命令下来,他才知道域外游荡者已经渗透进心灵网络。

    等这位勋爵把肚子里的情报全都倒出来之后,罗塞塔·奥古斯都才微微点了点头:“不错,博迈尔,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博迈尔慌忙低下头:“是……是的,陛下。”

    “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何会跑来告密,”罗塞塔看着博迈尔,貌似随意地问道,“你显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而且即便不考虑教团对叛变者的清算,你——一个提丰贵族,却堕入黑暗教派,这件事本身也是莫大的罪过,可你却主动跑来向我坦诚了这一切,这是为什么?”

    博迈尔勋爵抬起头来,艰难地迎着罗塞塔·奥古斯都平静的视线,他张了几次嘴,才终于有勇气组织起语言:“陛下,我加入永眠者,只是为了隐秘的知识,但我从未想过要为此背叛您——我知道自己现在说这些毫无说服力,但如果非要在一个不可名状的魔神和帝国之间做选择,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死在提丰这一侧……”

    博迈尔勋爵说着,心中忍不住泛着苦涩——在多年以前,当他第一次接触到永眠者的神秘知识,掌握了强大的心灵之力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片黑暗中陷得这么深,这个世界上的隐秘教派不止永眠者一个,有太多见不得光的超凡者团体在宣扬他们那诡异阴森的教义,宣布自己和不可名状的力量有着交易,但它们大多都只是引诱无知者的骗局,他曾以为永眠者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并觉得自己足够机敏,可以在黑暗教派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知识与力量,而且还不会陷入到他们那狂热黑暗的“惊悚神话”里,但谁知道……

    谁知道他们竟然玩真的,而且那不可名状的力量转眼便找上头了!

    温莎·玛佩尔带着一丝怜悯看了博迈尔勋爵一眼,摇着头说道:“太多人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博迈尔先生,这类人过于相信自己的运气和‘谨慎’,觉得只要小心一些,知识与力量便唾手可得,但他们几乎全都为此付出了高昂的成本。”

    想到那些在自己之前尝试告密而死的教徒,博迈尔勋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现在深深体会到了这一切。”

    “博迈尔,我会公正评判你做的一切,包括你投靠黑暗教派之后犯的罪,也包括你此刻立的功,”罗塞塔·奥古斯都说道,“而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你做很多事情,这或许能弥补你的错误。

    “至于现在,你可以去隔壁房间休息了——放心,温莎·玛佩尔女士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只要呆在黑曜石宫内,你就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命。”

    博迈尔勋爵激动地站了起来,鞠躬致意:“万分感谢您的仁慈,陛下。”

    在这位内廷贵族离开会客室之后,房间中只剩下了罗塞塔和温莎·玛佩尔两人,那位黑发黑裙的皇家女仆长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陛下,”温莎·玛佩尔看向罗塞塔大帝,“我已经向皇家法师协会的值守大魔法师们发出传讯,命令他们立刻将情报传至各地传讯塔,让协会各处据点开始搜捕永眠者教徒。”

    “很好。另外联络奥兰戴尔的地区长官,让他立刻展开调查,”罗塞塔点头说道,“此外,博迈尔所掌握的情报并不多,而且各地的永眠者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撤离,那些据点多半已经空了,因此搜捕的关键在于拦截那些正在撤离的教徒……”

    “他们的目的地是塞西尔,”温莎·玛佩尔说道,“塞西尔人那边也一定做好了接应的准备,甚至……现在恐怕就已经有人越过边境了。”

    “对边界最近的传讯塔发出警告,让他们拦截检查一切进入塞西尔境内的人员与车辆,尤其是最新的几条铁路线,另外提醒他们,检查时必须有较为强大的法师坐镇——永眠者教徒拥有心灵领域的超凡力量,普通人组成的岗哨非常容易被蒙骗突破……”

    罗塞塔一边思索一边说着,在安排了一系列边境拦截检查的事项之后,他稍稍沉默了一下。

    “另外,我们需要拟定一份招抚公告……”

    温莎·玛佩尔下意识扬起眉毛:“招抚公告?”

    罗塞塔点点头:“愿意回归正常社会,愿意主动向帝国效忠的永眠者,奥古斯都家族将赦免他们的过往罪行,只要他们愿意遵守秩序,不再造成危害,皇家法师协会或帝国工造协会都会考虑接纳他们。”

    “陛下,”温莎·玛佩尔忍不住说道,“您真的要这么轻易赦免那些永眠者?如此大规模地赦免一个黑暗教派,还要把他们接纳进法师协会和工造协会里……这恐怕……”

    “他们在向西撤离,塞西尔帝国选择了接纳他们,你认为这是为什么?”罗塞塔打断了温莎的话,“玛佩尔女士,你觉得高文·塞西尔为什么需要那些永眠者?”

    温莎·玛佩尔刚才只是因罗塞塔惊人的命令而本能地产生了困惑和抵触,这时候被稍加提醒,她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线索渐渐在脑海中成型:“……高文·塞西尔是一名统治者,至少现在是,他不会单纯因为永眠者是他的‘眷属’而把他们都接纳过去,除非这对他的统治有利……”

    “心灵网络……不可思议的技术,不是么?”罗塞塔淡淡说道,“还记得我们在那台‘魔网终端’里找到的那些符文组合么?”

    温莎·玛佩尔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永眠者不只是个黑暗教派,他们还有先进的技术,或许从一开始,高文·塞西尔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去接触他们的,”罗塞塔说道,“而最让我可惜和遗憾的是,那些永眠者就在我的眼皮下,我却比他慢了一步——是迟钝的固有思想和僵化的眼光让我们错失了这笔宝藏,但幸运的是我们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玛佩尔女士,想办法找到更有效的、阻断心灵网络的手段,找到能够彻底拔除永眠者脑内印记的办法,然后公布出消息,就说帝国可以拯救那些不小心误入歧途的人,他们只是受了黑暗教派的蛊惑,被诅咒控制才不得脱身,我们能帮他们解除诅咒,这样一来,就可以把各方对‘黑暗教徒’的抵触心理减到最小,也能吸引很多不愿意去塞西尔的永眠者。

    “相信我,这样的人绝对不少——博迈尔勋爵是个典型的例子。大部分永眠者都是提丰人,导致他们逃亡塞西尔的,除了‘域外游荡者’的命令和威慑之外,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他们黑暗教徒的身份会让他们在提丰无法立足,现在我们给他们立足之地,并且帮他们摆脱域外游荡者的威胁,会有很多人愿意留下来的。”

    温莎张了张嘴,神色间还有一些疑虑,但在她开口之前,罗塞塔便继续说道:“玛佩尔女士,知识本身是无罪的——或者说,哪怕有人认为某些知识带有‘原罪’,为了帝国的利益,我们也必须去掌握它们,因为在我们旁边就是塞西尔,而塞西尔的统治者……已经在很多领域走在我们前面了。

    “有些东西,我们不去争取,自有别人去占据,在这方面,塞西尔人是不会谦让我们的。”

    温莎慢慢点了点头——她已经被说服了。

    “陛下,我有一点担心,”她说道,“如果我们把消息公布出去,永眠者教团的上层可能会采取非常激烈的应对——他们显然是忠于域外游荡者的,为了他们主人的利益,他们会不会干脆杀死所有不按照命令撤离并且投靠我们的‘叛徒’?作为一个黑暗教派……他们做得出这种事。”

    “但他们做不到,”罗塞塔摇摇头,“如果他们还能维持对每一个教徒的心灵监控,那博迈尔勋爵根本走不到黑曜石宫——根据博迈尔的情报,这个黑暗教派在此次事件中也受了很严重的打击,那个‘心灵网络’此刻的状态显然很糟,所以才会有接二连三的告密者成功接触到外人。我们只要抓住这个空隙,在永眠者重建他们的心灵网络之前,把尽可能多的愿意效忠帝国的教徒从他们的网络中‘分隔’出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明白了,陛下,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安排这方面的事情。有博迈尔勋爵做参考,再加上我们今天在这里成功实现了‘阻断’,我相信我能找到更彻底的‘诅咒’解决方案——哪怕一时间找不到,我也会带领高阶法师们出手,尽可能留住更多的永眠者。”

    罗塞塔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另外,我们也不能被动等待投诚者,很多教徒可能会出于恐惧和怀疑而错失机会——这正是我让博迈尔勋爵留下的用意。根据勋爵提供的名单,你安排秘法师们去主动接触、控制那些还没来得及逃亡的教徒,再以此扩散,尽可能把奥尔德南的教徒都控制住。”

    “是,陛下。”

    在做完这一切安排之后,罗塞塔才长长出了口气,随后他站起身,慢慢踱步来到了一旁的水晶玻璃窗前。

    窗外正对着黑曜石宫的内部庭院,几处恰到好处的灯光驱散了庭院中的昏暗阴森,笼罩整个庭院的魔法屏障让那里温暖如春,有繁茂的植物在庭院中肆意生长着。

    它们已经繁茂了一整个冬天,此刻春季降临,屏障即将关闭,庭院里的花草们将无缝衔接地迎来下一个花季——人智之力对抗自然便是如此。

    罗塞塔知道,帝国工造协会的法师们正在研究能让此类魔法屏障成本降低的办法,几名眼光独到的学者认为这有助于提高粮食的产量,并在寒冷的冬季维持更多的果蔬供应,而这方面的研究,已经持续了数年。

    一旦成功,它的作用或许不亚于已经得到广泛应用的“丰饶之尘”技术。

    而在并不是很遥远的塞西尔,肯定也有聪明人在关注类似的领域,在进行类似的研究。

    他们起步比提丰晚很多年,但他们在很多领域的进展都飞快。

    因为那位塞西尔统治者——不管他那副躯壳里面是什么,是“域外游荡者”也好,是某种圣灵也罢——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将人才汇聚起来,甚至到现在,就连提丰的人才也开始向着塞西尔流动了。

    一种紧迫感在敲打着罗塞塔的内心,却让他露出一丝微笑来。

    这种真切而“活着”的感觉,实在令人愉快。

  • 第0839章 越境

    夜色还未褪去,清晨尚未到来,地平线上却已开始浮现出巨日带来的朦胧光辉,微弱的霞光仿佛正在努力挣脱大地的束缚,而群星依旧笼罩着这片在黑暗中沉睡的土地。

    提丰边境附近,一座拥有银白尖顶和灰白色外墙的高塔静静伫立在暗影沼泽旁的高地上,星辉从高空洒下,在高塔表面勾勒起一层辉光,高塔顶部的巨大圆环凭空漂浮在塔尖高度,在夜空中静静地旋转,星光照耀在圆环表面,不断反射出各种光彩。

    一道魔法传讯从远方传来,圆环上一系列原本晦暗的符文突然次第点亮。

    值守传讯塔的中年法师在一阵刺耳的鸣响中惊醒,他迅速摆脱冥想,从“聆听大厅”的符文法阵中站起身来,一片结构复杂、绚烂华丽的符文正在他面前的墙壁上不断亮起,符文前方投影出了皇家法师协会的徽记。

    法师眼神一变,立刻快步走向那片描绘在墙壁上的复杂法阵,随手按在其中特定的一块符文石表面:“这里是暗影沼泽边界塔,请讲。”

    “来自奥尔德南的命令,”略有失真的声音随即传入法师耳中,“立刻通知边界哨站,拦截……”

    听着远方传来的声音,中年法师眉头已经迅速皱起,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拍击附近的一根符文石柱,呼叫了在下层待命的另一名法师:“尼姆,来换班,我要前往哨站,帝都紧急命令——回头自己查记录!”

    随后不等另外一名值守法师传来回应,他已飞快地走向大厅一侧的窗户,挂在附近的法袍、手杖、帽子等物纷纷自行飞来,如有生命一般套在中年法师身上,当手杖最后落入掌中之后,那扇描绘着诸多符文的水晶窗已经砰然打开——

    中年法师直接纵身一跃,扑向高塔外仍然黑暗的夜空。

    星光下,身披长袍的法师如一只飞鸟,迅速掠过传讯塔所在的高地,而在法师身后,传讯高塔顶部的圆环仍然在静静旋转,更多的符文在次序亮起,塔中的另外一名值守法师已经接管法阵,这昂贵而精密的魔法造物在夜色中嗡嗡运转着,开始将来自奥尔德南的命令转发至下一座传讯塔……

    ……

    钢铁车轮碾压着镶嵌在大地上的导轨,斥力符文在车底和两侧车厢表面散发出淡淡微光,动力脊释放着澎湃的能量,魔导装置在高速运行中传来嗡嗡鸣响,金属打造的机械巨蟒匍匐在地,在黑暗的夜幕中搅动着初春大地上的薄雾,高速冲向边境的方向。

    车轮与某些轴承、杠杆运转时的机械噪音在安静的车厢中回荡着,熄灯之后的货车车厢内的一片黑暗,紧张压抑的气氛让每一个人都保持着紧绷绷的清醒状态,尤里抬起头,超凡者的视力让他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以及附近温蒂脸上的担忧之情。

    “我们已经越过暗影沼泽检查站了,很快就会抵达边境,”尤里低声说道,“即使奥尔德南反应再快,魔法传讯层层中转也需要时间,而且这条线上最多也只能传到暗影沼泽旁边的那座传讯塔——提丰的传讯塔数量有限,末端信使还是只能靠人力承担,他们赶不上的。”

    “我在担心留在国内的人,”温蒂轻声说道,“告密者的出现比预想的早,很多人恐怕已经来不及转移了,中下层教徒的身份很容易因相互举报而暴露……而且帝国几年前就开始实行人口登记管理,暴露之后的同胞恐怕很难躲藏太久。”

    尤里皱了皱眉,突然轻声说道:“……暴露出来的同胞不一定会有生命危险。”

    温蒂闻言投来了好奇的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罗塞塔·奥古斯都……”尤里比之前更加压低声音,谨慎地说着,“他更可能会尝试招揽永眠者,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梦境神术以及神经索技术的中层神官……”

    温蒂的眼神微微变化,她听到尤里继续说着:“皇家法师协会完全效忠于他,大魔法师们应该已经找到办法解除永眠者和心灵网络的连接,那个脱离心灵网络的‘告密者’就是证据,而脱离心灵网络的永眠者……会成为奥古斯都家族控制的技术人员。”

    温蒂下意识张了张嘴:“你……”

    “我曾经生活在奥尔德南,而且……”尤里突然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我对罗塞塔·奥古斯都有一定了解,再加上作为一个曾经的贵族,我也知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在面对有助于统治的事物时会有怎样的思路……皇室很快就会发布对永眠者教团的招抚命令,而罗塞塔·奥古斯都会为此安排一系列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消除人们对黑暗教派的抵触,贵族议会将全力支持他——我们会有一部分神官成为奥尔德南各个家族的秘密顾问与幕僚,其他人则会加入皇家法师协会或工造协会,这一切都用不了多长时间。”

    温蒂静静地看着尤里。

    她不懂贵族那一套,但她知道尤里曾经是他们的一员,对方所说的应该不是假话,这些……看来就是帝国上层的权力群体所遵循的规则,以及这套规则运行之下的必然结果。

    “你之前就想到这些了?”

    “在撤离行动开始之前就想到了,”尤里轻声说道,“而且我相信还有几个人也想到了,但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说出来——有的人是为了防止动摇人心,有的人……他们恐怕已经在等待奥尔德南的邀请函了。”

    温蒂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我以为域外游荡者的威慑是足够的……”

    “域外游荡者需要心灵网络来延伸祂的力量,而心灵网络现在不足以承载这份力量——中层及以上的神官懂得技术,他们知道这一点,同时也知道皇家法师协会的实力……即便这中间风险巨大,也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尤里慢慢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有太多投机者了,而且留在提丰对很多人吸引力巨大——尤其是那些注定无法被‘塞西尔秩序’接纳的人。”

    温蒂一时间沉默下来,在黑暗与寂静中,她听到尤里的声音中带着叹息——

    “分裂是一种必然,温蒂女士,尤其是当我们过度膨胀之后……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至少大主教中没有出现叛变者。”

    “我曾以为心灵网络把我们所有人连接在一起……”温蒂轻声叹息着,“但却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尤里没有开口。

    几道微光穿过了车厢侧面的狭窄气孔,在黑沉沉的货运车厢中撕开了一条条亮线。

    有几个身影在板条箱之间晃动起来,几只眼睛贴在了那些气孔前,一名主教在不远处低声咕哝着:“外面天亮了……”

    尤里靠近了自己身后的那道缝隙,把眼睛贴在窄缝上,他看到朝阳正从旷野尽头升起,辉煌的日冕正照亮整片平原与平原尽头的山峦,平原上镶嵌的湖泊与河流泛着细碎的金光,近处的草木则在铁路旁飞快地向后退去,连成一片虚影。

    薄雾不知何时已经被阳光驱散。

    “我们正在靠近边境,”尤里立刻提醒道,“注意,这里有关卡——”

    一阵晃动突然传来,从车厢底部响起了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鸣响,与此同时,车厢两侧也传来明显的震颤,两侧墙壁外,某种机械装置运转的“咔咔”声瞬间响成一片。

    制动装置正在给车轮加压,车厢外面的斥力机关正在逐一调整极性——这趟列车正在减速。

    “不要紧张,”温蒂立刻回头说道,“我们正在靠近边境哨站,是正常停靠。”

    “我去检查前面那节车厢的情况,”尤里轻轻起身,低声说道,“那里靠近连接段,必须格外小心。”

    ……

    阳光照射在提丰—塞西尔边境附近的哨站上,略有些寒凉的风从平原方向吹来,几名全副武装的提丰士兵在高台上等待着,注视着那辆从巴特菲尔德郡方向开来的货运列车逐渐减速,平稳地靠近检查区的停靠指示线,小站的指挥官眯起眼睛,强行控制着在这寒凉清晨打个哈欠的冲动,指挥士兵们上前,对列车进行常规检查。

    在等待列车开放车厢的短暂时间里,哨站指挥官深深吸了一口平原上的冰冷空气,一边提振着精神一边看向不远处——两座战斗法师塔伫立在铁路两旁,法师塔上硕大的奥术聚焦水晶在阳光下泛着熠熠辉光,几名下级战斗法师和骑士则守在附近的岗哨中,关注着列车停靠的情况。

    他的视线继续向远方移动,越过栅栏,越过一片开阔地,越过边境上的矮墙和另一侧的封锁带,最后落在了另外一座哨站上——那是塞西尔人的边境哨卡,几座方方正正的房屋建筑在水泥平台上,魔导水晶装置漂浮在空地中央,又有几门被称作“轨道炮”的武器安置在围墙顶部,炮口指向高高的天空。

    提丰军官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执行检查任务的士兵,随后回过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匕首,借着阳光反射在刀刃上,朝塞西尔人的哨站晃动了两下。

    几秒种后,一道类似的反光扫过他的眼睛。

    年轻的军官咧嘴笑了起来,随后收起匕首,走向列车的方向。

    一个留着大胡子、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靠在车厢外面,他是这趟列车的车长,一个提丰人。

    “满载的纺织品和炼金材料,”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笑着对年轻军官说道,“去为我们的皇帝陛下换些黄澄澄的金子。”

    年轻军官伸出手去:“清单给我看一下。”

    “刚才已经给士兵……”

    军官皱了皱眉:“我还没看过。”

    大胡子男人没办法,只好找出随身的文件,递给眼前的军官:“哎,好的,给您。”

    军官接过清单,随后转过身去,迈步朝着不远处的几节车厢走去。

    留着大胡子的车长则貌似随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突然间,一个隐隐约约的黑点出现在东部的天空中,并如一只飞鸟般快速朝着这边飞来。

    车长眼神一变,立刻转身走向正带着士兵挨个检查车厢的军官,脸上带着笑容:“骑士先生,这几节车厢刚才已经检查过了。”

    年轻的提丰军官看向身旁的士兵:“检查过了么?”

    “检查过了,长官,”士兵立刻答道,“和清单相符。”

    提丰军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单子,微微瞥了旁边的大胡子男人一眼,随后抓住一旁车厢门口的扶手,一条腿踩在车门踏板上,上半身不紧不慢地探头向里面看去。

    天边那点黑影越来越近了,甚至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出有人形的轮廓。

    “骑士先生,”大胡子男人上前一步,讨好地笑着,“这里面是炼金材料……”

    提丰军官的视线在车厢内缓缓扫过,黑沉沉的货运车厢内,大量板条箱堆积在一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要再把那些板条箱都清点一遍显然太过浪费时间了。

    车长站在车厢外面,带着笑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军官的动静。

    他不敢贿赂对方,也不敢做任何言语诱导,因为这两种行为都会立刻引起怀疑——守卫这里的,是黑钢骑士团的预备骑士队员,这些拥有贵族血统且将黑钢骑士团作为目标的军人和别处不一样,是非常警觉的。

    “骑士先生,我们之后还得在塞西尔人那边接受一次检查……”

    提丰军官终于从车厢门口收回了身子,军靴落在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

    “说实话,这种就在边境两边却要停车检查两次的过境方式就有些不合理,”军官随口说道,“你觉得呢?”

    “这我可不敢说,”大胡子男人赶忙摆手,“上面的大人物设计这一套规矩肯定是有道理的,我们照着办就是了……”

    “迟早是需要优化的,”军官呵呵笑了一下,“毕竟现在一切都刚开头嘛……”

    “谁知道呢……”大胡子男人摊开手,“反正对我而言,光搞明白我身后这个大家伙就已经让人头昏脑涨了。”

    “行吧,”军官似乎觉得和眼前的人讨论这些事情也是在浪费时间,终于摆摆手,“核验通过,停靠时间也差不多了,放行!”

    大胡子男人顿时露出笑容,绅士般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攀上车厢扶手,下一秒,列车内部的信号铃声便响了起来。

    这庞大而复杂的钢铁机器开始缓缓加速,逐渐离开了提丰人的哨站,越过栅栏与矮墙,越过宽阔的缓冲地带,向着塞西尔境内平稳驶去……

    直到列车越过边境,一名身披黑袍的中年法师才终于降落在提丰人的哨站上。

  • 第0840章 新的使团

    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从暗影沼泽的方向飞了过来,落在提丰人的检查站上,立刻有士兵和驻地军官靠拢过去,询问这位法师的来意——掌握飞行术的法师和那些量产训练出来的“战斗法师”是不一样的,他们来自皇家法师协会,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和多年锤炼,平常都驻守在诸如传讯塔或法师协会分部之类的地方,而这种人亲自前来,显然是有着重要的事。

    “你们该拦下刚才那趟列车的!”黑袍法师一落地,便懊恼地看着那辆已经越过边境的魔能列车——它没有进入完全加速状态,而是仿佛滑行般在铁轨上移动着,但国境线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垒,越境之后,哪怕那辆列车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对提丰人而言也是追赶不上的事物了,“该死……那趟车上可能藏着偷偷越境的人!”

    驻守哨站的骑士瞪大了眼睛,立刻回头看了列车的方向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车上只有符合清单的货物以及登记在册的车组成员。”

    “你亲自检查的?”

    看着法师的严厉目光,年轻的提丰军官没有畏惧,他挺起胸:“我亲自检查的,士兵检查了一遍,我自己检查了一遍。”

    “……好吧,但愿你们没出错,”法师叹了口气,“听着,奥尔德南来了命令……”

    ……

    列车在塞西尔一侧的检查站停了下来,士兵们开始按照规定检查列车上的货物,与列车负责人交接必要的通关文件,他们做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毫无异常。

    一名腰间佩戴着军官制式熔切剑的指挥官走进车厢,朝最里面看了一眼。

    板条箱之间,是许多沉默的人影。

    指挥官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车厢的门重新关上了,货运车厢中再次归于黑暗。

    “我们安全了,”有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这里是塞西尔人的检查站……”

    “还需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尤里低声说道,“我们要到白沙站才能下车——在那里,我们会混进白沙矿业公司的职工里,才算是真正踏上塞西尔的土地了。”

    温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刚才用精神干涉影响了上车检查的骑士和士兵,会不会露出马脚?”

    “不会,那名骑士只不过是低阶,”尤里摇了摇头,“至于站点驻扎的战斗法师……那种批量培养出来的法师,还识破不了高等级的精神系法术。不过奥尔德南的命令抵达这些边境哨所之后情况就不同了,他们一定会派比较强大的正式法师来检查关卡。”

    “那就和我们无关了,”一名神官小声咕哝着,“只希望后面越境的同胞能顺利过关……”

    温蒂在黑暗中看了最后开口的这名神官一眼,微微闭起眼睛,却没有说话。

    在这趟列车之后……还会有多少同胞越过这道边境,前往“域外游荡者”统治下的塞西尔呢?

    诚如尤里所说……或许很多人都会留在提丰吧。

    域外游荡者虽然强大,但终究真正了解并直面过这份力量的人只有几名大主教,而且除了在梦境世界之外,域外游荡者在现实中所表现出来的也仅仅是个凡间的帝王罢了,再加上力量威慑所带来的“忠诚”……从来都是脆弱不堪。

    绵延了七百年的永眠者教团,注定是四分五裂了,此后将化为两个人类帝国的养分,未来走向何方……谁知道呢。

    “未来”或许就如这趟列车一样吧,轰隆前进着,不断前往远方,而远方到底是什么模样,对现在的温蒂和尤里等人而言,只能想象。

    黑暗中,有人轻声自言自语起来:“塞西尔……我们来了……”

    ……

    清晨的阳光洒在塞西尔宫前的草坪上,新鲜泥土气息顺着风徐徐飘来,高文如往常一样在小径间散着步,琥珀则如往常一样在他身旁进行着小步晨跑。

    这是高文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

    当远方传来机械钟楼悠扬洪亮的第一次鸣响时,高文突然说道:“昨天深夜,出现了第一个成功的告密者。”

    琥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高文随口提醒了一句:“永眠者那边。”

    作为情报方面的负责人,琥珀立刻明白了高文在说什么,她下意识皱起眉头:“这么快?当时我们预测的不是至少还要一周才会有人成功把消息透露给罗塞塔·奥古斯都么?”

    “现在看来,我们低估了提丰的皇家法师协会,”高文摇了摇头,“他们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成功阻断心灵网络的办法,哪怕只是小规模应用,也足以搞明白很多事情了。”

    “……那看来我们也要提早做些应对了,”琥珀撇撇嘴,“能顺利抵达塞西尔的永眠者数量恐怕会比预期的少一半,幸好核心人员和大部分技术资料应该不会出问题……剩下的,会落在罗塞塔·奥古斯都手上。”

    “当然会落在他手上,并且他会立刻开始尝试解析和应用永眠者的技术,而如果他足够思路开阔,他还会像我一样收拢那些被拦截在提丰的永眠者,试着把他们都挖出来,塞到他的工造协会里……或许……不,他肯定会这么做的,”高文语气淡然地说道,“他们或许就快找到改良传讯塔的手段了……”

    琥珀狐疑地看了高文一眼:“这也在你的计划中么?”

    “这不是我的计划,是事态必然的变化,我和梅高尔三世都无力扭转它,但好在我也不介意让事情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高文随口说着,“就像我在很久以前说过的,我们不能指望对手永远原地踏步,尤其是提丰那样的对手——它是一定会飞快发展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比他们发展的快一点,以及让他们发展道路上的坑多一点。”

    琥珀撇了撇嘴,一边努力跟上高文的步伐一边嘀咕道:“总而言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这个‘幕后黑手’肯定暴露在罗塞塔面前了。”

    高文闻言略微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才轻轻呼了口气,视线投向远方:“是啊……”

    “要尽快做好舆论应对么?”琥珀问道,“提丰可能会对此做文章——虽然我觉得他们在‘舆论’这一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

    “你看着安排就好,”高文随口说道,“这方面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很有经验了。”

    “明白了。”

    琥珀点了点头,简单应道,随后她看高文并无继续开口的意思,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另外,你插手永眠者教团,在提丰境内活动的痕迹被暴露出来,提丰那边应该还会有别的反应——我们刚订下的贸易计划和大使计划……”

    “相信我,之后生意照做,大使照派,和平一如既往,提丰与塞西尔仍然会是好邻居,”高文微笑着,看了琥珀一眼,“至于私下里……反正我们相互渗透的间谍从来都不少。你的军情局一直在输送优秀干员,而我们在东境以及东北部几个行省抓到的提丰暗探……已经多少了?”

    琥珀翻了个白眼:“用来建城够呛,组个矿山采掘团富裕。”

    “这不就得了?”高文淡然一笑,“大国日常而已。当然,罗塞塔·奥古斯都对我们的警惕心会更甚以往,在之后的商业订单中,他应该也会做出一定的限制,但总体上又如何呢?和平协议背后,提丰和塞西尔谁又真正轻视过谁——只不过在足够的国家利益面前,所有人都很默契罢了。”

    看到琥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高文只是轻声呼了口气,他不再说话,心中却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他和琥珀所讲的,都只是两国层面的事情,但在个人方面,他却不知道罗塞塔·奥古斯都对自己这个“域外游荡者”会有如何感想。

    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是不能奢望一个像罗塞塔大帝那样的人在面对一个所谓的“域外游荡者”时诚惶诚恐,紧张失措的。

    更大的可能,那位提丰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这个“揭棺而起”的“古代英雄”当成寻常人类看待,自己这幅皮囊下面到底是人是鬼,对那位提丰统治者而言恐怕都毫无意义。

    因为高文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心态——

    统治提丰的奥古斯都家族,从两百年前便与某个“诅咒”纠缠不休,而这个诅咒背后,总让人联想到神明的精神污染。

    罗塞塔·奥古斯都背后也有着属于他的“小秘密”,而这个小秘密到底是否和神的精神污染有关,又具体涉及到哪个神明,对高文而言都是虽然能引起好奇,却不会影响到他和提丰帝国打交道的事情。

    因为国家利益需要如此。

    “你想到什么了?”琥珀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打断了高文一时间的胡思乱想,他闻声扭过头去,看到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正朝自己看来,“突然表情那么凝重……”

    高文一时间有感而发,随口说出心中所想:“坐上统治者位置的人,很多时候都不能再算‘人’了。”

    琥珀顿时一脸愕然,接着挠了挠脸:“虽然我也觉得你这位置不是人干的,但你这么坦然说出来都让我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了……”

    高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差不多一个意思,”琥珀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一边又紧倒腾两步跟上高文的脚步一边嘀咕起来,“我说你就不能走慢点?你这是散步的速度么?”

    高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步子,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小跑的琥珀:“我以为你是正好在晨跑……”

    琥珀的尖耳朵立刻就支棱起来,耳朵边上甚至都有了青筋:“……我那是跟不上你!!”

    高文:“……”

    ……

    当来自提丰帝国的货运列车在阳光下向着白沙丘陵的方向飞驰时,在已经渐渐解冻,水位即将丰盈的戈尔贡河畔,在庞贝城外辽阔的平原上,另一辆列车也正碾压着新修的轨道,向着南境飞驰。

    红发的阿莎蕾娜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瞪大眼睛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草木和接力桩,视线中充满好奇。

    她曾来过这个人类国度,来过这个国度的南境,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后的今天,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却有了不曾想象过的新鲜感。

    才只过了二十年而已。

    这位龙印女巫收回视线,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戈洛什爵士:“你看,这东西确实比地龙兽速度快多了……”

    龙裔们来此时乘坐的驮兽都留在了北边,那些传统的交通工具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而且也不适应南方国度的气候与水土,塞西尔人给客人们准备了更便利、更先进的交通工具,起初,戈洛什爵士对这些轰隆作响的机器还颇有些怀疑,但现在看来,爵士先生已经乐在其中了。

    “不知道塞西尔人是怎么把这东西造出来的,”戈洛什爵士说道,语气中带着好奇,“如果它们在更寒冷的地方也能运转,那可是个好东西……”

    “但要让它在北方的山区穿行也不容易,”阿莎蕾娜说道,“圣龙公国可没多少平原。”

    “这对龙裔而言可以解决,不是么?”戈洛什爵士笑着说道,“关键只看塞西尔人的技术卖不卖,以及如何卖了——从你那位老相识的态度看,他们似乎是很乐意对外出售这些新东西的,只要价格合适。”

    “戈洛什爵士,我从不知道你还是个商人,”阿莎蕾娜上下打量了戈洛什爵士两眼,“而且你在说起‘老相识’这个单词的时候……似乎意有所指?”

    戈洛什爵士面无表情:“这是你的错觉,阿莎蕾娜女士。”

    “但愿吧,”阿莎蕾娜重新把目光望向窗外,“啊,我们似乎就要越过群山间的一道关卡了……”

  • 第0841章 龙裔们

    在复苏之月的第三周,来自北方国度的龙裔们踏入了塞西尔城。

    这是自第二次开拓,人类在大陆四境立国之后,龙裔们第一次以官方公开的形式访问一个人类国度。

    蓝底金纹的帝国旗帜在一座座塔楼的尖顶上迎风飞舞,色彩绚丽的彩带在大街小巷之间飘扬,号角声从北岸的方向传来,街头巷尾的大型魔法投影上实时转播着龙裔们进城的景象,有兴奋的孩子们在路边跑来跑去,争抢着那些飘落的彩带和花瓣,市民们则聚集在几条允许观礼的街道上,带着十足的好奇看着那些坐在敞篷魔导车里的使节们沿着开拓者大道前往皇宫方向。

    身披黑色轻甲的精锐钢铁游骑兵们骑着战马护卫在车队两旁,礼仪长枪高高指向天空,隔开了热情的人群,维持着秩序井然。

    戈洛什爵士与阿莎蕾娜一同坐在第二辆魔导车内,看着这座充满生机与活力,且随处可见不可思议的“魔导技术”的人类城市,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讶来:“这里比我想象的要……繁华许多。”

    “……也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阿莎蕾娜对路旁一个冲着她欢呼的孩子招了招手,同时不动声色地低声说道,“你一定不敢相信我二十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那时候黑暗山脉脚下甚至根本没有人类居住……”

    “……我现在开始担心一件事,”戈洛什爵士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古怪,“我担心你当年在人类世界游历所积累的经验在这个新生的人类帝国到底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阿莎蕾娜微微侧头看了戈洛什爵士一眼:“阁下,请不要质疑我作为顾问的能力——人类社会虽然变化很快,但许多习惯性和礼仪性的东西不是二十年内就会改变的,而且这座城市里虽然有很多新鲜事物,但也不至于完全超出我的……”

    龙印女巫的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被一阵从高空传来的、混杂着嗡鸣的尖啸声所打断了,她和戈洛什爵士惊讶地抬起头,赫然看到在临近正午的阳光中,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上,有十余架仿佛长了翅膀的钢铁圆锥般的怪异机械正排着整齐的三角形队列自西向东飞来。

    那些嗡嗡作响的机械下方漂浮着散发微光的圆环装置,两旁还延伸出形状让人联想到龙翼的奇特结构,它们显然是某种人造物,而且飞行姿态之稳定、配合之娴熟都令人叹为观止,当这奇妙的“飞行队列”即将抵达使团正上方时,其中几架飞行器突然打开了下方悬挂的某种魔导装置,伴随着一道道流光在高空交织,戈洛什爵士与阿莎蕾娜视野中出现了巨大的魔法投影——

    魔法投影上,用人类通用语和龙裔文字两种字符写着欢迎的语句,它们漂浮在城市上空,规模竟超过任何一个法师可以制造出来的幻术焰火。

    制造出魔法投影的,应该是和街头所见的那种“魔网广播装置”类似的设备,塞西尔人把它们装在飞行器上,所产生的效果竟格外震撼。

    戈洛什爵士过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他看了身旁的阿莎蕾娜一眼:“阿莎蕾娜女士,这东西超过你的想象了么?”

    “……这个我是真没想过……”

    “人类竟然已经制造出了这种飞行装置……而且看上去还是可以量产的,”戈洛什爵士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也是‘魔导技术’?”

    “看样子我们在这里的收获会远超想象了,”阿莎蕾娜轻声说道,“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戈洛什爵士,那些飞行器两旁延伸出来的‘双翼’……形状非常接近龙翼。”

    “我注意到了。”戈洛什爵士点点头,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自己那个已经离家多年的女儿。

    玛姬……应该就在这座城市,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到来……会有什么反应。

    思索间,戈洛什爵士的神色不免复杂起来。

    ……

    “一号机完成投影任务,二十秒后投影关机,准备巡航返回。其余机组保持跟随。”

    “二号机明白。”“三号机明白。”“四号机……”

    通讯装置中不断传来僚机的回应,坐在队长机副驾驶位置的玛姬轻轻松了口气,视线却又忍不住透过斜下方的透明观察窗,看着下面正匀速驶过大街的使团车队。

    一期龙骑兵学员,空军指挥官金娜坐在旁边主驾驶的位置上,这位出身自狮鹫骑士家族的年轻姑娘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略有些紧张的情绪,初次执行这样特殊的任务让她兴奋的脸庞微微发红,在确认任务已经大体完成且没有出任何纰漏之后,她才转头看向玛姬:“玛姬小姐,这次也辛苦你……玛姬小姐?你有哪不舒服么?”

    “啊?啊,不,没什么,”玛姬顿时醒过神来,赶快摆了摆手,“稍微想了些事情。”

    “真少见,”金娜摇着头说道,“你竟然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走神。”

    玛姬露出一个略有点僵硬的微笑,眼角的余光再次从斜下方的观察窗上扫过,脸色不免复杂起来。

    上午进行飞行整备的时候才知道这次的使节团队中竟然有自己的父亲,但实际上这样的情报应该是许多天前就送到皇帝陛下案前的,消息被压了这么久才告诉自己……难免让玛姬怀疑这是不是陛下在恶趣味地给自己开玩笑。

    可是玛姬很快便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海——高文·塞西尔陛下是一个威严而智慧的人,且肩负着整个帝国的重担,他可不会有这种恶趣味,之所以没有人来提前告诉自己使团的详情,要么是出于保密需要,要么是因为陛下平常太过忙碌,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离家出走的龙裔小姐很快说服了自己,并为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继续苦恼起来。

    ……

    招待使者的场所,仍然是在秋宫的宴会厅中。

    结束了从开拓者大道到秋宫的一段观光之旅,戈洛什爵士终于在一座灯火通明而且颇为气派的大厅中见到了这个新生人类帝国的统治者——高文与赫蒂以及数名政务厅高官站在秋宫宴会厅内的台阶前,看着身穿异族服饰的龙裔们来到自己面前,当负责发出通告的侍从高声念出使者的名字之后,那位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中年男子在一位红发女子的陪伴下走上前来,并递交了来自巴洛格尔大公的亲笔信函。

    “向您致敬,塞西尔的皇帝陛下,向您致敬,骑士中的骑士,开拓者中的开拓者……旧国安苏及新国塞西尔的奠基之人,”戈洛什爵士看着眼前那在人类世界有着传奇故事,甚至创造了死而复生奇迹的“开拓者”,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过分好奇或窥探,他表情肃然地开口,说着合乎礼仪规范的开场白,一长串的头衔与标准辞令开口即来,“我带来了极北群山的统治者,龙裔国度的守护者,山岩与冰雪之主……强大智慧的龙血大公巴洛格尔陛下的问候,以及圣龙公国的友好意愿。”

    “欢迎来到塞西尔,”高文的回应则简单直白的多,“塞西尔与圣龙公国一向是亲切的邻居,我们永远欢迎来自极北群山的访客。”

    同时他心中还略有些讶异——自己真是好久没听到那样标准的、带着一长串荣誉头衔和奉承辞令的开场白了,这位龙裔使者来自一个和人类国度隔绝多年的世界,遣词用句却令人意外的颇具人类古风。

    看样子在遥远的北方,很多龙裔对人类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的安苏时代。

    ——为了防止出现礼仪文化上的冲突,也为了保证仪典过程规范,使者们在来到塞西尔城之前便已经在北境的凛冬堡熟悉过塞西尔方面的一些礼仪规范,并在维多利亚的帮助下提前适应好了觐见流程,只不过流程虽提前演练,使者们的觐见词句却是由圣龙公国方面拟定的(维多利亚女公爵仅仅确认了这些辞令中没有触犯禁忌之处)。

    而现在,这些颇为古典的词句中的某些字眼甚至让高文产生了些许哭笑不得的感觉。

    当然,他表面上仍然平静淡然,未曾流露分毫。

    递交了国书,完成了必要的觐见仪式、相互介绍,走完所有约定流程之后,高文没有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再经历更多繁文缛节,而是直接进入塞西尔式待客的主要环节——宣布宴席开始。

    当令人眼花缭乱的食物被展现在客人们面前,大厅中回响起轻快悦耳的旋律,侍从开始引导宾客前往座位时,戈洛什爵士靠近了阿莎蕾娜,忍不住小声说道:“虽然提前了解了一些,但‘塞西尔帝国’的礼仪规矩似乎还是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多了……似乎完全不像资料中提到的人类国度那样规矩繁多、礼仪繁琐啊。”

    阿莎蕾娜微微偏头看了戈洛什爵士一眼:“那您是喜欢简单的流程,还是繁琐的规矩呢?”

    戈洛什爵士闻言微微一笑:“就我个人而言,我当然更喜欢这样——简单直白的交流更合我的口味。”

    阿莎蕾娜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她的印象中,人类很喜欢用繁琐复杂的礼仪和规矩来显示自己的“正统”与“底蕴”,这一点和龙裔很不一样,龙裔虽然也重视传统,恪守规矩,但那更多的是一种对传统的尊重以及对古老训诫的“服从”,而人类在礼仪规矩方面的坚持在龙裔眼中却是一种毫无必要的“外部装点”,与其说有什么实际意义,倒更像是在身上插满了装饰用的羽毛,为了礼仪而礼仪,为了规矩去规矩。

    也正是由于有这样的认知存在,才导致龙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人类世界都颇有偏见:在他们看来,人类这样一个寿命短暂的种族却过分追求“正统”和“底蕴”,反而显得不伦不类了。

    阿莎蕾娜从未想到,仅仅二十年过去,人类竟然在这方面已经有了改变。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年轻英武,却又吊儿郎当的佣兵头目,随后这个身影又变成了一个胡须疏于打理,身上披挂着勋章与绶带的将军。

    也只不过是二十年而已。

    人类……真是一种有趣的生物。

    宴席开始了。

    当进入自由活动与交流的环节之后,宾客们开始在席间走动,取用食物以及相互交谈,戈洛什爵士自然会首先去接触那位塞西尔皇帝,阿莎蕾娜则带着三分好奇在大厅中随意走动起来。

    她这个“顾问”是要在之后分析资料时发挥作用的,此时此刻却很清闲。

    在取用各种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类美食,与身边路过的人随意交谈的过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附近跑过。

    那是个身穿淡黄色长裙、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女孩,她手里端着满满的一大盘食物,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正欢快地从一个摆满食物的长桌跑向另外一张桌子。

    阿莎蕾娜顿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一个孩子?

    她很好奇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便意识到这应该是某个皇室成员或者帝国高层的子女,对方那端着满满一盘食物跑来跑去的模样显得和大厅里其他人的“氛围”都大不相同,却让阿莎蕾娜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她却看到那个欢快的女孩脚下突然一滑,似乎是在奔跑中失去了平衡,眼看便要狼狈地摔在地上。

    阿莎蕾娜不动声色地微微抬了抬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托举着女孩的身体,让她迅速重新站稳。

    这只是一次顺手的帮助,而且应该没人注意到,阿莎蕾娜笑着摇了摇头,便准备转身走开,但她没想到那个身穿淡黄色长裙的女孩竟然立刻便望了过来,并朝这边走来。

    这孩子对魔力的感知好敏锐!

    阿莎蕾娜心中刚泛起这样的惊叹,女孩便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她很礼貌地鞠了一躬,没有张嘴,却从她脖子后面某个位置传来了略带机械感的声音:“谢谢您~女士~~”

    “不必……客气,”阿莎蕾娜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可以肯定刚才没看到这孩子张嘴说话,“你……是你在说话么?”

    “是啊!不过我是用‘它’说话的~!”女孩一边高兴地说着一边转过身子,展示着自己脖子后面的奇怪金属装置,那看上去就像一条压扁的银白色脊椎,正顺服地贴合在女孩后颈,“这个叫神经荆棘。对了女士,你是龙裔嘛?我听说今天这里是在招待客人,是圣龙公国来的客人,我认识一个叫玛姬的姐姐,她也是龙裔哎……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豌豆……”

    阿莎蕾娜:“……?!”

  • 第0842章 另一批客人

    豌豆是一个很活泼的小姑娘。

    而且掌握着一门可以一边喝水吃饭一边不停地balabala的技能——这门技能应该归功于她那件被称作“神经荆棘”的古怪魔导装置。

    宴席仍然在继续,阿莎蕾娜却没有多大兴趣去关注戈洛什爵士那边的“外交进展”,凭借着当年游历时锻炼出来的好口才和亲和力,她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和这个叫“豌豆”的小姑娘变成了朋友,她们躲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品尝着塞西尔特色的美食,而豌豆——豌豆嘴里塞的满满的,讲话却一刻不停。

    “……我爸爸平常可忙啦,就去年冬天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但每天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乱逛,不是找人喝酒就是去看球赛,我说了他好多次他都不听,球赛你知道么?是陛下发明的哦,我是没兴趣,但男孩子们都很喜欢……妈妈?我是被爸爸收养的,已经记不清亲生母亲什么模样了……

    “现在的?现在没有啊,爸爸一直都没有结婚,但他总是说他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关系亲密的女性……我怀疑他在吹牛,因为我一个都没见到……啊?你觉得不是?为什么啊?”

    豌豆说的兴致勃勃,这时候却突然冒出一丝疑惑:“啊对了,姐姐,你为什么对我爸爸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啊?”

    阿莎蕾娜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她微笑起来:“我认识你的父亲,小姑娘。”

    豌豆嘴里塞满了蛋糕,眼睛瞪得老大,讲话器中传来一阵怪异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在二十年前便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是个佣兵团长,”阿莎蕾娜微笑着说道,她越发感觉这个叫豌豆的小姑娘有趣起来,甚至她吃惊到快要噎着的表情都是那么有趣,“小姑娘,你爸爸可没有吹牛——至少在年轻的时候,他身边的女性可从来不少。”

    豌豆一边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边从讲话器中传来了狐疑的声音;“……真的?”

    “当然是真的,”阿莎蕾娜从旁边拿过一杯水递给豌豆,“回头你可以亲自问他。”

    豌豆眨巴着眼睛,表情又惊讶又怪异,良久才终于组织出有意义的语言:“……那我不应该叫你姐姐啊,阿姨。”

    阿莎蕾娜递过水杯的动作瞬间僵硬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个叫豌豆的小姑娘确实是拜伦带大的。

    ……

    戈洛什爵士与高文·塞西尔大帝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谈,但他们谈的并不深入。

    作为初次接触的宴席,这里并不是深谈国事的场合,而且两个来自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甚至连种族都不同的人在初次见面时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适应彼此的节奏,他们随意交谈了一些关于各自国家风土人情的事情,又谈了谈未来对和平的展望,随后高文便暂时离开,把时间留给了戈洛什爵士——以及他带来的顾问和随行人员们。

    几分钟后,戈洛什爵士终于找到了在大厅中游荡的龙印女巫,他快步朝对方走去:“阿莎蕾娜女士,我刚才就在找你,你去哪……阿莎蕾娜女士?你看上去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听到戈洛什爵士的声音传来,阿莎蕾娜终于从略有点失神的状态惊醒过来,她赶紧晃了晃脑袋,随后用一根手指敲着太阳穴,近似嘀咕般说道:“我没事,我没事……啊,戈洛什爵士,你与高文陛下谈了些什么?”

    “只是一些寒暄和对自己国家的介绍,”戈洛什随口说道,“高文陛下是一个直爽而博学的人,与他的交谈是令人愉快的……阿莎蕾娜女士,你真的没问题么?你的脸色就好像吃到了整整一大盆变质的腌豌豆……”

    “……戈洛什爵士。”

    戈洛什爵士被阿莎蕾娜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这些过时了整整三个世纪的俏皮话真的是一点都不有趣!!”

    “?”

    ……

    高文离开了秋宫的宴会厅,他只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位于秋宫后方的小庭院内。

    一辆魔导车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高文径自来到车子旁边,附近的空气则突然抖动、扭曲起来,琥珀的身影渐渐从中浮现,轻巧地跳到高文身旁。

    “我还以为你会全程陪着那些来自圣龙公国的客人,”琥珀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抬起眼皮看了高文一眼,“那可是神秘的‘龙裔’。”

    “巨龙比他们更神秘,我也打交道打的多了,”高文弯腰坐进车内,一边看着在自己身后上车的琥珀一边随口说道,“赫蒂与瑞贝卡会代替我主持宴会的后半程,两位直系皇室成员在现场,已经足够符合礼仪了——至于我,总得做点比在宴席上和人念叨外交辞令更有意义的事情。”

    “你最后一句话我非常赞同——出发吧,”琥珀眉毛一扬,带着笑意说道,她对前面驾车的机工士打了个招呼,随后又回过头来看着高文,“另一批‘客人’已经在北岸开发区等着了,他们好像有点不安,但还挺遵守秩序的。”

    “……不安?”高文皱了皱眉,“我又没把他们关押起来。”

    “是,不但没有关押,你还派了牧师和修女们去照顾他们,”琥珀翻了个白眼,“你真不如直接派军队过去。”

    高文眼角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也是没办法的,”他叹了口气,“那可是一群心灵领域的专家,虽然他们已经表示了臣服,但在彻底结束观察考验之前,我可不敢随便让常规人员去和那些人接触。和普通士兵比起来,心志坚定、接受过专门的意志力训练,而且随时被高强度圣光护体的白骑士和武装修女们有着极高的精神抗性,让他们去看护现场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琥珀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倒也是。”

    北岸开发区,一处尚未对公众开放的集会所内,尤里与大量改换过服装的永眠者神官们正在大厅中休息。

    他们之中包括乘坐最后一班列车越过边境线的神官,也包括在此之前分两批成功越境的教团成员——后者在白沙丘陵地区滞留了两日,直到尤里带领的最后一批人抵达,所有人才在今日一同乘坐魔能列车来到塞西尔城。

    集会所中有着新装设的通风系统,设施的管理方还提供了充足的饮水和食物,对于一群初次来到异国他乡且暂时身份还不能见光的“邪教徒”而言,这算得上是不错的待遇,然而尤里的同胞们仍然感觉有些惴惴不安。

    因为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圣光战士把守着集会所的所有出入口,而那些圣光战士的“形象”……着实有些气势逼人。

    他们中有一半是身高将近两米的巨汉——这惊人的身高或许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们那身同样惊人的银白色铠甲,这些全副武装的人手持巨大的战锤,腰间用铁链捆缚着金属制的祈祷书,他们自称是塞西尔的圣光牧师,而在尤里看来,这些人与“牧师”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身上倒确实能看见不少神圣的符文——那些符文用钢印打在他们的头盔上,或者用火漆和经文布带挂在铠甲上,与其说是什么神圣的象征,倒更像是骑士击杀敌人之后在自己铠甲上留下的“荣耀战痕”。

    而这些人中的另一半——谢天谢地,至少是看上去气质稍微亲切一点的女性。

    如果这些女士手中没有拎着威力不明的战矛(也可能是法杖或长柄战锤?或者别的什么能开人脑壳的玩意儿?),没有装备着冷光森森的机械拳套的话那就更好了。

    比尤里更早一天抵达白沙丘陵,却和所有人在同一天抵达这处集会所的塞姆勒大主教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忍不住轻声对身旁的尤里说道:“我有些怀念白沙丘陵的‘矿工宿舍’了……至少那里的矿业公司武装保安看起来要友善得多。”

    “……我不明白域……皇帝陛下为什么会安排这些圣光神官来看管我们,”尤里脸上带着隐隐的担忧,压低声音说道,“难道真如传闻中一样,祂已经彻底掌控并改造了塞西尔境内的圣光教会,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忠诚武装’?”

    “看起来是这样,祂总不会和‘圣光之神’站在一起,”塞姆勒沉声说道,“而且我觉得……”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旁边传来,让塞姆勒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一个身高两米、全副武装的白骑士来到了永眠者中间,站在长椅前,从那刻满符文的头盔下传来闷声闷气的低沉嗓音:“你们看起来脸色不好,需要圣光抚触或宁静祷言么?”

    一边说,这铁塔般的战士一边掂了掂手中的战锤,把那有着惊人重量的杀人兵器横着放在手上,开始转动它握柄上的某个开关。

    塞姆勒顿时脸色一变:“不,我们不需要!”

    他非常怀疑对方口中的“圣光抚触”是抡圆了释放出来的。

    事实上,作为一个大主教级的永眠者神官,他拥有的强大力量不一定会弱于这些自称“牧师”的白骑士,但这些铁巨人的风格实在怪异,身上澎湃的圣光力量又委实强大,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是“域外游荡者”的眼皮子底下,而这里每一个“看守”都是域外游荡者派来的,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便让塞姆勒和尤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明白了,”魁梧高大的白骑士瓮声瓮气地说道,并未坚持,“如果有需要,随时开口。”

    那个铁塔终于离开了。

    尤里和塞姆勒都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后无奈地面对面苦笑一下,尤里轻声嘀咕着:“这地方……比我当初想象的要怪异多了。”

    这时候始终没有开口的温蒂却突然打破了沉默:“其实我觉得还好,我是说那些武装修女们——你们不觉得她们的装备很有一种美感么?”

    尤里看向温蒂的眼神顿时怪异起来:“温蒂女士……你是认真的?”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诡异的话题以及集会所中诡异的气氛在下一秒终于被打破了。

    “高文·塞西尔陛下到——”

    侍从官的高声通报在这一刻宛若天籁,让尤里和塞姆勒都同时精神一振。

    大厅中的永眠者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门口的方向,他们看到那扇门打开了,守在门口的白骑士与武装修女们纷纷恭敬地向两旁退去,排成整齐的迎接队列,而一个比白骑士们更加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背对着阳光,仿佛降临般走进大厅。

    域外游荡者。

    现实中的,活的,会喘气的。

    在场的永眠者神官们同时涌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是神话世界中的某个存在突然站到了他们面前,却是以凡人且无害的姿态出现,这些习惯于编织梦境,又刚刚经历了一番大动荡的神官们此刻竟有些恍惚起来,直到高文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们拖回现实——

    “欢迎来到塞西尔,帝国未来的公民们——希望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将来都能顺利获得这个身份。”

  • 第0843章 计算中心

    尤里和塞姆勒最先站了起来,然后是温蒂以及现场的另外几名主教、大主教,最后,其他的神官们才反应过来眼前出现的是什么人,于是长凳与衣物轻微摩擦晃动的响声在整个集会所中不断响起,每一个永眠者都站了起来。

    这真是堪称壮观的景象。

    高文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这些刚刚从提丰转移过来的、在不久前还是黑暗教派成员的人,尽管这一切都是他亲手促成,此刻他仍然有些不真切的感觉——整个永眠者教派,七百年积累下来的底蕴,其中半数以上的成果,如今属于塞西尔了。

    这些都是技术人员。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淡淡说道:“都坐下吧。”

    三大黑暗教派,风暴之子正被深海谐神的力量侵蚀改造,目前情况不明;万物终亡会终于名副其实,除了一群跑进废土躲藏的余孽之外,留在人类国度的部分几乎全数死绝,只剩下索林平原上一株植物硕果仅存;永眠者,教团土崩瓦解,残存下来的技术人员被两大人类帝国瓜分。

    这绵延七百年的黑暗与混乱,到今日虽然还不能说是尘埃落定,但在高文看来,至少大势已定了。

    “尤里,塞姆勒,还有……温蒂,”高文的视线在几名较为熟识的大主教脸上一一扫过,在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空地上时,又有两个身影突兀地浮现在那里,“啊,还有马格南,赛琳娜……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抵达。”

    “陛下,”尤里微微上前一步,在说到“陛下”这个词的时候他明显磕绊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称呼还不是很适应,随后他微微侧身,指向大厅中的人群,“目前为止成功越过边境的永眠者都已经在这里了——从人数上,只占了整个教团的一成不到,但基本上全是掌握技术的中层和高层成员,包括几乎所有的大主教,三分之一的主教,以及一部分有杰出能力的精英神官,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也就是说,其实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层技术人员留在了提丰么……

    高文心中微微感叹,但也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着急,你们可以先在这里休息几天,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以及熟悉熟悉你们在这里必须遵守的法律与规则,会有专门的人员和部门负责你们,食宿等事皆有安排。

    “另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这些圣光神官会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将带着你们逐渐适应在这里的生活。”

    现场的永眠者们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似乎略有点骚动,但最终也没人站出来发表意见,高文对此颇为满意。

    “那么,其他人可以去休息了,大主教们留下——我还有事情交待和安排。”

    现场的白骑士和战斗修女们立刻上前,引导着其他神官离开集会所,前往提前安排好的安置居住区域,尤里和塞姆勒等大主教则按吩咐留了下来——也包括目前以虚幻投影状态出现在高文眼前的马格南和赛琳娜。

    马格南好奇地东张西望着这个地方,他还不是很适应“心理学投影”的存在方式,以至于像个接触不良的魔晶石一样不停地闪烁着(让人联想到派对模式的卡迈尔),在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感知到现场变化,顿时好奇地看向高文:“陛……陛下,您还有什么安排?”

    “带你们去看看接下来你们的新‘家’,”高文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低头对旁边琥珀说道,“去计算中心。”

    高文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并不远——事实上,它就紧挨着这处集会所。

    在一队白骑士的护卫下,大主教们在一条完全没有行人、被林荫和灌木丛遮蔽的道路上走了不到十分钟,便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似乎仍然处于建设状态的开阔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各种各样他们见所未见的魔导机械在空地上紧张繁忙地运转,超凡力量被最普通的工人们掌控着,大规模地应用在最基础的建设工程中,而在这井然有序且效率奇高的施工现场中央,一座似乎有五六层楼高的、大致呈金字塔状、表面正在铺设大量符文与魔法材料的建筑主体已经成型,正气派地伫立在那里。

    马格南顿时瞪大了眼睛——现场的几乎每一个大主教都或多或少地惊讶起来。

    他们有的惊讶于从未见过的“机械化集群施工”场面,有的惊讶于那座风格与结构都闻所未闻的神秘金字塔建筑,而不管是因为什么感到惊讶,他们有一个反应都出奇的一致:所有视线很快便都落在了高文身上。

    马格南瞪着眼睛看了那座金字塔很久,然后才看向高文,他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那是监狱?还是给我们改造用的‘工厂’?”

    他仍然牢牢记着高文之前在最高主教会议上提过的“劳动改造”的事情。

    现场有几个大主教的脸色变得多少有些微妙,尤里甚至无奈地摊了摊手——自从马格南变成一个投影之后,再想及时把这个大嗓门的嘴巴捂住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高文却没有在意,他笑着摇了摇头:“放心,至少在场的人里面,还没有人到必须被投入监狱的程度,而你们掌握的知识也能最大程度地为你们换取较为光明的未来。至于这所设施……从某种意义上它确实是让你们在里面劳动的,但它不是工厂。

    “欢迎来到帝国计算中心——虽然它暂时还没有完工,但主建筑的部分设施已经就绪,跟我来,我为你们展示未来。”

    高文带着永眠者们大踏步地向那座金字塔状建筑走去,所有人都带着好奇与期待交杂的情绪跟了上来,琥珀也迈开小短腿紧倒腾着跟在高文身旁。在靠近到那座“金字塔”旁边的时候,尤里注意到它的地基外缘有很多地方还未覆盖起来,在敞开的基础层上,可以看到大量整齐排列的六边形符文结构,且有淡淡的魔法光辉在那些元件之间流淌。

    这大概就是塞西尔的“魔网”了,他如此想道。

    从规模到精度,果然远胜过其他势力制造出来的各种“仿造品”。

    随后,他们踏过了金字塔状建筑的大门,一个被大量灯光照亮、还在进行场地清理和设施铺设的大厅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他们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大厅中央的一根巨大支柱——那根支柱呈长方体,比任何一座城堡的主梁都要粗大,其表面似乎是由大量银白色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其精确的拼接和似乎蕴含某种几何规律的缝隙分布透露着令人沉醉的“美感”,这种美感难以用语言描述,因为没有人在任何其他地方看到过和它类似的东西。

    而在那些金属板的缝隙之间,在其中一些特殊面板的表面,一道道淡蓝色的魔法光辉正静静流淌,星星点点的灯光正如呼吸一般闪烁着。

    这甚至给了尤里一种错觉——他竟觉得这根柱子是活着的,乃至于是有自己思维的,它是这座建筑物的心脏和大脑,那些塞西尔工人和技术人员正在将它一点点唤醒,而这个逐渐苏醒过来的东西……正等待着与其他心智交流……

    突然间,尤里意识到自己产生的并不是错觉。

    他确实从那根支柱中感觉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是和永眠者总部里的某些设施类似的魔法波动!

    “这里是思维大厅,你们眼前这根支柱被称作‘心智枢纽’,是目前帝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心智枢纽,”高文注意到了尤里等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刻意等了几秒钟才开口解释道,“你们或许对它有一些熟悉感,这很正常,因为这东西……用到了你们的心灵网络技术。

    “‘心智枢纽’差不多贯通整座建筑物,地上四层,地下两层,连接着各级计算层、思维大厅、冗余中心以及最深处的魔网介质层,你们注意到大厅周围那些房间了么?地上和地下还有更多的房间,那些房间里有总共数以千计的浸入舱——未来还会更多,且会有更多的计算中心出现在帝国的各个行省,每个计算中心附近也会有更多的‘分布站’来承担更多的运算任务。

    “各个房间的浸入舱都会连接到心智枢纽,然后通过心智枢纽接入魔网——经过一层额外的魔网转换再加上新的安全介质,它比你们之前直接用人脑来‘裸连’网络可安全多了。

    “对了,你们有些人可能不知道浸入舱是什么东西——这一点你们可以咨询赛琳娜,她见识过。”

    塞姆勒却已经不太在意高文最后一句话在说些什么了。

    他,以及在场的其余大主教们,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在脑海中构想着这一切。

    这座恢弘的建筑物,还有里面规模庞大、先进精密的大量设备,本质上其实都是永眠者心灵网络的技术延伸,然而它们的体量和应用方式却完全超乎了所有永眠者的理解,哪怕没有窥见这建筑物的全貌,哪怕只扫一眼目力所及的东西,塞姆勒和尤里等人也能判断出,这东西绝对不只是给目前在场的永眠者神官使用的——它要容纳的“用户”,绝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而更让他们大受触动的,是类似的“计算中心”在将来竟然不止一个——每一座行省都会有,甚至还会有“分布站”这样用来额外扩充的设施,这将是多么庞大的规模?

    当初的永眠者教团也有所谓的“外部节点”,除了奥兰戴尔的总部之外,他们也在别的地方设置了一些计算设施,然而那些节点规模小的可怜,功能更是只相当于总部的辅助设施,大概等同于高文提到的“分布站”的作用,即便如此,那也已经是永眠者教团数百年来积累的成果了……

    高文所描述的,是一个让他们感觉难以想象的未来。

    规模庞大到让他们甚至觉得有些超出必要,有些匪夷所思了。

    “如此多、如此大规模的计算中心……”尤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难道是打算让所有人都和它建立连接么?”

    “为什么不呢?”高文反问了一句,“浸入舱是一种更安全的连接措施,而且普通人也能使用,事实上塞西尔已经完成了这方面的研究,目前限制计算中心规模的,只不过是浸入舱的产能罢了。

    “如你所说,尤里,我就是要让这个网络覆盖整个帝国——在我看来,这可是一项非常好用的技术。”

    大主教们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道路——因为这条道路所代表的方向在他们看来一度是不可能的!

    然而只是想想高文所描绘出来的前景,想想心灵网络在塞西尔帝国这片土地上重建之后所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他们便忍不住感觉目眩神迷。

    “竟然还可以这样……”马格南也忍不住嘀咕起来,“我们甚至都没想象过这样的事情……”

    高文微笑着,平静地看了马格南一眼。

    “因为永眠者教团只是个教团,而塞西尔,是个帝国,”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所看到的,是两股力量——工业的力量,以及……国家机器的力量。

    “而你们原本那条‘孤独救世’的道路,是注定和这两股力量背道而驰的。

    “最后,让我再说一遍——欢迎来到塞西尔,欢迎来到未来。”

  • 第0844章 来到未来

    来到未来……

    这是一个全新的字眼,一个在别处未曾听说过的说法。

    据说,在塞西尔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样崭新的词汇从各种各样的领域“冒出来”,它们被用来描绘日新月异的魔导技术,用来讲述移风易俗的塞西尔秩序,骄傲的塞西尔公民们以掌握和使用这些新词汇为荣,这甚至成为了很多人用于标榜“体面”的某种标签行为。

    尤里在听人闲谈时对此曾颇为不解,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座令人印象深刻的设施,脑海中勾勒着高文所描述的那副景象,他突然有点理解了。

    这确实是值得任何人带着自豪——甚至盲目自豪——去炫耀的伟大造物。

    而让现场的永眠者大主教们心中略感讽刺的是,这项造物的技术基础却是源于永眠教团的——数百年来,他们手握着这种可以改变时代的技术,却从来没有像高文·塞西尔那样思考过,他们谨慎小心地把技术藏了起来,连同他们的“伟大计划”一起埋藏在地底深处,他们把这项技术视作挑战神明用的“禁忌武器”,而“禁忌武器”……自然是稀少、隐秘、宝贵,而且要和“普通人”做好隔离的。

    高文看着沉默不语的大主教们,心中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挑战神明的勇气固然值得夸奖,但那种孤身拯救世界的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却限制了他们的方向,就像这个时代的几乎所有超凡者一样,他们从未想过,也从未相信过集体力量——自然也不会理解什么叫国家机器,更想不到什么叫全民战争。

    “我们用了几个世纪绕圈子,把自己埋在地底下,以至于脑袋都被闷坏了,”马格南咕哝着(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几百年啊……”

    “这几百年并没有白费,”高文摇了摇头,“是你们奠定了技术基础,这一点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一项技术的开创是最困难的部分,幸好你们把它完成了。”

    “我有一个问题,”这时候始终没有开口的温蒂突然打破了沉默,“陛下,按照您的规划,您是打算把类似的计算中心覆盖到整个帝国,然后让普通人通过那种叫‘浸入舱’的装置接入网络么?”

    高文点了点头:“当然。”

    “普通人会愿意这么做么?贡献出自己的大脑算力……虽然可能只是冗余的计算力,但心存疑虑的人肯定占大多数,毕竟这是要把自己和神秘强大的‘魔法’连接在一起,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很少有接触魔法的机会……”

    “我很高兴看到一个永眠者神官现在开始从普通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了,但我想首先纠正你一点——在塞西尔,‘普通人’接触魔法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困难,”高文打断了温蒂的话,“其次,在初期的疑虑之后,大众很快就会开始欢迎这东西的,到时候我们甚至会不得不采取某些措施来限制大众对浸入舱的使用,以防它影响到实体经济的生产秩序。”

    高文一边说着,一边对不远处招了招手,尤里等人正因为高文的话而满肚子疑惑,正准备开口询问,便听到一个愉快且带着金属颤音的声音突然从附近“飘”了过来:“来了来了——陛下!我刚校准完西侧区域的动力脊!”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硕大的、表面描绘着奇妙笑脸的银白色金属圆球便已然飞快地飘到了高文面前,那铮明瓦亮的表面上映照着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马格南下意识地惊呼起来:“我的列祖列宗啊……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等高文开口,尼古拉斯·蛋总已经扭脸(球)飞到马格南面前,银白色的金属圆球中传来饱含着好奇的金属颤音:“啊,轴承和齿轮啊!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边说着他一边飞快地绕着马格南转了两圈,后者原本便闪烁不停的心理学投影瞬间黯淡的像要凭空消散,甚至连不远处的赛琳娜都受到了影响,尼古拉斯·蛋总一边飞一边惊叹:“怪异,非物质,能量体的交织,混杂着能够干扰碳基生物神经信号的微妙磁场,看上去没有固定形态,却通过能量交互不断标定着自身的范围和特征……有点类似卡迈尔,但又模糊了许多……啊,杠杆和活塞啊!这团东西甚至有情绪反应!!”

    马格南的眼睛几乎瞪圆,一边努力躲闪尼古拉斯·蛋总身边那无形的禁魔力场一边叫道:“这个可怕的球体到底在说什么!”

    “尼古拉斯,这是客人,”高文这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赶忙叫停那铁球星人的诡异举动,等把对方叫回来之后他才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眼中看到的是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体?”

    “纠正一下,本球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一种……好吧,当成眼睛也可以,这便于理解,”尼古拉斯·蛋总随口回道,“至于能量体……严格来讲,我感觉那是某种交织起来的‘场’,我知道这两个概念很容易混淆,但它们就是不一样……”

    高文很快就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些关键:尽管尼古拉斯·蛋总是个能够与人类正常交流的智慧生物,而且有着人类能够理解的喜怒哀乐,但他毕竟是一个生命形式非常诡异的“外星生命体”,在面对人类感官中习以为常的某些事物时,他观察到的很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一次就是最明显的例子——马格南和赛琳娜已经成为生活在心灵网络中的精神体,他们能够出现在普通人面前,靠的完全是“心理学投影”,是通过扰动观察者的五感来制造出自己“存在于此”的幻象,然而尼古拉斯·蛋总……他没有神经系统,至少没有人类那种神经系统。

    他仍然能感知到马格南和赛琳娜的存在,只不过他所“看到”的对方,却是一大片交织起伏、动荡却有序的“场”……

    这是个很重要的现象,或许将来可以用在研究领域,比如……对魔力的进一步分析?

    高文微微摇了摇头,把心中突然冒起的研究想法暂时放到一旁,他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场的永眠者们,随后又指着尼古拉斯对尤里等人说道:“这是帝国的大工匠,尼古拉斯,你们将来会经常和这位大工匠打交道的。”

    “在不够熟悉的时候,请称呼我的全名,圣·尼古拉斯·蛋总,”那银白色金属大球在半空中飘动了两下,语气矜持又骄傲地说道,“而且从资历上,你们也需要对我有些尊敬——大工匠可是个了不起的职位。”

    马格南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的金属圆球——他心中感叹着这片由域外游荡者统治的土地上果然充满了可怕又诡异的东西,却好歹没有把心中所想的直接说出来。

    在观察了两秒钟之后,他决定和对方好好打个招呼,这或许有助于拉近双方的关系,在未来的“共事”过程中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危险:“很高兴认识你,尼古拉斯·蛋总……先生,额,或者女士?抱歉,您是个男球还是女球?”

    高文顿时深深地看了马格南一眼。

    而尤里则再一次没能拦住自己的老搭档随意开口。

    事实上他也不是那么想拦,包括其他人也一样——大主教们在这一点上有着微妙的默契。

    大家在一起共事多年,对各自的脾气性格知根知底,很多时候他们其实是乐于看到马格南主动开口的,这位大嗓门且直爽的前战神牧师总能够把大家想说却不好直接开口的话说出来,任何场合都是如此,如此一来,得罪人的也只有马格南自己,而其他人则可尽享马格南开口之后换来的信息。

    毫无疑问,这是好事儿。

    “你应该称呼我为‘先生’!”尼古拉斯·蛋总嗡嗡的声音顿时便高昂起来,马格南再次得罪了人——也可能是得罪了球,而其他人顺利得到了答案,“该死的,你没有眼睛么,本球有着如此鲜明的性征……”

    这一次陷入沉默的甚至包括高文。

    他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过于诡异了。

    “停一停吧——你们之后有的是时间增进感情,”他沉声说道,瞬间让现场所有人安静下来,“让我们回到正事。尼古拉斯,现在哪个房间可以用?”

    “可以用的房间?二层的计算设施都可以用,三层还需要调整。”

    高文点点头(事情终于回到正轨了):“带我们去二层,准备一套浸入舱,激活二号演示样本。”

    “稍等。”

    尼古拉斯简单地说了一句,随后便稍稍向旁边退开一点,它用无形的磁场直接激活了附近的某个装置,伴随着一阵非常轻微的嗡嗡声,尤里等人看到一个半月形的升降平台从心智枢纽附近降落下来。

    高文率先向平台走去,其他人随即跟上。

    这座金字塔设施还未彻底完工,里面有很多区域还在做最后的整理,但也有一些房间已经交付,且为了调试设备已经进入运行状态,在尼古拉斯·蛋总的带领下,一行人进入了设施的二层,并穿过了一条并不是很长的走廊,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已经被收拾的干净整洁、灯火通明的房间。

    宽敞的房间中央竖着一根合金制造的圆柱,十余台银白色的浸入舱装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圆柱周围,有符文拖链和形似人造神经索的装置将那些浸入舱与房间中央的圆柱连接了起来,而在那圆柱上,尤里等人再一次感觉到了和大厅中的心智枢纽类似的魔力波动。

    就如高文所说的,这座设施中的每一个思维连接装置都是和大厅中央的那根巨大支柱连接在一起的。

    高文来到一台已经打开舱盖的浸入舱前,转头看了大主教们一眼,露出微笑:“有人想要试一下塞西尔的‘心灵网络’么?”

    大主教们面面相觑,在几人互相交换了视线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温蒂。

    “女士优先,”这位美丽的女士笑着,走到了那台浸入舱旁边,“而且我从很久以前就对塞西尔的‘魔导技术’感兴趣了。我该怎么使用它?躺进去?需要准备些什么法术或者咒文么?”

    “躺进去就可以,这是给普通人准备的,自然不需要什么法术和咒文,”高文随口说道,“体验时间只有十分钟,你不会感到疲惫的。”

    温蒂点点头,在一旁琥珀的帮助下躺进了浸入舱里,随后在其余大主教的注视下,伴随着舱盖一阵轻微的呲呲声,浸入舱闭合起来,与装置相连的符文拖链以及浸入舱底座上的诸多符文则瞬间一个个亮起。

    马格南睁大眼睛认真看着这一幕,在关心事情发展之余也忍不住嘀咕起来:“起码从舒适性来看,这东西比咱们的强多了……”

    “你现在又不用考虑这种问题,”尤里看了他一眼,“除非你还能钻回到你的身体里。”

    马格南双手抱在胸前:“万一呢!万一呢!”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吭声,只是专注地等待着温蒂结束这次“体验”,而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

    十分钟后,浸入舱的盖子便轻轻打开了。

    温蒂带着一丝断网之后的茫然从里面坐了起来,她的教团同胞们立刻便围拢上去,然而面对满脸好奇的大主教们,她第一反应却是看向高文:“我还能再看一会么?剧情才刚刚开始……”

    尤里忍不住好奇起来:“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是一个浸入式剧场,”在温蒂开口之前,高文便先一步开口了,“不过由于是测试阶段的东西,目前只能重现一些比较短的片段——温蒂,你看到的已经是全部了,不过放心,它很快就会完善起来的,而且将来那里面还会有更多的、比浸入式剧场更吸引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一下:“现在,你觉得普通人会愿意躺在这里面贡献计算力么?”

    “我先确认一下,”温蒂开口道,“这个装置以及它所呈现出来的东西都是不需要施法者从旁维持的?不像梦境之城一样需要时刻汲取使用者的精神力,也不会有精神污染的隐患?”

    高文点点头:“当然。”

    “那我没有任何疑问了——”温蒂飞快地说道,“如果我是普通人,掏钱我都愿意!”

  • 第0845章 规模庞大的计划

    叙事者神经网络——这是高文为将来的塞西尔心灵网络起的名字,它将是一个规模非常庞大、影响极为深远的项目,所涉及到的领域自然也并非提供科研辅助那么简单。

    按照高文的规划,叙事者神经网络将涵盖科研、通讯、教育以及公共娱乐等多个领域,它可以为大量科研项目提供计算力支持,也可以成为民众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庞大的叙事者神经网络还将通过它随时保持连接的、数以万计的人脑节点,成为一个笼罩整个塞西尔帝国的……巨型湿件主机。

    与叙事者神经网络相连接的一个个分布设备将成为湿件主机的交互端,无数人类大脑的富余计算力会点亮一条前所未有的信息化技术线,数量庞大的普通人可以在安全的情况下为帝国贡献计算力,这个过程同时还会丰富公民的精神生活,而这一切,都会从这座帝国计算中心开始。

    这就是高文在这个物理规则迥异于地球的世界上所想到的、开启下一层科技树的办法,也是他对永眠者的技术进行无害化改造的重要一环。

    温蒂正带着一丝兴奋描述她在“幻境”中所看到的东西,而旁边的大主教们对她描述的内容显然颇感兴趣——平心而论,目前塞西尔的“叙事者神经网络”其实还非常原始,它所能呈现出来的“娱乐项目”在这些永眠者面前也高明不到哪去,他们曾经创造过以假乱真的梦境之城,创造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完美庇护所”,那东西的吸引力在高文看来并不比几个魔影片段或一些“娱乐场景”差,甚至还更强一些。

    但“叙事者神经网络”所呈现出来的东西和梦境之城有着很大的区别:它有着后者难以企及的发展上限,而且随时可以灵活调整,可以订制出无数的“新内容”,在神经荆棘技术实现之后,这一“订制”过程甚至可以由普通人完成,而梦境之城……

    永眠者创造梦境之城,更多的只是为了让它成为一个容纳计算节点的“心灵容器”,便于收集计算力而已,极高的神术门槛导致只有主教甚至更高级别的神官才有能力修改它的内容,而事实上,主教和大主教们平常根本不会有心思去修改它。

    这样一来,再完美的梦境之城也只是个僵硬的盆景而已,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已经是最终形态了,传统神术的限制决定了哪怕它接受重塑,它也只能是一个新的盆景,且只能掌握在少数强大神官手中。

    现场的大主教们都不是愚蠢之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里面的区别,自然也能意识到这东西一旦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会带来怎样的冲击。

    把超凡归于凡人……从踏上塞西尔的土地到现在,他们才第一次在自己所熟知的领域真正体会到了这句“口号”的用意。

    “这东西对普通人而言基本上是无害的——当然,长时间连接会导致疲惫,过于沉浸其中可能会产生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但这些危害和旧的神经改造甚至‘脑仆’技术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高文拍了拍身旁的浸入舱盖子,带着一丝微笑说道,“目前限制它的,主要是浸入舱的生产较为困难,以及建造心智枢纽所需的工艺非常严苛,目前帝国只有少数几个工厂能生产出合格的组件,工人培养起来也很慢。”

    浸入舱和叙事者神经网络毫无疑问是跨时代的东西,它们对传统通讯、娱乐、传媒等事物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塞西尔明天就能进入信息时代,也不意味着全国的报纸和魔网广播很快就会被新技术取代——这都需要时间。

    机械制造所和魔导技术研究所的专家们努力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解决了浸入舱的量产问题,让它可以进入工厂生产而不必在实验室里一台台敲打出来,而现在他们又要想办法攻克心智枢纽的量产难关,此外具备组装能力的技术型工人和能够维护计算中心的人员更是稀少,培养成规模不知道还要多久——所以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叙事者神经网络都会处于发展期,而传统的通讯、娱乐、传媒等事物会与之长期共存下去。

    高文向尤里等人讲述了一些关于工业化生产和社会推广的知识,他没有讲很多,只是通俗易懂地说了一些概念,但这已经足够让他们陷入思索很长时间了。

    这都是他们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从未考虑过的东西。

    “……我们确实是把自己埋在地下太久了,”马格南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眼睛耳朵都被泥土堵住了。”

    一名身材瘦高、面貌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大主教看了马格南一眼:“但好在我们还有点补救的机会……”

    “说的没错,好在你们还有补救的机会,”高文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些人一眼,“我很高兴地看到所有大主教以及相当数量的主教级神官选择了塞西尔,我更高兴的是,白沙丘陵那边的负责人向我报告,你们还尽己所能地把一大批脑仆带了过来——在这漫长的逃亡旅途上,你们保证了所有脑仆的存活,这证明了你们的觉悟。

    “那些脑仆会得到妥善的照料,德鲁伊研究协会也将尽一切努力寻找治愈并唤醒他们的办法,而你们,会成为帝国技术部门的成员,做一些你们比较擅长的事情。

    “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项目。”

    “项目?”尤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

    “希望你们别被项目的名字吓到,”高文笑了笑,“你们身处的这座计算中心就是它的一部分——它的名字叫‘叙事者神经网络’,没错,就是你们熟悉的那个‘上层叙事者’……”

    高文话音刚落,大主教们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白了一片,站在最前面的温蒂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还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就好像下一秒便会有人给她扎针似的。

    “恕我问一句,陛下,”塞姆勒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个名字……应该只是名字吧……”

    “很遗憾,它当然会和‘上层叙事者’有一定关系,”高文慢慢收敛起了笑容,以严肃认真的态度说道,“做好准备吧,我们和‘神’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尤里和马格南面面相觑,温蒂与塞姆勒脸上若有所思,高文则轻轻呼了口气,慢慢张开双手——

    “那么,最后再说一次,欢迎来到塞西尔,欢迎……加入忤逆计划。”

    ……

    巨日渐渐临近了西方的地平线,那轮辉煌的冠冕在云层下端释放着它一天中最后的光和热,橘红色的霞光顺着起伏的丘陵和平原蔓延了过来,最终在奥兰戴尔之喉边缘参差不齐的山岭上止步,成为一道道锯齿状的、泛着金光的边线。

    黑色短发微卷、身材高大挺拔的哈迪伦·奥古斯都站在奥兰戴尔之喉附近的一处山岗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那道巨大的坍塌裂谷,以及裂谷底部仍然在冒出淡淡烟尘的龟裂缝隙,平原地区吹来的风卷动着他的斗篷,斗篷上的皇家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忠诚的黑曜石禁军站在哈迪伦身后,几名高阶骑士有些担忧地看着眼前的王子殿下——作为一名奥古斯都子嗣,哈迪伦在奥兰戴尔之喉这个受诅咒的地方已经待的太久了。

    这里是旧帝都崩塌的地方,也是奥古斯都家族遭受诅咒的开端,某种超出人类理解的力量至今或许仍然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已有的经验教训证明了这一点——过于靠近奥兰戴尔之喉对奥古斯都家族的人是非常有害的,这有一定几率导致他们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迅速恶化,或导致诅咒提前爆发,因此,提丰的皇室成员才会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远离这个地方,甚至尽量不接触从奥兰戴尔之喉传回帝都的“信息”。

    然而哈迪伦·奥古斯都已经在这一地区停留半天了。

    “殿下,”一名高阶骑士军官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旷野的风有害健康,您可以先回去休息……”

    “有害健康的不是旷野的风吧,”哈迪伦回过头来,笑着看了骑士一眼,“放心,我在关注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可是个珍惜生命的人。”

    骑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奈地退了回去,哈迪伦则回过头,继续眺望着奥兰戴尔之喉的方向。

    他依稀能听到一些低语声从那个方向传来,能感觉到在那片厚重、冰冷、黑暗的土石深处,某种古老且不可名状的力量仍然在缓缓流淌着,它其实已经非常微弱,甚至微弱到了对普通人而言都无法察觉的程度,然而作为一名奥古斯都……他仍然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那种力量似乎在引诱自己上前,但从小接受的意志力训练让哈迪伦能够轻松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与那股力量和那些低语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他很好奇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也知道,与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打交道时“好奇心”往往是最致命和有害的东西。

    又等待了片刻之后,一支全副武装、携带着珍贵护符的骑士小队终于从奥兰戴尔之喉裂谷的方向走了出来。

    “探索队回来了!”山岗上的军官高兴地说道。

    那些出发前去探查情况的人很快与哈迪伦带领的骑士团汇合在一起,一名头发花白的骑士是探索队的领队,他来到哈迪伦面前,摘下头盔之后行礼说道:“殿下,我们在下面发现了一些通道和城市的废墟,但通往更深处的道路完全坍塌了,看上去是刚刚被炸塌的。另外裂谷的中心区域结构非常危险,仍然在不断发生小规模的塌陷,我们怀疑那下面原本有一个被支撑起来的空间,但如今多半已经崩塌。”

    “……当地治安长官说人们在上个月45日那天听到连续数次比雷鸣还大的响声,都来自裂谷方向,而且听上去是从地下传来的,”一名站在哈迪伦身后的骑士说道,“我们在这附近还找到了一些隐秘的据点,都已经全毁了。”

    “令人遗憾,”哈迪伦慢慢摇了摇头,“那些‘永眠者’……看样子他们的撤离非常果断,而且目的明确。哪怕我们把那些坍塌的地穴挖开,里面多半也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事物了。”

    “好在奥尔德南那边传来消息,开始陆陆续续有永眠者主动接触皇室寻求庇护了,其中甚至还有一些主教级别的强者以及专门的技术人员,他们还带着为数不少的技术资料,”骑士军官宽慰道,“他们终究没办法带走所有东西。”

    “落在塞西尔人手中的只会更多……但这也没办法,”哈迪伦遗憾地说道,他最后看了一眼裂谷的方向,轻声叹息,“也到回去的时候了。准备一下,我们离开——别忘了向提供帮助的几位当地向导支付报酬,以及对治安官传达谢意。”

    “是,殿下。”

    骑士们立刻开始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哈迪伦身旁的指挥官则开口说道:“玛蒂尔达殿下已经返回奥尔德南,她的塞西尔之行应该有不少收获。”

    “我已经开始期待她给我带来什么礼物了,”哈迪伦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希望不要再是什么味道古怪的特色食物或者能吓人一跳的魔法道具——作为帝国的‘明珠’,她在和自己弟弟相处的时候可一点都不高明。”

    骑士们可不知道这个话题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忙碌,哈迪伦则因无人回应自己而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他摇摇头,迈步走向不远处停在空地上的魔导车,但在上车之前,他又回头看了奥兰戴尔之喉的方向一眼。

    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沉入地平线另一头了,天边仅余下一层微末的红光,在那行将消失的晚霞中,奥兰戴尔之喉起伏参差的山岗也变得虚幻朦胧起来。

    “诅咒啊……”

    哈迪伦轻声说道。

  • 第0846章 吾道不孤

    奥尔德南,黑曜石宫。

    一个难得的晴天,有阳光驱散了笼罩在整个奥尔德南地区的薄雾,灿烂的光辉从天际洒下,穿透稀薄而浅淡的云层,斜斜地洒在黑曜石宫的庭院内。

    宫殿一层的小花厅内,侍从打开了朝向庭院的窗户,清新的晨风穿过窗外的灌木丛,不急不缓地吹进小厅,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靠窗的长椅上,半边脸被阳光映亮,仿佛镀着一层微光。

    “哈迪伦传来了消息,他在奥兰戴尔之喉扑了个空,”罗塞塔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玛蒂尔达,“他之前正好在奥兰戴尔附近视察工厂,却仍然没能察觉那些永眠者是什么时候撤离的。”

    “如果一个隐秘组织已经在我们的帝国经营七百年,那么当他们铁了心要秘密撤离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难以察觉和拦截就是正常的结果,”玛蒂尔达端坐在自己的父亲对面,金色的细链从发丝间垂下,在她脸颊旁晃动出细碎金光,“我只是没有想到,高文·塞西尔会站在这一切的背后……”

    罗塞塔看了玛蒂尔达一眼:“从时间判断,当永眠者教团遭遇意外、展开撤离计划的时候,也正是你留在塞西尔城的那几天。”

    玛蒂尔达忍不住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有些遗憾羞愧的神色:“是……那些天我就在高文·塞西尔附近,我却什么都没察觉……”

    罗塞塔的表情却很淡然:“如果连你这样的年轻人都能随随便便发现他的秘密,那他就不是塞西尔的皇帝,提丰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文·塞西尔的秘密……”玛蒂尔达下意识嘀咕着,接着抬起眼睛,“父皇,‘域外游荡者’这个秘密可以用来动摇他的统治权威,如果他不再是‘高文·塞西尔’,那么他依靠开拓英雄的威望得到的支持一定会大受动摇,此外他与永眠者存在联系,这一点是否也能……”

    罗塞塔扬了扬眉毛,看着玛蒂尔达的眼睛,似乎略带笑意:“我记得你前不久还说过他是一位亲切而且慷慨的长辈,与他的交谈让你学会了很多东西。”

    “……我不否认我对他有一定的尊敬,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高文·塞西尔’,”玛蒂尔达一脸认真地回答,“但他也终究是我们的对手,不是么?”

    “……玛蒂尔达,你又有些成长了,”罗塞塔静静地看了自己的女儿片刻,眼角噙着笑意慢慢说道,“只不过你成长的还不够,有些事情你说错了。

    “我们那位‘对手’,他在南境崛起的时候确实是依靠‘高文·塞西尔’的身份得到的支持,但他坐上皇帝的位置,靠的可不是‘高文·塞西尔’这个身份,他维持对帝国的统治,靠的也不是这个名字。”

    玛蒂尔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他依靠的是……”

    “当然是他的军队,还有他大力培养起来的官僚,我的孩子,”罗塞塔突然笑了起来,“你平常可不是反应这么迟钝的——你没想到这些?”

    玛蒂尔达脸色略带尴尬:“我……”

    “没关系,你还年轻,”罗塞塔笑着摇了摇头,“就像我说的,让一个皇帝坐在那个位置的,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好名声当然重要,它可以让你的冠冕看起来更漂亮,也可以让你在那个位置待的更舒服一点,但军权和政权才是决定你能不能继续在那个位置待下去的关键因素。遗憾的是,高文·塞西尔二者都有,而且抓得非常牢靠。

    “如果他失去了对军队以及对社会秩序的控制,那不用我们动手,旧安苏时代留下的无数遗民就会跳出来给他安一大堆篡位者的名头,他的‘复活’也毫无疑问会变成魔鬼的阴谋。

    “如果他牢牢控制着军队以及社会秩序,那即便有再多人揭露他的秘密,也只会是‘妄图复辟者及恶毒阴谋家的恶意污蔑’,他的‘复活’仍然会是一个奇迹,在有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是神迹。

    “而如果再考虑到他那些卓有成效的、控制舆论以及吸引人心的手段,孩子,你还觉得区区一个有关‘恶灵复生’的谣言可以动摇高文·塞西尔的统治么?据我所知,从他复活的那天起,与之类似的谣言就没停过,这些谣言产生什么作用了么?”

    玛蒂尔达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认认真真听完了罗塞塔的话,等对方说完之后才问道:“但……这仍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把柄不是么?对我们而言,这个‘秘密’是个很大的意外收获。”

    “没错,一个很重要的把柄……却也是产生不了太大作用的把柄,而且如你所说,这个收获只是‘意外’而已,”罗塞塔·奥古斯都轻轻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我们真想用它做点什么,那么一定不要‘亲自’去做,这不值得,高文·塞西尔和他那个专门用来控制情报的部门肯定已经做好了舆论反制的准备,稍有不慎,我们的损失反而会比他还大;其次,不要期待太好的结果,就如你所学习的剑术,面对强敌的战斗中是不会有什么一招致胜的诀窍的,优势需要慢慢累积,而且很多时候我们累积的甚至不是优势,只是为累积优势争取了一点时间罢了。”

    玛蒂尔达静静听着,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听到自己的父亲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对自己说道:“玛蒂尔达,治理一个帝国,需要的不仅仅是铁腕与雷厉风行,更多时候,你还需要耐心和谨慎。”

    玛蒂尔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睁大眼睛看向罗塞塔:“父皇,您……”

    “我没有别的意思,”罗塞塔静静说道,并突然转移了话题,“其实如果我们的情报没错,我们甚至可能欠了高文·塞西尔一次人情。”

    “欠了他的人情?”玛蒂尔达忍不住惊讶地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从冷冽之月下旬起,你经历过几次噩梦?”罗塞塔问道。

    “……只有两次,”玛蒂尔达想了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回答道,“之前诅咒力量曾增强过,但在冷冽之月下旬后诅咒的影响就恢复了原样……甚至可能更削弱了一些,我的噩梦持续时间变短了。”

    “纠缠我们家族的诅咒来自奥兰戴尔之喉,来自崩塌的旧帝都,而现在我们知道,那些堕落的梦境神官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没有去别的地方,他们一直在那片废墟深处,持续研究着禁忌的东西——博迈尔勋爵提供的情报表明,是永眠者自己的研究导致了一次神灾级别的灾害,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向‘域外游荡者’求助,而这一切的时间线,都恰好吻合了最近一段时间诅咒力量的波动。”

    玛蒂尔达的眼神渐渐严肃起来。

    “根据皇家顾问的分析,如果那些黑暗神官引发的灾难爆发出来,整个奥古斯都家族都会为此承受巨大的损失,而这一切最终都没有爆发……”罗塞塔慢慢说道,并用审视的眼睛注视着玛蒂尔达的反应,“高文·塞西尔有他自己的目的,他为我们提供的不是‘无偿帮助’,但从事实上,我们欠了他一个人情。”

    玛蒂尔达的表情显得有点怪异,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父亲的话,但在几秒钟的沉默与思索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人情可以用人情还,帝国的利益不一样。”

    “这是你今天回答最好的一次,”罗塞塔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陪我这个絮絮叨叨的父亲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你也累了。”

    “与您交谈永远让我收获甚多,”玛蒂尔达站起身,深深地向罗塞塔鞠了一躬,“那么我就先退下了,父皇。”

    罗塞塔轻轻摆了摆手,玛蒂尔达离开了这间在阳光和花香笼罩下的小厅。

    房间中安静下来,只余上午明媚的阳光陪伴着已经不再年轻的罗塞塔·奥古斯都,这位提丰统治者在静谧的气氛中静静地坐了片刻,随后才慢慢转动视线,目光落在眼前的圆桌上。

    一本印刷精致、表面烫金的大书静静地躺在那里,沐浴着在奥尔德南并不常见的明媚阳光。

    这是玛蒂尔达从塞西尔带回来的礼物,是那位“高文·塞西尔”送给自己的。

    “你真幸运,”罗塞塔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一边伸手拿起那本书,一边自言自语着,“整个奥尔德南都放晴来迎接你。”

    他的目光在书页间扫过,一行行整齐的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国家是秩序化的集体,是包含人民与土地在内,以一致性的文化认同和利益诉求为纽带的集合……

    “维持社会稳定与发展是国家统治阶层的基本使命之一……”

    静静的小厅中,慢慢只剩下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良久,才有一声饱含着莫名复杂情绪的叹息在小厅中响起:“我能看懂你想说什么……”

    ……

    “戈洛什爵士,阿莎蕾娜女士,希望你们在秋宫住的还习惯,”塞西尔宫的会客室中,高文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的龙裔大使说道,“我们对圣龙公国那边的风俗习惯了解有限,如果有安排不周,请尽管开口。”

    “不,你们的招待已经让我们非常满意了,”戈洛什爵士语气轻松地笑着,“我们能感受到塞西尔的诚意和友善——作为初次接触,这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那就好,”高文点了点头,昨日的寒暄与客套已经结束,今天是谈论正事的时候,所以他也很快便进入正题,“那让我们直接开始吧——塞西尔帝国希望和圣龙公国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不只是一单生意,不只是多派几次使者,我们希望在两个国家之间建立起比较稳定的商业通道,这对两国人民的生活水平以及国家经济都有好处。”

    戈洛什爵士显然很欣赏高文这样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在意识到这个新生的“塞西尔帝国”并不像资料里对人类国度描述的那样充满繁文缛节和陈腐规矩之后,他的态度也变得轻松且直接起来:“坦白说,这也正是巴洛格尔大公的意愿——圣龙公国虽然并不经常和外界交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封闭顽固的,我们也对外界有好奇心,也对贵国的魔导技术很感兴趣。但不知道您对两国之间的‘商业通道’有什么样的构想?或者更直白点,您打算卖给我们什么呢?”

    高文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真诚且愉快的微笑。

    面对商业伙伴的时候,他总是笑的很真诚。

    “爵士,你们来的时候曾经乘坐我们的魔导列车——你们对它感兴趣么?”

    戈洛什爵士和阿莎蕾娜相互看了一眼。

    “啊……”两秒钟后,戈洛什才眨眨眼,点头说道,“那是很神奇的东西,有着非常明显的用途,我们自然是有兴趣的。”

    高文微笑着,示意一旁的侍从送上来几份资料:“那么针对贵方的兴趣,我们有一套完善的投资方案。”

  • 第0847章 历史的车轮

    铁路投资与援助建设,跨国商业合作计划,结算区概念,新的大使计划……

    塞西尔人显然非常重视这次与圣龙公国的交流,而且为此准备了足够多的计划和方案。

    甚至多到了让戈洛什爵士有些不适应的程度。

    这位龙裔意识到一件事——尽管圣龙公国一直自认为关注着大陆上的局势变化,自认为自己只是没有打开国门,而非完全自我封闭,但在这个迅猛崛起的新帝国面前,龙裔们还是过于闭塞和迟缓了。

    高文·塞西尔所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公国的那些议员和长老们面前,恐怕会让一大半的人陷入困惑茫然。

    但是幸好,巴洛格尔大公一直都准备充分,至少在这支由戈洛什爵士所带领的使团内,每一个人都提前补了很多“功课”,他们对塞西尔大地上冒出来的新事物都做过基本的了解调查,对高文拿出来的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无所知。

    文件被分到了每一个人手中,戈洛什爵士飞快地浏览了其中一部分,在对其内容有大致了解之后,他抬起头来:“这看上去需要认真讨论一下——希望您能理解,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较为敏感的。”

    “当然,”高文笑着点点头,“今天只是个初期会议,主要是交换一些想法,而且所有这些商业计划也都只是塞西尔方面的意见,和它们比起来,在圣龙公国与塞西尔帝国之间建立稳定的外交关系才是更重要的。”

    戈洛什爵士闻言露出一丝微笑:“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

    这场闭门会议持续了近乎一整个白天,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期间戈洛什爵士以及几位龙裔代表还接受邀请,在塞西尔宫内与高文共进了午餐,当会议终于结束时,巨日已经渐渐下沉到了地平线附近。

    在友好地结束这几乎一整日的商谈之后,即便是高文也感到精神有一丝疲惫。

    “我们回去之后需要进行一次内部讨论,”戈洛什爵士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您提出的很多商业方案在我看来都很有……意义,但我们没办法现在就给出答复——我们会尽量在明天会面之前讨论出一个初步的结果。”

    “可以理解,”高文对今天的结果并不意外,能够顺利把那些商业计划以及未来的外交展望完完整整传达出去就已经达到了他今天的目标,“那么,希望诸位今晚能好好休息,让我们期待明天的会面。”

    龙裔们离开了,带着塞西尔皇帝塞给他们的一大堆商业计划。

    高文坐回到属于他的那张高背椅上,在渐渐呈现出橘黄色的夕阳余晖中揉了揉眉心。

    房间一侧的窗户敞开着,有一缕微风从窗外吹进室内,在高文身旁盘旋了两圈,随后有琥珀从空气中析出,笑嘻嘻地站在高文旁边。

    “我看到那些龙裔离开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把会开到晚上!”这精灵之耻带着笑容说道,“毕竟你好像准备了一大堆材料……”

    高文抬起眼皮瞄了这半精灵一眼:“春天了,暖和了,寒冷的北风转东风了,你又能从窗户进来了是吧?”

    琥珀立刻抱起胳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仰着脖子:“还真别说,一整个冬天没走那边,刚才从窗台跳下来的时候还挺怀念那触感的……”

    高文:“……”

    要不是担心在外国使节面前造成什么误解,他昨天就该在塞西尔宫的每一个窗台上摆满老鼠夹子!!

    似乎是看到高文这无奈的表情就会开心起来,琥珀把这跳窗户的把戏玩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腻烦,今天再次在高文面前死亡横跳之后她感到心满意足,随后见好就收地转移了话题:“那么,今天这场会议有什么进展么?你认为我们和圣龙公国之间会达成多少共识?”

    高文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随口说道:“如果戈德温老先生在这里,他会这么写:双方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磋商,会议中充分交流了意见,最后在友好的氛围下结束了交谈。”

    琥珀了然地点点头:“哦,那就是啥共识都没有呗……听起来毫无进展啊。”

    毕竟在政务厅中身负要职许久,她如今对这些“专业术语”已经颇为熟悉了。

    “也不能说毫无进展,”高文摇了摇头,“至少我们确实充分交换了意见——我相信那些商业计划以及新技术、新商品已经充分引起了他们的兴趣,而且那位巴洛格尔大公的信函中也表明了圣龙公国打开国门和塞西尔建交的意愿,只不过另一方面,龙裔们也很谨慎。他们并没有被五花八门的新事物弄花眼,甚至在铁路系统面前,那位戈洛什爵士都很沉得住气。”

    “怎么样,‘繁华先进的新世界’对龙裔果然不如对提丰人那么有效吧?他们虽然从大山里出来,却是带着骄傲和矜持的眼光看待人类世界的,”琥珀挑了挑眉毛,“这次是我说中了——你欠我五金镑。”

    “准确判断目标的心理倾向和可能的行动是你这个情报部长的基本能力……”

    琥珀干脆把手伸了过来:“五金镑。”

    高文随手拍掉琥珀的爪子:“我又没说不给你。”

    “那就行,我记着了,五金镑,”琥珀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然后突然眼睛一转,“对了,我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玛姬那边我已经和她谈过了,她会和戈洛什爵士见面的。”

    听到琥珀的话,高文微微沉默了一秒钟,才轻声说道:“其实我并不喜欢把亲情当成一张牌,我也不希望把玛姬和戈洛什爵士的关系变成这次外交活动的一环……”

    “我当然知道,但有时候牌并不在你手上——它一开始就在牌桌上,”琥珀撇撇嘴,“你的安排已经极近人情,这一点那位爵士先生应该会感觉出来的。而且说实话,在和玛姬谈过之后,我能感觉到她的矛盾心态——她并没有抵触自己的父亲,她只是在抵触自己曾经的生活环境,如果能在圣龙公国之外的地方和戈洛什爵士见上这么一面,她还是挺开心的。”

    “那就好,”高文舒了口气,突然笑着摇摇头,“其实一开始从维多利亚的传信中得知玛姬与‘龙裔大使’之间关系时我还真吓了一跳……咱们谁都没想到平常很低调的玛姬竟然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反正我就一个感觉,那帮龙裔做什么都很……你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硬核’,”琥珀倒腾了一下自己脑海中“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脸色略带古怪地说道,“从龙跃崖上跳下去一路滑翔到北境,就为了‘离家出走’,还有用一个木桶从山顶一路滚到山脚的‘儿童游戏’……

    “啊,我还调查到情报,据说龙裔使团里那位阿莎蕾娜女士当年在人类世界游历也是离家出走跑出来的,而且她跑到南境的过程比玛姬跑到北境的过程更惊人:那位阿莎蕾娜女士自己把自己卖给山贼,忽悠着山贼把她‘免费运送’到了南境,然后反手就把山贼放倒卖给了当时卡洛尔的领主,换来钱买把长剑就当了五年佣兵……安东那家伙把资料收集齐全的时候都看呆了。”

    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琥珀:“……你连这都调查到了?”

    “我每个月薪水又不是白拿的,”琥珀一摊手,“我还调查到更惊人的事呢,那位阿莎蕾娜女士当年做佣兵竟然是在拜伦手下……”

    高文:“……”

    他上下打量了琥珀两眼,尽管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对方在情报方面的能力,此刻他仍然忍不住对自己这位情报局长感到了一丝惊叹。

    有些调查其实并没有必要做得那么深入——他本想这样提醒琥珀。

    但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太让人感兴趣了。

    他把上半身凑了过去:“详细跟我说说……”

    ……

    返回秋宫之后,戈洛什爵士招来了使团中的几位顾问——其中自然也包括龙印女巫阿莎蕾娜。

    风格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宽敞房间内,魔晶石灯的光辉驱散了昏暗,微凉的夜风从窗外吹来,红发的阿莎蕾娜缓步绕着房间的四个角落行走着,随着她步履踏过,无形的魔力围拢成了屏障,闪烁微光的“龙印符文”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这间房间的‘保密’已经完成了。”她回到戈洛什爵士和另外几位顾问面前,微微点头说道。

    龙裔们相信塞西尔人对这次“外交活动”的真诚与热情,但他们也相信人类在这片大陆上屹立这么多年所依靠的必然不只是真诚和热情——出门在外,必要的谨慎永远都不是多余的。

    “塞西尔人拿出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戈洛什爵士坐在一张包裹着皮革的椅子上,看着同样落座的几位顾问,“关于这些东西,我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这些东西皆有价值,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位留着棕色短发的中年男士微微沉吟之后说道,“对我们如此,对塞西尔人更是如此——他们与我们打交道,必然要谋求一定的利益,但只要这利益在合理的范围内,我们就可以考虑接受,毕竟不管是魔导技术还是炼金药剂,都是好东西,而商业流动……从长远看,也是公国敞开大门之后必然要走的一步。”

    “既然巴洛格尔陛下已经决定对人类世界打开大门,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进行这些交流的准备,我想这一点诸位应该都没有意见,”阿莎蕾娜一边说着,一边环视身边的同胞,“但我想提醒的是——在进行交易的时候,人类往往不会把他们预期的收益目标全都暴露出来,当你和一个人类打交道,他表示想要从你这里赚走一个铜板,那你就要做好他已经盯上你口袋里所有铜板的准备。”

    戈洛什爵士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塞西尔人这些商业计划中想要从我们这里赚走的不只是金钱?”

    “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些投资计划背后都有长远规划的影子,”阿莎蕾娜耸耸肩,“他们出钱出人出技术在我们的土地上开一座工厂,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赚回十座工厂的准备,我和人类的‘商人’打过交道,戈洛什爵士——魔导技术和投资公司是新事物,人类可不是。但话又说回来,又有谁会在没有利益驱动的情况下和一个永远笼罩在风雪与群山中的国度打交道呢?所以我们只需要判断一件事:塞西尔人的这些计划,对龙裔而言值不值。

    “至于我个人的看法……我对所有涉及到资源开发和工程建设的项目都有很大的不安。”

    戈洛什爵士与阿莎蕾娜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听出对方话中含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意思是……”

    “塞西尔人想要建立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我们出发时的预计,我们只是来商讨建立外交以及开放常规商业渠道的,而他们想要的显然更多——这部分内容不是不能谈,但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先和巴洛格尔大公报告一下这些细节。戈洛什爵士,相信我,巴洛格尔大公反而会因我们的及时汇报感到欣慰的。”

    戈洛什爵士微微皱眉,但很快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他看着眼前的红发女巫,微微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发挥你作为‘龙印女巫’的能力,联络龙临堡。”

  • 第0848章 相见

    阿莎蕾娜来到了房间中一处不受人打扰的位置,缓缓张开双手,释放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虚幻的火焰自虚空中浮现,一点点吞没包围了龙印女巫的身影,火焰中的光影摇曳晃动着,虚实不定的符文印记开始次第闪烁,在几个呼吸内,阿莎蕾娜便仿佛已经与那火焰融为一体,她的红发慢慢飘扬起来,如火般在空气中无声浮动,而大量虚幻、低沉的声音则出现在火和现世的边界,并越来越清晰地回荡在阿莎蕾娜的脑海中。

    那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语言”,是只有龙印巫师或龙印女巫们才能理解的“灵能回响”。

    戈洛什爵士和几位顾问安安静静地等候在一旁,看着阿莎蕾娜与远在龙临堡的另外一位龙印女巫进行交谈——当火焰稳定下来之后,他们便知道巴洛格尔大公就在对面的龙印女巫身旁,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塞西尔人拿出来的那些“新事物”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随后那些虚幻盘旋的火焰才渐渐平息下来。

    阿莎蕾娜轻轻呼了口气,有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滑落,显然,要维持这种超远距离的“灵能回响”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哪怕是龙印女巫也损耗甚大。

    戈洛什爵士很有风度的等待了一分钟,看到阿莎蕾娜回复精神才上前一步:“巴洛格尔大公做出了回应?”

    “我们及时汇报是正确的,大公首先肯定了这一点,”阿莎蕾娜看了戈洛什爵士以及诸位顾问一眼,微微点头,“以下是大公的原话:

    “塞西尔人盯着我们的矿产资源,而我们盯着他们的魔导技术和工业产物。

    “问题在于,魔导技术与工业产物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学府设施和工厂里面生产出来,钢铁与魔晶却不会持续从地里长出来,用资源去换取工业产品,蕴含着巨大的风险和长远的损失。

    “如果塞西尔人再把他们的工厂开到圣龙公国,那他们甚至会用我们的矿石来制造机器,再加价卖给我们,这划不来。

    “至于他们的诸多投资计划——某种角度对圣龙公国是有益的,但控制不当便会让公国成为塞西尔人后花园里的市场和‘农田’。

    “总体上,塞西尔人的诚意和狡诈皆有,他们或许真心实意想要打造一个更加繁荣富裕的未来,但在这个未来里,他们会比别人更富裕——很正常的想法,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这反而体现了他们的外交意愿是真实可信的。

    “拒绝所有由塞西尔完全控股或高度控股的投资提案,拒绝所有涉及到基础工业、教育、资源开发的项目,谨慎对待他们的铁路投资——我们需要铁路,但必须是属于龙裔的铁路。

    “龙裔会同意开放和塞西尔的常规商业通道,同意派驻大使以及开放民间交流,我们可以用魔晶原料和魔法知识来换他们的魔导技术以及工业产品,我们愿意用让他们满意的价格雇佣他们的技术人员,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也必须明码标价。

    “在这样平等诚恳的基础上,龙裔愿意交塞西尔这个朋友——包括加入他们的‘塞西尔结算区’。

    “塞西尔人会答应的,戈洛什爵士,圣龙公国在塞西尔和提丰的共同边境上,而他们比你想象的更重视那个‘结算区’,只要圣龙公国愿意加入他们的结算区,很多事情都好商量。

    “最后,群山赐给龙裔的每一笔财富都有其价值,好好使用它们。”

    阿莎蕾娜复述了这长长的一段话,终于说完之后才轻轻吸一口气:“这就是全部了,戈洛什爵士。”

    戈洛什神情肃穆地听完了阿莎蕾娜复述的每一个字,等到对方话音落下之后他才终于长长地呼了口气:“果然,巴洛格尔陛下比我们的目光更加长远敏锐……”

    “人类比我们想象的狡猾,”一名顾问忍不住嘀咕起来,“我开始对他们的‘诚意’存疑了……”

    “然而这正是人类世界的规则,”阿莎蕾娜看了开口的顾问一眼,“他们必然是会谋求更大利益的,而我们也必然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和他们周旋,高文·塞西尔或许是个堂堂英雄,但塞西尔皇帝却一定是个老狐狸,这并不矛盾。”

    “两国交流本就是一场生意,讨价还价是正常的一环,只要价码最终到了双方都认为合适的程度,那双方就称得上是亲密且真诚的合作伙伴,”戈洛什爵士摇着头,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还好,我也和人类的维尔德家族打过不少交道,倒还应付得来。”

    “大家暂且回去休息吧,”阿莎蕾娜说道,“明天下午我们才要开始一场真正的‘交锋’。”

    其余顾问们纷纷告辞离开,最后,阿莎蕾娜也对戈洛什爵士点点头:“那么我也先回房间了,如果还有什么问……”

    这位龙印女巫的话刚说到一半,站在她对面的戈洛什爵士便突然皱了皱眉,然后快步走向了不远处的落地窗。

    爵士探出头去,窗外是已经只剩下半片晚霞的天空,黑暗山脉的轮廓在霞光照耀下蜿蜒起伏,开阔的天地间毫无异状。

    “戈洛什爵士?”阿莎蕾娜皱着眉,“你怎么了?”

    “我感觉到玛姬的气息……”戈洛什爵士的视线仍然紧盯着窗外,在那高空的云层之间不断扫过,“不会有错,确实是她的气息,而且……她好像是故意泄露出来的……”

    阿莎蕾娜当然知道玛姬的事情,知道那是一个和她当年一样有些“叛逆”的姑娘,而眼前这位戈洛什爵士,从某种方面和她当年的父亲也有些相像——离家出走的女儿和头大如斗的父亲,这奇妙的巧合在这种场合下倒好像成了龙裔社会的传统艺能,让阿莎蕾娜的表情有些微妙起来。

    她也探头看向窗外,视线扫过天空和大地,一边看着一边轻声嘀咕:“说不定她真在附近,毕竟我们收到消息……”

    这位龙印女巫的话没说完,一道阴影便突然从秋宫侧上方的云层中钻了出来。

    随着距离和角度的变化,那道阴影迅速变得清晰起来,并一边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一边靠近大地,阿莎蕾娜瞪大了眼睛,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她已经看清了那阴影的细节——

    那是一头用钢铁武装起来的巨龙,一个在傍晚暗红的天光下撕裂天空、充满着凌然气势的可怕生物。

    她从云底掠过,向着大地飞行,双翼边缘覆盖着如刀锋和骸骨般的钢铁巨翼,符文闪烁的装甲上充盈着魔力的流光,与云层中最后残存的霞光交相辉映,她明显是在朝着秋宫的方向飞来——在那覆盖着怪异面甲和额甲的头颅上,一双充满自信的眼睛正毫无顾忌地扫过秋宫的方向。

    那双眼睛最终落在了戈洛什爵士的身上。

    她在半空发出了一声吼叫,随后突然调整角度,以极近的距离掠过秋宫的阳台,似乎朝着秋宫后面的那片开阔地落去了。

    阿莎蕾娜的眼睛到这时候才眨了两下,她发现自己全程都张着嘴巴,直到这时候才想起说话:“那是……玛姬?”

    戈洛什爵士和阿莎蕾娜一样目瞪口呆,甚至比后者的反应还慢了半拍,此刻听到阿莎蕾娜的话,他才如梦初醒般张了张嘴,却仍然是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那……那应该是她,可是……”

    “她在飞翔——不是滑翔,是真正的飞行,而且那明显是某种魔导装置,”阿莎蕾娜迅速恢复了分析思考的能力,语速飞快地说道,“看样子那就是她在人类世界的收获——戈洛什爵士,她是在展示给你看么?”

    “我不知道……”戈洛什爵士下意识说道,随后突然转过身,大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但我知道她终于愿意跟我见面了!”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这位爵士先生跟阿莎蕾娜说了一路的教育理念,构思了一路假如他在塞西尔帝国遇到自己的女儿应该如何维持矜持,如何保持体面和威严,但在这一刻,他一路上吹嘘和构思的那些东西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阿莎蕾娜看着爵士大步流星的背影,却突然想到了自己二十年前收到父亲病重的消息,不得不从人类世界返回圣龙公国的景象,想到了当她推开久违的家门,看到书信中自称“病情危重,饮水艰难,时日无多”的父亲在庭院中满面红光朝自己奔来的一幕。

    ——到今天她还打不过他,父亲看样子健康的还能再活起码五百年。

    “当父亲的都是这般笨蛋么……”

    龙印女巫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后飞快地迈步跟上了已经跑出门外的戈洛什爵士。

    没有人阻拦他们。

    很快,戈洛什爵士便在秋宫附近一处不知作何用处的开阔地上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玛姬已经降落在开阔地上——这里专为她的巨龙形态准备,同时也用于停放政务厅名下的几架龙骑兵飞行器,这里算是她的停姬坪,在她能够熟练使用钢铁之翼之后,这里便是她每天傍晚飞行散心之后暂时歇脚的地方。

    她仍然维持着自己的巨龙形态,这样可以增加她的自信,她看着自己的父亲从路灯照亮的小道上跑了过来,父亲身后还跟着一位红发的女士。

    她认识那位女士——阿莎蕾娜,很多年轻龙裔心中的“偶像”,这是一个真正在人类世界游历过的人,她的冒险经历从某种程度上甚至也是玛姬下定决心离开圣龙公国的诱因之一。

    但今天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而且玛姬觉得如果自己在父亲面前提起此事,多半会让阿莎蕾娜女士在这里处于尴尬境地。

    “玛姬,”戈洛什爵士来到了巨龙形态的玛姬面前,尽管周围有魔晶石的灯光照亮,他还是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仿佛想要更清楚地看清女儿此刻的模样,“真的是你……”

    “父亲……”巨龙的喉咙里传来低沉的咕哝,带着莫名的感叹,她低下了头颅,“好久不见。”

    一个硕大、尖锐、冷气森森气势十足的铁下巴就这样如一座巨斧般朝着戈洛什爵士砸下来——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爵士先生甚至怀疑自己这多年不见的女儿是打算干掉自己了。

    好在他及时反应了过来,并在最后一秒举起手抓住了那冰冷坚硬的钢铁,在一声砰然巨响中,他踩裂了脚下的地面,玛姬略有点慌张的声音也随即从上方传来:“啊!抱歉!!”

    “我猜你不是故意的……”戈洛什爵士略有点颤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松开手,表情淡然地把脚从坑里拔了出来,然后努力想要做出一个威严父亲的模样,想要询问玛姬这一身装束以及那个怪异的铁下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确实这样努力了,但当他把另一只脚从坑里拔出来的时候旁边的阿莎蕾娜笑出了声。

    “抱……抱歉……”阿莎蕾娜一边克制一边很无奈地说道,“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龙印女巫的笑声彻底摧毁了爵士先生所有的威严和气场。

    却也从另一方面拯救了这对不知该如何开场的父女。

    戈洛什爵士看着玛姬,玛姬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们两个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 第0849章 父女

    在人类世界的这些年,玛姬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当自己再次与自己的父亲见面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她的任何一次想象都和眼前的情景不一样。

    披覆着机械装甲的黑龙注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戈洛什爵士,停姬坪周围的魔晶石灯照亮了整个广场,父女之间再次相见时的微妙尴尬被一个小小的意外化解之后,玛姬发现自己的心情也没有想象的那样紧张。

    她甚至又笑了一下:“明天我就要申请维修这里了,父亲——您踩出来的坑可是个大问题。”

    戈洛什爵士摊开手:“至少这不全是我的问题。”

    玛姬怔住了,在两秒钟的愕然之后她才意外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您竟然会开玩笑了?”

    “我和克西米尔爵士学了挺长时间……”戈洛什带着一丝尴尬说道,“在你离开之后……我想这样等你回家的时候就不会再抱怨说自己的父亲死板的像块石头,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

    黑龙那条长长的巨尾突然无意识地在空地上摆动了一下,角质层在坚固的地面上划出一串明亮的火花。

    “看样子你在人类世界过的还不错,”戈洛什爵士轻轻咳嗽了一下,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塞西尔人为你制造了一套如此惊人的铠甲,比任何国王和骑士的铠甲都要惊人,制造它想必不是一件易事。”

    “这是钢铁之翼,它能够让先天畸形的龙族自由飞行,”玛姬轻轻晃动着脖子,上半身的装甲板表面浮动着层层流光,“您说的没错,制造它耗费了非常惊人的人力物力,但它并非为我一人准备的——它只是钢铁之翼中的第一套。”

    “第一套……”戈洛什爵士立刻从玛姬的话语中听出了潜藏的意思,他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塞西尔人为所有龙裔设计了这种装甲,它是一件……量产的商品么?”

    刚刚接触过高文·塞西尔的那些投资计划与贸易方案,爵士的思路在第一时间就转到了“商品”的方向。

    “您可以这么理解,”玛姬微微点了点头,“但这并不在常规贸易的名录里,高文陛下知道圣龙公国的一些约束,因此这套装甲目前只是属于我个人的‘礼物’,我用这种方式向您展示它,是希望您来判断它是否可以出现在巴洛格尔大公面前。如果可以,钢铁之翼就会开始量产,如果不可以,那世界上将永远只有这一套钢铁之翼。”

    戈洛什爵士带着愕然与思索听完了女儿的话,在长达十几秒的沉思之后他才终于打破沉默:“……玛姬,塞西尔已经给了我太多的意外和冲击,而现在这份意外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我恐怕不能立刻给你答复……这东西太惊人了,而且你知道的,它在明目张胆地挑战圣龙公国的传统秩序,如果这东西真能量产的话,你我都能想象那番景象——年轻的龙裔们恐怕会不计代价地拥有它,然后在北方神圣的群山间肆意飞行。公国现在确实在发生一些改变,我们甚至在积极接触人类世界,和南方展开贸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做好了破除所有传统的准备。”

    这份回答对玛姬而言并不意外,她只是感到遗憾,并在遗憾中叹了口气:“我知道会这样。圣龙公国有着无数的传统与禁忌,但千百年里总有些传统会发生改变,唯有对天空的禁忌……竟从来不曾改变过。父亲,我真的很好奇,天空到底有什么,以至于我们这些天生长着翅膀的生灵竟然会如此抵触它?”

    “……在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好奇过,”戈洛什爵士在沉默之后摇了摇头,“然而巴洛格尔陛下和龙血议会会告诉你,最高禁忌就是最高禁忌,包括询问禁忌的原因本身也是禁忌。玛姬,作为巴洛格尔陛下的廷臣以及你的父亲,我只能告诉你这份禁忌背后唯一的‘宽容’,那就是至少在极北群山以南的地方,你是可以飞的。”

    “极北群山以南……?”玛姬注意到这个古怪的限定,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极北群山以南?难道北边……有什么东西?”

    戈洛什爵士叹了口气,说出了只有部分上层龙裔才知道的秘密:“那是塔尔隆德的方向。”

    玛姬怔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戈洛什爵士则摇摇头:“不管怎样,我仍然会把钢铁之翼的事情转告给巴洛格尔大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件事都必须让龙血大公和龙血议会知晓。另外,我也会对高文·塞西尔陛下表达谢意——感谢他送你的这份礼物,也感谢他竟然顾虑到了圣龙公国的传统禁忌。人类掌握了制造这种钢铁之翼的技术,却没有直接用它牟利,而是让你来征询我的意见,作为两个原本并无交集的异族,我想这也算是相当程度的尊重了。”

    戈洛什爵士的回应让父女间的气氛有些僵硬下来,两人各自沉默着,陷入了各自的思考,但很快,玛姬便又问了一个问题:“父亲,那么如果有一部分年轻的龙裔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的监管和约束,仅在南方人类国度活动,只在规定的范围内使用钢铁之翼,您认为龙血议会和大公会允许么?”

    戈洛什爵士显然此前并未朝这个方向思考过,这时候脸上不禁有些愕然,在短暂的反应之后他皱起眉来:“你是说让年轻龙裔来塞西尔,就只为了用这些机械装甲体验飞行?这……”

    “严格来讲,是留学生,父亲,”玛姬立刻纠正着戈洛什爵士的说法,“塞西尔和圣龙公国之间的民间交流渠道以及官方的留学生渠道就要开启了不是么?那么来到塞西尔的龙裔们自然脱离了极北群山的‘禁飞区’,就像我一样,使用钢铁之翼飞行显然是不触犯传统禁忌的——啊,对两国而言这甚至不涉及‘贸易’,塞西尔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生产这些装置,没有卖给北方,而龙裔们只是在塞西尔的土地上体验一些‘当地项目’……”

    玛姬迅速说出来的一大串内容让戈洛什爵士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些目瞪口呆起来,直到玛姬话音落下,这位爵士才带着异样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儿:“玛姬,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样古怪的……想法?你从前可不会……”

    玛姬张了张嘴:“我……”

    “我的孩子,你真是在人类世界学的太多了,一并学会了他们的狡猾,在这一点上你甚至有点像阿莎蕾娜女士,”戈洛什的语气颇有点哭笑不得,“你的思维方式现在简直就像个人类!”

    不远处维持着隔音结界的阿莎蕾娜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嘿!我只是站在这里旁听!”

    玛姬则对戈洛什眨眨眼:“父亲,不管我的思维方式如何,至少我说的是符合逻辑的,不是么?”

    “我……”戈洛什犹豫了一下,无奈又苦笑地耸了耸肩,“好吧,某个角度来看确实如此。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然后转告大公。”

    随后他皱了皱眉,对玛姬说道:“孩子,我们许多年未见了,除了这些话题之外,你就不想和我说些别的么?你……真的不想回家么?”

    玛姬静默了几秒钟,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下来,说出了让戈洛什爵士曾以为永远都不会听到的一句话:“父亲,我当年的行为是冲动的。”

    爵士愣住了,在整整一分钟里,他都像个雕塑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意外的神色,直到不远处的阿莎蕾娜咳嗽了一声,这位中年龙裔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开口道:“所以说,你要……”

    玛姬轻轻摇了摇头:“父亲,我当年的出走是出于冲动,但我留在人类世界这么多年,却不是冲动。父亲,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我在这里有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不管是在高文陛下面前,还是在维多利亚女大公那里,我都不可能一走了之。而且……我现在返回圣龙公国,也会面临很尴尬的处境,这一点您应该知道,毕竟我不像阿莎蕾娜女士,我不是一个天生的龙印女巫,除了作为您的女儿之外也没有更特殊的血脉。

    “龙血议会是一定会追究我当初触犯禁忌的举动的。”

    在平静的述说间,过去多年的记忆也在玛姬的回忆中一幕幕掠过。

    在很多年前,自己从龙跃崖上跳下时还是个太过年轻的孩子,被家族保护,被群山保护,那时候的很多想法如今看来其实已经有些可笑——对天空的向往也罢,对所谓“自由”的追寻也好,那些听上去单纯而强烈的想法曾经可以激荡一个年轻龙裔的内心,多年之后却难免显得天真而鲁莽。

    在经历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之后,她已经越发感觉到自己跳下龙跃崖时的那些“雄心壮志”在这个复杂艰险的世界上其实非常渺小,在这个并不安全的世界上,有战争,有死亡,有黑暗教派和神明的殊死争斗,也有时代变革卷起的惊涛骇浪,一个怀抱着天空之梦的龙裔从高高的山崖上一跃而下,冲进这个动荡的世界之后就渺小的如一只飞虫,根本无暇再顾及什么梦想。

    “外面的世界”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全是浪漫与史诗,更多的时候,它是摔在北境山脚时的饥寒交迫,是面对晶簇军团时的绝望困窘,以及面对异族王朝更迭时的手足无措。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风雨摔打褪去了年轻时的冲动鲁莽,当年从龙跃崖上跳下去的龙裔现在才没办法像当初离家那样轻率地离开这个“新家”。

    “我现在是塞西尔帝国的空军教官,是帝国魔导技术研究所数个飞行器项目的高级顾问,同时也是维多利亚大执政官的副手和高文陛下的御前顾问,这个位置与您在巴洛格尔大公面前的位置相当。我当年离家确实匆忙,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人类世界扎根太深,我得留在这里——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感情,亦或者是为了龙裔的荣耀,我都得留下。”

    戈洛什爵士沉默良久,最终所有话都变成了一个苦笑:“我……明白,你说得对。

    “但是玛姬,即便有这些原因,你也是可以回家看看的,就像身为廷臣的我也有机会来到这里和你见面。

    “圣龙公国正在和塞西尔帝国建立常态外交,北方群山的大门就要打开了,我们会和人类互派大使,会打开民间通道,开启长期的贸易线,玛姬,只要这些通道打通了,公国就不再是个封闭的地方,你也不会再受到传统禁忌的苛责——即便龙血议会也不会再追究你当初从龙跃崖‘逃亡出境’的旧账,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塞西尔帝国身居要职的龙裔,是一条宝贵的纽带。”

    玛姬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良久才轻轻低下头:“确实如您所说……那么到那时候我会回去看您的。”

  • 第0850章 梅高尔三世的情报

    夜幕低垂。

    繁星笼罩着塞西尔城的夜空,星光与大地上的人造灯火交相辉映,某种稀薄的光晕从城市上空弥漫开来,让星光呈现出一种朦胧虚幻的质感,戈洛什爵士仰头望着这异国他乡的群星,听到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远处的繁华街区传来。

    龙临堡的星空比这里更加明亮,夜晚却也更加寒冷,那里不如这里繁华,却另有一种庄严肃穆。

    若抛开个人感情,哪边更好一些,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阿莎蕾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戈洛什爵士的思绪:“爵士,你的女儿已经离开了,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吹几个小时的冷风,那我可就不陪着了——温暖的房间和睡前小酒正在呼唤我呢。”

    戈洛什从思索中惊醒,目光离开了黑沉沉的夜空,他看了一眼玛姬离开的方向,笑意复杂地摇摇头:“你认为玛姬今晚与我相见,是高文·塞西尔安排的么?”

    “只要我们站在这里,那么我们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视作是塞西尔皇帝安排的结果,纠结这些毫无意义,”阿莎蕾娜看了戈洛什一眼,“关键在于你是否乐意接受这些‘安排’,以及这些‘安排’是否会影响你作为大使的判断能力。”

    说着,这位龙印女巫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我个人的看法——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高文·塞西尔至今为止的所有举动都在分寸之中,他很谨慎地照顾到了龙裔的感情,也在为推进整件事情而努力,你可以把今晚的事看做是一场‘安排’,但也可以把这看做是示好和诚意。”

    戈洛什在沉思中静默了几秒钟,随后在阿莎蕾娜催促之前开口了:“阿莎蕾娜女士,恐怕要再麻烦你一次——请再次联络龙临堡。”

    阿莎蕾娜故意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会这样。”

    ……

    夜风吹进了书房。

    高文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琥珀的身影正迅速从空气中析出。

    “情况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那对父女谈了很久,除了一开始发生点小小的意外,整体看上去气氛还算融洽,”琥珀报告着自己盯梢的结果,“不过按照你的吩咐,我也没有凑太近,没有偷听人家的私事——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

    “嗯,主要是以你的实力,凑近了一旦被发现容易让人打死,”高文点了点头,“没关系,毕竟我们主要的目的也只是让玛姬和戈洛什爵士见见面而已,能产生什么结果……随缘就好,我们不指望这个。”

    琥珀对高文“容易让人打死”这一评价丝毫没有反驳,反倒是很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好奇地看了高文眼前那大堆文件一眼:“……话说你要处理的东西还有这么多啊?”

    “全国各地的建设工程都已经启动,还有新的外交、经济、军事、工业计划,虽然各部门都有专人负责,但需要我亲自过问的东西还是不少,”高文看了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其实还好,并没有多少让人格外头疼的事情。”

    琥珀挠了挠头发,嘀嘀咕咕:“我每天光处理军情局那边汇总的情报就脑袋要炸了……”

    高文手中翻阅文件的动作突然停顿下来,片刻之后他笑了笑:“等到计算中心正式启用,情况就会好很多——许多工作可以交给机器与网络来完成,书记员和助理政务官将有精力处理更重要的事情,效率提升之后,我们的工作……”

    “我们的工作就会随之变多,从每天批阅十分文件变成每天批阅一百份文件,你每天都能飞快地解决相当于以前好几天才能解决的事情,但你会发现排着队等你解决的问题仍然看不到尽头——”琥珀眼睛往上翻着,用一种感悟人生般的语气念叨不停,“我都跟着你好几年了,下次忽悠我的时候至少换个思路啊……”

    高文一愣一愣地看着眼前仿佛大彻大悟般的琥珀,突然觉得这半精灵在自己身边这些年的进步其实一点都不比其他人逊色——这家伙越来越不好骗了。

    就在这时,一股特殊的气息突然扰动了高文的感知,稍微辨认之后,他对桌子对面的琥珀点点头:“有客人来了。”

    琥珀第一反应就是从腰后摸出了随身的动力闷棍:“好说,我这就……”

    “不,真的是客人,”高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摆手,“把那东西收起来——梅高尔,你可以出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魔力波动突然凭空涌现,书房中所有的灯光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扰动,变得略微暗淡下来,而一道道混杂着深紫色的阴影以及阴影中起伏不定的星光则在房间中央凝聚起来——这些星光和阴影迅速汇聚成了一团涨缩不定的星光聚合体,并仿佛某种幽灵般漂浮在房间上空。

    琥珀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这是什么东西,那团星光聚合体内便传来了低沉嗡鸣的声音:“夜安,陛下,以及这位……紧张的半精灵小姐。恕我直言,小姐,你手中的武器对我可能没什么效果,我的脑袋很多年前就弄丢了。”

    琥珀愣愣地看着那团涨缩不定的星光,尽管她被吓了一跳,但在对方开口之后她便已经反应过来,并迅速把头脑中的资料对上了号,眉毛一扬:“梅高尔三世?永眠者的教皇?”

    “已经过去了,”星光聚合体平淡地说道,“你可以直接称呼我梅高尔——现在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塞西尔公民,效忠于高文·塞西尔陛下。”

    琥珀扯扯嘴角,一边收起自己的动力闷棍一边随口嘀咕:“好吧,在给一团奥术光芒、一个铁球以及一棵树颁发证件之后,现在我们又要给一团……闪光的烟雾制作身份证了。”

    她看向高文:“那我需要回避一下不?”

    “不必,你留在这就行,”高文对琥珀点点头,接着又看向梅高尔三世,“她叫琥珀,是我的情报部长。你这时候过来,要对我说什么?”

    “情报部长……我明白了,”梅高尔发出一阵轻微的颤音,不定形的星光略微收缩并降低了一些高度,以仿佛面对面交流般的状态停在高文面前,“陛下,您已经如您承诺的那样接收了我们转移到塞西尔的人员,之前也帮助我们解决了上层叙事者的危机,那么遵照之前的约定,永眠者的一切技术和掌握的秘密也就属于您了。

    “我今天来,是来履行约定的。

    “我掌握着一些涉及到提丰皇室的隐秘,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高文眼神微不可察的稍有变化,随后沉声说道:“哪方面的?”

    “和奥古斯都家族绵延两百年的诅咒有关。”

    “……我很有兴趣,”高文说道,紧接着上下打量了那团漂浮在半空的星光聚合体一眼,“需要给你准备一把椅子么?你这样与我交流我总感觉是在让客人站着。”

    “不必,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梅高尔三世回应道,“当然,如果您感觉不适,也可以给我一把椅子,我可以飘过去假装是坐在上面。”

    “……还是算了,”高文想象了一下画面,摇摇头,“你开始讲吧。”

    “首先从提丰的旧帝都奥兰戴尔时代开始,”梅高尔说道,“您应该是知道的,永眠者教团的总部便在奥兰戴尔废墟的地下深处,而提丰皇室的诅咒也是从奥兰戴尔大崩塌之后才出现的……而事实上,早在奥兰戴尔大崩塌之前,永眠者便已经在那里的地底活动了。”

    梅高尔所说的东西有一部分是高文早已掌握的情报,而他对那片地区早有疑问,此刻听到梅高尔的最后一句话,他立刻皱起眉头:“所以一切的关键都是奥兰戴尔——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是梦境之神的一部分碎片,陛下,就在奥兰戴尔的地底。”

    高文的呼吸停滞了半拍,然而在这短暂又微小的反应之后,他的表情却比梅高尔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您似乎并不很意外?”

    “有所预料,”高文摇了摇头,“永眠者是堕入黑暗的梦境神官,而你们几百年都藏身在奥兰戴尔的地下深处研究禁忌知识,除了适合藏匿之外,那里也肯定有吸引你们的东西。再加上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很特殊,它明显带有梦境和精神领域的特征——我从很早之前就在怀疑这一切指向某个神,对我而言,‘嫌疑者’也就那几个。”

    将神明称作“嫌疑者”,这显然是域外游荡者才有的余裕。

    梅高尔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敬畏:“一切如您所判。”

    高文摆了下手,表情严肃地看着梅高尔:“也就是说,奥古斯都家族所谓的‘诅咒’,本质上就是梦境之神导致的神明污染——那么两百年前的奥兰戴尔大崩塌是怎么回事?污染又是如何蔓延到奥古斯都家族身上的?你们在那之前便将奥兰戴尔当做据点,这一切……难道是你们的手笔?”

    “并非如此,”梅高尔立刻否定道,随后他的语气略显迟缓,似乎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我应该从何开始为您讲述呢……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巧合与错误堆积的结果。奥兰戴尔大崩塌的原因是地底遗迹失控,梦境之神的碎片突然活化,而这更多的是个意外;另一方面,您应该知道当初的提丰皇室曾在大崩塌发生之前及时‘预判’了那场灾难,并提前疏散了全城的居民,奇迹般的避免了数以万计的伤亡,而他们之所以能提前‘预知’到大崩塌,正是因为得到了永眠者的示警……”

    “那就从一开始吧,”高文轻轻敲了敲桌面,“从梦境教会堕入黑暗之后将奥兰戴尔当作据点开始,从提丰人在奥兰戴尔建立都城开始。”

    “是,”梅高尔回应道,“首先,永眠者在奥兰戴尔地下扎根以及提丰人在奥兰戴尔建都,这两件事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但这二者并无联系,只是巧合。

    “提丰立国早期,奥古斯都家族选择了当时土地较为肥沃、适宜筑城的奥兰戴尔建立他们的首都,而在他们刚刚立足之后,勉强恢复了一些元气的梦境教会便抵达了当时还是一片营地的奥兰戴尔,我们在那里隐居下来,躲藏在附近的山林以及当时秩序还很混乱的村镇之间,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低调,和当时的奥兰戴尔人生活在一起。

    “之后奥兰戴尔变成了一座初具雏形的城市,梦境教会也得到了更多恢复,我们在奥兰戴尔的暗巷中改组为了永眠者教团,并以隐秘教会的形式在当地活动——那时候我们最多考虑的事情仍然是生存和休养生息,而在一次非常意外的情况下,我们在寻找新藏身处的过程中,在城市外的某个区域找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洞穴……起初我们以为那是洞穴,但很快,我们发现那其实通往一个规模几乎和当时的奥兰戴尔一样庞大的……上古遗迹。

    “它完全震撼到了当时的我们。”

    高文打断了梅高尔的讲述:“你们发现的是刚铎帝国留下的设施么?你也是刚铎人,你应该认得古帝国的技术和建筑风格。”

    他虽然多次进入梦境之城的核心,却从没有亲眼见过永眠者在现实世界中的总部是什么样子,而从丹尼尔等人的部分记忆画面中他也只能看到那处地宫经过七百年改建之后的状态,无从想象它刚被永眠者们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此时此刻,他只是本能的联想到了刚铎帝国的忤逆计划,并怀疑永眠者们找到的其实是另外一座用于存放神明样本的“忤逆要塞”——就像黑暗山脉里的那座要塞一样。

    毕竟古代遗迹+神明样本的组合,既视感真的很强烈。

    然而梅高尔却给出了否定的答复:“我可以肯定那不是——那绝对不是刚铎帝国建造的东西。首先,那里是在古帝国的疆域之外,是人类新开拓出来的土地,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原因——那处设施中充满了我们不认识的东西:建造风格前所未见,一部分墙壁还残留着无人认识的文字,有些封闭的房间中出现了一些设备残骸,用的也是闻所未闻的技术……”

  • 第0851章 神的眼睛

    听着梅高尔三世所描述的遗迹景象,高文渐渐陷入了思索中。

    深埋于地下的古代设施,明显有别于刚铎帝国的建筑风格以及无法理解的上古科技,存放有涉及神明的“样本”……这种种特征都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而梅高尔紧接着透露的线索证实了他的这份“熟悉”。

    “另外有一点,”那团星光聚合体中传来低沉的声音,“我们在奥兰戴尔地下发现的遗迹,和万物终亡会在索林地区发现的遗迹在风格上似乎有一定的联系——它们看上去很像是同一个文明在不同历史时期或不同地域文化的影响下建造起来的两处设施。但因为遗迹过于古老,缺乏关键线索,我们用了很多年也未能确定它们之间具体的联系,更遑论破解遗迹里的古代技术……”

    高文突然轻轻吸了口气:“是逆潮遗产……”

    梅高尔显然未曾听说过这个词,下意识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你们所发现的遗迹,以及万物终亡会在索林地区的那处地宫,应该都源于一个叫做‘逆潮’的上古文明,它在和巨龙的战争中被彻底毁灭,而这个帝国和神明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到了贝尔提拉交给自己的那本“终极之书”,那本终极之书便是逆潮帝国的遗产,它的作用是伪造密钥,沟通行星轨道上的卫星数据库,另外根据贝尔提拉提供的线索,在索林地宫深处那已经坍塌的区域里还曾存在过一些遭受不可名状之力侵蚀、污染的房间,那些房间显然与神明有关。

    而现在,又有新的线索表明提丰帝国的旧都地下、永眠者占据的那处地宫极有可能是现存于世的第二个逆潮遗迹!

    梅高尔显然没想到高文竟然会一语道破那神秘遗迹的底细——永眠者用了数百年都搞不明白的问题,在高文这里竟好像只是常识,但很快他便想起了这位表面上的“人类帝王”背后真正的身份,惊愕之情渐渐消退。

    高文则没有继续和梅高尔讨论关于逆潮帝国的事情——毕竟他知道的东西也就那么多,他看向梅高尔,重新拉回话题:“你们对万物终亡会占据的那处地宫也有一定了解?”

    梅高尔立刻回答:“我们和他们有一定合作,共享着一些不太重要的资料。”

    “嗯,”高文点点头,“那么回到你们发现的上古遗迹——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当时定都奥兰戴尔的提丰皇室被蒙在鼓里?”

    “那处遗迹掩藏极深,且通向地表的入口几乎已经全被土石吞噬,我们能找到入口完全是莫大的运气——在意识到那是个极好的藏身点之后,我们更是在将人员与物资转移进去之余改造和遮掩了入口,让它变得更难发现。而在之后的许多年中,我们始终谨慎小心地隐藏自身,隐藏地底设施。

    “永眠者是一个非常善于藏匿自身的群体,就像您想的那样,在数百年的时间里……奥古斯都家族其实都不知道我们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更不知道他们的城市下方掩埋着什么样的……秘密。

    “我们是奥兰戴尔城市下的阴影和共生体,我们和那座城市一同扎根,一同发展,渗透了城市的很多设施,就这样,我们在那些古老的殿堂和回廊间休养生息,曾经遭受重创的教团一点点恢复了元气——起初,我们只是聚集在遗迹的较浅层,那里较为安全,而且足够容纳当时我们的所有成员,但随着教团慢慢恢复,我们决定向着更深处前进。

    “我们想至少搞清楚自己的‘居所’是什么模样。

    “我们很快便探索完了安全的穹顶区以及几乎空荡荡的中层连接回廊,最后,我们在遗迹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些还在运行的东西。”

    高文的眼神立刻严肃起来:“还在运行的东西?是什么?”

    “请允许我为您展示我当年看到的景象——”

    梅高尔嗓音低缓地说着,那不定型的星光之躯渐渐弥散开来,它化为了一片雾霭,而在那朦朦胧胧的烟尘深处,高文看到一幕全息影像(魔法幻象)迅速从梅高尔的记忆中剥离、重现出来。

    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外围还有规模极大的、用金属和晶体环绕形成的环状设施,大量黑色方尖碑状的装置倾斜着被设置在大厅内,其顶端指向大厅的中央,而在大厅最中心,他看到一团耀眼的、仿佛光之海洋般的东西在一圈上古装置的围绕中涌动着,它就好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一般,却在升腾起来的时候呈现出朦胧虚幻的光彩,其内部更是有仿若星光般的东西在不断移动、闪烁。

    高文立刻皱起眉:“这是什么东西?”

    从四周弥散的烟尘雾霭中传来了梅高尔的声音:“一个强大的能量约束装置,由惊人的磁场、循环奔流的奥术能量以及一系列元素稳定器组成,规模巨大,以至于整个大厅以及大厅周围的部分回廊都是它的‘外壳’。”

    随后这位昔日教皇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用了将近一个世纪才搞明白这些大致的‘功能组件’。”

    “……约束场中心的,是梦境之神的残骸?”高文皱着眉,“这是个监狱装置?”

    “我们也曾这么认为……而这是我们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之一,”梅高尔三世沉声说道,“在发现这个区域之后,我们完全搞不明白它的作用,只以为这是遗迹的能源,就像法师塔里的魔力井,我们谨慎地研究它,用了一个世纪搞明白它的大致功能,却发现里面的技术根本无法复制和利用——当然,我们也不敢贸然关闭它,因为没人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些控制能量流的办法,而在一次尝试调整能量流的过程中,约束场的中心部分打开了一道非常细小的裂隙——被屏蔽在里面的事物终于泄露了一丝气息出来,而我当时正在现场。

    “在那丝气息中,我感知到了一些可怕而熟悉的‘声音’——”

    梅高尔的声音突然有一丝颤抖和迟疑,似乎那种可怕的感觉到现在还会缠绕他如今已经异质化的身心,但在片刻的镇定之后,他还是让语气平稳下来,继续说道:

    “我感知到了神明的气息。

    “一个惊人的真相,震撼了我们所有人——约束场中‘禁锢’的不是别的事物,而是我们曾经膜拜敬畏的神,或者说,是神的一部分……

    “那是梦境之神的一部分残片,我们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从神明‘身上’切割一片残片下来,不知道它被禁锢在那个装置中已经多少年,我们只知道一点——那可怕的、濒临疯狂的、终将吞没整个世界的神明,竟然也是可以被伤害和禁锢起来的。

    “在先祖之峰事件之后,所有人都被一种长久的绝望笼罩着,因为神明的力量是那样强大,强大到凡人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与此同时,这股力量又走在一条不可阻挡的、渐渐疯狂的道路上,这一切就如倒计时中的末日一般无可违逆,可是我们在地底发现的那个装置,却仿佛让我们看到了一线曙光——那可是神的碎片!被装置禁锢的,可以用来研究的碎片!

    “在克服了极大的恐惧之后,我们……开始研究那东西。

    “约束场的强大力量可以屏蔽神明的精神污染,这让我们的研究有了实现的可能,而也正是约束场的这些性质,才让我们对一切做出了可怕的、错误的判断——我们误以为整个地底设施是一座监狱,误以为那个约束装置是用来困住神明的……”

    高文刚想开口询问,旁边的琥珀已经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那东西……其实是一个祭坛。

    “一个用来迎接神明、和神明对话、为神明提供临时容器的祭坛——所谓的容器,就是大厅中的约束场。

    “神明的意志以‘碎片’的形式‘降临’在那个约束场中心,就像一只离体的眼睛,梦境之神通过那只眼睛观察世界,而我们,就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忙碌了数百年。”

    琥珀倒吸了一口凉气:“……妈耶……”

    甚至就连高文都感觉一股凉意蔓延上了心头,他完全可以想象那是多么恐怖的真相,以至于此时此刻的梅高尔三世在提及相关事情的时候都会语气颤抖起来。

    “你们做的一切都被梦境之神注视着?”他语气格外严肃,眉头紧锁地看向已经重新凝聚起来的梅高尔。

    “不幸中的万幸——那装置中的‘神之眼’并不是和神明本体实时联通的,”梅高尔语气复杂地说道,“装置中的‘神之眼’更像是一种分裂出来的分身,它在现世收集信息,等到一定程度之后约束装置核心的极性便会反转,将作为‘神之眼’的碎片释放回到神界,到那时候梦境之神才会知晓‘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而我们发现的约束装置可能是过于古老,也可能是某些功能遭到了破坏而卡死,它始终没有释放能量场中心的‘神之眼’。

    “从某种意义上,故障状态下的装置其实也算是个真正的监狱……但和真正的监狱不同,它里面的‘囚犯’理论上才是监狱的主人,而监狱的大门……随时都可能因系统自愈而敞开。

    “您应该可以想象到这对我们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能想象,”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可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真相的?难道那古代装置旁边还放着一本说明书?”

    梅高尔沉默了片刻,星光聚合体缓缓涨缩着:“……陛下,您知道我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么?”

    高文扬了扬眉毛:“难道不是为了延长寿命,转换了自身的生命形态?”

    “当时我已经利用万物终亡会提供的技术延长了寿命,至少还可以再存活数个世纪,”梅高尔的声音中带着一声叹息,“让我变成这副模样的,是一次实验事故。

    “因为一次操作能量流的失误,我被约束场中迸射出来的一道射线击中了,射线击毁了我的躯体,约束场的强大能量却困住了我的灵魂,我被卷入那些奔流的能量中,并……稍微接触到了被束缚在核心的‘神之眼’。”

    高文明白过来:“神明的知识具有强制灌输的特性——你从梦境之神的碎片里‘看’到了装置的真相?”

    “是的,”梅高尔三世肯定了高文的猜测,“在接触到‘神之眼’的瞬间,我便知道了装置的真相以及一旦‘神之眼’被释放回神界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我们的一切秘密都会暴露在神明面前,而神明绝不会容许这种悖逆之举。

    “幸运的是,我从那可怕的事故中‘活’了下来,因为现场的教团同胞及时操作,我的灵魂在被彻底湮灭之前得到了释放,但同时也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和变异——从那天起,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和神之眼的真相比起来,灵魂的变异已经不算什么了,我们必须解决神之眼的隐患,要么彻底摧毁它,要么永久切断它和神界的联系,让它永远不可能回到梦境之神那里。”

  • 第0852章 奥古斯都家族的小秘密

    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蛰伏在提丰旧都地下的永眠者们都在想办法从一个古代装置中了解、分析神明的秘密,他们一度以为那具备强大禁锢力量的装置是一个囚笼,用来囚禁神明的部分碎片,却未曾想到那东西其实是一个专门为神明建造的容器与祭坛——它承载着神明的眼睛。

    这无疑是极大的讽刺,以及……恐怖。

    而永眠者们唯一的幸运,就是那来自上古的约束设施发生了故障,容纳其中的“神之眼”被真正屏蔽了起来,它暂时无法返回神界,而只能像个真正的囚犯一样被关在原本为它准备的“王座”上,这才没有在当年便引发一次威力堪比“上层叙事者事件”的神灾。

    永眠者的选择只剩下了两个,要么,彻底摧毁约束场中的“神之眼”,要么,用某种办法稳妥地将神之眼和神界永久隔绝,确保哪怕约束装置有朝一日失效,那只眼睛也不会把它看到的东西“告诉”神明。

    高文皱起眉,看着漂浮在对面的星光聚合体:“奥兰戴尔大崩塌是你们在尝试摧毁或封印神之眼的过程中引发的?”

    “是原因之一,但不全是因为我们,”梅高尔三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含着对命运无常的唏嘘,“我们最终决定摧毁神之眼,并为此制定了一个方案——在长达数百年的研究过程中,我们对那个古老的约束装置已经有了一定了解,并能够对其作出更多的控制和调整,我们发现在恰当的时机下关闭它的内环稳定结构就可以令约束场内产生威力巨大的能量震荡,而如果把外环区的充能等级调整到最高,这股震荡甚至可以彻底湮灭掉能量场中心的神明力量……

    “在进行了充分的讨论和计算之后,我们准备实施这个方案——而为此,我们需要一段时间给约束装置的外环充能。

    “意外就是在这个阶段发生的——您还记得吧,那整个上古遗迹,正在提丰帝国的旧都、奥兰戴尔的地下。

    “在我们着手调整约束装置的同时,奥古斯都家族突然决定整修城市的排水设施——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但当时却没有人发现这一点——那个年代的城市排水设施非常落后,您是知道的,两百多年前的提丰和旧安苏没什么区别,所谓城市排水道也就是一条正好穿过奥兰戴尔的地下暗河,人们把所有脏水都排到那里面去,除了暗河以及有限的沟渠之外,大部分城区都没有下水道,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时的提丰皇室却突然想要在主城区之外建造一条人工的下水道,于是他们便开始向下挖掘……

    “他们挖的很深,但最初并没有接触到地宫的‘穹顶层’,可是诡异的事情仍然发生了:负责挖掘的工人们在地下产生了幻觉,随着越来越多的土石被运送出来,挖掘者的精神状态越发恶化,起初,贵族们并不在意那些平民工人的状态,反而怀疑他们是在偷懒,强行让他们在地下工作了更长时间,但很快,这种幻觉便开始延伸到监工甚至驻扎在挖掘点附近的骑士们身上……

    “而当地表出现异常的时候,我们却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地下,以至于直到越来越多的挖掘者失控,提丰皇室甚至开始派元素法师掀开地皮,尝试溶穿岩层的时候,我们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约束装置不知何时已经弱化了,那‘神之眼’是有自己意识的,它在不引起我们警觉的情况下偷偷蔓延出了自己的力量,在经年累月的渗透和污染中,它已经影响到了奥兰戴尔的居民——甚至影响到了统治奥兰戴尔的皇室。”

    站在一旁的琥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然后呢?”

    “情况开始失控——部分皇室成员以及大量被派来挖掘地洞的工人、监工、贵族都受到了污染,他们开始疯狂地向下挖掘,效忠皇室的法师们也参与进来,在强大魔法的侵袭下,我们设置的种种防护都没能起到作用,他们很快便在奥兰戴尔市中心挖开一个大洞,找到了地宫的穹顶,紧接着穹顶也被挖开了,皇家骑士和法师们蜂拥而入。

    “整个奥兰戴尔笼罩在一层诡异、恐惧、紧张的气氛中,平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贵族和商人们被这疯狂的挖掘行为惊吓到,各种流言蜚语四起,又有上层贵族说地下发现了宝物,这更加加剧了城市的混乱……

    “永眠者教团对这一切却无力阻挡,而且更重要的是……神之眼已经开始呈现出活化倾向。

    “它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它做出了反抗,永眠者教团的成员都是强大的心灵系法师,且已经对神明有了坚定的抗拒,在被约束装置镇压的情况下,它拿我们没办法,于是它把地表上那些毫无防备的人转化成了工具。当皇家骑士们进入地宫并开始破坏各处能量站的同时,神之眼也开始冲击约束装置的磁力牢笼,而我们原本准备用于湮灭神之眼的能量还没有准备就绪,贸然启动布置,极有可能让神之眼脱离力场返回神界……

    “我当时唯一的选择,就是阻止那些失控、疯狂的挖掘者,以及阻止在后方不断派出更多骑士的提丰皇室。

    “我和几名大主教冒险从其他通道来到地表,潜入了奥古斯都家族的城堡,而让我们万分惊讶的是——城堡中竟然有一半的贵族和相当数量的皇室成员还在努力抵抗神之眼的侵蚀,甚至皇帝本人……也勉强保持着理智。

    “涌进地宫的挖掘者和骑士有一大半都不是他们派出来的,谁也不知道是谁给那些人下了不断挖掘以及入侵地宫的命令,另有一小半人则是勉强保持理智的皇帝派出来阻拦、调查情况的人员,但他们在进入地宫之后立刻也便疯了,和城堡失去了联系。城堡方面收不到消息,本身的判断机能又处于混乱状态,于是便不断派出更多的调查队伍,涌进地宫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幸运的是,在建立起强大的心灵屏障之后,我们让皇帝和一部分大臣摆脱了神之眼的侵蚀——在皇家卫兵团团包围过来的情况下,我把地下的真相告诉了当时的提丰皇帝。

    “当然,我没有告诉皇帝‘神之眼’背后是一个大众心目中的‘真神’,因为正常人对神明的看法和我们对神明的看法显然大不一样,我告诉他那是一个疯狂的邪神,而我们的研究和地表的挖掘工作共同唤醒了祂。

    “我们——地下的人和地上的人——共同捅了个天大的篓子,但当时已经没时间追究责任问题。在迅速判断了地宫内的情况之后,皇帝决定疏散整个城市,把所有未受污染的人都撤出去,在城市外围制造出无人区,而我们则在这期间启动地底的湮灭方案,把神之眼彻底毁掉。”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疏散平民,制造心智隔离带以防止心灵污染蔓延,摧毁污染中心……思路是正确的,然后呢?”

    梅高尔三世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在骑士团和贵族兵的驱使下,疏散很快完成了,我和几位大主教则在返回地宫之后堵死了内层的所有通道,阻挡那些已经进入地宫的疯狂骑士和挖掘者,这成功拖延了一些时间,在约定的时刻,能量终于够了,我们成功引发了约束装置的能量震荡,神之眼在强大的冲击中灰飞烟灭——我们开始欢呼,直到大地之怒和湮灭之创接二连三地砸在我们的穹顶上。”

    琥珀眨眨眼,一摊手:“……跟我想的一样。”

    “我们当时却没有想到,”梅高尔三世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我们是一群……研究者,或许是极端的研究者,我们是黑暗教派,是堕落的神官,偏执,冷酷,选了一条可怕的道路,但刨除掉这一切,我们的身份仍然是一群研究者——这也包括我本人。

    “研究者的脑袋,是不擅长揣测落在自己头顶上的大地之怒和湮灭之创的。”

    “两百年前的提丰皇帝做了个冷酷的决定,但你想听听我的看法么?”高文慢慢说道,目光落在那团星光聚合体上。

    “……情理之中,是吗?”

    “情理之中,”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如果你们当时未能摧毁神之眼,那奥兰戴尔地区就会是灾难爆发的源头,摧毁整个地区或许无法阻挡‘邪神’的降临,但至少有可能给其他人的撤离拖延更多时间,如果你们成功摧毁了神之眼,那当时的提丰皇帝也不会留你们继续活下去——你们是一个黑暗教团,而且在帝都、在皇室的眼皮子底下滋生了数百年,某种程度上,你们甚至有能力引发整个帝国的动荡,这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无法容忍的。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必须死在奥兰戴尔。”

    “我在之后想明白了这一点,”梅高尔三世轻笑着说道,“我们很多人都想明白了这一点。”

    “但你们却没办法找一个帝国复仇——尤其是在遭受重创之后,”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补充进来的新生代教徒越来越多,永眠者教团终会忘记奥兰戴尔发生的一切,奥古斯都家族也会认为在整个城市都崩塌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幸存者,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和迁都之后的混乱局面,他们应该没有能力去详细检查地底深处的情况——这个可怕且有可能给皇室留下污点的事件会被掩埋,所有人都会忘记它,即使有人记得,这件事也永远不会被承认。

    “而从另一方面,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当初提丰皇帝的判断其实很准确——仅仅过了两百年,你们这群不受法律和道德约束的‘研究者’就在原地搞出了第二次‘神灾’,这次的神灾甚至是你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神明。

    “如果我没出现,上层叙事者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我相信,那灾难的规模绝对值得提丰皇室派出他们的法师团,把整个奥兰戴尔地区以及你们所有人都用湮灭之创再砸一遍。”

    梅高尔三世的星光之躯收缩起来,语气中充满无奈:“……绝顶讽刺,无法辩驳。”

    “所以汇总起来就是一个词——”高文轻轻叹了口气,“该。”

    梅高尔:“……”

    “我们不讨论这个话题了,”高文摇摇头,揭过这一段,“现在有证据证明,你们当初对神之眼的摧毁工作似乎并没有完全成功——神明的精神污染残存了下来,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就是证据。”

    “我们怀疑神之眼在被摧毁的最后一刻逃了出去,但毕竟遭受重创,它没有能力回到神明身上,便寄生在了奥古斯都的家族血脉中,”梅高尔三世回答道,“两百年来,这诅咒一直延续,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我们有一些延长过寿命、经历过当年事件的大主教甚至认为这是奥古斯都家族‘背叛’之后付出的代价……当然,在‘上层叙事者’事件之后,这部分大主教的心态应该会发生一些变化,毕竟打击太大了。”

    高文现在倒是理解了为什么永眠者的大主教团体会如此坚决地追随塞西尔——他这个“域外游荡者”的威慑只是原因之一,剩下的因素显然和两百年前奥兰戴尔的那场灾难有关。

    除此之外,他此刻最关心的便是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

    “你们认为‘神之眼’在进入奥古斯都家族的血脉之后还有恢复、逃逸的可能么?”他皱起眉,表情严肃地沉声问道。

    “可能性很低,”梅高尔三世回答道,“我们一直在关注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那诅咒显然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类似精神污染后遗症的事物,而且随着一代代血脉的稀释、转化,这份诅咒中‘神明的部分’只能越来越弱。毕竟凡人的灵魂位格要远远低于神明,神明之力长期寄生在凡人的灵魂中,注定会不断衰退下去。当然,衰退的也只是诅咒中的‘神性’,诅咒本身的强度……在这两百年里看起来并没有丝毫减弱。”

    “是么……”高文摸着下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跟神有关的东西真的会这么简单消亡么……”

  • 第0853章 进展

    高文终于知道了奥古斯都家族诅咒的真相。

    这个真相比他预料的还要曲折离奇。

    作为相关事件的知情者,梅高尔三世认为当年逃逸的“神之眼”在进入奥古斯都家族血脉之后已经发生位格跌落,在被凡人血脉一代代稀释、劣化之后,本质上已经成为不具备神性的精神污染——但高文却不敢如此乐观。

    毕竟,他知道上古弑神战争,知道神明曾一次次改头换面回归世界,更知道神明的力量其实压根就是凡人集体意志的投影,而在掌握了这么多信息之后,他并不认为融入奥古斯都家族血脉的“神之眼”会如此简单地消失。

    只不过他现在也没办法去验证什么——即便有一个奥古斯都家族成员就站在这里,以目前的技术条件,高文也不知道该怎么确认“神之眼”的状态,因此也只能想想而已。

    梅高尔三世并未听到高文最后的轻声自言自语,回忆两百年前的奥兰戴尔事件让这个已非人类的梦境教皇也不免陷入了慨叹之中,在半分钟的沉默之后,那团起伏不定的星光聚合体中才再次传来他的声音:“陛下,关于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了。”

    高文也从思索中醒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昔日教皇,轻轻点头:“都是很重要的情报,很有价值。”

    随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能从当年的奥兰戴尔活下来,倒也真是个奇迹。”

    “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些上古遗迹的坚固程度,某种不可思议的古代技术让它的核心和最底层几乎坚不可摧,而上层区的崩塌又正好完全掩盖了内部完好的事实,”梅高尔三世的声音有一丝感慨,“当时的提丰因帝都坍塌以及上层贵族的大量伤亡陷入一片混乱,他们只能把大部分精力用在重建秩序和迁都上……更何况,以当时的技术条件,他们也没办法确认奥兰戴尔底部的情况。

    “至于我们,我们有备用的通道,可以从奥兰戴尔城外的出口撤离,但我们知道,以当时的局面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在地宫中蛰伏下来,依靠储备的物资以及上层城市废墟中能收集到的少量给养度过了最开始的几个月,随后才慢慢开始派一些人出去查探情况。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我们在古代设施的坚固框架内修复了地宫的中下层,并在坍塌区域下面建造了新的穹顶……确实很不容易。”

    “我可以想象,”高文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我在思考一件事。当年你们用‘邪神’的说法来和提丰皇帝交涉,让他相信奥兰戴尔地下的不是神明,而是恶灵,对方信了,但在那之后奥古斯都家族肯定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哪怕是为了调查自己突然遭遇的诅咒,他们也会想办法搞明白奥兰戴尔事件中的真相。你觉得他们最后知道奥兰戴尔地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么?”

    梅高尔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说道:“我认为他们应该调查出了一部分真相,他们大致是知道自己遭受的诅咒其实来源于神明的。

    “原因很简单,并非所有的永眠者神官都一直待在地宫——奥兰戴尔事件发生的时候,有一部分神官在外面活动,他们中难免有人在日后落到了奥古斯都家族手中。当教团的核心与高层都被埋在奥兰戴尔地底时,这些神官并不知道我们仍然存活的消息,失去了心理支撑,他们中很多人会为了活命把一切都交代出去。”

    高文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也就是说,奥古斯都家族知道是神明带给了他们诅咒,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和你们一样知道神明正在渐渐走向疯狂,知道神明本质上其实就相当于正在倒计时的末日。”

    “那些被捕的神官应该会把这部分真相说出去,但奥古斯都家族选择相信多少就不好说了,”梅高尔三世答道,“他们或许会把这当成邪教徒的胡言乱语,当然,鉴于诅咒真实存在以及奥兰戴尔事件中的种种证据,他们也可能会有限相信那些神官的话。”

    “提丰帝国的主要宗教是战神信仰,除此之外也有商业之神、血神、死神的教会在小规模活动,”这时一旁的琥珀突然说道,“提丰皇室并没有明显的打击约束这些教会的举动,但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支持与亲近。”

    高文忍不住看向琥珀——他还没开口询问任何事情,她的回答却正是他需要的。

    在片刻的思索之后,他问道:“奥古斯都家族成员有人是公开的教徒或接受过任何形式的洗礼么?”

    “没有,”琥珀摇了摇头,“至少能够收集到的情报中没有——但不排除存在秘密受洗者,虽然这个概率很低。”

    高文一边思索一边又问道:“在奥兰戴尔事件之前,奥古斯都家族内存在宗教信徒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琥珀摇了摇头,“军情局那边还没有对此特意调查过。不过这部分情报也不是机密,应该可以从提丰官方公开的资料中找到线索……”

    “我可以回答,”梅高尔三世突然插言,“有,而且不止一个——在奥兰戴尔事件之前,奥古斯都家族中曾经有过接受战神洗礼的成员,数量不多,很多时候是皇室和教会利益交换的象征,但确实存在受洗者。”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

    “那我们可以假设奥古斯都家族在奥兰戴尔事件之后便再也不允许家族成员成为信徒了,”他轻声说道,“至于他们并未打击国内的教会……这并不奇怪,这可能是考虑到了社会需求和国家利益。

    “毕竟,哪怕现如今的塞西尔,也是存在作为主要信仰的圣光教会以及其他数个小规模教会的。”

    高文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梅高尔三世却想到了塞西尔帝国那些全副武装忠于皇帝的“战争牧师”,全身涌动的星光和云雾都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高文却没办法从一团闪烁着星光的云团中看出梅高尔三世的脸色,他只是一边思索着一边下意识用手指敲击着座椅的扶手,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情况开始变得有趣了……”

    ……

    在继续交流了一些零星问题之后,梅高尔三世离开了。

    宽敞的书房中,只余下坐在书桌前的高文,以及站在高文面前的琥珀。

    “今天晚上算是听到大秘密了,”现场没有旁人之后,琥珀立刻毫无顾忌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边伸一边嘀嘀咕咕,“这么看来,奥古斯都家族和永眠者之间还真是……纠缠不清啊。”

    “现实永远是如此离奇,它比吟游诗人的故事还超乎你我想象,”高文淡然说道,“如此一来,此刻罗塞塔·奥古斯都大规模接纳国内的永眠者……这件事便更显戏剧性了。”

    “毕竟奥兰戴尔事件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琥珀眨眨眼,“对绝大部分普通人类而言,那已经是‘古代’——一个被掩埋在卷宗深处的古代故事,对现代的提丰皇帝和永眠者神官而言也只能是个故事。”

    “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像我了。”高文忍不住笑着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立刻呲了呲牙,但却没像平日里一样瞬间BB出一大堆骚话来,而是在短暂思考之后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起来……根据梅高尔三世带来的情报,上古时代的逆潮帝国和神明之间的关系恐怕比我们一开始想象的还复杂。”

    “有能力建造足以容纳和控制神明之力的先进装置,却把这技术用来建造祭坛迎接神明……”高文表情略带严肃,“梅莉塔·珀尼亚曾经说过,没有突破神明的枷锁却提前掌握了超高的技术,所带来的唯有灾祸,我一直在思考她这些话的深意,奥兰戴尔地底的那处遗迹……似乎解答了我一部分疑问。”

    “可惜的是,那处遗迹这次是真的没了,”琥珀遗憾地嘀咕着,“永眠者在撤离之前从内部又把它炸了一遍,那些秘密再也无从知晓了。”

    “或许有朝一日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把那些秘密挖出来,”高文摇摇头,“而现在,至少那些永眠者带来了大量资料,其中总是会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的。”

    ……

    在一夜的休息以及一整个上午的最终权衡之后,戈洛什爵士以及他带领的顾问团再次来到了高文·塞西尔面前。

    高文坐在他所钟爱的那张高背椅上,看着龙裔们在对面落座,书记员和辅佐官在一旁就绪,表情平静淡然。

    昨夜梅高尔三世说出的情报给他带来了大量思考和关于未来的推演,但他要关注的事情并不只有一个提丰以及梦境之神的一只“眼睛”,现在,他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准备和眼前这些来自极北群山的强大龙裔继续进行昨日未完成的交涉。

    戈洛什爵士首先对高文行了一礼,随后清了清喉咙,以坦诚且不失礼节的口吻说道:“陛下,首先感谢您的再次接待。

    “我们仔细考虑了您昨天提出的诸多项目和关于未来的构想,结论方面……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个人更喜欢直率坦诚的说话方式——

    “圣龙公国暂时还没有做好与塞西尔进行全面商业接触的准备,尤其是在关于矿山开发、合资学院、基础工程建设方面,龙裔们并无意向。”

    高文的眉毛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扬起。

    戈洛什爵士说是直率坦诚,但其实他说的已经相当委婉——只是再委婉的语言也无法改变其话语中的含义。

    现场所有人都听的很明白:龙裔们拒绝了昨日高文提出的诸多项目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条款。

    而且看样子态度很坚定,这是他们深思熟虑的结果,甚至可能是通过某种方法和那位龙血大公联络之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或扭转的。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高文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想听听具体的原因。”

    戈洛什爵士与身旁的阿莎蕾娜对视一眼,随后转过头,认真且坦然地迎着高文的视线:“陛下,龙裔对这次交流抱着真诚坦率的态度,而且我相信您同样也是如此。

    “我们都是为了在这广阔的世间寻找新的朋友,为了双方共同的、光明的未来。

    “圣龙公国有一句话:孤身攀登者拥有勇气,结伴登山者既有勇气又有智慧——龙裔们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封闭排外,事实上我们是乐于交朋友的,但我们交的是能够一起攀登高峰的朋友,同进同退。

    “陛下,在过去的千百年里,龙裔们都很少踏出北境的群山,因为这片大陆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未能引起我们的兴趣,而现在我们打开了大门,这是我们主动打开的——我们开门是为了寻找一个盟友,龙裔们希望这一切都能建立在平等、尊重、互利、坦诚的基础上。”

    高文静静地看着戈洛什爵士的眼睛,两秒钟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然,”他非常愉快且轻松地说道,“那么我们重新讨论一个方案。”

    他的态度很平静,就好像早已预料到一切般。

  • 第0854章 大项目

    看着眼前平静淡然,面带微笑的塞西尔皇帝,戈洛什爵士心中升起了一丝惊讶。

    他发现这位帝国统治者的态度远比他想象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龙裔今日的答复——或者说,不管龙裔做出什么回答,他都好像做足了预案。

    “爵士,塞西尔和圣龙公国虽然比邻而居,但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两个国家并没有很充分的交流,我们之间难免会有不够了解,甚至产生误解的情况,”高文注意到戈洛什短暂的愕然,他只是微微一笑,“基于此,我们在接触过程中遇上一些问题、推翻一些方案是很正常的情况,我们应该对此做好充分的准备,并始终坚信我们双方的和平意愿——不是么?”

    戈洛什低下头:“……我认同这一点。”

    随后,龙裔们说出了他们对两国交流的看法,提出了具体的、对高文之前诸多方案的回应,关于开放商业通道,留学项目,技术交流,常驻大使的诸多议案被一个个抛出,然后或达成共识,或暂时搁置,或产生具体的修改方案……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

    高文最终撤回了所有涉及到资源开发、基础工程控股、教育输出的方案,而圣龙公国则同意了大部分的常规商业项目和常态外交项目,以及最重要的——他们愿意在一定范围内接受塞西尔新币作为两国商业活动的结算货币。

    初期,这种结算只是一种试验和观察,但只要迈出这一步,高文便心满意足了。

    他已经可以宣布:圣龙公国已经是塞西尔结算区的一员。

    当然,今天高文和戈洛什进行的只是一场闭门会议,他们将亲自制定出一套大的框架,而这个框架的细节中还有无数需要推敲和拟定的内容——这部分内容会在之后连续数日的、规模更大的会议中得到充分的讨论,塞西尔的外交人员、政务厅智囊以及龙裔的顾问团将是后续会议的主角。

    但那时候就不是高文亲自过问一切细节了——赫蒂作为常驻帝都的大执政官将接手后续事务。

    这场漫长而格外消耗精力的会议渐渐到了尾声。

    提前准备好的议案都已得到充分交流,书记员的桌上堆起了厚厚的文件和速记资料,用来记录影像和声音的魔网终端已更换两次水晶,而龙裔和塞西尔人都得到了相对满意的答案。

    在直接取消掉部分议案之后,在双方都报以最大耐心和诚意的情况下,一切进展的比高文预计的更快。

    最终,当那轮巨日渐渐临近地平线的时刻,戈洛什爵士轻轻出了口气,随后他看向高文,提出了今天的最后一个话题——

    “陛下,”这位龙裔大使神色认真地沉声说道,“我想跟您谈谈……关于钢铁之翼的事情。”

    “啊,我正想提起这个话题,”高文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微笑起来,“那么关于这种塞西尔尖端工程产物,你有什么看法?”

    “……它是不可思议的造物,我想任何龙裔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它让我们真正接触并理解了所谓的‘魔导技术’有着怎样的潜力和前景,以及对龙裔可能产生的潜在影响,”戈洛什爵士丝毫没有吝啬赞美之词,坦率地说出了自己心目中的高评价,但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然而有一点,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在圣龙公国,法律和传统都禁止龙裔飞行,而且这项禁忌在龙裔社会非常……重要。

    “我们不接触蓝天,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翅膀不像真正的巨龙一样完整强壮,更因为我们的传统不允许——外人或许很难理解这种禁忌,您甚至可能会觉得它莫名其妙,但有一点您要明白,至少在龙裔眼中,这一点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高文表情平静地听着戈洛什爵士把话说完,然后才扬起眉毛:“也就是说,龙裔们不会接受这项技术——不仅仅是官方不会接受,也会禁止民间任何人以任何渠道把它带到圣龙公国。”

    戈洛什轻轻点头:“正是如此——它很快就会被列为违禁品,进口、销售、使用均被禁止,而且我们的龙血议会将在短期内推出明确法律。”

    意料之内,令人遗憾。

    现场的几位政务厅官员甚至高文本人都没有掩饰脸上的失望之情。

    但很快,坐在高文身旁的赫蒂便从戈洛什爵士的神色中读出了些许内容——作为一个细心又敏锐的人,她发现戈洛什爵士眼底有一些犹豫,似乎他还有话要说。

    “爵士,”赫蒂开口道,“关于钢铁之翼,你应该还有话想说?”

    “没有瞒过你的眼睛,女士,”戈洛什笑了一下,慢慢说道,“我上面提到的法律和禁忌确实存在,但……龙裔的法律只能在龙裔的土地上生效,圣龙公国的大门就要打开了,而我们很难约束那些走出大门的龙裔们的行为,更不可能去禁止其他国家内部发生的事情……”

    赫蒂忍不住扬了扬眉毛:“也就是说……”

    “如果那些来到塞西尔留学或者做生意的龙裔们对‘钢铁之翼’产生了兴趣,而他们又有足够的财力去购买它们,那龙血议会是管不着的,也不会在那些龙裔回国之后做事后追究,”戈洛什爵士慢慢说道,只是语气有一些古怪,似乎这些内容并不是他本人的想法,“我是说,只要他们别把钢铁之翼带到北方……”

    高文怔了怔,他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却又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些龙裔使者肯定有办法联络上他们的母国,因为昨夜塞西尔城的魔法监测装置曾经捕捉到数次指向极北方向的、无法识别的魔力波动,那是超远程通讯的铁证,因此他也就可以肯定,不管戈洛什爵士这番话最初是谁的想法,最终都一定是得到了那位龙血大公,甚至龙血议会的默许才说出来的。

    因为戈洛什在这里是代表着全体龙裔的“大使”,他在这里主动说出的每一个字,其实都等同于圣龙公国主动表达出的意志。

    这就有意思了。

    理论上应该最强硬、最严格的龙血大公,理论上最应该维护龙裔传统和法律的龙血议会,他们默许龙裔们钻这个空子。

    在这种场合下,在涉及到“飞行”的问题上,默许几乎就等于鼓励。

    他们其实并不介意龙裔们飞行——他们只是禁止龙裔在圣龙公国飞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禁止龙裔飞过这片大陆的最北端……

    这里面的原因恐怕暂时是个秘密,但高文对这件事本身自然是乐见其成。

    他只需要让龙裔们在圣龙公国以南的地方可以使用钢铁之翼,可以自由飞行而不必顾虑圣龙公国方面的意见就够了,至于他们在北边能不能飞……作为塞西尔的统治者,他对此并不在意。

    “我想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高文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会控制钢铁之翼的流动——它不会流向圣龙公国,我们甚至可以立法禁止这一点,你们也可以打击那些对钢铁之翼的走私行为,两国在这方面可以达成合作。”

    “这样最好——当然,我们之后还要好好讨论一下在北方地区限制使用钢铁之翼的细节,因为肯定会有过于‘勇敢’的龙裔想方设法进一步挑战传统,”戈洛什爵士说道,语气中突然有一点无奈,“您应该明白,年轻人……以及年轻龙裔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叛逆。”

    “我很理解,”高文闻言笑了起来,随后突然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郑重,“既然我们已经谈到这个话题,那我想再说几句。”

    “您请讲。”

    “钢铁之翼可以让龙裔如巨龙一般飞行——而飞行的巨龙,本身便意味着威力巨大的武力,”高文格外严肃地说道,“关于这一点……”

    戈洛什爵士立刻理解了高文的意思,他当即说道:“在塞西尔的龙裔自然要遵守塞西尔的法律,我想你们既然能创造出钢铁之翼,必然也有能力管束那些装备了钢铁之翼的龙裔,否则贵国应该也不会把这种东西推向市场。”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我要说的是两件事,你所提到的正是其中之一。”

    “哦?”戈洛什爵士露出好奇的神色,“那您的第二件事是……”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高文露出一丝微笑,“据我所知,圣龙公国的法律应该并不禁止龙裔成为他国的雇佣兵……”

    戈洛什以及现场几位顾问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阿莎蕾娜身上,后者则耸耸肩,无奈地说道:“那是个人行为。”

    “我们的法律确实并不禁止这一点,”戈洛什爵士回过头,表情严肃地说道,“但那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今天之前圣龙公国都没有正式对外敞开过大门,正如阿莎蕾娜女士所说——即便有离开国门的龙裔去当佣兵,那也只是个人行为。

    “如果您的意思是塞西尔想要以国家名义建立一支正式的外籍兵团,想要将此事作为塞西尔帝国和圣龙公国之间协议的一部分……那我们就要专门进行一次会议,认真探讨一下了。”

    高文的嘴角已经略微翘了起来。

    眼前的大使先生很谨慎,并没有直接承认或认可任何事情。

    但他表示这件事可以谈——那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而已。

    ……

    巨日已经渐渐落入地平线下,天边仅剩下了一道淡红色的余晖,这微漠的光辉从西侧的平原方向蔓延过来,映照在高高的铁塔以及工程机械上,也映照在高大恢弘的金字塔状建筑上。

    那耸立在大地上的奇特建筑物迎着夕阳残辉,一道道魔力流光在它表面的某些墙体裂缝中缓缓流淌,又有淡淡的符文印记从建筑物的基座上浮现出来,让它愈发显得静默而神秘。

    “真是个漂亮的建筑,”大建筑师戈登站在开阔地的一台工程机械旁,凝望着不远处的金字塔状设施,语气中带着自豪赞叹,“真不敢相信……在旧时候,一个工匠一辈子能建造起一座这样的建筑物便可以视作家族的荣耀了,甚至可以成为子孙后代炫耀的资本,而我们造它只用了一个月……”

    “只是让建筑物本身立起来,”尼古拉斯·蛋总漂浮在戈登身旁,球体内发出嗡嗡的声音,“内部的设备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调整和测试呢。”

    听到对方的话,戈登顿时想起了那些最近出现在这里的、整日里都绕着这座“计算中心”忙碌的“新人”,他下意识地皱皱眉:“你是说那些新来的‘网络和湿件技术专家’?他们最近一直在里面忙碌……但说实话,我在他们身上真看不出技术专家的影子,那些人甚至连通用型的魔导终端都不会用,在操作机器的时候都不如我的工人……”

    “啊,他们在这方面看起来确实需要‘补补课’,”尼古拉斯·蛋总嗡嗡地说道,“所以调试设备的工作主要还是交给了魔导技术研究所派过来的技师们,至于那些‘新人’……他们主要是负责测试设备。”

    戈登显然对此有些怀疑:“他们能做好么?”

    “还真别说,他们在测试那些东西的时候倒真是出人意料的专业,而且看起来好像对各种意外事故都经验丰富,”尼古拉斯蛋语气中带着赞叹,“遇上连接故障的话,普通人起码要晕半个小时,我却亲眼看到他们只是从浸入舱里爬出来吐一口就又回去继续测试了,看上去一点事没有,而且普通人连续测试浸入舱最多六个小时就要出来休息一下,那些人却好像可以一辈子待在里面似的——我真怀疑如果解决了吃喝拉撒问题的话,他们真的可以在里面待一辈子,也不知道都是怎么练出来的。”

    “谁知道呢,”戈登耸了耸肩,“反正陛下找来了这些人,那他们肯定有自己的长处……”

  • 第0855章 雏形

    和塞西尔现有的网络技术人员比起来,永眠者们最大的优势应该就是非常熟悉思维联网的流程以及应对各种意外情况——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都在用最危险的方式让自己的大脑直接暴露在一个规模庞大的计算网络中,安全机制的匮乏以及“人肉联机”的先天缺陷让永眠者们不得不时常面对一些危险局面,包括且不限于脑神经过载、心智受损、记忆串流以及灵魂上的种种问题。

    对他们而言,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

    正是因此,塞西尔人制造的、拥有一堆安全装置且从物理上存在一层保险的“浸入舱”在这些永眠者看来简直安全的像是钢铁打造的堡垒,可以同时保护身体和心灵的那种,躺进去便有一种身心放松感——不用自己耗费精力去维持网络连接,也不用担心什么心智噪波直接照射到自己的脑袋里,许多主教都声称自己可以在里面躺一辈子。

    马格南一开始对那些浸入舱的安全等级感到非常意外,他能看出来塞西尔人为了这些安全措施多花费了多少研发成本,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永眠者当初的心灵网络是给超凡者用的,除了极个别例外,每一个联网的人都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遇上问题自己抗一下也就过去了,实在抗不过去的大不了回头厚葬——毕竟大家是搞黑暗教派的,偶尔挂掉一两个也算是传统习俗的一部分。

    但塞西尔不一样,他们的网络是给普通人用的,而普通人脆弱的心智和肉体都需要更多的防护,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帝国,他们更有保护公民的义务,这也就导致他们制造出的浸入舱一切以安全为最高要求,甚至为此牺牲了一部分连接效能……

    两种技术思路孰对孰错,包括尤里和马格南在内的大主教们都认为这其中没有任何疑问——塞西尔皇帝是域外游荡者,这地方的牧师拎的战锤比人脑袋都大,当地人热衷于用爆炸术和地震术开山挖矿。

    真理毫无疑问掌握在——且永远掌握在——塞西尔帝国手上。

    帝国计算中心,思维大厅,心智枢纽前。

    氤氲的光辉在银白色的合金支柱表面浮动,奥术能量形成的脉络在金属模块的缝隙间如呼吸般明灭起伏,高高的立柱连接着大厅的地面和穹顶,时不时有复杂的符文和几何图形从支柱表面浮现出来,沿着其合金外壳飞快上升,一种悦耳的低沉嗡鸣声在这间明亮的大厅中轻声回响着,其中仿佛蕴含着不断苏醒的生机。

    “第三次试启动,基底魔网已经稳定供能,”一名来自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技术人员站在附近的控制台前,一边看着上面亮起的诸多符文一边高声说道,“心智枢纽开始输出顺序信号——所有信号已得到确认!”

    尤里与温蒂站在银白色的合金立柱前,听着魔导技师高声报告进度,前者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顺利启动了。”

    “终于可以开始了……”温蒂似乎是在回答尤里,又好像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随后她向前走了一步,轻轻将手放在那大型支柱的合金外壳上,开始释放自己的精神力量。

    在这个时代,在研究领域,“超凡者在调试某些设备的时候不需要借助额外工具便可以操纵魔力”大概已经成了他们面对普通人研究员时唯一的优势。

    大厅中的视线一瞬间全都集中到了温蒂身上。

    塞西尔本土的技术人员在注视着她,更是注视着她面前的心智枢纽——无数人已经在这东西上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只有经常跟浸入舱和网络打交道的人才会理解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他们注视着这一幕,就仿佛在注视着技术的未来。

    现场的几位永眠者同胞也在注视着她,他们却是在注视着永眠者教团的过去:一个旧的时代终结了,全新的魔导技术将用来接管他们曾经创造出的一切,那个冰冷的设备正俯瞰着这里,在它内部,七百年的技术积累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苏醒过来。

    有人期待,有人感慨。

    心智枢纽中泛起魔力的涟漪,温蒂轻轻舒了口气,露出一丝微笑:“你好,未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旁的心智枢纽控制台上空便浮现出了清晰的全息投影,马格南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他瞪着眼睛,嗓门一如既往很大:“呜哦——吓老子一跳!我已经进入心智枢纽了么?”

    控制台前的魔导技师就仿佛没有看到突然出现的马格南,仍然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汇报着情况:“心智枢纽开始输出响应……全信道畅通,我们可以‘看’到测试组发来的信号了。”

    马格南瞪着眼睛,看了大厅里一圈,然后才指着自己:“‘信号’说的是我么?”

    尤里立刻皱起眉:“够了,这是严肃的场合——我们就不该同意让你第一个进入心智枢纽!”

    已经被转移到心智枢纽中的马格南闻言一摊手:“赛琳娜女士在监控上传,梅高尔阁下在皇帝陛下那边,网络中的心智只有我一个——难道你要把自己上传进来陪我?”

    尤里下意识地按了按额头:“……我就不该和你理论……总之,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从大体感知上,和我们自己的心灵空间没什么区别,”马格南终于认真起来,开始回答尤里的问题,“只不过这里还非常……‘荒芜’,我被投入了一片虚空,这里只有一些基础的‘框架’和‘平台’,应该是心智枢纽内置的原始空间。但我可以感受到其他人——那些正在使用浸入舱的同胞们,我能感知到他们的心智就在我周围,只不过暂时看不到……”

    温蒂微微点头:“几个测试组都还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在所有信道开启之前,你看不到他们是正常的。”

    “嗯,我觉得也是,”马格南随口说道,“另外,我还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很……狭窄。不过我想这应该是节点数量有限导致的。”

    尤里点了点头:“目前算上轮班的普通测试人员,我们只能保证有一千个节点维持浮动连接,而且其中部分节点还要用来做一些额外的测试项目,剩下的节点当然不可能维持之前心灵网络那样的规模。不过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所有浸入舱已经通过测试,第二批连接志愿者和测试、维护人员也已经做好准备,等到计算中心正式启用,心灵网络就会重现……”

    “是‘叙事者神经网络’,”马格南立刻一脸严肃地纠正道,“时代变了,朋友——哈,这句话说起来果然莫名的有感觉,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塞西尔人都喜欢追逐这些‘时髦’词汇了。”

    尤里的眼角略微抽动一下,果断不再理会以全息投影而非心理学投影形式出现在大厅中的马格南,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温蒂说道:“可以通知塞姆勒了——让他开始下一步。”

    ……

    计算中心的上层区域,某间大型连接机房内,一个个浸入舱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那些银白色的舱盖正处于开启状态,浸入舱内躺着的是曾经的永眠者神官——这些人换上了塞西尔技术人员的白色制服,每个人的表情都平静中略带一丝呆滞。

    他们目前处于浅层连接状态,以单纯算力节点的形式维持着心智枢纽的运行,他们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而负责这个房间的人正是曾经的永眠者大主教——塞姆勒。

    这个神情总是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站在机房中心的控制台旁,一边关注着房间中央那根用来连接心智枢纽的立柱,一边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温蒂的声音突然从精神连接中传来,打断了塞姆勒的思索。

    他抬起头,站在旁边的一名昔日主教立刻反应过来:“要开始了么?”

    “心智枢纽已经稳定,马格南在里面做好了准备,”塞姆勒慢慢点着头,沉声说道,“让同胞们开始吧——闭合舱盖,深层连接,梳理自己的记忆与心智,让我们……首先建造大地和天空。”

    一个个合金舱盖在机械装置的作用下开始平稳下沉,舱盖闭合的轻微呲呲声连续不断地传入耳中,塞姆勒微微闭上了眼睛,在他作为高阶超凡者的强大精神感知中,他能够“看”到有一道道隐隐约约的“线”正从这个房间延伸出去。

    线连接成了网,小溪汇聚成了河流。

    而蔓延出“线”的房间,并不止这里一处。

    在整个计算中心,在思维大厅上层的诸多房间里,一道道思维洪流正在被连接起来,一个个人脑浮点正在激活。

    这里面不仅有曾经的永眠者,也有塞西尔原本的网络技术人员,以及招募来专门负责提供计算力支持的“志愿者”。

    今夜,有一千人在计算中心参与这项工作,他们将构筑起“叙事者神经网络”的雏形,并在这个网络中进行最初的“创世纪”。

    他们在今夜创造出来的东西,将以浮动存储的形式保存在所有的节点中,并伴随着更多节点的加入和新旧节点的轮替被长久保留,快速演化,逐步完善……

    而在这些技术人员和志愿者中,普通人占据了大多数——数以百计的普通人在组成这个雏形网络最初的节点,“浸入舱”让这些人和超凡者公平地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在由人类心智形成的网络空间中,每一个人的思考都将再无超凡和凡人的区别。

    ……

    思维大厅内,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在大厅中的马格南正睁大了眼睛,带着一丝喜悦描述着他在网络世界中看到的情况:

    “开始出现光芒以及最基础的大地了——他们正在构建一个开阔的虚拟界面……哦!我看到了天空!很简陋,但很漂亮!”

    但尤里这时候已经不再在意马格南的嗓门了。

    因为充满智慧的塞西尔技术人员提前想到了在马格南的发声装置上增加一个调节音量的功能——在确认某个嗓门奇大的家伙并不准备听从现场工作人员关于实验环境的友好建议之后,控制台前的魔导技师直接把马格南的音量调到了最小。

    为了完成工作,马格南此刻必须待在心智枢纽中,没办法在网络中自由活动便意味着他没办法把自己的意识投影到别的节点上,也就无法像往常那样形成“心理学投影”,他只能像个广播信号一样通过大厅里的声光设备来对外交流——赞美魔导科技,现在让这家伙安静下来只需要一些按钮。

    尤里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起来了。

    “你知道么,温蒂女士,作为一个在罗塞塔时代才加入教团的永眠者,我曾经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亲眼见证教团在心灵网络中从零塑造一个世界的一幕,”他侧过头,忍不住说着自己此刻心中的感慨,“现在我没有遗憾了——我们正在亲眼见证历史,一个注定会改变世界的东西,它正在这里诞生。”

    温蒂露出微微的笑意,嗓音轻柔:“希望域外游荡者会对我们的工作感到满意。”

    “祂会满意的,”尤里语气轻快地说道,“过几天祂就会来验收这一切,希望到那时候祂会告诉我们这个‘叙事者神经网络’中的‘叙事者’到底代表什么……”

    温蒂的微笑僵硬了那么一瞬间。

    她下意识地摸摸后脖颈,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又有点疼了……

  • 第0856章 与龙为友

    当初升的太阳照耀大地,在夜幕中沉睡的城市渐渐苏醒过来,淡金中带着一丝亮红的阳光倾斜着掠过黑暗山脉侧翼起伏的界限,在平原和丘陵之间投下了连绵而辉煌的光影,光影交界线渐渐推移到帝国学院最高的塔楼上,一道雄浑庄严的钟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魔力机关驱动着高塔内的齿轮与杠杆,扎扎转动的轴承牵引着精钢打造的链条,配重锤在钟楼内摇摆,钟鸣声一阵阵飘扬开来,最先醒来的是帝国学院,然后渐渐醒来的是学院周围的街道和广场,民居与商铺……

    城市内几处钟楼都响了起来,而很快,有别于钟声的、某种更加清脆急促的铃声又出现在大街小巷。

    头戴毡帽、穿着短衣的半大孩子和年轻人们从各处的邮局和报刊分发点出发,骑着最近在塞西尔越发流行的“双轮车”穿行在各条街道,那些清脆的车铃声便是唤醒这座城市的第二道“闹钟”。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报童和邮差,在塞西尔的大部分现代化城市中,市民们一整天的生活基本上便是从这些报童和邮差的清脆车铃声开始的。

    戈洛什爵士穿上了一身便装,和同样身着便服的阿莎蕾娜走在这座异国他乡的城市街头,他们在这清晨的阳光中看着一整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与龙临堡截然不同的建筑和居民环绕在两位龙裔身旁。

    “我现在住的房间里有一本书,上面这样描述这座城市——塞西尔城的清晨是伴随着现代工业的‘声音’醒来的,机械驱动的钟声,双轮车的车铃声,公共魔导车的车笛声……”戈洛什爵士随口说道,“现在看来,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理解这些句子的意思。”

    “我记忆中的人类世界没有这么繁华和……快速,”阿莎蕾娜摇摇头,“当然,现在这样感觉也不错。”

    有清脆且略带一些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两位龙裔的交谈:“先生,女士,要来一份报纸吗?最新的消息,最有趣的新闻!只要两埃尔!两份只要三埃尔!”

    戈洛什爵士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格子外套的男孩站在他面前,男孩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眼睛又大又亮,腰间的大挎包中塞得满满的都是报纸。

    啊,又是在别处见不到的“塞西尔景色”。

    爵士笑了起来,忍不住随口问道:“最大的新闻是什么?”

    “帝国与圣龙公国就要建交了,先生!”男孩高兴地说道,扬起手中一份报纸,“在大议事厅中进行的会议已经顺利结束,我们现在又多了一个盟友——或许很快我们就能期待一些来自遥远北方的特产,或者一片新的市场——还有更多呢!来一份吧先生,您看上去就是个关心时事的人,可不能错过这报纸上更多的大新闻!”

    戈洛什爵士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他短暂地错愕了一下,旁边的阿莎蕾娜便已经取出两枚硬币来——塞西尔的新币,她笑着递过去:“一份报纸,帅小伙。”

    “谢谢您,女士~”

    卖报的男孩跑开了,阿莎蕾娜仿佛炫耀战利品般在戈洛什眼前晃了晃手中那还带有油墨清香的报纸,脸上带着笑意:“现在我们都是新闻的一部分了,爵士先生。”

    “……你刚才用了个什么词来着?啊,‘快速’,”戈洛什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摊了摊手,目光扫过那份报纸,“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而已……现在连孩子都知道了。”

    “……谈判持续了将近一周,包容和坦诚的态度让两个国家终于能够走到一起,帝国将与新的盟友在经济和文化领域……”阿莎蕾娜扫过报纸上头版头条的内容,随口读了两句,露出一丝微带感慨的神色,“二十年前,一个人类领主会为了刺探一份这样的‘情报’雇佣二十个探子和刺客,用数百枚银币去收买对方城堡里的厨子和女仆……”

    “现在仍然会有统治者做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他们要刺探的东西肯定变了,”戈洛什随口说道,紧接着看了阿莎蕾娜一眼,“不过你倒是对当年这方面的‘行情’挺了解的。”

    “我做佣兵的时候干过类似的活——为贵族干活来钱很快,但拜伦不怎么支持伙伴们跟贵族打交道,他更热衷于去狩猎魔物和替法师们收集珍贵材料,”阿莎蕾娜说着,摇了摇头,“但不管做什么工作,那可都是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在山里和怪物们打交道可比和那些精明狡诈的塞西尔外交官们打交道轻松多了。”

    戈洛什爵士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终于告一段落了,我们打开了门,龙裔们将享受到人类世界的工业产物,接触到新的知识和新的技术,而人类会得到一片北方市场——以及更重要的,一个强大的盟友。”

    ……

    赫蒂走进了铺着蓝色地毯的书房,明媚的阳光正从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她看到那位身材魁梧的先祖正站在窗前,阳光在他高大的身影外镀了一层辉光。

    “先祖,”帝国的长公主低下头,恭敬而温和地说道,“和圣龙公国的商业调整方案已经拟定好了。”

    高文微微点头:“嗯,就按照最后一次会议的结果,交给帕德里克去执行。”

    赫蒂来到高文身旁,与他一同看向窗外——在愈发明亮的天光背景中,东南方向的天空浮现出了几个黑影,两架锥形飞行器与一头飞龙的剪影正沿着黑暗山脉的边界由东向西飞行。

    “今天飞行技术小组有一系列测试项目——瑞贝卡在带领她的团队收集钢铁之翼的更多数据,为后续的量产版本积累更多资料。”

    “我们终于把龙裔拉上这条船了……”高文轻声说道。

    “是啊,难以想象……我们将有一支巨龙军队,”哪怕到了这时候,赫蒂的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坦白说,哪怕钢铁之翼试飞成功的那天,我都没敢想象这件事真的会成功……”

    “不要太看重它,赫蒂,”高文侧过头来,“武装起来的龙裔或许很强大,但他们不是塞西尔人,帝国的任何一部分武力都不能完全依赖外籍雇佣兵——更不要说这些雇佣兵还很昂贵,数量又不多。我们自己的空战部队才是帝国天空的根本,龙裔只是一支助力。”

    赫蒂立刻低下头:“是,先祖,我会谨记您的教诲。”

    “不用这么严肃,”看着总是如此认真的赫蒂,高文忍不住摇了摇头,“一直这么紧绷着,嫁不出去的。”

    “先……先祖?”

    “别这么紧张,开个玩笑让你放松一下,”高文笑了起来,“唉……如果你能和瑞贝卡平衡一下该多好。作为一个超凡者,你其实还年轻,但却过于老成,瑞贝卡这些年成长了不少,但性格永远那么冒冒失失的。”

    赫蒂本想说老祖宗的一个玩笑让她反而更紧张了起来,但又生怕不小心把话题重新引回到“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个方向上,只好赶紧把话题朝着别的方向拉扯过去:“您如此看重和圣龙公国的关系……是因为考虑到了龙族么?您在做某种‘准备’?”

    “有这方面的原因,”高文看出了赫蒂转移话题的小心思,却没有点破,“龙裔自称是被流放的畸形者,从他们表面上的现状来看倒也确实如此,甚至大部分龙裔自己貌似都是如此认为的,然而我却觉得……他们背后和龙族的关系恐怕并不这么简单。

    “从梅莉塔·珀尼亚对龙裔的态度上,从我观察到的、龙族自身的诡异状态上,我认为这份‘流放’背后另有隐情。

    “根据我的猜测,龙裔最上层的统治者,那位龙血大公,还有那个被称作‘龙血议会’的群体,他们对此都应该有一定了解,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这份隐情是不公开的。

    “现阶段,我们也没能力调查什么,但至少我们跟龙裔打好关系总没有坏处——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或许还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让我不得不重视圣龙公国。”

    赫蒂眨眨眼,迅速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们否决了您一开始的大量提案,之后又重新调整了很多商业合作的内容?”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

    “罗塞塔·奥古斯都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能看出来,”他沉声说道,“这显然不是因为提丰的皇帝愚蠢——而是因为龙裔们超出了我的预料。

    “所谓‘封闭排外,闭塞于深山冰川之中’都是假的。

    “龙裔寿命很长,而且貌似越是血脉接近原始龙族,其寿命就越是漫长,一个如此长寿的种族,他们的文明或许缓慢,但绝不会闭塞无知——哪怕他们偶尔才看外面一眼,漫长的岁月也足够让他们积累起足够的智慧和阅历了。

    “人类王朝更迭,在这类长寿种族眼中快的就像舞台上的戏剧,一场戏过去,一个王朝就过去了。而如果他们还拥有足以对抗魔潮的秘密底牌,那他们所看过的‘戏剧’绝对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我们的魔导技术和市场计划对他们而言可能是新奇玩意儿,但我们的很多思路在他们眼里大概并不新鲜。

    “面对一个这样的种族,我们就不能再用和提丰、和奥古雷部族国打交道的那套思路……”

    听着高文不紧不慢的话语,赫蒂略做思考,心领神会:“因为薅不下来?”

    高文:“……这么说话不是你的风格,从哪听来的?”

    赫蒂赶紧低头:“琥珀说她整理了一套您创造出来的名词集,可活用于各种有关新事物的场合……”

    高文眼角一抖:“以后别跟她学,迟早我把她藏起来的小本子都搜出来烧了。”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化解掉片刻的尴尬:“总之,龙裔是个值得重视的群体——尽管他们自称‘公国’,但这个世界上应该没几个人会轻视这样的‘公国’。他们作为敌人会很麻烦,但如果能拉到一条战线上,那一定是极有价值的盟友。

    “这种盟友,值得我们多花些诚意和成本去维持。”

    “是,”赫蒂很认真地回道,“我会牢牢记着的。”

    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了一眼旁边墙上的机械钟表,若有所思地说道:“按照日程,今天应该去验收计算中心了……”

    “是的,离出发还有半小时,”赫蒂回道,“尤里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

    高文嗯了一声,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书桌上的一张地图,收回视线之后随口说道:“你去安排一下,我们准备出发。”

    高文与赫蒂离开了书房。

    在那张宽大的木质书桌上,一幅描绘着塞西尔帝国全境的地图正静静地摊开着。

    地图上,南境、北境、东境、西境以及圣灵平原几处关键地点均描绘着奇特的塔状图标,又有较小的图标围绕着那些高塔绘制,红色的线条仿佛蛛丝般连接着一个个节点。

    南境总枢纽,北境总枢纽……帝都控制中心……索林总枢纽,圣苏尼尔总枢纽……

    地图底部,一行手写体的字母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泛着辉光:

    帝国魔网全境连接计划。

  • 第0857章 “样本”

    塞西尔城,北岸开发区,帝国计算中心。

    雄伟的金字塔状建筑静静地坐落在开阔的河岸高地上,氤氲的魔力流光在建筑物表面的魔导脉络中无声流淌,新移栽的绿植拱卫在建筑物四周,又有单独为设施供能的魔网方尖碑以及信号增益装置分布在金字塔的两翼——这座崭新的设施在阳光下泛着熠熠光辉,已经为今天的正式开放做好了准备。

    悬挂着帝国皇室徽记的黑色魔导车稳稳地停在金字塔前,车门打开之后,高文和赫蒂从车内走了下来。

    早已有计算中心的负责人员守候在门口。

    “它看上去真漂亮——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的多,”赫蒂忍不住抬头仰望着那“金字塔”的上端,看着奥术光辉在那倾斜的表面上不断流淌,她丝毫没有吝啬赞叹之情,“比起传统、严肃的研究设施,它确实更能引起普通人的好感。”

    “之后对公众开放的‘分布站’也会沿袭类似的设计思路,”高文微笑着说道,“毕竟他们不仅仅是帝国的研究设施,也是后续一系列民生计划的组成部分。”

    在他们两三句话的交谈间,尤里带领的技术团队已经来到了高文面前——这些曾经的永眠者神官带着一丝敬畏,用比寻常塞西尔人还要恭敬的态度对高文行礼致敬,尤里低着头,一丝不苟地说道:“向您致敬,皇帝陛下——我们完成了您交付的任务,帝国计算中心已经做好准备了。”

    “很好,”高文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表现不错。都抬起头吧,塞西尔的规矩并没那么严苛。”

    曾经的永眠者们这才一个个抬起头来,高文与赫蒂扫了这些正在“以功补过”的人一眼,他们本来正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却突然都愣住了。

    高文表情古怪地看着尤里——以及其他几乎所有人脸上明显的黑眼圈,语气中难免有一丝诧异:“你们……还好吧?”

    尤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便愣在当场,但很快他便理解了高文的意思,在惊讶于“域外游荡者”竟然会关心自己等人的健康状态时,他也赶紧摇了摇头:“请不必担心,这对研究人员而言是家常便饭……”

    一群曾经的主教和大主教们闻言纷纷点头,现场一片仙气盎然——高文差不多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人,然后便扭头跟赫蒂低声念叨了一句:“我觉得他们比你层级要高一点——这一看就都不是画的……”

    赫蒂:“……”

    老祖宗禁止她跟琥珀学骚话,但老祖宗自己骚话不断怎么办?

    不过在她做出回应之前高文便已经迈步向前走去:“那我们不要耽误时间了,现在就进去吧。尤里,你在前带路。”

    高文忍不住有些催促,倒不是因为他对验收计算中心迫不及待,主要是看这帮永眠者的精神状态就让人心里没底,他是真怕这帮家伙现场猝死给自己看——要说真不愧是三大黑暗教派里唯一一个搞网络工程的,这群人多长时间没睡觉了?都对不起他们“永眠者”的名头……

    带着一丝略显飘散的念头,高文跟在尤里等人身后踏入了计算中心的大楼,宽敞明亮的思维大厅和正在发出微弱嗡鸣声的心智枢纽在前方迎接着众人的到来,走在尤里旁边的温蒂带着兴奋和喜悦,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说道:“陛下,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技术思路深深吸引了,越是深入研究,我们便越发感受到它几乎不可限量的潜力——我们曾经认为永眠者教团创造的心灵网络便足以解决世界上所有‘计算’方面的难题,但在看到关于起源空间的资料之后,我们才意识到技术的发展果然是无止境的……”

    “这东西让所有人彻夜难眠,”塞姆勒沉声说道,“我们甚至想一整天都把自己放在浸入舱里。团队这些天在从零构筑一个新的网络‘基底’,创造基础心智空间,梳理意识平层,构筑第零层网络……每个人都不想休息,大家都不愿意错过这铸造历史的事件。”

    尤里点点头,接过话题:“事实上我们已经在思考如何让体质较强的超凡者能够更长时间连接网络了,卢瑟福大主教……卢瑟福研究员想要改进之前用在脑仆身上的、具备维生循环供能的‘人工脐带’——您改造心灵网络的思路启示了我们,脑仆相关的技术其实也可以无害化。我们的初步思路是从马格南研究员的经验记忆中寻找脑仆技术的改良方向,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接受过脑仆转化又清醒着‘回归’的人……”

    一个额顶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他就是尤里口中的“卢瑟福研究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带着些许自豪说道:“这其中的关键在于精确提取并分析马格南研究员的那部分记忆,目前我们已经解决了大部分前期问题,剩下的唯一难题就是怎么让马格南研究员配合……”

    温蒂忍不住叹了口气:“当他变成一个网络心智之后,曾经管用的拳脚都没有效果了……而唯二能帮上忙的赛琳娜和梅高尔阁下好像对我们的新想法不感兴趣。”

    高文:“……”

    昔日的永眠者穿上了研究人员的制服,从那些黑暗沉重的计划中脱离之后全身心投入了纯粹的技术事业中,结果就是这些人好像有点嗨过头了,开始朝着另外一条嗨到入土的极端方向一路狂奔,以至于高文不得不在他们热烈讨论的时候出声打断:“停——都停一下。你们冷静冷静。”

    尤里等人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聊起技术之后过于兴奋,以至于险些忘记了“域外游荡者”的威严,顿时紧张地停了下来,高文则皱着眉看了这些人一眼:“不要忘记之前的教训。”

    塞姆勒轻轻吸了口气,深深低头:“是,我们不会忘记。”

    高文的表情稍稍放松下来:“塞西尔的研究工作有完善的立项、评估、审核、批准流程,我想你们应该也看过相关文件了,首先牢牢记住它们吧,然后你们才谈得上在塞西尔的未来。”

    其实他还想补充一句自己的想法——过于狂热的研究冲动虽然有害,但迫害马格南这件事貌似还挺让人喜闻乐见的,只可惜这句话说出来明显有损于域外游荡者的威严,他就只好憋回去了……

    ……

    以反重力符文驱动的升降平台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半月形的槽位中间,高文与赫蒂迈步走下平台。他们与尤里等人一起乘坐升降平台穿过了计算中心最上层的隔离闸门,伴随着机械闭锁装置的轻响,升降平台重新回到地板下方,一间明亮的纯白色房间则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里是位于整个计算中心最顶层的房间,也是高文今天来“验收”计算中心最主要的目的地。

    赫蒂好奇地环视着这间明显有着特殊安保等级的房间。

    这里的布局看上去和其他的“连接机房”大同小异,数十台浸入舱整齐地排列在地板上,一系列符文装置和附属设备则分布在靠墙的位置,唯一和别处机房不同的是,赫蒂没有看到房间中央有用于连接心智枢纽的“立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格外醒目的大型座椅。

    那座椅被安置在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平台上,基座处延伸出大量的符文拖链和人造神经索,符文的光辉和奥术流光在那些拖链之间不断流淌,显示着它已经处于激活状态——这座椅让赫蒂忍不住联想起了当时在实验室里的第一台“浸入”装置,但它很显然是某种更高级的设备。

    在简单回忆了一下计算中心的建筑布局之后,赫蒂便意识到这“座椅”正位于整座“金字塔”的中心定点,正位于心智枢纽的正上方!

    “你注意到了?”高文察觉了赫蒂的视线,他笑了笑,一边迈步向前走去一边说道,“这个装置也是用于连接‘叙事者神经网络’的,你可以把它视作一个特殊的浸入舱,但它直接和心智枢纽相连,相当于心智枢纽的一部分。卡迈尔亲自制造了它,为了让其拥有更强大的连接能力,座椅下方连接着整整十七道人造神经索以及大量魔网连接端——这是为我准备的。”

    赫蒂已经提前知道了高文的某个计划,因此此时并没有太大意外,只是在初次看到那特制的“连接装置”之后露出了单纯好奇的神色,在场的尤里等人却面面相觑起来,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不远处的升降台闸口方向便再次传来了机械装置运转的轻微摩擦声。

    升降平台再次回到这个房间,卡迈尔和维罗妮卡两人从平台上走了下来。

    维罗妮卡手持白金权杖,对高文轻轻点头:“抱歉,我们来晚了。”

    卡迈尔紧接着解释:“协调中层和下层的网络技术组以及调试远端设备稍微花费了一点时间。”

    “不,刚刚好,”高文笑了笑,“我们正要开始。”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尤里等人。

    “必要人员都在这里了,”他沉声说道,“现在所有人进入网络——我们要进入启动‘叙事者神经网络’的最后一个步骤。”

    “大主教”们看上去有一丝茫然,但赫蒂、卡迈尔和维罗妮卡已经走向了最靠近房间中央的几个浸入舱,塞姆勒和其他人迅速反应过来——没有人质疑域外游荡者的命令,他们很快便自行找到了可用的浸入舱,一个接一个地躺在了里面。

    高文则来到房间中央的那张“座椅”前,在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缓缓坐下。

    正常情况下,他无需使用任何设备来连接网络,但那是“心灵网络”时候的情况。

    如今的“叙事者神经网络”有着更高的安全等级,有着更高的连接要求,单纯的精神信号会被终端设备物理屏蔽,因此他也必须用一套特殊的连接装置来进入这个新的网络。

    一切为了安全。

    略微冰凉酥麻的触感从座椅靠背的一系列触点上传来,些许魔力穿透了并不算太厚的衣物,开始与神经系统接驳,高文放松了自己的精神,一点点进入了那个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尚显稚嫩的网络空间。

    一片天蓝色的连接界面在视野中飞速划过,错乱的光影从四面八方聚拢起来,在短暂的空间置换感和失重感之后,所有人眼前的景象终于渐渐稳定。

    一片苍茫辽阔却空无一物的草原在视野中不断延伸,明亮洁净的天空笼罩着大地,微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卷动着柔软的草叶和花茎。

    远处,有闪烁的色块和线条正在卷曲移动,勾勒着新的世间万物和新的大地边界线,有巨大的光幕在天空移动,调整着世界的细节和轮廓。

    位于计算中心其他机房以及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们还在不断完善着这个世界,那些色块、线条以及光幕便是他们忙碌工作的景象,而在更深一层的地方,在网络的“国家应用层”,新的起源空间已经成型,新的起源实验室正在搭建。

    高文眺望着这个美丽但还略显空旷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不错。”

    随后他缓缓张开双手,开始从自己的“记忆库”中剥离一份前不久才保存下来的“数据”。

    要忤逆神,总得先研究神,要研究神,最好还是要有个样本。

    无害化处理过的样本是再好不过。

  • 第0858章 叙事者计划

    起初,空旷的田地间只有无休止的风在不断吹过。

    但很快,尤里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正迅速汇聚,它无形无质,却以强烈的存在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巨大生物缓步来到了众人面前,这个巨大生物隐去了身形,却不断有低沉的呼吸声和源自生物本能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所有人都带着紧张和困惑睁大了眼睛,塞姆勒下意识地召唤出了战斗法杖,温蒂眉头瞬间皱起,马格南的身影则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用大嗓门和尤里等人打招呼,便已经瞪大眼睛看向高文的方向——

    一道半透明的隐约轮廓已经浮现在高文面前,并在下一秒迅速凝聚出实体。

    那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蜘蛛。

    她静静地趴卧在平坦的草原上,身边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色光茧,被风吹动的草叶在光茧边缘晃动着,仿佛舔舐般涌动起来,而当这白色蜘蛛出现的一瞬间,马格南的惊呼声便已然响起:“我所有的先祖啊!心灵风——”

    高文随手朝马格南的方向一指:“闭嘴。”

    一股庞大的思维乱流瞬间冲击在马格南的心智层,后者心灵风暴四个字没说完就原地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烟花——当然,两秒钟后他便复原重现,并立刻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目测短时间内都心灵风暴不起来了。

    高文多少也跟马格南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他早有准备。

    而这突然爆发的小插曲也让现场的人们惊醒过来,在短暂的错愕慌乱之后,尤里第一个恢复冷静,他满脸戒备地看着那光茧中的蜘蛛,尽管已经隐约猜到这“神明”现在应该处于被控状态,他还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陛下,这是……”

    “上层叙事者,保存下来的部分,”高文随口说道,并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永眠者们,“放松下来吧,祂是无害的,即使直视也不会遭受污染——神性与人性皆已剥离净化,只有纯粹的心智和‘人格’残存下来,本质上和马格南或者赛琳娜很相似。”

    说话间,那包裹着整个白色蜘蛛的透明光茧已经轻轻震颤起来,紧接着仿佛是从漫长的沉睡中逐渐清醒一般,庞大的白蜘蛛突然动了一下,而整个光茧也瞬间无声破碎消散。

    “上层叙事者”苏醒了,惊人的节肢在原地茫然地划动了两下,随后才渐渐掌握平衡,祂(她)撑起身体,无目的头颅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间转动着,尽管没有眼睛,却有光芒在头颅表面流转,一种困惑茫然的情绪仿佛能透过那些光芒传到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而几乎在白蜘蛛苏醒的同时,一道黑色的人影也跟着凭空浮现出来——手持破旧灯笼的黑袍老人杜瓦尔特出现在白蜘蛛脚下,他同样茫然地看着四周,并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高文等人。

    “欢迎醒来,”高文微笑着对他们点点头,“希望这种‘沉睡’没有对你们造成过大的损伤。”

    “我们……”杜瓦尔特终于迟疑着开口了,他感觉到了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仿佛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他只是困惑地低语着,手中的破旧灯笼忽明忽暗,“我们应该落入了永恒的黑暗……”

    “我们应该已经消亡了才对,”白蜘蛛形态的娜瑞提尔也终于摆脱了困惑,她转过头,“注视”着高文,“发生了什么?”

    “你们确实消亡过一次,”高文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但你们不知道么——只要条件合适,资料是可以做‘数据修复’的。”

    “数据修复?”娜瑞提尔的语气中带着困惑,“那是什么?”

    “解释起来很复杂,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最后时刻,我把你们‘保存’了下来,”高文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庞大的数据量,但你们应该很清楚,整个沙箱世界的数据加起来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

    娜瑞提尔怔了怔,微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杜瓦尔特:“杜瓦尔特,你能听懂么?”

    手持破旧灯笼的黑袍老人正带着惊愕的眼神看着高文,突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间一声喟叹:“我想我知道了……”

    他记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记起了自己强行进入神化形态之后尝试污染高文的心智时遭遇的一切——当时他很快便落败,以至于根本没时间分析什么,但此时此刻他终于有机会梳理当时的经过,也终于有机会搞明白发生在自己和娜瑞提尔身上的事情。

    “我早该想到……”他神色复杂,“污染是相互的,心智的吞噬当然也可以……你的记忆和灵魂庞大到令神明都会恐怖,我们贸然和你的心智建立连接,下场怎么会只有‘失败’那么简单。你当时……把我和娜瑞提尔‘吃’掉了!”

    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就连当时亲身经历过前半段战斗的尤里和马格南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几名永眠者大主教看向高文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份敬畏,一旁沉默不语的维罗妮卡眼神显得愈发深邃,赫蒂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唯有高文仍旧淡然,他抬头看了娜瑞提尔一眼,摊开手:“我这不是又‘吐’出来了么。”

    如果琥珀在现场,这时候肯定会立刻接梗表示“吐出来就不算吃,顶多算含了一会”,然而那精灵之耻这次因为忙于整理与圣龙公国建交之后的民间舆论情况而没有跟来,导致现场并没有人接高文的梗。

    气氛便显得有些诡异了。

    而至于当时发生的事情,确实和杜瓦尔特说的差不多,只不过这并非高文第一次“吞噬”别的心智——在几年前他便这么干过一次,当时被他吞噬掉的,是一个鲁莽到令人遗憾的永眠者,对方尝试从精神层面入侵“高文·塞西尔”的意识,却被高文的海量记忆库撕成碎片并瓦解吸收,也正是由于那次吞噬,高文才掌握了许多跟永眠者有关的情报,并最终成为入侵心灵网络的“域外游荡者”。

    他在上层叙事者身上做的事情,本质上其实跟当年那次差不多——纵然难度和体量有所区别,但在大力出奇迹的卫星数据库面前,也就是个下载量的问题而已。

    高文很难跟外人解释这里面的具体原理,但他估摸着现场的人大概也不需要什么解释:他们大致把这类事直接归到老祖宗牛逼/域外游荡者牛逼/传奇开拓者牛逼三大原因上就行了……

    当然,“吞噬神明”听上去很美好,但高文估计自己也就只能这么操作一次——如果不是恰好在心灵网络形成的意识世界中,如果不是恰好遇上了“上层叙事者”这种被他极度克制的心智体神明,如果不是被吞噬的一方缺乏经验且相对弱小,他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个过程中所需的完美条件如此苛刻,以至于不具备可复制性——归根结底还是那帮海妖在物理层面上的“吞噬神明”比较厉害一些。

    纷繁的思绪一瞬间闪过,高文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后看向娜瑞提尔,再次打破沉默:“所以我当时想告诉你,我还可以有更好的办法——但你当时没听,直接就跑出去了,我险些来不及把你‘拖’回来。”

    巨大蜘蛛长长的节肢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两下,娜瑞提尔柔和的嗓音直接传入所有人脑海:“我当时……很着急。”

    “我知道,”高文笑了笑,“可以理解。”

    “陛下,”这时候塞姆勒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这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忍不住上前两步,一边紧张地看了巨大的白色蜘蛛一眼一边说道,“您把上层叙事者……‘保存’下来,难道是想……”

    随着塞姆勒开口,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的注意力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高文身上,杜瓦尔特更是直接开口说出自己同样的困惑:“你把我们留下,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些后续的研究,”高文坦然说道,“我们在场的这些人和神明关系微妙,我们对神明的力量和弱点都很好奇,所以我们需要‘上层叙事者’。而且我也想验证一些个人的猜想——一个解除了大部分神明特质的‘神明’,你们的存在形式本身就令我非常好奇。”

    他说着自己的想法,态度平静坦诚地注视着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丝毫没有掩饰目光中的好奇与探究。

    “上层叙事者”是他从心灵网络中抢救出来的最宝贵的财富,这是独一无二的神明样本,包含着神明诞生、消亡、重生的整个轮回,又有着剥离神性和人性、消除了精神污染、安全可控等不可复制的特质,因此高文才会想尽办法把“祂”留下,甚至把新生的帝国计算网络都命名为“叙事者神经网络”。

    面对高文的回答,娜瑞提尔略显局促不安地收拢了自己的部分肢体,庞大的身躯轻轻晃动了一下,带着叹息说道:“所以,这又是新的‘实验’项目么?”

    “这确实是个实验项目,”高文点点头,“但并非所有‘实验项目’都是不好的。也存在双方都认可、都自愿参加的实验,存在无害的实验,存在互助的实验……”

    “我知道,”娜瑞提尔打断了高文的话,“这些知识……我还是懂的。”

    高文扬起眉毛:“那你们的意见呢?”

    杜瓦尔特微微闭上了眼睛,娜瑞提尔则在数秒钟的沉默后轻声说道:“这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本就是应该消亡的个体,就如您曾经说过的那样,现实世界中并没有我们的位置。当然,如果您坚持要这么做,那就做吧……”

    “但我更希望这一切建立在公平合作而非强迫的基础上,”高文摇了摇头,“曾经的永眠者教团已经不复存在了,这里是塞西尔,执行着塞西尔的秩序——我不想逼迫你们。”

    杜瓦尔特睁开了眼睛:“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高文静静地看着对方,几秒种后才慢慢说道:“就当是为了记住那些曾经生存在一号沙箱中的人。”

    娜瑞提尔移动了一下自己长长的节肢。

    “一号沙箱的历史已经结束了,里面曾经的居民也不复存在。现实世界中的人死去之后,会有他的亲友记着他,会有他的邻居记着他,甚至哪怕无人记着,他也总有骸骨留存于世,然而那些沙箱虚拟出来的人格,现实世界中无人记得他们,网络中也没有他们的遗骨,”高文平静地说道,“娜瑞提尔,杜瓦尔特,你们——就是他们最后遗留下来的东西。

    “我无意于用这种说法来绑架你们的想法,但我希望你们能考虑到这一点:‘上层叙事者’已经是整个沙箱世界最后的记忆了,如果你们愿意以塞西尔公民的身份留在这里,那么对一号沙箱里曾经的居民而言,这也算是一种延续。”

    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高文见状没有停顿,紧接着继续说道:“另外,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我承诺可以让你们用某种方法接触到‘现实世界’。

    “你们现在正置身于一个有别于心灵网络的新式网络中,这里没有什么沙箱系统,新的终端技术可以让你们在一定程度上与真正的现实进行交互——我可以把这部分资料给你们,让你们知道我所言非虚。

    “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们成为这个新式网络的一部分。当然,你们会受到网络规则的限制——这限制主要是为了保护网络的节点,我可以承诺,它对你们是无害的。

    “具体如何权衡,你们自行判断。”

  • 第0859章 你好,世界

    高文说完之后便安静下来,把思考的时间留给了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

    就如他亲口说的那样,他并不希望用逼迫的方式让眼前这已经褪去神明位格的“神明”成为叙事者神经网络的组成“部件”,尽管他确实可以强行控制对方这么做,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殊力量直接拆解对方的人格,将其重置之后变成“叙事者核心”,但这有违他的原则。

    他打倒一个神明,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神明”的。

    当然,他仍然无比希望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可以答应自己的条件,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确实需要通过对方来进一步研究神明的秘密,也是因为在他的计划中,叙事者神经网络如果想要实现更高一层的“目标”,就必须要有一个类似“上层叙事者”的超级核心存在。

    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同时沉默下来,似乎在以旁人无法知晓的某种方式进行着交流,高文所提出的两点因素似乎确实触动了这“两位一体”的昔日神明,他们的沉默便是动摇的体现。

    真正的心如死灰是不会有这种动摇的。

    终于,那巨大的白色蜘蛛轻轻晃动了一下长长的前肢,带着一丝犹豫和迟疑,蜘蛛的前半身突然缓缓降低了高度,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白色长发及地的女孩在一阵流光中凝聚出身形,并顺着白色蜘蛛的前肢慢慢走了下来,来到高文面前。

    “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些资料。”

    高文露出一丝微笑:“当然可以。”

    ……

    以上千网络节点形成的心像世界中,刚诞生不足十日的太阳正照耀在诞生七日的大草原上,诞生四日的青草和诞生一日的野花在阳光与微风中缓缓摇曳,二十六分钟前重生的上层叙事者静静地俯卧在一座小丘旁,有绚烂的光幕环绕在那巨大的蜘蛛躯体旁,知识与信息的沟通正在一点点进行。

    高文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赫蒂、卡迈尔、维罗妮卡与尤里等人站在他身旁。

    “陛下,”塞姆勒低声打破了沉默,“您确认这样做是安全的么?”

    “上层叙事者已经不再是神明了,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如今只是两个强大的网络心智,而且置于整个叙事者网络的监控下,”高文知道每一个接触过上层叙事者的人都会有塞姆勒这样的担忧,因此他充满耐心与理解,“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这么做是有必要且安全的。”

    尤里忍不住皱着眉:“他们有朝一日会恢复神明的位格与力量么?”

    “这正是我们研究的基础之处,也是新忤逆计划中与神明对抗的关键一环,”高文说道,并看了站在旁边的维罗妮卡与卡迈尔一眼,“在场很多都是经历过那次事件的人,我们应该都清楚上层叙事者这个神明的如何诞生的——”

    马格南立刻回答:“是一号沙箱中数以百万的虚拟心智虔诚信仰,导致了上层叙事者的诞生和觉醒……”

    “没错,上层叙事者是数百万虚拟心智的精神投影——但如今这数百万虚拟心智已经不在了,如果我们的理论模型正确,那么在失去了这些精神投影的干扰之后,如今的上层叙事者就不可能再成为一个神明,而如果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以‘网络管理员’的身份在叙事者神经网络中活动,成为两个公开的、没有神秘感的、无需膜拜的个体,那么也不会再有针对他们的信仰产生,即便偶尔产生了小部分的‘追随团体’,也无法达到形成神明的规模和‘纯度’……而我们,必须跟踪监控并验证这个过程。”

    高文不紧不慢地说着,随后他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说道:“此外,我们还曾猜测是人类集体思潮的混乱性导致了神明不断走向疯狂,因此我们也要同步验证,在没有任何思潮感染的情况下,一个被置于‘安静环境’的神明是否还会出现精神不稳定的情况。

    “我们有必要确定,神明到底是不是被凡人的思潮逼疯的。

    “直接用真正的神明或带有污染性的神明样本来测试太危险了,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是现阶段最安全的‘测试目标’。

    “虽然他们已经失去神明的诸多特质,但有一点是未曾改变的——他们是大量思潮的集合,是凡人心智与精神混合催化而成的‘聚合体’,而这种‘聚合体’特质,就是我们现阶段要研究的最主要目标。

    “至于失去神明位格、退化跌落之后的神明和完全体神明之间所偏差的那部分数据,那是现阶段的我们还无法插手的领域,只能暂时搁置。”

    “用弱小的人力去挑战强大的伟力,用有限的已知去探寻未知,用相对真理去不断接近绝对真理,”当高文的话音落下之后,维罗妮卡突然打破了沉默,这位来自上古的忤逆者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这确实是研究者的思路。”

    “但这个计划本身也确实有一定风险,”卡迈尔嗡嗡地说道,“虽然目前来看,各环节都有安全保障,但上层叙事者是已经失控过一次的‘神明’,将其置于我们新建造的网络中,且让其担任重要节点,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真的出现失控或污染,应该怎么处理?”

    “第一重保险,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的心智并不能在整个网络随意转移,他们只能转移部分感知和交互界面,而帝国计算中心是他们‘本体’的容器,这个计算中心是随时可以物理断网的;

    “第二重保险,所有浸入舱装置在出厂时都设定了一个物理性的熔断保险,和当初永眠者那种不设限的大脑连接不同,浸入舱可承受的精神波动是有极限的,超限即断,而神明级别的精神污染在强度上远超过这个阈值;

    “第三重保险,是帝国完善的居民管理制度以及各地计算中心的安全规范,再加上遍及全国的魔力监测装置。异常人员和未授权的魔力波动会第一时间被发现,这一点,想必在场的大主教们都很清楚——当初塞西尔境内的邪教徒就是这么被抓干净的;

    “第四重保险,是我本人。”

    高文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并没有把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完全‘释放’,这算是最终极的一层保险。当然,这个保险有时效性,如果我本人‘不在’了,那么这个手段也会失效,所以主要的预防手段还是以上三条。”

    “我想这已经足够了,”卡迈尔沉声说道,“风险不可消除,只能减弱,您的措施至少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已经把风险减到了最小。”

    现场的人在思索中慢慢点起头来,似乎已经接受高文和卡迈尔的说法,但维罗妮卡突然打破了沉默:“我还有一个问题。”

    高文看向这位前朝公主(以及前前朝公主):“你说。”

    “保险措施先不提,我们的实验内容……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知道么?”

    “知道,”高文毫不犹豫地说道,“实验内容也包括在给他们的那些资料中,这是一次公开透明的契约,一切都已摆在台面上。”

    现场的尤里等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纷纷露出了惊讶、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想到高文会把那些听上去便容易刺激到测试者的“实验内容”都直接告诉“上层叙事者”,但手持白金权杖、始终表情淡然的维罗妮卡却在静静地看了高文几秒钟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我就放心了。”

    “很多失控甚至毁灭性的实验灾害最初都源于契约上的一点隐瞒,”高文同样微笑起来,“隐瞒的东西越多,暴露之后导致的反噬就会越大,而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凡是担心被暴露的就一定会暴露——这点在一项长期的,且测试者具备危险性的实验中显得尤为致命。

    “所以不如把那些可能导致反噬的内容都拿出来,要么不签,要么签个安心。”

    就在高文话音刚落的时候,平原上的风向突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所有人都心有所感地停下交谈,许多道目光不分先后地投向了不远处。

    那绚烂的光幕终于收拢了。

    巨大的白色蜘蛛承载着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缓步来到了山岗上的高文面前。

    永眠者们带着紧张与期待混合的复杂心情看着这一幕,连赫蒂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唯有高文与维罗妮卡带着始终如一的淡然,他们面带浅淡微笑,静静等待着娜瑞提尔与杜瓦尔特的回复。

    “我们同意,”杜瓦尔特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们同意契约上的一切内容——只要您能履行契约上的一切承诺。”

    “打动我们的不只有您的条件,还有您在契约中表现出来的……坦诚,”娜瑞提尔轻声说道,“还好,我们都能接受。”

    高文这时才微微呼了口气,随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那么,准备好和真实的世界好好打一次招呼了么?”

    ……

    偌大的帝国计算中心内,精密先进的心智枢纽正在平稳运行,维护设施的工作人员们正在各处忙碌。

    位于二层以上的一间间机房中,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浸入舱舱门紧闭,上千名正处于深度连接状态的永眠者、技术人员、志愿者正静静地躺在这些连接设备中,而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造物之一,正在他们头脑联合形成的心智空间中逐渐完善、逐渐成熟着。

    在平常的衣裙外面随便套了一件白色长袍的瑞贝卡站在偌大的思维大厅中,站在正发出低沉嗡鸣的心智枢纽前,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伟大的技术结晶。

    詹妮站在她身旁,另一边的则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尼古拉斯·蛋总。

    “我最近都在忙着研究飞行器项目,”瑞贝卡突然对身旁的詹妮说道,“没想到你们研究院和机械制造所不声不响就把这套东西搞定了……”

    “来自永眠者的技术本身就是接近成熟的,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原始符文进行优化重组,以及和魔导技术下的符文体系进行‘接驳’,这正是符文研究院擅长的领域,”詹妮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轻轻挽了挽耳旁的头发,“不过最终能实现还是大工匠的功劳——心智枢纽里面用到的零部件几乎已经触及了现有加工技术的极限,如果大工匠没有亲自出手,还不知道要在工厂里出多少废件才能组装出这么一套心智枢纽。”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又要有起源实验室可用了,”瑞贝卡带着一丝兴奋说道,“有了起源实验室,我就能想办法测试祖先大人提出的高空飞行器以及高速飞行器两个项目了——要不成天在现实世界里摔实验机,现在姑妈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都冒着血光似的……”

    “高空和高速飞行器?”尼古拉斯有些好奇,“龙骑兵才刚刚开始量产没多久,就要进行下一代的飞行器开发了?”

    他显然关心这点——因为对他而言,新的项目往往就意味着新的订单,而新的订单就是他最大的乐趣来源。

    “开发是永远不会停下的,不过祖先大人要求的高空和高速飞行器现阶段也不是为了实用量产——主要是为了验证一些东西,”瑞贝卡随口说道,“我们想看看更高处的魔力环境,测试飞行器在极高的高空飞行会有什么反应,以及测试现有的龙语符文驱动极限在哪……”

    每当谈论起技术领域的事情,瑞贝卡的话就格外多,詹妮和尼古拉斯对此早已习惯。

    不过瑞贝卡的滔滔不绝很快便被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明亮宽敞的思维大厅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由低到高的鸣响。

    紧接着,鸣响声又变成了某种低沉悦耳的嗡嗡声,和心智枢纽本身的嗡鸣声交相辉映,又有突然涌出的大量符文投影在心智枢纽周围浮现出来,仿佛一股庞大的数据正接入网络,并调整着心智枢纽的运行效率。

    瑞贝卡三人(球)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看着心智枢纽周围突然涌现出来的大量全息影像,听着周围越来越明显的嗡鸣声,突然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瑞贝卡仿佛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谨慎地、小心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了心智枢纽的中段。

    在那纷繁刷新的符文与线条中,突然跃出了两个单词。

    在整个帝国计算中心,在这里的每一处魔网终端上空,都投影出了两个单词。

    “你好,世界。”

    塞西尔2年,复苏之月45日。

    叙事者神经网络在这一天正式诞生在塞西尔帝国,并第一次问候了这个世界。

  • 第0860章 复苏

    龙裔们离开了,带着一份代表两国缔结正式外交关系的文书,以及一系列的商业计划、外交计划、技术和文化交流计划书离开了。

    与圣龙公国建交的正式新闻则很快出现在塞西尔城的街头巷尾,出现在帝国新式通讯网络能覆盖到的每一座行省和每一座城市,出现在魔网的广播和市民手边的报纸上,成为了公民们未来数日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了商人们接下来几个月的投资灵感,并最终将沉淀为帝国的执政官和书记官们未来很多年的事业。

    愈发温暖的日子里,城外的田野已经遍布绿色,从平原和丘陵方向吹来的风中早已不带寒意,唯有夏日临近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明显。

    一股微风拂过开阔的起降场,黑色的巨龙从天际划过,并平稳地降落在用白色反光涂料标注出的区域内,黑色钢铁装甲的侧面流光涌动,因各种极限测试而积累起来的废能通过晶格结构不断释放到空气中,在巨龙身边形成了一片不稳定且热浪翻滚的气旋。

    当气旋渐渐散去之后,在单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短袍的瑞贝卡和身穿淡绿色收身猎装的索尼娅才走上前去,来到正在低头检查装备的玛姬面前。

    “非常漂亮的飞行,玛姬!”瑞贝卡高兴地笑着说道,“尤其是最后一段的加速!!”

    “但仍然没能突破‘飞弹极限’”玛姬晃了晃脑袋,有些遗憾地说道,“我感觉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但加速的最后阶段魔力总是会逸散掉……”

    “是啊,又差一点点,”瑞贝卡挠挠头发,“明明在起源实验室里没问题的……那个极限速度怎么就是闯不过去呢?”

    来自白银帝国,目前作为塞西尔和白银帝国间的交流大使,且兼任塞西尔飞行器项目顾问的索尼娅听着瑞贝卡的念叨,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感慨轻声说道:“飞行物的极限速度啊……也是困扰精灵许多年的问题了。”

    “除射线类或闪电术之类的‘瞬达魔法’以及诅咒、幻术等‘无路径法术’之外,所有飞弹、火球、冰锥等需要实体飞行的法术均存在的速度上限么……”玛姬轻轻挪动着自己庞大的躯体,一点点趴在地上,用一种比较舒服的交谈距离说道,“‘飞弹极限’这个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我们精灵其实更习惯把它称作‘实体飞行速度屏障’,”索尼娅在旁边说道,“因为遇上这个速度极限的不只有法术飞行物,根据我们几千年来的观察统计,自然界中任何会飞的生物也都不能突破这个速度,甚至巨龙貌似也不能——凡实体,皆极限,这就是我们的结论。”

    瑞贝卡眨了眨眼,有点困扰地抱住了脑袋。

    测试现有飞行技术在飞行高度、飞行速度上的极限,并寻求突破方向,这就是魔导技术研究所在飞行器领域的下一个探索目标,而瑞贝卡带领的团队已经为此展开了一系列的测试,他们今天在这里要测试的,就是钢铁之翼的极限速度——测试结果一如既往令人遗憾。

    “要是一直拿不出点结果,祖先大人会生气的……最起码得找到原因啊……”

    “我们再来一次吧,”玛姬突然打起了精神,仰起脖子说道,她眺望着远方已经满目绿意的旷野和更加遥远的黑暗山脉,语调微微上扬起来,“再飞一次!”

    瑞贝卡有点担心地看了对方一眼:“你不要休息一下么?”

    “已经休息好了——龙裔的恢复速度可比你们人类强得多,更何况我飞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机器在出力,”玛姬语气中带着笑意说道,“而且我也想再飞一次——复苏之月已经临近尾声了,我看到远方的巨人木林都已经繁茂起来,那边有很漂亮的景色,我要飞过去看一看~~”

    瑞贝卡听着对方描述的风景,心情立刻便跟着愉快起来(她的心情总是很容易愉快起来),她也眺望着远处的风景,脸上带着开心的笑:“真的哎,到处都是绿色了,不愧是复苏之月的最后一周……那好,我们再测试一次。啊,我突然有个想法!”

    “想法?”玛姬先是被瑞贝卡最后的叫声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想起来对方的想法总是新奇有趣的,顿时好奇起来,“什么想法?”

    “你带个能记录影像的魔网终端上去,从空中拍一段巨人木林和黑暗山脉好不好?”瑞贝卡兴奋地比比划划着,“你看,虽然我们有龙骑兵了,但普通人仍然很难有机会体验飞在天上的感觉,更不知道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大地是什么模样的——你记录一段,然后我们送到魔网广播中心去,吉普莉小姐肯定会很高兴的。”

    “魔网影像么……”听着瑞贝卡脑洞大开的构想,玛姬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跟上思路,露出了一个带有二十八颗獠牙且宽达半米的微笑,“好主意!”

    ……

    戈尔贡河东岸的帝国大道上,描绘着剑与犁徽记的车队正驶过河岸与平原之间。

    “我们已经离开塞西尔城很远了,甚至远到了魔能列车都还没覆盖的距离,”红发的龙印女巫阿莎蕾娜看了一眼坐在车窗边上的戈洛什爵士,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如果真舍不得,就应该在塞西尔城的时候多和玛姬聊聊——别说你们聊了很多,我指的是那种父女两个好好坐下来聊聊日常,一起吃个饭下个棋,像正常的家人般相处而非上下级见面般的交流。”

    “我……”戈洛什从窗外收回目光,张了张嘴,到临头却只能一挥手,“我尝试了……”

    “倒也是,看得出来你努力过,”阿莎蕾娜摇摇头,“你这些年都没少跟别人学习怎么开玩笑以及聊天,而且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在塞西尔城那几天和玛姬的相处应该也算是你们父女过去几十年里最融洽的几日了吧。”

    “算是吧,”戈洛什想了想,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欣慰地说道,“她都愿意对我笑了。”

    “那是礼……算了,”阿莎蕾娜话说到一半摆摆手,“已经很好了,毕竟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戈洛什爵士沉默了一下,突然又有些释然,他露出些许微笑,视线重新投向了窗外,却没有再看着已经被抛在身后的南方——他的目光掠过戈尔贡河东岸的广阔平原,掠过那些沐浴在阳光与微风下的广袤原野、水流丰沛的河流与湖泊以及远方起伏的群山,在河流与旷野间,有炊烟升起,有金属铸造的塔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在塞西尔人的帝都住了半个月,而这半个月似乎正好渡过了人类国度季节变化最明显的阶段——气温日渐升高,植物日渐繁茂,所有的社会活动和建设工程都繁忙起来。当他第一次从车窗外看向圣灵平原的时候,天地间还残留着一丝冬日余威下的萧瑟,而这一次他看向旷野,外面却已经生机勃勃了。

    这让他忍不住有所感慨:“人类世界的季节变化真明显——圣龙公国几乎永远都是冬天,而这里的两个季节就仿佛两个世界。我还记得上次这些平原都是光秃秃的,现在同样的地方已经有农田了。”

    “或许我们更应该为这里曾经是被战火毁灭的土地而惊讶,”阿莎蕾娜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正在经过安苏内战时的主要污染区——塞西尔人正在重建这里,那些耕地和聚落都是在过去的一年内建设起来的,他们在河流这一侧建设道路也是为了给重建区运输物资和人员。让这片土地天翻地覆的不只有季节变换,还有那些坚信自己能重建家园的塞西尔人。”

    “……或许这就是巴洛格尔大公认为塞西尔帝国值得结交的原因之一,”戈洛什爵士默然了两秒钟,低声说道,“在高文·塞西尔制定出那套全新的秩序之后,这个国家的人为了过上好日子什么都敢于挑战。”

    阿莎蕾娜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戈洛什的目光看向了窗外,看着平原上的植物与小河不断后退,看着某个由重建者在过去一个冬天里建造起的营地一点点消失在起伏的旷野之间……

    ……

    远方的帝国大道上有车队驶过,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有铁塔、吊车等工程设施沿着河岸排列开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地上,沉默地眺望着远方的河岸,他身上穿着圣灵平原重建者们常穿的灰蓝色工装,露出来的手臂、脖颈以及一小部分面颊上则缠绕着白色的纱布绷带。

    在绷带纱布没有覆盖的区域,依稀可以看到晶簇结构褪去之后留下的疤痕,甚至还有未完全褪去的水晶。

    灰蓝色工装是工程队发放的,样式很朴素,但来自提丰帝国的工业布料质量上乘,而且若是放在旧时候,贫苦的人几年也得不到一件新衣服,这种发下来的新装对很多人而言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了。

    身上的绷带则是为了遮掩以及治疗晶簇感染留下的“后遗症”——尽管这可怕的感染已经不会再蔓延,但留在身上的疤痕和结晶仍然影响着很多痊愈者的生活,帝国的德鲁伊们在想办法减轻这些后遗症状,现在他们至少可以让痊愈者体表残留的晶体与疤痕减少一半,而为了配合治疗,“绷带”也就成了重建区的痊愈者们身上的鲜明特征之一。

    有脚步声突然从旁边传来,高大沉默的男人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同样工装、肤色黝黑的男人正朝自己走来。

    “三十二号!”对方朝这边招着手,“你果然在这儿啊?”

    “没到上工的时候吧?”被称作三十二号的男人闷声闷气地说道,“有别的活干?”

    “你满脑子就只有干活呗,”肤色黝黑的男人笑着调侃,“你是过糊涂了,今天下午半天休息你忘了?”

    三十二号沉默片刻,摇摇头:“……忘了。”

    “看什么呢?”肤色黝黑的男人走过来,顺着三十二号刚才目光的方向看向远处,他咂咂嘴,“呵,真不赖……河岸那边的铁路工程队都推进到这儿了,怕不是秋天之前就能把路修到圣苏尼尔去……”

    “是很快……当初修一条从塔伦到索林堡的路都要好多年。”

    “说的好像你修过似的,”肤色黝黑的男人看了自己工作上的搭档一眼,随后拍拍对方的胳膊,“别在这儿吹风啦,赶紧回营地去,今天下午可有好事儿——我好心来叫你的,要不你可就错过了。”

    “好事?”三十二号皱了皱眉,覆盖着绷带、疤痕与结晶而面目全非的面孔上也忍不住露出些许疑惑,“什么好事?”

    “嘿,用那个时髦词怎么说的来着……福利!上头给咱们争取来的福利!”黝黑男人高兴地笑着,“我先不跟你说,你跟我来,亲眼看见了就知道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拽着三十二号的胳膊向营地走去,后者便也只能满心疑惑地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了营地外的空地,穿过了重建营的大门,向着居住区旁边的大礼堂走去——大礼堂是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地方,管理营地的人会在那里召集大家开会,宣布工作计划或物资情况,还有一位从庞贝派来的“老师”在那里给工人们上课,教大家识字算术以及“社会秩序”,每个人对大礼堂都不陌生,它是营地里除了仓库之外最重要的地方。

    很多人已经在朝着礼堂聚集了。

    三十二号跟在搭档旁边,也带着困惑跟着大家往前走,他听到身旁有人在念叨“魔影剧”,有人提起了“南方来的新技术”,而他的搭档也终于不再卖关子,这个性格开朗的、据说来自丰饶林地的男人笑着说道:“今天要放魔影剧,魔影剧你知道么?就是用魔导技术放的戏剧——戏剧当初可是只有贵族老爷们才能看的东西!现在咱们也能看了,而且咱们还能免费看……”

    三十二号半懂不懂地听着搭档的介绍和吹嘘——他可以肯定这家伙也没看过那所谓的魔影剧,现在他跟自己吹的,多半几十分钟前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但这种吹牛并不令人厌烦。

    他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算是对搭档辛苦吹牛的一点回应,随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大礼堂的外墙,那里有很多人影在晃动,包裹着薄铁皮的外墙上似乎悬挂着一幅色彩鲜艳的巨幅画布。

    三十二号的目光凝滞了。

    他看到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那画面上,穿着旧时代的铠甲,双手拄着长剑,他背后是黑暗沉沦的平原,但一道阳光照射下来,映亮了年轻人的面庞,在那副特征鲜明的铠甲上镀着一层光。

    整幅画作带着典型的南方风格——人物写实,又有着浓墨重彩的、充满抽象和隐晦象征意义的风景涂抹。

    有巨大的字母印在画面上,这幅画的名字好像叫“烽火”。

    创作出这幅画作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师。

    那画上的人物真是纤毫毕现。

  • 第0861章 复生

    这似乎是一个关于英雄和骑士的故事。

    但又不是英雄和骑士的故事。

    在三十二号已有的记忆中,从未有任何一部戏剧会以这样的一幅画面来奠定基调——它带着某种真实到令人窒息的压抑,却又透露出某种难以描述的力量,仿佛有钢铁和火焰的味道从画面深处不断逸散出来,围绕在那一身戎装的年轻骑士身旁。

    它不够华丽,不够精致,也没有宗教或王权方面的特征符号——那些习惯了传统戏剧的贵族是不会喜欢它的,尤其不会喜欢年轻骑士脸上的血污和铠甲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这些东西虽然真实,但真实的过于“丑陋”了。

    旧日的贵族们更喜欢看的是骑士身穿华丽而张扬的金色铠甲,在神明的庇护下铲除邪恶,或看着公主与骑士们在城堡和庄园之间游走,咏叹些华美空洞的篇章,即便有战场,那也是妆点爱情用的“颜料”。

    那些涂脂抹粉的金丝雀承受不了铁与火的炙烤。

    然而从未接触过“上流社会”的普通人是想不到这些的,他们并不知道当初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每日在做些什么,他们只以为自己眼前的就是“戏剧”的一部分,并围绕在那大幅的、精美的画像周围议论纷纷。

    三十二号也久久地站在大礼堂的外墙下,抬头注视着那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幅画作——它的原版可能是出自某位画师之手,但此刻悬挂在这里的应该是用机器复制出来的复制品——在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这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绷带覆盖下的面庞仿佛石头一样。

    直到搭档的声音从旁传来:“嗨——三十二号,你怎么了?”

    高大男人这才如梦初醒,他眨了眨眼,从魔影剧的宣传画上收回视线,困惑地看着四周,仿佛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闷声闷气地说道:“没事。”

    “你的话永远这么少,”肤色黝黑的男人摇了摇头,“你一定是看呆了——说实话,我第一眼也看呆了,多漂亮的画啊!以前在乡下可看不到这种东西……”

    说话间,周围的人群已经涌动起来,似乎终于到了大礼堂开放的时刻,三十二号听到有哨声从不远处的大门方向传来——那一定是建设队长每天挂在脖子上的那支铜哨子,它尖锐响亮的声音在这里人人熟悉。

    搭档又推了他一下:“赶紧跟上赶紧跟上,错过了可就没有好位置了!我可听上次运送物资的机工士讲过,魔影剧可是个稀罕玩意儿,就连南边都没几个城市能看到!”

    啊,稀罕玩意儿——这个时代的稀罕玩意儿真是太多了。

    三十二号没有说话,他已经被搭档推着混入了人流,又跟着人流走进了大礼堂,许多人都挤了进来,这个平常用来开早会和上课的地方很快便坐满了人,而大堂前端那个用木头搭建的台子上已经比往常多出了一套大型的魔导装置。

    它看上去像是魔网终端,但比营地里用来通讯的那台魔网终端要庞大、复杂的多,三角形的大型基座上,有数个大小不同的投影水晶组成了晶体阵列,那阵列上空微光涌动,显然已经被调试就绪。

    三十二号坐了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木头台子下面,搭档在旁边兴奋地絮絮叨叨,在魔影剧开始之前便发表起了见解:他们总算占据了一个稍微靠前的位置,这让他显得心情相当不错,而兴奋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整个礼堂都因此显得闹闹哄哄的。

    然后,大礼堂里设置的机械铃急促且尖锐地响了起来,木头台子上那套复杂庞大的魔导机器开始运作,伴随着规模足以覆盖整个平台的魔法投影以及一阵低沉肃穆的音乐声,这个闹闹哄哄的地方才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开始了。

    之前还忙于发表各种看法、做出各种猜测的人们很快便被他们眼前出现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起初,当投影和声音刚出现的时候,还有人以为这只是某种特殊的魔网广播,然而当一段仿若真实发生的故事突然扑入视野,所有人的心绪便被投影中的东西给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段摄人心魄的故事,关于一场灾难,一场人祸,一个勇敢的骑士,一群如草芥般倒下的牺牲者,一群勇敢战斗的人,以及一次崇高而悲壮的牺牲——大礼堂中的人屏气凝神,人人都收敛了声音,但慢慢的,却又有非常轻细的说话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这并不是传统的、贵族们看的那种戏剧,它撇去了传统戏剧的浮夸晦涩,撇去了那些需要十年以上的文法积累才能听懂的长短诗篇和空洞无用的英雄自白,它只有直白叙述的故事,让一切都仿佛亲身经历者的讲述一般浅显易懂,而这份直白朴素让大厅中的人很快便看懂了剧中的内容,并很快意识到这正是他们曾经历过的那场灾难——以另一个视角记录下来的灾难。

    “啊,那个风车!”坐在旁边的搭档突然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这个在圣灵平原土生土长的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台上的投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起来,“卡布雷的风车……那个是卡布雷的风车啊……我侄子一家住在那的……”

    又有旁人在附近低声说道:“那个是索林堡吧?我认识那边的城墙……”

    “这……这是有人把当时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了?天呐,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肯定不是,不是说了么,这是戏剧——戏剧是假的,我是知道的,那些是演员和布景……”

    “但它们看上去太真了,看上去和真的一样啊!”

    “是啊,看上去太真了……”

    在所有人面前,有很多熟悉的东西出现了,然后那些熟悉的东西又一一消逝,很快,大厅里的人们再一次变得安静,而且变得比之前更加安静。

    三十二号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般坐在这群安静的人中间,注视着那场已经无法逆转的灾难在魔法影像中一步步发展,注视着那片沦陷土地上的最后一个骑士踏上他最后的征程。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这一幕不可思议的“戏剧”终于到了尾声。

    然而没有一个人移动地方,三十二号也和所有人一样沉默地坐在原地。

    直到投影上浮现出故事结束的字样,直到制作者的名单和一曲低沉婉转的片尾曲同时出现,坐在旁边肤色黝黑的搭档才突然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仿佛是在平复心情,随后便注意到了仍然盯着投影画面的三十二号,他挤出一个笑容,推推对方的胳膊:“三十二号,你还看呢——都结束了。”

    “啊……是啊……结束了……”

    “看你平常不说话,没想到也会被这东西吸引,”肤色黝黑的搭档笑着说道,但笑着笑着眼角便垂了下来,“确实,确实吸引人……这就是以前的贵族老爷们看的‘戏剧’么……确实不一般,不一般……”

    “贵族看的戏剧不是这样。”三十二号闷声闷气地说道。

    “就好像你看过似的,”搭档摇着头,紧接着又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都没了……”

    三十二号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上,那里的投影并没有因“戏剧”的结束而熄灭,那些字幕还在向上滚动着,现在已经到了末尾,而在最后的名单结束之后,一行行硕大的单词突然浮现出来,再次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谨以此剧献给战争中的每一个牺牲者,献给每一个勇敢的战士和指挥官,献给那些失去至爱的人,献给那些存活下来的人。

    “献给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献给这片土地的重建者。

    “献给——贝尔克·罗伦。”

    木头台子上空的魔法投影终于渐渐消散了,片刻之后,有铃声从大厅出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离开,但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铃声般静静地在那里坐着。

    “三十二号?”肤色黝黑的男人推了推搭档的胳膊,带着一丝关心低声叫道,“三十二号!该走了,响铃了。”

    然而那身材高大,用绷带遮掩着全身晶簇疤痕的男人却只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仿佛灵魂出窍般久久没有言语,他似乎仍然沉浸在那已经结束了的故事里,直到搭档连续推了他好几次,他才梦中惊醒般“啊”了一声。

    “你不会看呆住了吧?”搭档疑惑地看过来,“这可不像你平常的模样。”

    “我……”三十二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搭档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投影装置,这个肤色黝黑的男人抿了抿嘴唇,两秒钟后低声嘀咕道:“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去……那里面的东西跟真的似的……三十二号,你说那故事说的是真的么?”

    三十二号终于慢慢站了起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在重建这地方,至少这是真的。”

    搭档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表露出这么积极的想法,然后这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是,这可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

    “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三十二号突然说道。

    “啊?”搭档感觉有点跟不上三十二号的思路,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啊,那好啊!你终于打算给自己起个名字了——虽然我叫你三十二号已经挺习惯了……话说你给自己起了个什么名字?”

    三十二号沉默了几秒钟,吐出几个单词:“就叫山姆吧。”

    搭档愣了一下,紧接着哭笑不得:“你想半天就想了这么个名字——亏你还是识字的,你知道光这一个营地就有几个山姆么?”

    “我觉得这名字挺好。”

    “但土的要命。有句话不是说么,领主的谷堆排成行,四十个山姆在里面忙——种地的叫山姆,挖矿的叫山姆,喂马的和砍柴的也叫山姆,在地上干活的人都是山姆!”

    三十二号突然笑了一下。

    那覆盖着绷带、疤痕、晶簇的面孔在这个笑容中显得有点诡异,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放着光彩。

    他带着点高兴的语气说道:“所以,这名字挺好的。”

    “那你随便吧,”搭档无奈地耸了耸肩,“总之咱们必须走了——人都快走光了。”

    大厅的出口旁,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用目光催促着大厅中最后几个没有离开的人。

    三十二号点点头,他跟在搭档身后,像个刚刚复原的士兵一样挺了挺胸,向着大厅的出口走去。

    在出口,同样悬挂着一幅“烽火”的大幅“海报”,那拄着剑的年轻骑士英武地站在大地上,目光如炬。

    魔影剧中的“演员”和这年轻人虽有六七分相像,但终究这“海报”上的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从海报前走过,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用无人能听到的轻声低低说道:

    “再见,儿子。”

    然后,山姆离开了。

  • 第0862章 新苗

    从丰饶林地到谷地回廊,从巨石城到索林堡,从戈尔贡河到东境入口的群山关隘,曾经被战火焚毁又被严寒冻结了一冬的土地都在迅速复苏过来。

    从南部地区吹来的暖风掠过索林地区广阔的原野,摇晃着田地上的绿苗,卷动着索林堡城墙上飘扬的旗帜,旗帜上蓝底金纹的塞西尔徽记随风起伏。

    一名身穿黑蓝色外套的年轻军官脚步轻快地走在半开放式的、横跨在城墙和堡垒之间的连通走廊上,他穿过刚修复没多久的通道,穿过崭新的主堡拱门,穿过有着二百三十四年历史的内堡回廊,最后轻轻叩响了建设兵团指挥办公室的木门。

    在得到回应之后,年轻军官推门而入。

    一身骑士常服、留着清爽马尾、气质英姿飒爽的玛格丽塔正坐在办公桌后,她抬起头,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部下:“有事汇报?”

    “是,长官,”年轻军官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一丝不苟地说道,“收到巨石城、红枫城以及丰饶林地传讯,二期工程所需的魔网枢纽装置均已成功启动,目前平原东部地区网络主干已成型。”

    玛格丽塔点点头:“索林主枢纽的情况怎么样?”

    “索林主枢纽运行状况良好,所有数据都符合预期。贝尔提拉女士还针对中枢水晶阵列提供了一份非常详细的观察报告,报告已经得到专家团队的认可,相关资料会在整理之后给您过目。”

    “呼……”玛格丽塔轻轻呼了口气,“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距离陛下的全国通网计划更进一步了。”

    “除已经完成建设的南境之外,我们似乎是进度最快的一个大区,”年轻的部下带着一丝自豪说道,“我们是在一片废墟中建设,反而比其他地方快了很多——其次是西岸那边。然后是西境和东境。据说北境到现在才开始给二期工程做准备……”

    “这是因为帝国把半数以上的工程力量和数不清的人力物力都给了我们,”玛格丽塔看了部下一眼,摇着头,“而且正因为东岸是重建区,我们才能进展这么快——建设兵团以重建营地为基础,一边设立营地一边推进魔网枢纽,又有索林巨树这样便利的‘基础设施’,这些条件都是别的地区不具备的。”

    “……您说的很对。”

    “不说这些了,”玛格丽塔摆摆手,“主干网络只是第一步,而且是其中最简单的一步,要让各大主要城市连接成网并不困难,难的是城市周围还有数不清的镇子甚至村庄,而这些都在陛下的计划中,是必须要完成的。

    “在等待其他大区工程进度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进行一次会议……”

    年轻的部下离开了,玛格丽塔轻轻呼了口气,在略微沉静心神之后,她起身离开办公桌,信步来到旁边的落地窗前。

    逐渐恢复元气的索林堡正沐浴在灿烂的正午阳光下,迁移至此的居民们正在逐渐得到修缮的城市街区中忙着为生活奔波。

    有一群从东境赶来的商人正在城堡下的广场上装卸货物,他们带来了这里最受欢迎的糖和香料,并准备把当地特产的“索林树果”运到远方。

    广场另一个角落正传来欢快的乐曲声:今日有来自北方的艺人进城,服饰艳丽的舞娘正在临时搭设的简陋舞台上旋转起舞,两个年轻人在舞台边缘忙碌着,用魔导终端制造出薄雾与飞扬的雪花,为那原本简陋的舞台和舞蹈都增加了一丝惊艳的效果。

    即便这个世界上出现了魔网广播和报纸魔影,一些传统的娱乐也仍然有它们存续的空间,尤其是在相对偏远闭塞或条件特殊的地区,有限的魔网设施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吟游诗人和旅行艺人便一如既往的受着欢迎。

    而这些在新时代活跃的人们,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接触和探索这个变化飞快的世界,适应着,学习着,并努力地生存下来。

    这里一天比一天热闹了。

    来自南境康德地区的女骑士轻叹着,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

    她在一个小地方出生长大,是“来自乡下的骑士”,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会有如今的身份。索林建设兵团团长的职位是她那已经过世的父亲无法想象的位置——那个古板的老头为康德家族守了一辈子的农庄,即便身为骑士,他的见识也可能还比不上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市民,但此刻玛格丽塔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父亲曾经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玛格丽塔,这个世界并不总是会发生好事——很多时候,坏事可能还更多一些,但只要明天的太阳还能升起,我们就不妨对未来多期待一点,就像平民们期待第二年的收成一样。”

    女骑士的目光越过城区,越过城墙,在居高临下的城堡中,超凡者的视力让她能清晰地看到城外农田上那随风起伏的绿色波浪。

    德鲁伊研究所和贝尔提拉女士共同培育出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茁壮成长,它们有着更高的存活率,更高的抗寒抗风能力,以及据说会更高的产量——玛格丽塔不懂农耕,但她知道那些起伏的波浪代表着什么,那是整个平原一整年的希望。

    帝国用多方筹措的粮食为重建区换来了能够坚持到下一个收获季的机会,而建设兵团以及各个重建营的建设者们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在土壤净化药剂的辅助下,重建区已经超额完成了当初制定的春耕计划——现在夏季已经到来,希望就在麦田里涌动。

    每天都有士兵在各地的村镇间巡逻,玛格丽塔下令在所有的产粮区都设立了岗哨,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民兵们如守护财宝的龙一般昼夜守卫着那些田地,任何东西——不管是已经快被清剿干净的盗匪还是破坏田地的野兽,都不能碰一粒粮食。

    当初父亲替康德家族守卫农庄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尽管有人调侃他迟早会变成一个拿草叉的骑士,但父亲一生都没有让任何盗匪和兽群破坏过在自己守护下的农庄。

    “到头来,我还是‘继承家业’了,”来自康德的女骑士突然笑着自言自语起来,远方麦田的波浪倒映在她的眼中,“应该是好收成吧……”

    ……

    今年应该会有好收成。

    一名肤色微黑、手脚健壮、留着棕色短发的年轻政务厅官员蹲在田边,小心翼翼地拔取了一束麦子,他观察着这株植物的健康情况,随后一边将其放进特制的水晶玻璃管内,一边微微点了点头。

    另有几人在他旁边忙碌,有人在采集土壤样本,有人在记录和统计数据,有人在使用炼金药剂对土地和植株进行现场的测试。

    “情况不错,”棕色短发的年轻政务厅官员对身旁的人说道,“这些种子看起来长势良好。”

    “西部区使用的II号麦种据说状况不佳——虽然还没到太糟糕的地步,但完全没有达到预期,”另一名政务厅官员摇摇头,“好在除II号之外所有新种子的后续情况都达到了预期,生产计划不会受影响。”

    “土壤的净化是最成功的部分,所有净化计划都超额完成了,”负责采集土样的人站了起来,带着一丝感慨说道,“真没想到最后是圣苏尼尔的炼金工厂产生了最大作用,填上了净化药剂的缺口……”

    “当初旧王都的贵族们搞‘新政改革’造了一大堆工厂,后来很快又因种种原因废弃了大半。不过虽然工厂遭到废弃,至少里面的设备都是从南境购买的好东西,调试一番都能用——可惜的是有一部分工厂里的机器在战争时期被拆掉用来铸造兵器和加固城防了。”

    “没办法的事情,罗姆林,至少在守卫旧王都这件事上,当初选择坚守的那批贵族是我们没办法指责的,”采集土样的同事摇了摇头,随后看着棕发年轻人手中的小麦样本,“还是先把样本带回去给诺里斯部长看看吧,他还等着呢。”

    被称作罗姆林的年轻政务厅官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透明容器,那株生机勃勃的植物正静静地躺在里面,绿意盎然。

    ……

    当一阵微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诺里斯慢慢张开了眼睛,他看到有人影在附近,一股植物的清香在房间中荡漾。

    “开花的时候了……”老人用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轻轻说道,“真快啊……”

    窸窸窣窣的藤蔓蠕动声从旁边传来,一团移动的花藤来到了诺里斯床前,贝尔提拉在鲜花与藤蔓的簇拥中俯视着床上的老人,僵硬的面孔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无奈:“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好好休息才是你当前的工作。”

    “我这不正在休息吗,”诺里斯看着那花藤簇拥中的女性,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这辈子从没有像这几天这般休息过。”

    贝尔提拉皱眉看了诺里斯一眼,一阵比刚才稍强的风吹进了屋里,让悬挂在窗口的一串贝壳风铃哗啦作响。

    一根藤蔓突然沿着地板、墙壁和窗台蔓延过去,迅捷且无声地将窗户关上。

    诺里斯无奈地看了贝尔提拉一眼:“德鲁伊们说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新鲜空气可不是二十四小时吹风——而且还要看是多大的风,”贝尔提拉冷冰冰地说道,“而且那些德鲁伊的水平能和我相比么?我拿起橡木手杖的时候他们爷爷的爷爷还没生出来呢。”

    诺里斯怔了一下,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或许是笑的太过用力,他的笑声很快便变成了一连串的咳嗽。

    咳嗽声被贝尔提拉的治疗法术止住了。

    “这很值得笑么?”曾经的万物终亡会教长,曾经的开拓者圣女,曾经的提丰公主此刻皱着眉,略带一丝不满地说道。

    “我只是想起了陛下,他也会说类似的话,”诺里斯喘了口气,语气低沉地慢慢说道,“我突然有点好奇,你们这样活了很久的人是不是都喜欢用年龄和辈分来开玩笑……”

    “我们只是在陈述事实,只不过这个事实本身听上去就像是个玩笑罢了,”贝尔提拉随口说道,“比起这个,你何不想想自己的事情——怎么样,要接受我的提议么?衰老虽然是最难以逆转的生命规律之一,但我们仍有办法,我可以把我曾经用过的方法尽可能改良的不那么有害,而在你那些年轻的后辈中,我相信有不止一个人会愿意为你奉献出一小部分……”

    “贝尔提拉女士,我知道你是好意,”诺里斯打断了对方的话,“但你知道我的答案。

    “以旁人的健康为代价来延长自己的生命,我接受不了这个。

    “虽然我知道这已经是你尽可能改良禁术之后的结果,但我们都清楚,这种程度的改良仍然不符合帝国的法律……即便有志愿者也是如此。

    “帝国的法律和秩序……是我们付出很大代价才换来的,我不希望它受损,尤其不希望从我这里开这个先例。

    “因为……我爱这一切。”

  • 第0863章 前进的路上

    火月来临,巨日凌空。

    即便是这位于大陆北方的国度,部分地区也开始有了“炎炎夏日”的感觉。

    高文将面前的资料翻至最后一页,资料上的图表与数据在他脑海中缓缓沉淀,数秒钟的思索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瑞贝卡与玛姬:“所以最近几次尝试突破‘飞弹极限’的试验都失败了?”

    “……是,都失败了,”瑞贝卡低着脑袋,格外沮丧地说道,“不管是提升驱动阵列的推力还是改变风系力场的布局,各种方法都没用。每一次失败的详细记录我都整理下来了,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些。”

    “嗯……我看到了,”高文皱起眉头,视线扫过已经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一叠文件,一种久违的未知与矛盾感正从那文件的字里行间渗透出来,搅动着他高速运转的头脑,“而且所有测试都在加速的最后阶段遇上了相似的问题……维持加速的魔力场突然受到极大扰动,出力骤降,飞行器随之减速……”

    “那种感觉就好像突然撞进了一团混乱无序而又格外强大的‘魔力泥潭’,”亲自执行了大多数试飞任务的玛姬立刻汇报着自己当时的感受,“不管之前维持多大的出力,都会迅速被那团泥潭瓦解,速度怎么也上不去。”

    高文短暂地沉默下来,在沉默中思索着。

    飞弹极限,所有实体飞行物均会面对的速度极限,在逼近这个极限之后,飞行物会被无形但强大的“泥潭”捕获,如果是魔力驱动的飞行装置,那么会表现为维持推力的魔力场遭遇瓦解,如果是自然界中不依靠魔力飞行的鸟兽……原因虽不清楚,但它们也无一例外无法突破这个“屏障”。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现象,熟悉到让高文忍不住联想到地球上高速飞行器曾经面对的难关:音障,然而……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目前已知的大气音速是……”

    “根据北境那边的学者们当年测量的数据,海平面附近、冰点温度左右时大气中的音速是322米每秒。”瑞贝卡立刻说道。

    北境是昔日安苏的魔法圣地,由于维尔德家族的影响,大量优秀的法师和学者都集中在那片寒冷之地,而为了探求各种魔法现象的奥秘,即便是旧时代的法师们也会针对大自然做一系列的研究,因此像大气音速、气压、各物质熔沸点等的概念,在上层知识分子中是一直都有的,且数据还很精确。

    此刻,这其中的某个精确数字……正像讨人厌的小恶魔般挑动着高文的神经。

    在这个世界,标准气压、冰点温度下的大气音速是322米每秒——飞弹极限的三分之二。

    瑞贝卡的飞行器遇上的速度屏障不是音障,是另外一种完全未知的东西。

    事实上,曾经困扰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很久的“音障”,在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太大的问题,甚至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便已被解决了——虽然现有的“龙骑兵”飞行器还无法超过音速,但瑞贝卡在实验室环境下制造出的一些加速飞行装置却已经数次成功突破了这层屏障。

    实验室数据表明,源自精灵的风系力场法术几乎可以完美地解决大气阻力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尽管“龙骑兵”和其他一些飞行机器在高文眼中完全没有空气动力学的概念,但那些飞行器肉眼可见的部分根本不是它们在飞行时真正的“空气动力外壳”,真正和大气环境打交道的,是飞行器周围环绕的一层力场,而那层力场拥有完美的空气动力学特性,甚至可以消解超音速飞行时要面临的激波等问题,再加上龙语推进阵列带来的强大力量,这个世界的飞行器突破音障远比高文曾经想象的要简单无数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突破音障的技术本身是简陋的——精灵们的风元素力场系法术有着数千年的历史,曾经也经历过漫长艰辛的研发过程,它只是正好在魔导技术体系中发挥了意料之外的功能,可这项技术本身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无论如何,音速并不是阻挡在塞西尔飞行器技术面前的真正难关,真正的难关……是在突破音速之后,是那个神秘的飞弹极限,或者用精灵的说法,叫“实体飞行速度屏障”。

    而高文对它一无所知。

    他只能从直觉和现有的实验现象出发,判断这个速度屏障有极大概率和空气阻力、空气激波等因素无关,它可能涉及到这个世界魔力环境的某些特性,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些更本质的问题。

    “目前我们在起源实验室中做的测试已经和现实世界中的实验结果发生非常严重的偏差,”瑞贝卡看高文半天不说话,便大着胆子主动说道,“简而言之就是……现实世界的飞弹极限超过了起源实验室能‘理解’的范畴。所以我打算把接下来有关高速飞行器的试验重点放在现实世界。”

    “正确的判断,”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思路么?”

    瑞贝卡看了看旁边的玛姬,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高文一眼,在明显的犹豫之后才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我想试试用炮弹来测试这个速度极限……”

    高文眉毛一挑:“炮弹?”

    “也不是真的炮弹啦,但原理差不多,”瑞贝卡摆摆手,“现在我们的所有测试都是把推进装置放在飞行器上,然后的结果也很明显,在速度逼近飞弹极限的时候那些推进装置就近乎报废了,所以我打算换个思路,用固定的推进装置去发射一个不带动力的实体,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样一来,推进装置本身就不涉及速度极限,理论上也不会受到那个‘魔力泥潭’的影响,它应该就可以持续工作到最后,把飞行实体加速到装置能够承受的极限。

    “当然,自然界中也有很多不具备魔力的鸟兽,它们的速度也无法突破飞弹极限,但我认为这只是因为它们的血肉之躯有极限而已——若是用钢铁制造一枚坚固的炮弹,情况肯定会不一样。”

    高文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随着瑞贝卡的讲述而逐渐舒展开来,他饶有兴致地听着对方的想法:“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我想建造一个更大的加速轨道,用上更多、更大功率的斥力装置,用上更强力的过载器,必要的情况下,这个轨道甚至可以是一次性的——我想用它来发射一枚炮弹,这个炮弹本身除了风系符文之外不携带任何魔法效果,我想看看这样它能不能突破飞弹极限。”

    高文手指摩挲着下巴,开始主动帮助瑞贝卡完善想法:“那你考虑过逼近飞弹极限的时候炮弹上的风系符文也会受到影响,导致魔力泥潭‘困住’炮弹的情况么?”

    “所以加速轨道一定要长,符文功率一定要大,哪怕炮弹上的风系符文解体了,加速轨道也要继续把炮弹往前推,”瑞贝卡立刻说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建造一条真空管道来安置整个装置,这样就可以干脆撤掉风系符文,让炮弹简化成一个铁疙瘩,再加上真空环境,或许能得到更好的加速效果……”

    毫无意外的,这个头铁姑娘抛出了一个相当大力出奇迹的思路。

    但高文不得不承认,瑞贝卡这“大力出奇迹”的想法确实很有道理,而且现阶段也是最好的想法,即便他在旁边做一些建议和优化,也只能在这个思路上做一些修修补补而已。

    不过在简单思索之后,他还是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只是有个问题,这样做的成本恐怕不低,跟赫蒂说过了么?”

    “还没有,”瑞贝卡立刻摸摸脑壳,声音都小了两成,“这么大的一套加速轨道,再加上配套的供能、观测、安全设施,而且可能还得造个真空壳,成本算出来之后十有八九会被姑妈追着打的……所以我才先来找您,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就变成一个人的嘀嘀咕咕了。

    看着眼前阴谋暴露而忐忑不安的瑞贝卡,高文却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他点了点头:“这个项目我已经许可了,特许。”

    “真……真的?”瑞贝卡仿佛仍不敢相信般瞪着眼睛,“您就这么许可了?”

    “这个项目很重要,而且后期产生的成果说不定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我认为有必要加大投入,”高文微笑着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些建议,我们可以先不考虑真空壳,通过优化‘炮弹’本身的形态,我们就……”

    一阵无形的风突然吹进了书房,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书桌旁,高文立刻停了下来,看向貌似空无一人的身侧:“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过来。”

    瑞贝卡和玛姬看到高文的反应便已经猜到来者,琥珀的身影也果然在下一刻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后者对瑞贝卡二人简单地点了点头,便在高文耳旁俯身下来,小声汇报了几句话。

    瑞贝卡看到,她那位总是威严可靠的先祖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表情明显有所僵硬。

    下一秒,高文便霍然起身,神色肃穆的吓人。

    “瑞贝卡,项目我已经批准,你可以着手准备你的加速器了,”高文飞快说着,又看向一旁的玛姬,“玛姬,我需要你帮个忙。”

    玛姬立刻低下头:“当然,您尽管吩咐。”

    “我们要立刻前往圣灵平原,索林堡。”

    瑞贝卡从高文的态度中隐隐察觉出了什么,立刻开口问道:“祖先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高文静静地看了瑞贝卡一眼,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诺里斯病危了。”他慢慢说道。

    “诺里斯?”瑞贝卡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开始仿佛还没搞明白祖先话语中的意思,两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我也要……”

    高文看着瑞贝卡,看着对方目光中突然冒出来的执拗——这孩子平常性格是有些问题,但她很少会在面对高文或赫蒂的时候冒出这种执拗任性的态度。

    他回忆起来,诺里斯是旧塞西尔出身的人,是当初瑞贝卡拼死救下来的八百子民之一。

    农民出身的诺里斯最终能成为帝国的农业部长,也与赫蒂和瑞贝卡的推荐脱不开关系。

    片刻的沉默之后,高文点了点头:“可以。”

    瑞贝卡露出了明显松一口气的表情,立刻笑着对自家祖先表达了感谢,但很快她的笑容又消失了,悲伤与担忧的表情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高文的眉头则渐渐皱起,他回忆着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从索林堡传来的消息,思索着上次和贝尔提拉通话时对方提到的一些事情,逐渐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对身旁的琥珀微微点头:“你去一趟北岸……”

    据说,死而复生是一种奇迹。

    高文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这个奇迹。

    那么……或许他该去制造另外一个奇迹了。

  • 第0864章 一个终点

    夏天的第一个休息日到来时,索林地区下了一夜的雨,连绵的阴霾则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高耸入云的索林巨树傲然挺立在这片已经复苏的土地上,庞然如堡垒般的树冠遮天蔽日地延伸出去,覆盖了远处的三分之一个索林城堡以及城堡外的大片平原,巨树遮挡了一整夜的降雨,但几条雨后形成的溪流却从巨树覆盖之外的地区流淌过来,沿着各类科研、仓储、工业设施区域之间的低洼地带,蜿蜒着汇聚到了树干基层区新建的德鲁伊研究所旁,在这里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池塘,最后又流淌着注入到附近树根形成的、通往地底深处的孔隙中,成为地下河的一部分。

    连接成片的路灯立在道路两旁,巨树的树冠底层则还悬挂着大量高功率的照明设备,这些人造的灯光驱散了这株庞然植物所造成的大面积“夜幕”。玛格丽塔从外面阳光明媚的平原来到这片被树冠遮蔽的区域,她看到有士兵守卫在路灯下,许多人在房屋之间的小道上探头观望着。

    玛格丽塔没有理会他们,她穿过岗哨,越过那些向自己行礼的守卫,来到了巨树的根部附近——大量盘根错节的藤蔓和从树干上分化出来的木质结构在这里巧妙地“生长”成了一间小屋,那些连接在屋顶上的花藤就仿佛血管般在空中微微蠕动,两个身材高大、眼眶幽绿的树人站在小屋前,它们的身高几乎比屋子的尖顶还要高,厚重有力的手掌中紧握着被称作“戈尔贡炮”的班组用轨道加速炮,覆盖着厚重树皮和木质结节的躯干上则用长长的钢钉固定着给炮具供能的魔网装置。

    ——这种以帝国最重要的生命河流“戈尔贡河”命名的小型轨道炮是说服者型轨道炮的变种,通常被用在轻型的机动载具上,但稍加改进便可用于武装力气巨大的大型召唤生物,目前这种改装只在小范围使用,有朝一日如果技术专家们解决了召唤生物的法术模型问题,此类武装想必会大有用场。

    树人对玛格丽塔的出现没有太大反应,它们只是微微朝旁边挪动了一小步,身上传来一阵阵木头和树叶摩擦的声响,玛格丽塔越过它们那粗大如梁的腿脚,而眼前那座小木屋的门在她靠近之前便已经打开了。

    一团蠕动的花藤从里面“走”了出来,贝尔提拉出现在玛格丽塔面前。

    “诺里斯部长情况怎么样?”年轻的女骑士立刻上前问道。

    “之前昏迷了一会,现在刚刚清醒过来,但不会很久,”贝尔提拉平静地说道,“……就在今天,玛格丽塔小姐。”

    玛格丽娜的眉目间弥漫着一层阴云,声音下意识放低:“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我们已经把他转移到了这里——我竭尽所能地用索林巨树的力量来维持他的生命,但衰老本身就是最难违抗的自然规律——更何况诺里斯的情况不只是衰老那么简单,”贝尔提拉慢慢说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的身体一直走在透支的道路上——这是贫民的常态,但他透支的太严重了,已经严重到魔法和奇迹都难以挽回的程度。事实上他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个奇迹——他本应在去年冬天便死去的。”

    玛格丽塔沉默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我想进去看看。”

    贝尔提拉看着眼前的女骑士,因非人化变异而很难做出表情的面孔上最终还是浮现出了一丝无奈:“我们现在最好避免一切探视,但……情况至此,这些措施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诺里斯应该愿意和你见面。”

    玛格丽塔跟在昔日的万物终亡教长身后,踏入了那座用奇迹法术生成的“生命小屋”。

    在某种发光植物的照耀下,小屋中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光亮,一张用木质结构和藤蔓、草叶交织而成的软塌放在小屋中央,玛格丽塔看到了诺里斯——老人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张毯子,有好几道细细的藤蔓从毯子里蔓延出来,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上。

    玛格丽塔来到诺里斯面前,微微俯下身子:“诺里斯部长,是我。”

    诺里斯看清了眼前的女性,他那张皱纹纵横的面孔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玛格丽塔小姐……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关照。”

    “请别这么说,您是整个重建区最重要的人,”玛格丽塔立刻说道,“如果没有您,这片土地不会这么快恢复生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诺里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仍然清晰,“玛格丽塔小姐,很抱歉,有一些工作我可能是完不成了。”

    “不,您还……”玛格丽塔立刻下意识地出声说道,但她看着诺里斯平静的面容,后面的话却都咽了回去。

    在那深深的皱纹和枯竭的血肉深处,生命力已经开始从这个老人体内不断流走了。

    诺里斯只是笑了一下,他的眼珠转动着,一点点抬起,扫过了小屋中为数不多的陈设——一些标本,一些种子,一些手稿,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管,一株仍然维持着绿色的小麦正静静地立在容器中,浸泡在近乎透明的炼金溶剂里。

    “其实我没什么遗憾的……”老人声音低沉地说道,“不出大的意外,今年的收成可以保障,我们避免了一次可怕的饥荒……陛下交待的农学手稿也写完了,可惜我已经没有精力做最后的整理,但我的学徒和助手已经成长起来,他们很可靠……政务厅那边一直都有准备,即使我离开了,也会有人立刻接替……”

    “不要一次说太多话,”贝尔提拉略显生硬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这会进一步消减你的力气。”

    “都到这时候了,就让我多说几句吧,”诺里斯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颇为释然地说道,“我知道我的情况……从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了,我大概会死的早一些,我读过书,在城里跟着教士们见过世面,我知道一个在田里榨干所有气力的人会怎样……”

    玛格丽塔看着眼前的老人,慢慢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她知道,老人最后的清醒就要结束了。

    她听到低沉而略显模糊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们家曾经欠了很多的钱,很多很多……大概相当于骑士的一把佩剑,或者传教士手套上的一颗小宝石——玛格丽塔小姐,那真的很多,要好几车麦子才能还上。

    “那些钱让我识了字,但在当时,识字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为了还账,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的很早,而我……大半生都在田里做活,或者给人做苦工。所以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很早就做好准备了。

    “但那时候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有农奴,也有自由民——贫苦的自由民,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平民都会死的很早,而贵族们能活一个世纪……传教士们说这是神决定的,正因为贫民是卑贱的,所以才在寿命上有天然的缺陷,而贵族能活一个世纪,这就是血统高贵的证据……大部分都相信这种说法。

    “我识字,我看过书,我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时候这没什么用,识字带给我的唯一收获,就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却只能继续低着头在田里挖土豆和种紫苏菜——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们全家都会饿死。

    “玛格丽塔小姐,你是想象不到那种生活的——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骑士,但有些事情,你是真的想象不到的。”

    玛格丽塔下意识地握住了老人的手,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却只能轻轻点头:“是的,诺里斯部长,我……很抱歉。”

    “不,不用抱歉,”诺里斯的眼皮比刚才更加低垂了一些,“因为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最让人高兴的是,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玛格丽塔小姐,那样的日子过去了。

    “平民不用像我和我的父母那样去做苦工来换勉强果腹的食物,没有任何人会再从我们的谷仓里拿走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的粮食来缴税,我们有权在任何时候吃自己捕到的鱼了,有权在平常的日子里吃白面包和糖,我们不用在路边对贵族行匍匐礼,也不用去亲吻传教士的鞋子和脚印……玛格丽塔小姐,感谢我们的陛下,也感谢许许多多像你一样愿意追随陛下的人,那样的日子过去了。

    “我只想说,千万不要再让那样的日子回来了。

    “贝尔提拉小姐,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们在做的事有疑惑,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的一些‘偏执’,但我想说……在任何时候,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局面,让更多的人填饱肚子,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都是最重要的。

    “我带着农业部门的人做了一次大范围的统计,我们计算了人口和土地,计算了粮食的消耗和现在各种主粮的产量……还估算了人口增长之后的消耗和生产。我们有一些数字,就在我的助手手上,请交给陛下……一定要交给他。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应该被饿死……不管发生什么,工业也好,商业也好,有一些耕地是绝对不能动的,也千万不要贸然改变主粮……

    “另外,适合在北方种植的粮食太少了,虽然圣灵平原很肥沃,但我们的人口一定会有一次大增长,因为现在几乎所有的婴儿都会活下来——我们需要南边的土地来养活这些人,尤其是黑暗山脉一带,还有很多可以开垦的地方……”

    他突然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后面想说的话,贝尔提拉几乎瞬间抬起手,一道强大的——甚至对普通人已经算是过量的治愈力量被释放到了诺里斯身上,玛格丽塔则立刻凑到老人耳边:“陛下已经在路上了,他很快就到,您可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诺里斯摇摇头打断了她。

    后者原本已经低垂的眼皮再次抬起,在几秒钟的沉默和回忆之后,一道夹杂着恍然和释然的微笑突然浮上了他的面庞。

    “啊,或许……他没骗我……”诺里斯的眼睛短暂地明亮起来,他近乎带着喜悦说道,“他没骗我……”

    “诺里斯部长,”玛格丽塔握住了老人的手,俯低身子问道,“您说的谁?谁没有骗您?”

    “传教士……那位传教士……”

    诺里斯低声呢喃着,他感觉自己沉重的身体终于轻了一些,而在模模糊糊的光影中,他看到自己的父母就站在自己身旁,他们穿着记忆中的破旧衣衫,光着脚站在地上,他们带着满脸谦卑而迟钝的微笑,因为一个身穿丰收女神神官长袍的人正站在他们面前。

    另外还有一些孩子以及孩子的父母站在附近,村子里的长者则站在那位神官身后。

    所有人的面容都很模糊。

    神官的面容也很模糊,但诺里斯能听到他的声音——那位神官伸出手,在还是孩子的诺里斯头顶揉了两下,他似乎露出一丝微笑,随口说道:

    “这孩子与土地在一起是有福的,他承着丰收女神的恩泽。”

  • 第0865章 另一个起点

    这个世界并不总是会发生好事——很多时候,坏事可能还更多一些,但只要明天的太阳还能升起,就不妨对未来多期待一点。

    索林巨树巍峨的树冠下,有混杂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吹起来了。

    那层层叠叠宛若巨堡的树冠中,无数的枝叶摩擦抖动起来,发出了海潮般的哗啦哗啦声响,栖息在树上和周围灌木丛里的飞鸟走兽有些被惊动,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玛格丽塔踩着硬质化的小径,离开了小屋,慢慢向前走去。

    她抬头看向前方,在庞大树冠和广袤大地共同形成的奇妙视野中,天空变成了一道被拉长的明亮幕布,一轮巨日正在幕布的边缘缓缓移动着。

    年轻的女骑士眯起了眼睛,某种低沉压抑的心绪萦绕着她的心头,她很想此刻能有谁可以与自己分担这份沉甸甸的感觉——然而最终她只能重新板起面孔,让自己回到平日里那副沉稳又严肃的状态。

    然后,几点阴影突然从远方那道被横向拉长的天空尽头浮现出来,那阴影逆着阳光,如同巨日冠冕上点缀的几粒细小宝石,但很快它们便向着索林堡的方向飞快靠近,在巨日的光辉中,那些阴影的轮廓愈发明显起来。

    索林地区的几座哨塔开始打出灯光信号,值守通讯站的传令兵出现在玛格丽塔的视线中,那士兵飞快地朝她跑来,但在其靠近之前,玛格丽塔就已然猜到情况了——

    陛下终于来了。

    女骑士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消沉的氛围里,骑士的训练和职业军人的素养让她瞬间调整好状态,并很快来到了位于树冠覆盖区边缘的一处高地上——这里是空港起降台,是军事区的新建设施,用于起降帝国的飞行机器。

    尽管建设兵团并非前线部队,圣灵平原的重建工程却有着和前线工程一样的优先等级,在帝国的“龙骑兵”以及其他各类飞行器都严重短缺的情况下,这里便已经获准建起了空港设施,且长期驻扎着一支小规模的“龙骑兵”部队以备不时之需。这里的士兵们对飞行器并不陌生。

    天边那飞速靠近的阴影终于抵达索林地区上空了,原本模糊渺小的阴影在天光下呈现出了明晰的轮廓,玛格丽塔与士兵们抬头仰望着天空,在看清其中一个阴影的模样之后,一阵低低的惊呼和明显变粗重的呼吸声突然从四周传来。

    有一头黑色的巨龙飞在整个编队的领航位!那可不是士兵们熟悉的飞行机器!

    起初还有人以为那是逆光造成的错觉,以为那只是新型号的、体型较大的飞行机器,毕竟龙骑兵的推进翼板本身就很像巨龙的翅膀,但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真的是一头巨龙——她比任何一架龙骑兵都要庞大,有着金属浇铸般的鳞片和强有力的爪牙,她披挂着一套钢铁装甲,那装甲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又有符文的微光在装甲缝隙之间流淌,而这一切都彰显着一种强有力的、动人心魄的威严和美感。

    黑龙飞行在整个编队的突出位置,周围有四架龙骑兵伴航,这显然证明了这龙的身份。

    帝国盟友中有“龙”,这本身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听说和亲见却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并非所有士兵都亲眼见过玛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完全是第一次见到那划过天空的“龙影”,强烈的冲击在士兵之间扩散开来——然而严明的纪律立刻发挥了作用,在几声轻微的铠甲碰撞声之后,玛格丽塔身后便重新安静下来。

    女骑士仰望着天空,看着那龙缓缓下降——她曾经是见过玛姬的,甚至并肩作战过,但那时候的玛姬身上可没有一套先进的魔导装甲!

    黑龙在阳光中降落在平台上,伴航的飞行器也各自调整着降落的轨迹,当一切都平稳下来,各飞行器周围的气旋也逐渐消散之后,玛格丽塔立刻便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那正垂下双翼的巨龙身旁——她看到有人影出现在龙背上,那是一个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他逆着阳光站在那里,就仿佛吟游诗人故事中的驭龙英雄一般。

    一秒钟后,女骑士立刻反应过来,带领着士兵在旁边行礼致敬:“向您致敬,陛下!”

    高文摆了摆手,直接跃下龙背:“不必多礼,时间紧迫。”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身拍了拍玛姬垂下来的、覆盖着钢铁机械的巨翼:“辛苦了。”

    黑龙微微垂下头颅,温和而恭敬地说道:“这是我应做的,陛下。”

    另外几架飞行器此刻也纷纷平稳降落,踏板放下之后,一个个身影从座舱中走了出来——但玛格丽塔认识的人只有一个瑞贝卡。

    高文此刻已经来到玛格丽塔面前,在简单点了点头之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陛下……”玛格丽塔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那么一瞬间,在轻轻吸气平复心情之后,她垂下眼皮低声说道,“您来晚了一步……诺里斯部长已经离开了。”

    周围的士兵们一片静默,然而高文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骑士,他的语气沉稳而柔和:“玛格丽塔,先别急着消沉——多久前的事情?”

    女骑士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何意,但军人的本能让她立刻答道:“一小时前,陛下。”

    “那或许我们来的就不算晚——还来得及制造一场奇迹,”高文说道,随后对旁边招了招手,“把设备都卸下来——技术员跟上,我们到了地方再组装。”

    在玛格丽塔和士兵们困惑的注视中,刚刚降落的那群人马上便忙碌起来,他们飞快地跑到黑龙身旁,然后开始用各种辅助工具以及人拉肩扛的方式将龙背上的一个个大箱子搬运下来——到这时候玛格丽塔才注意到那些箱子的存在,它们看上去像是基地里装工程零件用的标准转运箱,灰白色的外壳上印着皇家标记,搬运它们的人显得非常谨慎,尽管他们动作飞快,却全程保持着平稳和谨慎,毫无疑问,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意义非凡。

    “陛下,您这是……”玛格丽塔忍不住好奇地打破了沉默。

    “一会你就知道了,”高文摆摆手,“现在带我们去诺里斯那边。”

    尽管满肚子疑惑,高文的态度以及那些古怪的箱子却突然给了玛格丽塔一些莫名的“暗示”,女骑士仿佛猜到了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却仍然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是,陛下。”

    所有相关人员很快便赶到了那座位于索林巨树根部附近的小屋旁,两个全副武装的树人仍然把守着唯一的大门,在高文靠近之后,树人立刻便向两旁退下,而木屋的门则在下一秒打开,贝尔提拉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来做一些尝试,”高文在贝尔提拉开口之前便抢先说道,“需要你在旁边辅助——你是最好的生物工程专家。”

    贝尔提拉本来还有一丝疑惑,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高文身后的几个人影——尤里与塞姆勒站在那里,还有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在看到这些人影的一瞬间,尤其是在看到赛琳娜·格尔分的一瞬间,贝尔提拉的疑惑便变成了若有所思,她看向高文:“你确定?诺里斯只是个普通人……”

    “所以这是一次尝试,”高文点点头,迈步朝屋里走去,“放心,我们在相关技术领域有了巨大的进展,而且我带来的可不止他们。”

    贝尔提拉很好奇高文口中的“不止他们”是什么意思,但后者已经率先迈步走进了小屋,她只能压下疑惑转身跟上,而在跟着高文进屋的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些异样——似乎有近乎透明的白色蜘蛛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但等她再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哪怕再调动起整个索林巨树的感知能力,她也没能发现那幻影般的蜘蛛——那好像真的只是一个错觉。

    高文踏入了木屋。

    那位可敬的老人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来自屋顶的、发光植物洒下的荧光正轻柔地笼罩在他身上。

    每一个踏入木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甚至连一向最冒冒失失的瑞贝卡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高文走到了那张交织着藤蔓和柔软叶片的软塌前,他低下头,看到诺里斯身上盖着一张毛毯,他的双手放在外面,交叠在胸前,手中轻轻握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管,玻璃管中浸泡着一株绿意盎然的麦子,一抹平静满意的微笑仍然残留在老人皱纹纵横的面孔上,他睡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安详。

    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终于得到休息了。

    蓦然间,高文脑海中浮现出了数年前的景象,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建立在一片荒地上的开拓营地,看到了那些用木板和粗麻布搭建起来的帐篷和小屋,看到了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以及站在田地边的、对自己露出谦卑微笑的老人。

    他慢慢弯下腰,将手放在了诺里斯的手上。

    “很抱歉,诺里斯,”他低声说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未征得你的同意,这是我一厢情愿的‘好意’,我要把一种还未验证的,甚至还算不上是‘技术’的技术用在你身上。

    “我可能会打扰你的安眠,所以……我提前在此向你道歉。

    “但我必须这么做。

    “麦子就要熟了,你应该亲眼看看。”

    随后,高文慢慢直起了腰,他收回目光,低声对旁边待命的人们说道:“开始吧。”

    技术人员们在进屋之后便已经打开了那些保管箱,现在他们将里面的大量零部件取了出来——那是拆开的脑波调制装置,泛着银光的人造神经索,整整齐齐的水晶阵列,以及许多玛格丽塔根本猜不到用处的事物。

    它们是一套并不完整的装置,是在浸入舱技术的基础上造出来的一堆零件,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一堆零件很难发挥作用——但高文带来了专家。

    在七百年前,在相关领域的技术基础几乎是零,条件极其恶劣的情况下,第一代永眠者们就已经依靠人力成功保存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那个灵魂属于一名传奇强者。

    现在,他们要尝试保存一个普通人的灵魂——这当然比当年要困难的多。

    但今天他们手中掌握的技术也远非当年可以比拟。

    零部件很快便被组装了起来,在诺里斯的床榻旁,一个银白色的基座被安放到位,并很快完成了和当地无线魔网的信号接驳,实现了稳定供能,随后水晶阵列被调试就绪,一道道人造神经索则从基座上延伸出来——它们被尤里交到了现场的贝尔提拉手上。

    手执提灯、以心理学投影的形式出现在房间中的赛琳娜·格尔分对贝尔提拉微微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做——这项技术的改良是你当年亲自参与并完成的。

    “神经节点的位置不变,不同之处在于现在我们不需要破坏性的植入——用你的藤蔓固定它们,进行颅底表皮接触,最后激活那些神经。”

    说到这里,赛琳娜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她注视着贝尔提拉的眼睛:“我们的成功率很高——因为你到现在还在强行维持着这具躯体大部分生物组织的活性。”

    贝尔提拉轻轻抬起双手,数道从地板延伸出来的花藤卷住了那些人造神经索,并将其逐一贴合在目标位置,在听到赛琳娜的话时,这个已经与植物、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昔日圣女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偶尔还是会期待奇迹的。”她用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低声说道。

    玛格丽塔终于知道了这些人想做什么。

    站在她身旁的瑞贝卡小声告诉了她一切。

    皇帝陛下将尝试保存诺里斯的灵魂,并将其转化为一个可以在帝国的数据网络中生存的心智——这不是缺陷巨大且危险的亡灵法术,而是一项全新的魔导技术。

    在这项技术背后,有一个被称作“不朽者”的计划。

    玛格丽塔对这个计划背后的秘密不感兴趣——这也不是她应该关注的东西。

    她只关注这间房间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技术人员们正在房间中忙忙碌碌,从正上方洒下的荧光轻柔地笼罩在床榻上的老人身上,从传奇与神话中走出来的开拓者英雄肃然站在床榻旁,这一切,庄严肃穆。

    玛格丽塔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并不总是会发生好事——很多时候,坏事可能还更多一些。

    但只要明天的太阳还能升起,就不妨对未来多期待一点。

  • 第0866章 不朽者计划

    似乎有轻柔微凉的风吹在自己的脸上。

    已经多久没有如此轻松地呼吸过了?有多久没有如此舒适地躺下?多久没有如此安然,惬意——所有的疼痛和疲劳都已远离,所有的沉疴旧疾仿佛都已痊愈。

    记忆中,类似的感觉似乎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孩子与土地在一起是有福的,他承着丰收女神的恩泽……”

    蓦然间,一个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声音突然闯入脑海,将混乱松散的思绪重新整理到了一起,那种分不清虚幻现实的感觉一下子消散了,吹在脸上的风也变得真切起来,且隐隐约约有绿草和泥土的气息钻入鼻孔——诺里斯突然张开了眼睛。

    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在视线中延伸开来,确实有微风吹拂在这片大地上,草叶在微风中泛起阵阵波浪,远方伫立着奇特的、仿佛是由色块拼接起来的山峰,天空的云层间还可看到气势恢宏的公式与符文阵列,一轮光芒柔和的巨日正缓缓划过天空,而自己正躺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间。

    诺里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他记着那些在自己眼前晃动的人影,记着玛格丽塔与贝尔提拉在床榻旁的低语,记着自己正走在生命的最后一声长叹中,伴随着不断涌起的困惑,他从草地上起身,站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灵活——这感觉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土坡,站在高处应当能看到更多东西,诺里斯迈步朝那边走去,他轻松地走到了土坡的顶端,然后发现在微微起伏的丘陵对面,竟有人烟。

    ——一大片漂亮的城市正静静地躺在平原上,被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河流与湖泊环绕着。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好看吗?是他们根据记忆里的模样造出来的。”

    诺里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他立刻转头看去,却看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那是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裙,一头如雪般的长发一直垂至地上,她站在那里,正眺望着远处那座美丽的陌生城市,有单纯而快乐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注意到诺里斯的视线,女孩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我叫娜瑞提尔。”

    然后她又指向诺里斯身后:“他是杜瓦尔特!”

    诺里斯疑惑地回过头,却看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也多了个人影,那是个穿着朴素长袍的老者,他面容慈祥,带着微笑,正对自己微微点头。

    “我……”诺里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开口,他疑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最后摇了摇头,“这里是神国吗?丰收女神的神国?”

    “这里不是神国,但也是个非常好的地方,”自称娜瑞提尔的女孩笑着说道,“不过我们只负责把你接到这里,具体的情况有人会对你解释的。”

    诺里斯皱了皱眉:“有人?”

    娜瑞提尔笑着点点头:“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自称娜瑞提尔的女孩和名叫杜瓦尔特的老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诺里斯视线中,后者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等他刚把手放下,却看到一个熟悉而魁梧的身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且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自己。

    “陛下!”诺里斯立刻认出了对方是谁,在惊讶中下意识叫了一声,“您怎么……”

    “我来看看你,”高文微笑着点了点头,“很遗憾,我在现实世界没能及时赶到。”

    “现实世界?”诺里斯眨了眨眼,看着四周,“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

    “这里是帝国数据网络形成的心智空间,”高文笑着说道,“诺里斯,看样子你平常也无暇关注这方面的事情啊。”

    诺里斯皱着眉:“我好像听人提起过……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简而言之,你在现实世界已经死去了,几个小时前的事情,”高文注视着老人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道,“但我擅作主张,让你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

    ……

    解释清楚这一切并没有花费高文很多功夫,而当知晓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之后,诺里斯一时间沉默下来。

    看着陷入沉默的农业部长,高文在短暂停顿之后开口说道:“我从贝尔提拉那里听到,她曾私下里建议你使用生命置换的法术,从志愿者身上汲取生命力,但被你拒绝了。”

    “是的,陛下,这是一件不能开头的事情,”诺里斯坦然说道,“有些东西永远不能当成价码,即便是志愿者的生命。这东西的诱惑力太大了,一旦‘以命换命’这种行为被允许,甚至哪怕是被默许,都会导致它迅速被滥用——会有人被迫变成‘志愿者’,或被迫变成‘死刑犯’……”

    作为一个从社会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诺里斯实在是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一个传教士会轻而易举地给一个平民编织罪名,然后“合理合法”地侵占他的田产和房屋,就连富有的商人也会被神权和王权勒索,隔三岔五就要“自愿”向教会或国王捐献财物——钱财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比那更宝贵的生命?

    他相信,亲手打造起“塞西尔秩序”的高文肯定比他更清楚这些事情。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高文对诺里斯说道,“贝尔提拉犯了个错误,我很高兴你没有误入其中。”

    “但您还是让我的灵魂‘活’了下来,活在这个‘心智空间’里,”诺里斯看了看四周,忍不住说道,“我想知道,您是只打算在我身上这样做,还是打算把这种技术应用开来?”

    曾经的诺里斯虽然读过书,做过教会侍从,但也脱不开平民思维的桎梏,可在做了这么些年的农业部长,亲眼见证过一个国家的建立过程之后,他早已学会了用更深远的眼光来看待事物——在高文保留自己灵魂的举动背后,他隐约觉得这应该还有更多考量。

    “这是一个更加长远的计划,”高文坦然说道,“我把它称作‘不朽者’计划。

    “简而言之,在获得永眠者的关键技术并建立叙事者神经网络之后,我打算建立一个特殊的‘灵魂数据库’,将杰出的或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才以网络心智的形式保留下来,让他们能有机会继续为帝国服务,这些人就被称作‘不朽者’。

    “你是第一个,诺里斯。

    “这也算是我对未来世界变化做出的一些准备——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并不太平,作为一个还不够强大的国家,我们得多做准备才行。”

    “不朽者……”诺里斯下意识地重复着高文的字眼,又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担忧,“可是我担心这会影响到我们的社会秩序——从某种意义上,在网络中获得长生也是一种‘生命筹码’,而且按照您的说法,‘不朽者’本身在生前又有着特殊的地位和影响力,这样的东西……是否也会被滥用?”

    “任何好东西都有被滥用的风险,区别只在于它们是否有机会得到管控,而和贝尔提拉那种私下容易操控的生命置换法术比起来,至少依赖于国家体系的不朽者计划更容易得到控制,”高文对诺里斯的质疑并不意外,他坦然说着自己的想法,“政务厅那边会同步建立一套管理的流程,以确保‘不朽者’不会和现实世界的社会秩序冲突——当然,这恐怕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在漫长的未来里,这些制度也会经历一次次的破坏和修复,这些都要在我们的考虑中。

    “而作为第一个不朽者,诺里斯,很抱歉在这之前我们并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后续的不朽者都会遵从自愿原则,而且会明确地制定出‘灵魂再生’之后的责任、权利和义务,这也是让不朽者计划得到正规控制的重要一环。

    “另外,也是为了防止不朽者影响到现实世界的社会秩序,诺里斯,我会收回你农业部长的职务,会有继任者按照合法流程在现实世界取代你,而你则可以以顾问的形式有限参与到政务厅的事务中——我们先这样运行一段时间,以观察这样的流程是否合理,如果出现问题,我们还可以慢慢调整。

    “最后,生存在叙事者神经网络中的不朽者们也会受到社会秩序的约束。你应该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有城市,将来自然也会有居民——他们是作为‘短期居民’接入网络的‘用户’,以及作为这个世界‘长期居民’的不朽者,政务厅会在这个特殊的世界建立起和现实世界类似的管理机构,到时候你会发现生活在这里也和生活在现实世界没有太大不同。”

    诺里斯认真听着高文的每一句话,他尽可能地想象着那是一个怎样的未来,却发现即便有了这些年扩展开的眼光,他也很难跟上高文的思路,他只能大致想象到一些颠覆性的、前所未有的“前景”——世界一分为二,现实世界和网络中的心智空间同步运行,无数人同时生存在这两个世界里,所有的知识和想法都会以空前的效率得到交流、分享。不朽者长期生存在网络中,这甚至有可能会诞生一个全新的“族群”,而未来的塞西尔要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或许就是让这个全新族群与社会秩序之间达成平衡……

    有些挑战,是值得期待的。

    而在诺里斯努力构思未来的同时,高文的心中也在思绪起伏。

    不朽者计划……这是一个大胆而野心勃勃的计划。

    杰出的人才将得到保护,宝贵的知识将得到更彻底的利用,它本身还可以起到巨大的奖励作用和人心激励作用,乍看起来,几乎全是优点。

    但风险也潜藏在这些激动人心的优点深处。

    正如诺里斯第一时间担心的——这颠覆性的、让灵魂永生的技术很可能会和现有的社会秩序产生冲突,并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生滥用、失控的危险。

    为此,高文必须带领政务厅制定出一大堆的条条框框来约束不朽者,严控渠道,防止它阻塞现实世界的阶层流动,防止它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相对公平的社会秩序,防止它成为权力失控的宣泄口……

    但即便风险很多,高文也还是决定开启这个计划,并让它成为塞西尔帝国重要的“储备力量”之一。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而人类……在这个不太平的世界上并不是多么强力的物种。

    历史悠久传承丰富的精灵,个体力量极端强横的巨龙,神秘强大永生不死的海妖……有太多种族比人类先天条件优秀,而且他们本身还拥有着极为先进的文明。

    他们另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寿命长久,格外能活。

    随便哪个个体只要活到成年就能积累起人类几代人的知识和技术。

    尽管现阶段塞西尔帝国和这些势力的关系都不错,但这并不能让高文高枕无忧,因为他还记着不久前的龙裔们是如何一眼就看穿了塞西尔帝国的那些投资计划和贸易方案。尽管最后龙裔们还是答应加入了塞西尔结算区,表面上看起来是落入了塞西尔人的货币围城,然而种种迹象表明那位巴洛格尔大公根本不是落入了“陷阱”——龙裔们既然能从经验上看透塞西尔人的投资计划,那想必对人类在货币方面的小伎俩也不陌生,他们轻描淡写地接受结算区,只能说明……他们对此并不在乎。

    他们背后可能就站着塔尔隆德的巨龙,他们的群山深处说不定就埋着全大陆人类加一块都打不过的“古代超武”。

    高文很希望和那些种族维持长久和平,但有句话他很清楚:想和平也是要有和平的资本的。

    塞西尔帝国需要一些属于人类自己的“特殊底蕴”。

  • 第0867章 重新启程

    无边绿野在平原上微微起伏,混杂着泥土与青草清香的微风以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力度徐徐吹拂,诺里斯站在这片还远未“完工”的天地间,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已经几十年不曾有过的轻松舒适,忍不住沉醉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的是个好地方,陛下,”他回过头,微笑着对高文说道,“只希望将来那些以娱乐为目的进入网络的年轻人不要太沉迷其中。”

    高文笑了笑:“我们会建立相对应的管理措施和防范手段的——毕竟娱乐是人类文明的一环,但任何娱乐都有可能让人沉醉其中。”

    “您做的每一件事总是准备充分,”诺里斯带着感慨说道,“不朽者啊……这可真是个大胆的想法……”

    “自古以来,超凡者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延长生命甚至获得近似永生,从通灵法术到元素晋升,甚至像我这样机缘巧合下的‘复活’……漫长的寿命成了超凡者除力量外的另一重特权,而这种特权仅仅和‘力量’挂钩,”高文慢慢说道,摇了摇头,“只要掌握足够强大的超凡力量,就有一定机会转化为长生者,如果再抛弃了人性去选择那些不择手段的路线,那么他们获得长久寿命的成功率更会大大提升——黑暗教派中多的是活了好几个世纪的‘古人’,贝尔提拉向你展示的生命置换禁术只是传统超凡者延长寿命的方法之一,而且那甚至不是最恶劣的方法……

    “如果不是这些‘传统办法’的成功率都很低,而且很多都有记忆错乱、失去人格的后遗症,那么铤而走险的超凡者恐怕远不止黑暗教派的那些人。

    “此外还有很多原本便寿命漫长甚至近乎永生的种族,他们长久的生命甚至不需要付出代价,而这些强大古老的种族至今没有将人类湮灭并占据整个世界,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世界目前还……够住。

    “从古至今,死亡都不会公平地降临在每一个凡人头上——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则,也是人类和其他种族竞争时,甚至人类内部竞争时最大的不公平。不朽者计划算是增强人类发展能力的一个尝试,而在遥远的未来……或许这也是人类这个族群整体发生蜕变的契机。”

    “我不擅长想象太过遥远的事情,尤其是这种领域,”诺里斯摇了摇头,“不过在我看来,您的不朽者计划至少没有通过损害其他人生命的方式来延长另一部分人的寿命,虽然保存灵魂的机会本身也很容易变成‘特权’,但这种程度的隐患至少还在制度能够解决的范畴里。更何况……”

    诺里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眺望着远方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城市,眺望着这个整体上仍然还很荒凉的世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样子‘不朽者’也不是个享清福的差事啊……”

    “没错,你恐怕要更加长久地为帝国服务了,”高文笑了起来,看着诺里斯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虽然现在再说可能有点晚了,但我还是问一句——你愿意成为不朽者么,诺里斯?”

    “当然,”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活’下来的机会——我又不是因为追求死亡才拒绝贝尔提拉女士的建议的。”

    “很真实的回答,”高文扬起眉毛,“不过……倒是最好的答复。”

    ……

    现实世界中,高文睁开了眼睛。

    贝尔提拉控制的花藤蠕动起来,将那些临时组装的神经接驳器逐一取下,感受着有些麻木的神经迅速恢复活力,高文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站起身来,看着小屋中的众人。

    瑞贝卡、琥珀与玛格丽塔站在他面前,三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担心之情。

    “已经成功了,”高文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吊任何人的胃口,他第一时间宣布了好消息,“诺里斯将成为帝国的第一个‘不朽者’,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通过魔导技术实现灵魂保存的‘普通人’。”

    瑞贝卡第一个欢呼着跳了起来,紧接着跳起来的就是琥珀,玛格丽塔则忍不住将手按在胸口,露出一丝由衷的笑容,而作为亲手参与了这次事件的技术人员,现场的几位永眠者大主教也不免激动地互相庆贺起来。

    ——并没有人因为亲眼见证了一个灵魂永生者的诞生而产生太多想法,因为在这个世界,通过超凡技术延长寿命本身并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诺里斯虽然是个用新技术保存灵魂的普通人,但这本质上也没有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在尤其是在永眠者们看来,这属于值得庆贺但不必大惊小怪的范畴。

    毕竟,就在塞西尔的帝都里,就有一个寿命无限成天死来死去的海妖,有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奥术生物,有一个对外宣传是上古魔导师灵魂容器的大铁球,有一个寿命成百上千年的龙裔,还有一个死了七百年被人挖出来复活的皇帝陛下——塞西尔人一向见多识广,永眠者们在这方面也做到了入乡随俗。

    “他还需要在网络中进行一段时间的适应和调整,我们也要对他的心智状态做一个短期的跟踪观察,”等到互相庆贺的人们安静下来之后,高文才开口说道,“这个过程不会很长,大概几天后你们就可以见到他了——通过魔网通讯,或者和魔网连接的浸入舱。

    “此外,即日起诺里斯将不再担任农业部的部长职务,新的农业部长任免将不受影响地进行——玛格丽塔,你做好接受政务厅通知的准备,重建区这方面的工作需要你跟着做一些调整。”

    玛格丽塔怔了一下,明白了高文话中含义,立刻点头:“是,我明白。”

    “另外,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会通过官方宣传渠道稳妥地宣传出去,”高文接着说道,“所以在官方口径出现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谣言。”

    琥珀早已想到这层,立刻点头:“放心吧,我会注意这块的。”

    玛格丽塔也当即领命:“我会处理好营地这边的管控。”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

    不朽者技术的出现确实激动人心且意义重大,但也要提前考虑到它可能造成的影响——虽然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神秘莫测的魔法力量可以制造生命奇迹,强大的超凡者有机会得到更长的寿命”这件事本身并不陌生,大部分人应该也能接受帝国的某位高层通过“秘法仪式”转换生命形态这种事情,但高文必须警惕这个消息在传播过程中发生扭曲。

    毕竟,虽然这个世界存在好几种延长寿命的超凡力量,但在永眠者的网络心智技术成型之前,其他的几种技术都条件苛刻或负面影响巨大,它们要么涉及到亡灵禁忌,要么会在转化过程中彻底湮灭掉原本的人性,再加上诺里斯所进行的“转化”本身也不是真正的复活或永生——他在现实世界确实是死去了,只不过是以“网络心智”的形式被保存在了数据网络中,并且目前还不能确定这种“保存下来的心智”是否真的永远不会衰朽,而这种近似“灵魂”的形态极有可能被误解为某种“亡魂通灵法术”,一个宣传不好,便很容易在将来留下巨大的隐患。

    另外他也要考虑到舆论导向的问题——他并不希望“不朽者”成为和身份地位配套的特权产物,但在可以预期的未来,这种倾向一定会发生,毕竟相关技术已经出现且濒临成熟,所以将来哪怕只能在网络里以一段数据的形式“存活”下来,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在这方面做文章,而和这种“倾向”的对抗将是高文及政务厅在未来的长期工作之一。

    因此,作为这项长期工作的起点,围绕帝国第一个“不朽者”所进行的各项工作必需尽可能不留下太多隐患。

    在短暂的几秒钟沉默里,高文思索了很多东西,最后他才轻轻呼了口气。

    魔导技术打破了超凡与凡人的壁垒,也将许多原本不会成为欲·望筹码的东西拉到了人性的漩涡里——技术让普通人接触到了更多他们曾经没有资格接触的东西,但技术的发展速度又决定了这一切注定要有个过程。

    这种发展的“不平衡”,注定会越来越多的成为他日常考虑的问题——毕竟超凡壁垒已被打破,而塞西尔帝国的运转规则注定了这道壁垒是不可被重建的。

    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些胡乱的联想——当人类在文明发展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思想与欲·望的复杂性都与日俱增时,那些因人类的集群思潮而诞生的神明们……是否也曾面对同样的困扰呢?

    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高文这近乎叹息的反应,在这种值得庆贺的时刻,他们难免有些困惑,但又没人敢主动发问,只有瑞贝卡第一个跳了出来(事实上琥珀也打算跳出来的,但她的速度明显没有依靠条件反射长大的瑞贝卡快):“祖先大人?您怎么叹气啊?”

    “没什么,”高文沉默了一下,突然释然地笑着摇了摇头,“想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那么这边后续的事情就交给玛格丽塔了,要妥善处理好诺里斯的……遗体。他在现实世界终究是已经死去,我们的前农业部长还是需要一次……合乎规格的葬礼的。”

    在说到这些的时候,高文语气明显有些停顿,看着软榻上的老人时表情也不免古怪,而听到他吩咐的事情,现场包括玛格丽塔、琥珀甚至瑞贝卡也都跟着表情微妙起来——这实在是复杂又难以言喻的局面,玛格丽塔相信,哪怕是她心目中敬重的瓦尔德·佩里奇老爷子在这里,也肯定没有处理相关事件的经验……

    现场倒是尤里和塞姆勒等几位大主教的表情显得平静淡然,甚至还心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有经验……

    一个讨人厌的大嗓门在尤里耳旁响了起来,出现的时间恰到好处:“啊……这一幕我熟。”

    伴随着这句话,马格南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闭嘴。”现场几乎所有的永眠者大主教异口同声。

    高文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小屋。

    他来到了小屋附近的一处僻静空地,让自己的思绪也随着周围的环境一起渐渐平静下来。

    这里是一片小小的花田,由索林巨树催生出来的、不知名的花朵在空地上盛开,有风吹过,在索林巨树的树冠间卷起一阵哗啦啦的轻响,也让些许花香在这僻静的角落中徘徊。

    高文抬起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在魔晶石灯光的照射下泛起迷幻的光彩,轻轻呼了口气:“贝尔提拉。”

    “我在这儿,”一阵花藤蠕动的声音立刻从附近传来,贝尔提拉的身影从花藤中浮现,她来到高文身旁,微微欠了欠身,“高文兄长。”

    短暂沉默之后,高文摇了摇头:“……没有旁人的时候,不必勉强自己这么称呼我。”

    “你毕竟拥有他的几乎全部记忆……而我也有必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贝尔提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希望因为一次错误的称呼或态度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高文嗯了一声,轻轻点点头:“这方面你自己决定就好。先不说这些了,谈谈你之前报告中提到的事情吧——你在位于索林树顶的水晶阵列中检测到了有规律的陌生信号?”

  • 第0868章 神秘信号

    听到高文的问话,贝尔提拉点了点头:“是,正如我在报告里所述的——而且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些规律信号的来源。”

    高文微微皱起了眉。

    他和贝尔提拉所讨论的,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情——大约一周前,索林地区的魔网完成了区域内成网,原先依靠一座座中继塔进行“线式连接”的东部平原数座主要城市之间成功实现了能量和信息的网格分布,而作为区域枢纽的索林堡,这里最大的一座魔能方尖碑也在当天完成了模式转换,成为这一地区的总枢纽,这件事本身非常顺利,但之后却发生了一些令人困惑的“现象”。

    在网络建成的第三天,贝尔提拉开始陆陆续续地从位于索林树顶的水晶阵列中检测到一些不属于魔网本身的、来源不明的规律信号。

    由于索林地区的魔能方尖碑就建在索林巨树的树冠顶部,且它的很多附属设施都依托巨树本身的结构而造,贝尔提拉本“人”便相当于一座活着的魔网枢纽,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高文手下的技术人员和贝尔提拉达成了合作,后者开始学习、习惯那些魔导装置的操控技巧,而监控魔能方尖碑的信号模块中是否有异常,便是她的日常工作之一。

    ——顺便提一句,索林枢纽是帝国境内目前唯一一座可以自己维护自己的魔网枢纽,高文很希望能多造几个,但目前看来贝尔提拉的扦插移栽技术要获得突破还遥遥无期,所以类似的想法还只能是个想法……

    在短暂思索之后,高文抬起头:“目前技术人员还没办法解读那些信号的内容么?”

    “破解毫无进展,那是我们从未接触过的信号,”贝尔提拉摇摇头,“它由一系列非常短促的震颤和意义不明的回波组成,完全不同于我们目前使用的‘神经模拟脉冲’和‘心智传输流’两种模式。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

    高文眉毛一扬:“哪一点?”

    “那不是自然干扰,肯定不是,”贝尔提拉颇为笃定地说道,“虽然一开始我们怀疑它和自然界中无处不在的魔力场扰动有关,但后来技术人员收集了索林地区周围所有魔力监测塔的读数,那些读数都和我监听到的信号对应不上。而且我们把信号样本发给了帝都的卡迈尔大师,后者认为里面的一部分‘震颤’呈现出复杂的组合,很像是人工干预的结果。”

    “……也就是说,技术人员们认为索林枢纽收到的那些信号是人造的,”高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谁会发送那些信号?我们的魔网通讯系统是一种新事物,这片大陆上并没有第二个国家掌握它……”

    “如果那真是人造的,那么发送类似的信号必然要有一套完整的技术,目前几个人类国度确实不太可能,不过……”贝尔提拉在思索中慢慢说道,鲜花盛开的藤蔓在她身后轻轻蠕动,发出一阵低缓平和的沙沙声,“我还记着您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存在不止一个强大的文明,而如今的人类和他们比起来并不占上风。

    “海妖,巨龙,甚至大陆南部的精灵,他们的技术都不低——说不定我们只是恰好捕捉到了他们的广播信号?”

    “精灵可以排除,我们现在和白银帝国有技术交流,两国通过哨兵之塔建立了一套信号中继转译的系统,卡迈尔那边有信号样本,不存在‘无法识别’的问题,”高文沉声说道,“至于巨龙和海妖……倒确实有可能。

    “只是目前我们和这两个种族的交流还很有限,尤其是龙族那边,差不多算是陌生关系,贸然确认信号样本可能会有些麻烦。

    “倒是海妖那边……可以试着去问一下。塞西尔帝国和海妖之间也算是有技术合作。”

    贝尔提拉低下头:“一切由您决定。”

    高文点点头,心中却轻声叹息。

    这个世界上……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这些未知的东西背后往往又危险重重,到现在技术部门那边还在努力破解魔力深处的秘密,今日随着魔网的逐渐发展,却又出现了什么“无法识别的规律信号”,这实在让人心中不安。

    是谁在发射这些信号?海妖?巨龙?还是某个藏身在人类视线之外的古文明?甚至是刚铎废土深处,甚至是状态未知的神明……每一个惊悚的猜想,竟然都有可能。

    高文摇了摇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起来,之前北境那边也曾传来报告,在凛冬堡附近的魔网试机时,技术人员曾监听到有一段非常诡异的‘啸叫’回响在整个魔网系统中……我怀疑这两件事是否有一定关联。”

    “我也听说了,”贝尔提拉点点头,“几个枢纽站之间会共享情报,我听说过北境发生的事情,不排除它们有关联,但两次事件的差别也很明显——凛冬堡那边监听到的是一阵短促且杂乱的啸叫,根据事后资料,那东西非常混乱,甚至不能称之为‘信号’,而索林堡这边监听到的东西却清晰明确的多,甚至有人工调试的痕迹。所以虽然这两件事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一起,我还是建议把它们分别当成孤立事件来看,至少不要贸然合并。”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曾堕入黑暗教派,但贝尔提拉终究还是一名技术人员,在谈到相关话题的时候,她的思路明确清晰,交流起来要轻松很多。

    而在说完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贝尔提拉又有所补充:“不过……如果这两件事真的有关联,我也有个猜想。”

    高文看了对方一眼:“只管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凛冬堡和索林堡监听到的信号背后是同一个源头,那之前北境的信号极有可能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没有完成调试,没有适应魔网,所以变成了一次怪异的啸叫,而等到索林堡枢纽启动的时候,这个信号才被调试清晰了……”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总之,之后我会命令全国所有的枢纽塔注意监控这些神秘的信号,或许我们能捕捉到更多。额外的样本大概能帮助我们揭开这些信号背后的秘密。至于你这边……索林巨树是第一个捕捉到清晰信号的枢纽,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是否和索林地区的环境或者索林枢纽本身的特殊有关,所以你要格外多加留意,我会让政务厅再给你派几个魔网通讯方面的专家过来。”

    “这样最好。”

    在说完这些正事之后,两人同时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中,之后是高文主动打破了沉默:“已经过去半年了——还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和新生活么?”

    “比想象的要好一些,”贝尔提拉似乎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成为一株植物之后会很无聊,但你带来的那些层出不穷的新事物确实让我有了很多事情可做。看着这片土地逐渐复苏是一件能带来很大成就感的事情……而且还有魔网广播和魔影剧可看。”

    “只要你愿意继续这样做一个守法的帝国公民,未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只会更多,这可是个日新月异的时代。”

    “我保持期待,”贝尔提拉点头说道,随后突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啊,客人来了。”

    高文转头看去,正看到赛琳娜·格尔分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空气中。

    他对这位梦境圣女点点头:“你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现实世界的事情尤里和塞姆勒可以搞定,网络中有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处理后续,”赛琳娜不紧不慢说道,“至于我……我只是想和马格南那个愚蠢的家伙保持一点距离。”

    “他又干什么了?”

    “他和诺里斯相谈甚欢,然后异想天开地想要拉上我,成立一个由‘网络心智体’组成的俱乐部——实在是个蠢透了的念头。”

    高文哑然失笑:“但我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啊——毕竟你和马格南还有诺里斯现在的状态相似,而未来我们还要增加更多的‘网络公民’,马格南的建议或许是让这些‘网络公民’以新身份重新建立社会组织的一条路,我觉得你们甚至可以把梅高尔带上……”

    “他给俱乐部起名叫‘音容宛在’,”赛琳娜淡淡说道,“在查明白这个词组是什么意思之后,我决定和他保持距离。”

    高文心中咯噔一下。

    他意识到琥珀偷偷摸摸整理的《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已经开始扩散了——而他在此之前的几次搜查和收缴显然未能生效。

    “……这个名字确实有待商榷,”高文的表情变得和贝尔提拉一样木然,“那么诺里斯呢?他有什么想法?”

    “他不感兴趣——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他只挂念圣灵平原的产粮区,以及何时能回到工作中,”赛琳娜摇了摇头,“所以我也没想明白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是怎么和马格南能有共同话题的……”

    “……或许只是出于礼貌,”高文嗓音低沉地说道,随后沉默了片刻,“抱歉,女士们,我要失陪一下——我有些事情想和我的情报部长谈谈。”

    贝尔提拉微微欠身致意:“您请自便。”

    高文离开了,索林巨树下静谧的花田中,只剩下被花藤簇拥的贝尔提拉和手执提灯的赛琳娜静静站立。

    片刻的沉默之后,贝尔提拉看向昔日的永眠者大主教:“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

    “我听说了你的‘新状态’,坦白说,实际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不可思议,”赛琳娜说道,“我早提醒过你们,你们的生化技术有很大隐患……”

    贝尔提拉微微一笑:“你们的灵魂之路又如何呢?”

    “……倒也是。”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她们静静地立在树下,仿佛在任由七百年时光慢慢沉淀,直到几分钟后,赛琳娜才轻声打破沉默:“已经七百年了……”

    “当年我们还都是人类,”贝尔提拉淡然说道,“然后我们就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你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一段时间,说说你的看法吧——‘祂’值得信赖么?”

    索林巨树的树冠中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如浪涛一般。

    “那副躯体中容纳的是一个非人的灵魂,但就以我的目光来看,这个非人的灵魂正在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活的更像个人——或许我们没办法确定一个像‘祂’那样的域外来客具体有怎样的想法,但至少他至今为止的行动……比我们曾经做的都要好。”

    “是啊……他甚至会给一株植物签发公民身份。”

    “还有像你这样的‘鬼魂’。”

    “……”

  • 第0869章 北港

    冷冽寒风从大海的方向吹来,卷动着海岸上高高飞扬的帝国旗帜,在蓝底金纹的剑与犁徽记下,士兵与技术工匠们正在将今天的第三根固定桩与钢铁框架焊接在一起——尚未封装的魔网符文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闪耀着微微光晕,热能光束扫过钢铁时飞溅出的火花落在前不久刚完成硬化的地面上,十余米高的金属框架内部,一部分铜制的管道和导热鳍片已经被固定在特定位置,只等待和其余的热管连接起来。

    这个庞大的装置是“废热回收中心”的一部分,通过管道内循环流动的炼金溶液,这个装置将把旁边几座设施——包括一座炼金反应塔、一座符文熔铸工厂以及一座软泥怪废弃物焚烧中心——释放出的废热收集起来,并通过高效率的热交换器分配到营地的供暖系统中,用来为海岸西侧的部分区域供暖。

    要想在寒冷的北方地区长期生存,类似的技术必不可少,它远比砍伐山脚下那些生长缓慢的寒带树木烧火取暖要干净、高效的多,而且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影响到当地居民的生活,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设施甚至可以用来给附近的居民点供暖——当然,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在北港海岸附近的开阔平坦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简易房屋、军帐、塔楼以及一部分新建起来的砖瓦房屋已经错落分布,物料堆栈场上的物资堆积如山,近期陆续抵达工地的大型工程机械正在忙碌,一道向着大海延伸的临时栈桥已经被搭建起来,栈桥附近则是规划中的、将来要用于建造干船坞的大片区域。

    那临时栈桥并非依靠固定桩之类的东西固定在近海的海床上,也没有用到浮桥,而是依托数个巨大的冰桩建造,那些冰桩如钟塔般粗大,从海底冻结并一直延伸至海面,又有大量分支冰柱深深刺入海底,整体坚固异常。

    拜伦站在临时栈桥附近的一座大石头上,迎着海风高兴地笑着,他忍不住对身旁的维多利亚大执政官说道:“你的寒冰法术还真令人惊叹——我早听说过维尔德家族将寒冰魔法的技艺钻研到了极致,却没想过它竟然可以这么厉害……当你在海洋中升起十二道寒冰‘巨柱’的时候,那一幕几乎是艺术了。”

    “你过赞了,这只是对魔力的粗暴使用而已,”维多利亚淡然地摇了摇头,在冷冽的寒风中,这位“北方女王”仍然身着长裙,飞舞的细碎冰雪就仿佛屏障般保护着她,“而且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把这些魔法技艺用来……建造东西,这是很新奇的体验,我很高兴自己第一次尝试时没有搞砸。”

    “魔法是一种便利的东西,用它改善生活或推进技术发展,远比把法师们的力气浪费在战场上要划算的多——这不是我说的,是陛下说的,”拜伦笑着说道,“虽然我不太懂魔法领域的事情,但我一向高度认可陛下说的这些话,因为至少在瑞贝卡公主把她的力气用在实验室里之后,其他地方莫名其妙的爆炸和着火事故就减少多了……”

    维多利亚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道:“但在我看来,瑞贝卡殿下的魔法天赋其实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高——她将火球塑造成陛下等身雕塑的本事才是真正的‘魔法艺术’。只不过我也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原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是很想和她共同研究一下塑能领域的奥秘……”

    这位冰雪大公总会在奇怪的地方认真起来,拜伦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没有让这个古怪(而且貌似涉嫌诽谤皇室)的话题继续下去,而是随口提起另一件事:“作为北境的统治者,你隔三岔五就在‘北港’滞留真的没问题么?”

    “北境的统治者是北方诸行省的政务厅,大执政官的权威只是政务厅的一部分,”维多利亚淡淡说道,“至于北港这边……北港是目前整个北方地区最重要的工程之一,来自帝都的眼睛时刻注视着这边,而且我经常来这里露面……也是为了表明维尔德家族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拜伦摇了摇头:“希望北境的那些家族们有朝一日能明白你的好意——你在竭尽全力地避免他们被列入‘名单’。”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海岸线,以及海岸线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拜伦所领导的“北方建设兵团”已经在这片冷冽的海岸线驻扎了一个月,六十多天的时间里,工程设备昼夜开工,源源不断的物资从后方送来,在魔法和现代工业的双重推动下,一片颇具规模的海港雏形正在迅速成型,这毫无疑问令人振奋。

    但这声势浩大的建设活动以及规模庞大的建设兵团也毫无意外地吸引了许许多多的视线。

    这里是北境,寒冷而顽固的北境,远离每一次王国内战,远离每一次政治洗牌,远离魔导工业的北境,在这片冰封的群山深处,古老的家族以及这些家族浸入血脉的悍勇顽固之风就和几个世纪前一样,几乎没什么改变。

    他们本能地拒绝有人在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搞动作”,哪怕这些人是来帮他们建设这片土地的,哪怕这片土地的传统统治者已经公开表明了态度、做出了警示,也还是有不少人对北港项目暗自抵触。

    这里的人们还没有产生“帝国是一个整体”的概念,给他们讲什么是国家规划是没用的。

    尽管维多利亚曾经对拜伦表过态,明确表示了会支持北港建设,并且不介意为此“敲打”那些不识时务的当地家族,但归根结底,她也不希望看见有太多人被挂在北港外的旗杆上——一个港口竖立太多旗杆,对整个北境而言可不“美观”。

    所以她这个“北方大公”只能选择在北港工程的早期多来这里露几次面,至少……维尔德家族的威严在这片土地上还是管用的。

    拜伦的目光则望向了遥远的海面——在这个晴朗少云的日子里,一个超凡者可以眺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视线越过了微微起伏的大海,越过了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泡沫,圣龙公国的“入海半岛”以及紫罗兰王国的部分边界都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但更远的地方,便只有白茫茫一片了。

    那是即便超凡者的目力都难以触及的距离——需要依靠强力的魔法道具或额外的法术效果才能看到那么远。

    “风暴圈的方向么……”维多利亚注意到了拜伦眺望的方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在比较罕见的日子里,天气足够晴朗,而那层风暴又正好扩大了规模,就可以目视观察到,不过这段时间应该是看不到的——北部外海的风暴圈在夏季会收缩,最外层的云墙比平常更加远离陆地,正常情况下无法用肉眼观察到。不过凛冬堡有一个大型的法师之眼装置,它在任何季节都能看到入海半岛的对面,我偶尔会用它来观察那片风暴。”

    拜伦好奇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观察出什么名堂了么?”

    “除了确认它真的不会消散,以及确认了它的变化周期之外,没有任何发现,”维多利亚摇摇头,“那片海洋并不平静,已经到了人类无法涉足的区域,传奇强者也会在风暴圈外葬身大海——没人知道那层风暴是怎么形成的,更不要说去确认它的内部结构。”

    “陛下似乎认为那是巨龙国度‘塔尔隆德’的防御体系之一,越过风暴就是巨龙的领地,”拜伦随口说道,“要我说,他可以直接跟那位经常来拜访的巨龙小姐……好像是叫梅丽什么的,跟那位巨龙小姐谈谈,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北方地区多有关于龙族的传说,大多来自圣龙公国,在我们的观点里,龙族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角色。”

    拜伦不置可否地嘿了一声,随后一边眺望着海面一边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不好打交道啊……但照这个趋势,当我们踏出这片陆地,向远海派出船只之后,迟早什么种族都要打交道的……”

    维多利亚看了拜伦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一阵隐约的骚动却从营地南部传来,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循声望去,她看到营地南部的检查站附近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规模不小的一群人,隔离线外的人都穿着平民的衣服,检查站的士兵则已经前去维持秩序,吵吵嚷嚷的声音不时从那边传来,中间夹杂着浓重的北方方言。

    维多利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隐约猜到了那边正在发生什么,身边环绕的冰雪瞬间凝聚,仿若冷冽的冰刀般在空气中盘旋飞舞,她的语气也如寒冬般森冷:“我在这里,竟然还会有人……”

    女公爵话音未落,拜伦突然扬起手打断了她,这位佣兵出身的帝国将军只是朝那边看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别太激动,大执政官,那些只是平民,而且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你最近错过了一些事情,但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这是小问题。”

    一边说着,拜伦一边跳到地上,迈步朝检查站的方向走去,同时对跟上来的维多利亚说道:“等会你不要露面,他们可能会过于紧张——看着我处理就好。”

    维多利亚一头雾水地点点头,随手释放曲光力场遮蔽了自己的身形,她和拜伦一同来到营地南部的检查站,而这里聚集的近百平民已经和检查站的士兵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排。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人群中有人看到拜伦的身影,低声提醒的声音此起彼伏,士兵们让开了一条通道,那些聚集起来的平民则整整齐齐地后退了两步。

    用曲光力场隐去身影的维多利亚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在那些平民身上——他们穿着粗布旧衫,但衣物还算干净保暖,从神情面貌来看,这些都是住在附近的、常年干活的山里人,最令人在意的,是这些人中不但有健壮的男人,竟还有妇女和儿童——完全是拖家带口来的。

    而在维多利亚心中猜测着这些聚集起来的平民是被哪个家族煽动时,拜伦已经几步来到了人群面前。

    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人有些敬畏地看着眼前全副武装、高大威严的帝国将军,但竟没有再后退。

    拜伦看了他们一眼,随口说道:“你们聚集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人群中有几个男人站了出来,他们先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才大着胆子来到拜伦面前:“将军,我们有话说……”

    拜伦眉毛一挑:“还是跟之前一样?”

    “是,”几个男人纷纷点头,然后吸了口气,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了起来,“南方人别碰我们的土地!你们在挖我们的矿脉和水源!!”

    他们身后聚集的平民们也跟着喊了起来,稀稀落落的喊声持续了几秒钟,便全都停了下来。

    领头的男人带着一丝期待看向拜伦,后者则撇了撇嘴,随手一挥:“都听见了吧——把这些人抓起来,男人送去西区挖排水沟,妇女去处理土豆和肉干,孩子也去厨房帮忙,之后要上一个小时的识字课……这个看着都不到五岁的是谁带过来的!?”

    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从人堆里钻出来,带着尴尬的笑:“我,是我儿子……他可灵光啦!而且他其实快七岁了,就是显得瘦……”

    “我还没瞎,他要能有五岁半我都给你当儿子!”拜伦瞪了高瘦男人一眼,随后没好气地摆摆手,“进去进去,看好小孩,明天不准带来了。”

    检查站前的一群平民顿时喜气洋洋地朝前走去,非常配合地接受了士兵的检查和搜身,然后在几个士兵的带领下向着营地里面走去,之前带头的男人在经过拜伦身边的时候还停了一下,讨好地笑着:“将军,还是日结吧?”

    “不然呢?”拜伦瞪了对方一眼,“帝国的军人绝不欺骗百姓,说日结就是日结!”

    “好好,那就好……”

    男人高兴地连连点头,快步跟上了已经快走远的队伍,进到营地里面去了。

    维多利亚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

  • 第0870章 迈向海洋的勇气

    那些前来“闹事”的平民们被士兵带走了,他们会被安排到北港西区的建设工地上,那里有大把的、不怎么需要技术的工作等着他们,而他们的身份是“因寻隙滋事被罚做工的闹事者”,鉴于他们的行为,他们将被判数个小时的劳动——而出于显而易见的、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他们还会有一餐热饭菜、一个热水澡以及“微不足道的辛勤劳动补贴”。

    这种操作维多利亚从未见过。

    “规则有时候过于死板,我们便需要临场发挥一下,尤其是在这种远离帝都又民风特殊的地方,”拜伦看了从曲光力场中现身、正一脸错愕看着自己的维多利亚一眼,耸耸肩说道,“这些平民是当地小贵族和庄园主们‘煽动’起来的,一开始是这样。

    “建设兵团在这里建设北港的举动显然刺激到了某些人——而维尔德家族的影响又让他们不敢明面活动,这些人便会想办法用别的法子试探我们的虚实——他们鼓动或收买了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平民,而那些平民最初来这里的时候也确实是怒气冲冲,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我们比那些煽动他们的人更加‘亲切慷慨’。建设兵团物资充裕,而平民们要的很少,他们可以在这里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就能换来往日里要在特殊日子才能享用的食物。

    “不过产生更大作用的还是热水,我们的集体澡堂是最受欢迎的地方,比我想象的更受欢迎。营地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废热回收中心,还有一个中央热交换站,而这片寒冷海滩附近的居民平常显然没多少洗热水澡的机会。我的军医认为给这些外来者洗澡可以有效避免他们在营地里传播疾病,现在后者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充足的热水供应……”

    维多利亚今天一天内表情变化的次数差不多超过了过去的半个月,她皱着眉,神色怪异地看着眼前这位“帝国将军”:“所以……这些人就经常来了?找你抗议,再被你的士兵‘抓’去工作,最后混一餐好饭,再洗一个热水澡……”

    “以及一小笔补贴,你是知道的,帝国法律规定,执行劳动改造的人员也可以在劳动中得到少量的报酬,这是为了激励他们以劳动谋生的热情。”

    说到这里,拜伦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一开始来的只有男人,他们是被蛊惑或收买的,在几次强制劳动并得到报酬之后,他们中有一些人尝试把食物偷偷带回去给家里人,我发现了,但并未阻止,这没什么,然而那些站在幕后的人显然不想看到这个结果,他们应该是禁止了这种行为,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可以想象——这些人开始把家中的妇孺也带过来。事实上他们甚至打算带上年岁过大的老人和幼童,但那就太危险了,我可不能答应……”

    维多利亚听着拜伦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出来的内容,神色间却渐渐认真起来,等到对方话音落下,她才呼了口气,沉声说道:“所以,现在这些曾被鼓动起来的人……已经完全站在你这边了……而那些鼓动他们的人,还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或许他们意识到了,有什么关系呢?”拜伦无所谓地说道,“一种趋势已经形成,要逆转这种趋势就要付出比当初推波助澜更大的代价,而现在的局势显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维尔德家族不会帮助他们,帝国不会帮助他们,任何人都不会帮助他们,甚至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一只脚踩在红线上,他们会继续朝这条线迈出另一条腿么?很大概率不会。当然,我个人倒是希望他们更进一步——这片海滩没什么风景,而建设兵团的旗杆需要一些点缀。”

    维多利亚终于彻底收起了之前心中泛出的荒诞无语之感,她仿佛重新审视般看着拜伦,几秒种后才慢慢说道:“我曾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但现在看来……我竟不如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有办法。”

    拜伦看了眼前的女公爵一眼,突然咧嘴一笑:“大执政官,这很正常——你了解北境,可是我了解平民。”

    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骑士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维多利亚却突然再次想起了对方的出身,并第一次认真地梳理了这个看上去粗枝大叶的帝国将军身后那些一直被旁人忽视的东西——

    他曾经是一个佣兵头目,一个需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甚至要同时和盗匪、领主、商人、平民做“生意”的人,而真正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人在这一行里根本不可能活下来。这个人以低下的出身成为了骑士,又飞快地融入了高文·塞西尔打造的新秩序,据说他在南境左右逢源,在那庞大而复杂的政务厅体系中,这个执掌要权的“佣兵骑士”甚至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和的传言。

    恰恰相反,拜伦和每一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是朋友,而且在几乎所有的中层军官和下层士兵中都有不错的人缘,即便是那些平日里调侃他缺乏“真正骑士风度”的传统骑士军官,实际上也和他关系不错。

    而这样一个人,又牢牢守着自己作为军人的本分——忠于帝国,忠于皇帝,绝不逾权,他在这片海岸上驻扎了一个月,他的士兵除了必要的任务之外甚至从未踏出过营盘。

    “我终于彻底理解为什么陛下要把你派来这边了……”维多利亚轻轻吸了口气,慢慢说道。

    “我倒是不考虑这个,我只想尽快把北港建设起来,”拜伦随口说道,“提丰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我们现在已经得到准确情报,提丰人重启了他们的莫比乌斯港,还有一大堆魔法师在建造新式的远海战舰,陛下说过,在‘钞能力’的支持下,提丰人造东西的速度一点都不比咱们慢。

    “而且尽快让北港成型,我们也能尽快开启下一步计划,把这里变成个繁华热闹的港口城市——这里是多好的地方啊,北方最大规模的不冻港,平静安全的海岸线,圣龙公国的入海半岛和紫罗兰王国的岛屿帮我们挡住了东西两侧的风浪,可这里的人却只能依靠那点贫瘠的土地和猎海豹来维生,他们不该这么穷的。

    “我下一步准备开放南区的集市和商人通道,到时候可能会需要你的影响力帮忙——尽量让商人们多多过来,这有助于城区成型,当初陛下在黑暗山脉就是这么干的。

    “等到营地彻底站稳脚跟,北港的影响力扩大一些之后,我就会用正常的办法招募当地人,你今天看到的那些人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来这里做工了。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地方家族势力……不是那种大贵族,而是那种会煽动平民来闹事,直接控制着北港周围零散土地的小贵族,甚至连贵族称号都没有的‘庄园主’们。他们现在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谨慎狡猾,而且多半搞明白了建设兵团的底线,我便很难真的对他们动手,而你作为大执政官和北境守护显然也不好直接弹压他们……

    “这些‘地头蛇’或许会成为北港一个长期的、难以清除的麻烦。”

    拜伦念念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等到他终于话音落下之后,维多利亚才用清冷的声线和不紧不慢的语速打破沉默:“你不用担心太多。维尔德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统治过七百年,在对付一些‘零星问题’的时候还是有些经验的。

    “而且你也高估了那些地方家族可能造成的麻烦——他们确实顽固,但也很会观察局势,如今北境的旧贵族秩序已经被我瓦解的差不多了,那些地方家族虽然没有遇上大清算,却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土地的秩序变迁,他们现在的举动看起来短视又盲目,那是因为他们仅仅惶恐却没有真正懂得帝国新的游戏规则,还是在用老经验来规避‘麻烦’——等到他们搞明白真正的游戏规则,且发现北港的‘新邻居’们既强大又赶不走之后,他们恐怕立刻就会变得热情好客起来。”

    听着维多利亚语气平淡的一番话,拜伦深深地看了这位冰雪公爵一眼,片刻之后愉快地笑了起来: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可就不担心了。”

    话音落下,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远方的海面。

    晴朗的天空下,被明媚阳光照亮的大海正温柔起伏着,在这个位置上,那狂躁不定的风暴和诡异莫测的魔力潮汐距离人类的世界还很遥远,但有一道栈桥已经从海岸上延伸出去,那道固定在魔力坚冰上的栈桥就仿佛骑士刺出的长枪,已将人类的决心和勇气指向大海。

    ……

    一道明亮的电弧从天际垂下,仿佛舔舐般扫过巨浪汹涌的海面,电弧的末端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仿佛树丛般的枝杈,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巨浪被能量湍流气化,刺鼻的气息弥漫在天海之间。

    一艘通体由导魔金属覆盖、表面闪耀着无数符文光辉、安装了大量魔法装置的舰船在恐怖的巨浪中起伏前行着,四周的海水如有意志般层层卷来,连带着天空的电弧,一波波不断袭向那艘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舰船,但又不断被舰船表面浮现出的一个又一个魔法阵和层层叠叠的魔力护盾抵御、驱散。

    整艘船仿佛被十余道魔力城墙保护,在那强大的能量力场中,舰船仍然在破浪前行着。

    提丰帝国一号海洋探索船——勇气号。

    在这艘被魔法力量层层保护的先进舰船内,自任船长的欧文·戴森伯爵脸色凝重地站在指挥室内,由魔法师维持的幻象法术正将舰船外的景象清晰地投影到这位伯爵眼前。

    “这就是海洋中的‘无序湍流’么……”欧文·戴森伯爵自言自语着,“真是大开眼界了……”

    随后他整顿起表情,看向身旁的控制法师:“舰船情况怎么样?”

    负责监控全船状态的高阶法师被层层叠叠的符文包围着,漂浮在舱室中心的法阵上空,他张开眼睛,充盈着奥术光辉的双眼中是冷静到近乎机械的木然:“第一至第三层护盾被击穿,护盾控制者暂时失去施法能力,增幅法阵需要至少六小时维修,其余护盾完整;最外层反魔法外壳出现断裂,舱底有元素侵蚀迹象,已经用秘银覆板进行了紧急修补——内层区的反魔法外壳还很完整,暂时不会有问题。

    “所有风帆已收起,并隔绝了外部狂风,试做型魔能引擎已全部停机——严重机械故障,无法启动。目前舰船动力由第二水手梯队施法维持。”

    欧文·戴森伯爵皱着眉:“我们还有多久能冲出这片风浪?”

    “已感知到不稳定能量场的边界——十五分钟后可抵达。舰船可以支撑到那时候。”

    欧文·戴森伯爵点点头,沉声说道:“但愿我们返程的时候不要再遇上‘无序湍流’了……”

    “伯爵大人,您不该亲自执行这次航行的,”站在欧文·戴森旁边的大副忍不住低声说道,“您是莫比乌斯港的统治者,甚至是整个海洋探索计划的……”

    “在这里叫我船长——我觉得自己在航行方面的才能至少还当得上这个职位,”欧文·戴森打断了大副的话,“我们这仅仅是要探索塔索斯岛,航海时代距离大陆最近的一座殖民地——如果连这么近的一次航行我都要躲在安全的港口里,那帝国的海洋探索计划恐怕永远都不会走上正轨了。”

    这位有着灰蓝色眼珠和刚毅眼神的提丰贵族用肃然的语气说着,随后摇了摇头:“但我们也确实低估了海洋的力量……七百年前陈腐古书上记载的东西已经凌乱破碎,而年代稍近一些的资料则错漏百出。戴森家族对此应该负有责任,我们最近几代人都忙着维持莫比乌斯港最后的商业线,虽然还保持着对海洋的观察和记录,投入却远远不够,以至于缺乏真正可靠的资料,现在我们终于尝到苦果了……”

    “在一年前,还没有任何人想到奥尔德南那边会突然决定重启莫比乌斯港和海洋探索计划,”大副摇了摇头,“这不是您的错,大人。”

    欧文·戴森神色肃然:“如果这艘船沉了,那就是我的错了。”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海洋情况的法师突然大喊起来,打断了船长和大副之间的交谈——

    “风浪在减弱!”

    “我们进入安全海域了!”

  • 第0871章 海洋

    混乱的魔力湍流和狂风巨浪就如一座巨大的森林,以恐怖的姿态搅动着一片广阔的海域,然而“森林”总有边界——在滔天巨浪和能量乱流交织成的帷幕中,一艘被强大护盾笼罩的舰船冲出了层层浪涛,它被一道突然抬升的海流抛起,随后跌跌撞撞地在一片起伏不定的海面上冲撞,最后终于抵达了较为平静的海域。

    灿烂的阳光和温柔的海风一同聚拢过来,欢迎着这突破了千难万险的挑战者。

    一名水手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随后施展飞行术来到了上层甲板上,他眺望着船尾的方向,看到一道灰黑色的云墙正在视线中迅速远去,明媚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勇气号周围的海面上,这鲜明的对比竟宛若两个世界。

    “……魔法女神啊……”水手喃喃自语,“这可比我在法师塔里见到的魔力乱流可怕多了……”

    “我们需要重新校准航线,”另一名水手也来到了上层甲板,他抬头仰望着晴朗的天空,双眼前突然浮现出数重淡蓝色的微光圆环,在那圆环层叠形成的“透镜”中,有星辰的光芒不断闪烁,片刻后,这名水手皱了皱眉,“啧……我们果然已经偏离了航线,好在偏离的还不是太多……”

    勇气号的指挥室内,漂浮在半空的控制法师看向欧文·戴森伯爵:“船长,我们正在重新校准航向。”

    欧文·戴森点了点头:“尽快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海洋上的无序湍流随时会再出现,我们在这个区域滞留的时间越长越危险。”

    强大的魔法能量在舰船的各个舱室之间流淌,几乎遍及全船的魔法阵以及驻守在各处的船员们已经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由于大量设备损坏,甚至连试做型的魔能引擎也在之前的风暴中发生了严重故障,此刻这艘先进的探索船几乎只能依靠人力航行,但好在船身主体的增幅法阵还完好,坚固的反魔法外壳也在之前遭遇魔力湍流的时候保护了船上的施法人员,这艘船仍然可以以较好的状态继续执行任务——这是所有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

    “我们要重新评估海洋中的‘无序湍流’了,”在局势稍微安全之后,欧文·戴森不由得开始反思这次航行,他看向一旁的大副,语气严肃,“它不仅是简单的风浪和魔力乱流混合起来那么简单——它之前出现的毫无预兆,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们仿造当初风暴教会的圣物造了‘预警天象仪’,但现在看来它并没有发挥作用——至少没有稳定发挥,”大副摇着头,“它在‘勇气号’落入风暴之后倒是疯狂地躁动起来了,但只能让人心烦意乱。”

    预警天象仪……

    欧文·戴森伯爵忍不住看向了舷窗附近的一张长桌,在那张描绘着复杂符文的长桌上,有一台复杂的魔法装置被固定在法阵的中央,它由一个核心圆球以及大量围绕着圆球运行的轨道和小球组成,看上去很像是占星师们推演群星时使用的天体仪器,但其核心圆球却并非象征大地,而是充盈着海水般的蔚蓝波光。

    这是一台通过分析古代遗物和技术资料还原出来的“风暴教会法器”,在七百年前,风暴牧师们用这种仪器来预警海上的环境变化,寻找安全航线,由于提丰帝国是昔日风暴教会的总部所在,戴森家族又与风暴教会关系密切,因此莫比乌斯港中保存着大量与之有关的技术文件,在付出了一定的人力物力成本之后,帝国的学者们成功复原出了这东西——然而在这次航行中,它的效果却并不令人满意。

    “实验室中的环境终究和现实不一样,真正的海洋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而这件法器……显然需要风暴神术的配合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一名随船学者忍不住轻轻叹息,“法师的法力没办法直接控制神术装置……这个时代,我们又上哪找神智正常的风暴牧师?”

    欧文·戴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魔法幻象投影出的舰船外景象,语气低沉:“仅仅为了突破近海附近的第一个风暴区,勇气号就被逼到这种程度——事实证明依靠护盾和反魔法外壳强行突破风暴的方案是不可行的,至少现阶段我们还没有这个能力。唯一安全的办法……仍然是在风暴中找到安全航路。”

    “但安全航路随时变换,越前往远海,无序湍流越复杂,安全航路越是难以控制,”随船学者说道,“我们目前没有有效的观测或预判手段。”

    “那就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努力,”欧文·戴森沉声说道,“预警天象仪虽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但至少在进入风暴区之后它是启动了的,这说明当年风暴教会的技术并非完全无法被外人掌控。塞西尔人能把德鲁伊的炼金术转化成工业技术,提丰人没道理做不到类似的事情。”

    学者听完了这番训诫,表情变得严肃:“……您说的很对。”

    欧文·戴森轻轻呼了口气,转向监控舰船情况的法师:“魔能引擎的情况怎么样了?”

    “机械舱的进水和元素侵蚀情况已经排除,维修人员正在评估状况,”漂浮在半空、被符文围绕的法师立刻答道,“……核心似乎并未受损,只是传动装置在之前的颠簸中被卡死。如果能在安全海域停靠,我们有机会修复它们。”

    “尽可能修复引擎,”欧文·戴森说道,“这艘船需要引擎的动力——水手们要把体力留着应付海面上的危险。”

    “如果我们能搞到塞西尔人的引擎技术就好了……”旁边的大副忍不住叹了口气,“据说他们已经造出能在大型舰船上稳定运行的引擎,而且懂得如何让机器抵抗恶劣的元素环境……”

    “他们造的是内河舰船,不是海船,”欧文·戴森摇着头,“当然,他们的引擎技术确实比我们先进,毕竟魔导机械最初就是从他们那里发展起来的……但他们可不会好心好意地把真正的好东西送给提丰人。”

    就在这时,负责观察外部情况的法师突然叫道:“船长!前方发现陆地!”

    “海图给我!”欧文·戴森立刻对旁边的大副说道。

    大副很快取来了海图——这是一幅新绘制的海图,里面的大部分内容却都是来自几百年前的古书记录,昔日的提丰近海殖民岛屿被标注在海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而一道闪烁微光的红色亮线则在图纸上蜿蜒抖动着,亮线尽头漂浮着一艘活灵活现的、由魔力凝聚成的舰船投影,那正是勇气号。

    水手中的占星师与舰船本身自带的星象法阵共同确认勇气号在海洋上的位置,这位置又由控制舰船核心的法师实时投射到舰桥,被施加过特殊魔法的海图置身于舰桥的魔力环境中,便将勇气号标注到了那淡黄色的羊皮纸上——欧文·戴森此次航行的任务之一,便是确认这海图上来自七百年前的各个标注是否还能用,以及确认这种新的、在海上定位舰船的技术是否可行。

    考虑到这任务中的风险,勇气号并没有过于远离大陆,它要探索的目标岛屿也是当年距离提丰本土最近的一处殖民点,只不过所有人都低估了海洋的危险,在这几乎可以说是近海的位置,勇气号仍然遭遇了巨大的挑战。

    欧文·戴森的目光在魔法羊皮纸上缓缓移动,那泛着微光的小船在一个个古代坐标间微微摇晃着,完美地再现着勇气号目前的状态,而在它的前方,一座岛屿的轮廓正从羊皮纸上浮现出来。

    “如果我们的航线已经回到正确位置……那是塔索斯岛,”这位提丰贵族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语气兴奋中又带着一丝沉重,“我们曾不得不放弃的领土……”

    “是我们的目的地,”大副在旁说道,“据说在航海时代结束之后的几百年里,风暴之子占据了那座岛屿以及周围的珊瑚礁……”

    “那些黑暗教徒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更加远离陆地的地方,到了东部的海洋深处,”欧文·戴森轻轻摇头,“不过或许塔索斯岛上还有他们留下的一些痕迹……这有助于我们搞明白那些疯疯癫癫的教徒这些年都遭遇了什么。”

    说着,他抬起头,高声下令:

    “让水手们加把劲,全速向塔索斯岛前进——岛屿附近的海域是安全的,我们可以在那里修复引擎和反魔法外壳!”

    ……

    远离洛伦大陆的远海深处,一片规模庞大的群岛正在海浪和微风中静静蛰伏。

    群岛中最庞大的一座岛屿上,人类建造的城镇正沐浴在阳光中,高低错落的建筑物有序分布,港口设施、灯塔、钟楼以及位于最中心的金字塔状大神殿相互守望。

    然而这本应繁华兴盛的聚居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常的静谧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港口设施无人看顾,钟楼和灯塔在海风中孤寂地伫立着,通往大神殿的坡道上,落叶已经多日无人打扫了。

    在那死气沉沉的街巷之间,只有一些惊恐而恍惚的眼睛偶尔在某些还未被废弃的房屋门户内一闪而过,这座岛屿上仅存的居民躲藏在他们那并不能带来多少安全感的家中,仿佛等待着一个末日的临近,等待着命运的终局。

    一阵海风吹过街巷,卷起了街角几张散落的纸片,这些散发着海草清香的、材质极为特殊的“纸片”飘飘忽忽地飞起来,有的贴在了附近的墙面上。

    纸片上用人类通用字母和某种仿佛波浪般弯曲起伏的异族文字共同写着一些东西,在脏污覆盖间,只依稀能辨认出部分内容:

    “……经权威学者研究,变异是无害的,请不要过于恐慌……”

    “女王已经决定接纳变异之后的人类,我们会帮助你们渡过难关……”

    “不要贸然走上绝路,深海其实是友善的……”

    “阳光沙滩附近海景房屋可租可售,前一百名报名的新晋娜迦可享受免首付入住……”

    “安塔维恩市区居民身份限量办理……”

    “……海沟市诚招建设工人,女王承诺免费为深潜晋升者进行职业培训及工作安排,高频共振挖掘机技术包教包会包分配……”

    这些东西是来自海妖的邀请函,是来自深海的蛊惑,是来自那不可名状的远古海域的可怕呢喃。

    从一个月前开始,那些海妖便用某种飞行装置将这些“信函”洒遍了整个群岛,而现在,她们就在岛屿附近光明正大地等待着,等待岛上最后的人类转化成可怕的深海生物。

    最初,风暴之子们还有余力清除这些传单以及安抚人心,但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健康的居民可以站出来做这些事情了——反而是彻底转化之后离开岛屿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占了曾经居民的一大半。

    剩下的人,只是在彻底被深海侵蚀、转化之前苟延残喘。

    岛屿边缘,平静的海面之下,一道道水中魅影轻快地游动着,穿行在阳光洒下所形成的变幻光影之间。

    海妖们正在等待。

    充满耐心地等待。

  • 第0872章 转化……完成

    海妖,深海之下的访客,来自那不可名状漆黑海渊的统治者们,她们此刻就在岛屿外的海水中静静地、充满耐心地等待着。

    恢弘古老的大神殿中寂静无声,曾经在这里熙熙攘攘的神官们大多已不见了踪影,最后的转化者们躲藏在各处房间里,等待着命运之日的来临。

    大神殿最深处的房间里,头戴风暴三重冠的老人站在描绘有海浪、云团、闪电的床榻前,低头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人。

    那是神殿中除他这个教皇之外的最后一名风暴主祭,一个力量强大意志坚定的超凡者。

    然而现在这个强大的人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在巨大的惊恐不安中一点点衰弱下去,他的皮肤已经泛起肉眼可见的灰蓝色,某种仿佛海鱼般的鳞片覆盖了他的脖颈和四肢上的所有皮肤——事实上这名风暴主祭的双腿甚至都已经“融化”变形,原本的人类肢体正在逐渐合并成某种介于鱼类和蛇类之间的形态,这让他甚至无法再穿着人类的衣服,而只能把自己全身包裹在一条薄薄的毯子里。

    “教皇冕下……”那躺在床上的风暴主祭突然嘴唇翕动,发出了低沉的呢喃,“您还在吧……”

    “我在,”风暴教皇索尔·斯多姆弯下腰,语气低沉和缓地说道,“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我能……虽然听起来很遥远,”风暴主祭低声说道,他脖子附近的鳞片组织在说话间不断起伏,“我们现在在海边么?”

    风暴教皇摇摇头:“你忘了么,我们在岛中心的神殿里,这里离海边很远……”

    “是么……我记不清了,我听到海浪的声音,很近,还以为已经到了海边……”风暴主祭慢慢说道,“还有海风吹在脸上,我感觉……很舒适。”

    老教皇的表情黯淡下去,语速跟着放缓:“……这里是吹不到海风的。”

    “大概是因为我时间快到了吧……”风暴主祭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释然说道,他慢慢抬起了自己已经严重变异的右手,在那细长淡青的手指间,有坚韧的蹼状物连接着原本的人类肢体,“我已经越来越清楚地听到她们的呼唤,还有来自大海本身的呼唤……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我觉得她……并无恶意。”

    面对这样的低沉呢喃,教皇一时间没有说话,难言的沉默凝聚在两人之间。

    几秒种后,还是躺在床上的风暴主祭打破了这份沉默:“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执着太长时间了……或许真的到了选择放弃的时候。”

    老教皇摇了摇头:“这不像是你平常会说的话。”

    “但这不是‘平常’的日子,”风暴主祭低沉说道,“我们执着地前往深海,想从深海中找寻答案,但一个已经陨落的神明是给不了我们任何答案的……我们最初的坚持在这七百年里已经变质,你,我,还有许多的主祭,我们一开始是为了探求真理而执着前进,到最后‘探求真理’却变成了种种偏执行为的借口……现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大概就是一切的代价,偏执……招致了更加偏执的异变……”

    老教皇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你被人称作‘哲人’,所以到这一刻都还在思考这些东西。”

    “思考是人类的本能,是人类的天赋和与生俱来的权利……”被称作“哲人”的风暴主祭低沉缓慢地说道,“我只希望……当我彻底变成‘他们’的一员之后,我仍然可以如现在一般思考,如现在一般……”

    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一种令人不安的噪声则代替了人类的语言,不断从他喉咙深处咕哝出来,那声音中仿佛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海浪声,又好像有无形的水流在这房间中流淌,有潮湿的、仿佛海草般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水元素富集起来,在床铺、地板和墙壁上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洇痕,而在这可怕的异象中,躺在床上的男人开始迅速朝着变异的最后一个阶段转化——

    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鲜明特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迅速被一种淡金色的混沌色泽覆盖,原本的瞳孔也渐渐变成了一对竖瞳,在陡然加剧的喘息声中,教皇索尔·斯多姆听到对方的喉咙里又传来了勉强可以识别的人类语言:“啊,我听到了……海浪中的那个声音……教皇冕下,我听到了那黑暗海渊的召唤,有一个声音,有许多重重叠叠的声音……”

    教皇握住了主祭的手,他感受到对方的灵魂正在和某些更加遥远、更加高位的意志产生共鸣,这个男人正逐渐被无尽深海中的意识影响,主祭的嘴唇翕动着,眼神越来越恍惚,他最后的话语断断续续:“那些声音在召唤……那些声音在召集……那些声音在说……”

    突然间,他的恍惚好像全都褪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浮现在主祭已经变异的眼眸中,这个几秒钟前还是人类的娜迦嘴唇剧烈抖动着,似乎肌肉中的最后一丝本能还在抗争,但最终他的抗争还是失败了——

    那抖动的嘴唇终于变成了灿烂的笑容,他嘴角上扬,愉快无比:“我们去挖大鱿鱼吧!!”

    索尔·斯多姆松开了握住主祭的手,颓然叹了口气。

    这个人已经属于深海了。

    这座岛屿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属于深海了。

    化为娜迦的主祭仍然躺在床上,还沉浸在初次“晋升”所带来的恍惚中,头戴风暴三重冠的教皇则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拿起靠在旁边墙角的权杖,转身走向门口——他离开了神殿深处的房间,穿过深邃悠长的走廊,走过一个个紧闭的房门,在那一扇扇门背后,有非人的低沉呢喃,有莫名传来的海浪声,还有仿佛海蛇在地上爬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滑腻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从这一切中间穿行,教皇的袍服逐渐被元素侵蚀、解体,随着不断延伸的脚步,他的脸上开始冒出鳞片,手指间长出了蹼,潮湿润滑的厚皮覆盖在他的躯干上,厚皮上有鳞和鳍慢慢凸显,他踉跄着倒地,权杖掉在地上,几秒种后,他又慢慢爬起,拿起权杖,继续向前蜿蜒蛇行。

    索尔·斯多姆穿过了已经变得空旷寂静的城镇街道,他来到海岸附近,许许多多的娜迦从附近的房屋中钻出来,沉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他们爬过数百年前大家人拉肩扛用手一点点建造起来的港口坡道,来到了通往大海的栈桥尽头。

    海水涌动起来,一张由水元素凝结而成的华丽王座从水中缓缓升起,一个气质雍容典雅、留着银白长发、容貌极为美丽的女子站在王座前,她身旁是身着华服的深海侍女,王座两旁则是手执粒子脉冲步枪和三叉戟光波战刃的潮汐皇家卫兵。

    “索尔·斯多姆,”海妖女王佩提亚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我们已经等很久了。”

    “我们中的最后一人坚持的时间比想象的长,”索尔·斯多姆低下头,“我们想妥善地等到这一切平稳结束。”

    “没关系,这是我们一开始便承诺过的,”佩提亚温和地说道,“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理解一个种族想要保持自己原有形态到最后一刻的心情……那个坚持到最后的人类,如果他知道早在半个月前整座岛上包括你这个教皇在内的所有人就都已经转化成了娜迦,那他多半会自杀的——这可是莫大的悲剧。”

    “……这种生命形态的剧烈转换会对一个人的身心造成极大影响,而且在转换完成之前,人类的心智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它,”娜迦形态的索尔·斯多姆摇了摇头,“任何一个没有完成转换的人在变异过程中都会深陷恐惧,已经有太多人为此进行无谓自残了。”

    “好在我们解决了娜迦转换初期失去理智的问题,否则混乱会变得更加严重,”佩提亚点头说道,她的视线望向不远处,那里的海水涌动起来,一台在阳光下散发出润泽光辉的、由许多管道和天线装置形成的塔状设施逐渐升上海面,“我会把心智稳定器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等到岛上最后一批娜迦的思维和人格彻底稳定之后,再把他们带到艾欧大陆。”

    那塔状装置是海妖们研究了娜迦一段时间之后造出来的东西,对掌握着先进科技的海妖而言,它算是个很简单的玩意儿,其功能也非常单纯——通过不断释放人耳无法听到但海妖和娜迦能够识别的“灵能歌声”,安抚那些因刚刚完成转化而神志恍惚的娜迦,让原本需要大概一个月才能找回记忆和人格的娜迦可以在转化完成之后几小时内便恢复清醒。

    海妖们喜欢的“灵能歌声”可以加快娜迦的清醒速度,这一现象的发现对海妖们而言完全是个意外——它源于几个月前海妖们在阳光沙滩上召开“新娜迦市民欢迎大会”时的一个小插曲,当时深海女巫海瑟薇饮用了过量的“大鱿鱼萃取物”,因此而陷入严重亢奋状态的高阶女巫突破了皇家卫兵封锁,和另外几位同样亢奋的女巫共同演绎了一曲死亡重金属——海妖们热爱音乐,各种风格的音乐她们都擅长,但显然刚刚拥抱深海的娜迦还没有入乡随俗,在那次事故中,有半数以上的娜迦陷入了深度昏迷……

    三天后,从宿醉中醒来的深海女巫寻思了一下,认为对娜迦产生影响的不是当时的乐器,而是海妖们强大的“灵能歌声”——随后她进行了一系列实验,证实了自己的寻思。

    一系列复杂的测试和调整之后,海妖们制造出了能够让初次转化的娜迦快速重获理智的“心智稳定器”,这先进的设备由两个主要部件组成:一个只有海妖和娜迦才能听到“声音”的音乐播放器,以及一大堆用来让这个播放器显得很厉害的管道和天线。

    佩提亚收回了望向心智稳定器的视线,心中微微叹息。

    海妖们现在也只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科技研发”了。

    但好在情况正在逐渐变好,随着越来越多的海妖掌握奥术魔法的秘密,开始变得能够理解和处理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海妖们被冰封百万年的科技树……终于有了一点点松动的征兆。

    曾经的风暴教皇,现今的娜迦首领索尔·斯多姆并不知道他最近才宣誓效忠的女王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挂念着风暴之子的未来,在得到女王的进一步承诺之后,他显得轻松了许多:“我们和你们有过很多年的摩擦……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海妖本就不想和任何人打仗,可惜一直以来我们双方都无法顺畅交流,”佩提亚从思索中回神,她笑了一下,对眼前的娜迦首领轻轻点头,“现在你们已经从灵能的回响中感知到了海妖的善意,那么作为双方和解的庆祝……我们也会和你们分享深海的秘密。

    “欢迎成为海洋的一员,愿这里成为你们的新家。”

  • 第0873章 海妖的努力

    这场持续了几百年的争斗终于以最后一个人类也转化为娜迦画上了休止符——它的结束方式超出每一个人类的预料,也超出了海妖们的预料。

    归根结底,“娜迦”这一诡异现象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场难以解释的意外,人类搞不明白它的原理,海妖们同样如此。

    深海中,一艘有着流线型外壳的深水穿梭器正静静地掠过海底,佩提亚站在穿梭器的舷窗旁,目光扫过外面漆黑幽邃的海水以及崎岖粗糙的海床,在暗淡的光影间,可以看到数个临时建立起来的居住点,刚刚完成转化的娜迦们正在这片平静的海底休息,居住点里还随处可见正在照料“新朋友”的海妖们。

    “恐怕我们要用很长时间来慢慢研究‘娜迦’了,”海妖女王轻声说道,“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现象……一个种族,一个跟海妖毫无生物学关联的种族,竟然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还明显和我们有关……这个世界可真是充满秘密,罗莎莉亚。”

    深海侍女罗莎莉亚漂浮在佩提亚身旁,闻言轻轻点头:“如您所说,女王陛下。”

    佩提亚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问道:“女巫和深水技师们研究出什么结论来了么?”

    “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只是在询问了许多恢复清醒的娜迦以及查阅了人类关于宗教的书籍之后,女巫们有一些猜想——她们认为这种变化可能和这些自称风暴之子的人类长期以来的‘精神信仰’有关。”

    “哦?具体说说。”

    “这些‘风暴之子’信仰一个名叫风暴之主的神明,显而易见,就是我们的‘大鱿鱼’。根据我们的塞西尔盟友共享的资料,人类的信仰会产生力量连接,该连接会指向特定的神明,然而风暴之子的神明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陨落,我们海妖……则极有可能已经占据了这个神明原本的位置,所以一直以来,这一纪元人类的风暴信徒们所信仰的……恐怕都是我们,或者严格来讲,是‘海妖’这个整体。”

    “伊娃么……”佩提亚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双手慢慢抱在胸前,“这可就令人惊讶了。如果从时间判断,我们早在许多季文明之前便开始挖掘大鱿鱼,也就是说,那些风暴之子在他们的宗教诞生之初便把信仰连接到了我们的种族身上……然而我们事实上什么都没做,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这也是女巫们在研究的课题之一,”深海侍女罗莎莉亚点点头,“人类的‘信仰’似乎是一种自动运转的东西,且最初从对自然现象或特定自然事物的敬畏之情中转化而来,严格来讲,最初的风暴信仰所指向的应该不是任何神明,而是对海洋本身的敬畏,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塞西尔盟友共享来的情报,人类本应从信仰中塑造出一个新的‘风暴之神’,可这一过程被我们意外打断了——我们的挖掘行为将一个上古神明禁锢在了不生不死的状态,又占据了它的位置,再加上我们实质性地控制着大片的海洋,于是人类的信仰便开始指向‘海洋的实质控制者’,这一过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这种‘指向’对海妖会有什么影响么?”

    “暂时还不能确定,人类的‘宗教概念’对咱们而言是个不太好理解的东西,”罗莎莉亚摇摇头,“但就从目前情况来看,这种‘指向’已经持续了许多许多年,甚至之前的几季文明中也可能有敬畏大海的陆上人把信仰指向了海妖,却都未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所以这种‘指向’多半是无害的。”

    “对我们是无害的……却单方面影响到了他们,”佩提亚的目光从娜迦们的临时居住区上收回,语气中带着感叹,“现在看来,是长期对海妖的信仰影响了这些人类,让他们向着和海妖类似的生命形态转化了……所谓‘信仰’的力量竟然会影响物质,真是不可思议的变化。”

    罗莎莉亚回应道:“女巫们正在研究这个变化——尤其是这个变化产生的契机。这些风暴之子的信仰已经持续了数千年,然而他们的变化却是最近才突然开始的,中间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这让人很不解。海瑟薇大人目前有一个猜想,她认为这是风暴之子近期行动和海妖社会近期变化双重作用的结果——

    “从去年开始,风暴之子的行动变得更加激进,他们在‘边界’建立了大量据点,这导致他们过于靠近‘大鱿鱼’,也过于靠近海妖,这增强了他们和我们之间的‘连接’;另一方面,我们在上次的‘狩猎’中捕食了人类制造出的‘自然之神’,而自然之神好像具有生物层面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或许是诱使‘娜迦’现象的原因。”

    听着深海侍女的汇报,海妖女王佩提亚一时间沉默下来,并在沉默中思索着。

    一段时间的思索之后,这位深海统治者抬起了头,轻声叹息:“以后不能乱吃东西了……这个世界真危险。”

    侍女罗莎莉亚也点头赞同:“……还是故乡好,海床上的东西都可以捡来吃。”

    “那么,说起女巫们的研究工作——我们的人类盟友在上次联络时提到了他们所捕捉的一个神秘信号,海瑟薇那边对此有进展么?”

    “潮汐大师提尔在汇报情况时一并提交了那段信号的特征,经过深水技师们的比对,可以确认那信号并非安塔维恩释放出来的,也不是我们的任何一种通讯频段,”罗莎莉亚立刻答道,“海瑟薇大师对它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她认为那信号的传输方式以及人类在魔网通讯中所使用的技术对我们很有帮助——多年以来,由于无法感知和理解这个世界的魔力环境,我们始终没办法修复安塔维恩的主天线阵列,但现在或许有希望了。”

    “哦?”佩提亚的眉毛微微上扬,“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

    阳光照耀下的艾欧大陆边缘,气势恢宏的钢铁星舰如山岳般匍匐在海岸线上,海浪温柔地在飞船周围起伏着,舔舐着这艘移民船的外壳和甲板。

    安塔维恩号尾部,天线阵列所处的平台上,深水技师们正在忙忙碌碌。

    平台边缘,有着一头蓝色长发、脸颊鳞片较多的深海女巫海瑟薇收回了望向远方沙滩的视线。

    这艘飞船倾斜着坠毁在这颗星球上,导致了这艘船上的一切东西都和行星本身的重力有着三十度左右的夹角,海妖们无力移动已经失去动力的巨舰,但又不能抛弃这艘船上海量的物资以及宝贵的生存空间,于是在好不容易修复了舰船的一部分功能之后,她们首先启动并重设了安塔维恩号的重力发生器——通过重新校准重力,海妖们可以像在地面一般舒适地站在这艘倾斜着的舰船上,这也让她们站在船上眺望外面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整个世界都倾斜着。

    “我觉得吧,我们应该在安塔维恩的所有观景区域都设置一层光学过滤,”蓝发女巫海瑟薇伸出手,一边在天与地之间比划着,一边对身旁的助手说道,“让这片倾斜的景象‘正’过来。现在这样的风景看起来总让人晕晕的。”

    “……我觉得你感觉晕的主要原因是喝了太多的‘深海特饮’,”助手用尾巴拍掉了海瑟薇在空中乱晃的爪子,“那几乎是我们两倍的量了。”

    “我需要刺激头脑,保持高速思考的能力,”海瑟薇用尾巴尖戳着附近的合金地面,发出“哆哆”的声音,“最近的研究项目都是那么令人兴奋,我一刻都不想停下来……”

    助手看了这位令人尊敬但生活方面又有一大堆毛病的深海女巫一眼,无奈地摇着头:“‘刺激头脑’是人类的说法,大师——我们哪来的大脑?”

    海瑟薇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助手,摇摇头:“无趣。”

    随后这位曾经经历过“大坠毁”事故的、与女王同一个年代的深海女巫滑动着自己长长的蛇尾,来到了不远处的天线阵列旁。

    这规模庞大的古代装置庄严地伫立着,流线型的外壳覆盖在超合金框架上,掩盖了其内部的复杂结构,它的末端指向高远的蓝天,一组灵敏度极高的感应阵列随时监听着四面八方可能传来的信号。

    它曾被设计用于进行星际间的超光速通讯,用于联络另外几艘逃离母星的殖民舰船。

    然而今日只有安塔维恩孤零零地坠毁在这颗星球上,昔日一同逃亡的同胞早已消失在时空乱流深处,先进而强大的超光速通讯阵列也在这个环境异常的星球失去了作用,只剩下一套最基础的感应装置还能勉强运作——不要说接收来自太空的信号,就连在大气层内维持通讯,也需要借助各种辅助增强手段。

    海瑟薇的视线沿着天线阵列的外壳一路向上,在大约百米高的地方,她看到那外壳有一部分已经被打开,深水技师们正在那里忙碌着,将里面古老的结构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闪烁微光的符文装置正逐一被安装到原有的框架内,并有许多额外的线缆和拖链从“检修口”中延伸出来。

    “我们的人类盟友慷慨地和我们共享了很多东西……”深海女巫轻声说道,“我们原以为陆地上的技术都十分落后,但事实证明即便是在落后的陆地上,当地人的智慧也有可取之处……”

    助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大师,您认为这种改造真的会有用么?毕竟我们之前用过各种方法去改造其他东西……”

    “在一年以前,海妖们还完全无法理解和感知这个世界的‘魔力’是什么东西,它是我们世界观之外的事物,甚至是我们的生理结构所无法‘兼容’的内容——这是规则冲突的结果,”海瑟薇声音低缓而严肃地说道,此刻的她,已经是那位值得所有海妖敬重的深海女巫,她的话让周围每一个海妖都忍不住露出了思索和认可的表情,“很多年前我便预言过,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故乡世界的规则再多万分之一的偏差,那么我们在进入这片时空的瞬间就会灰飞烟灭,但幸运的是,我们没有遇上那额外的万分之一偏差,我们幸存了下来,可是这种幸存是不完整的。

    “我们的感知与思考能力都被限制在自身的生命形式中,在这个世界,我们就像一个天生无法理解加减法的缺陷种族,我们天生无法感知和理解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结构,所以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我们也修不好飞船,反而会被这个世界的魔潮一次次推倒重来。

    “我们修不好天线,不是因为缺乏智慧和技术,而是因为我们在特定的信息面前是‘瞎子’和‘聋子’。

    “但是这个缺陷现在已经得到了补足。

    “我们能感知到魔力了,也能理解什么是魔力,人类的符文对我们而言不再是一团混乱的符号,空气中的能量震颤也不再是无法理解的噪音,在这一基础上,我们今后对飞船所进行的每一项修复工作,都不像从前那样是胡乱的敲打和尝试。

    “我们已经成功让核心融合塔的一小部分恢复了正常运转,现在安塔维恩的能量供应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六,这是个不起眼的数字,但足以证明我们确实向前迈了一步。

    “姐妹们,我们现在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就让我们先从修复主天线开始。”

  • 第0874章 海妖的回应

    夏日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强烈了。

    即便是在这北方国度,靠近黑暗山脉的地区也渐渐有了暑热袭来的感觉。

    书房的窗户敞开着,有鸟叫虫鸣的声音从庭院方向传来,微风吹过阳光下的书案,让书案上的几页纸张微微掀起,但是随即有一只手拿起了那些文件,开始细细翻阅。

    有节奏的叩击声从房门的方向传来,高文一边翻阅眼前文件,一边头也不抬:“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打开,提尔打着哈欠拱了进来——她先拱进来上半身,然后轻车熟路地把身后好几米长的尾巴一点点收缩回来,在地面上盘成了很大的一团,原本宽敞的书房在海妖小姐完全进屋之后瞬间便显得狭窄了一点。

    “真难得,你这个点钟竟然醒着,”高文抬头看了这深海咸鱼一眼,笑着说道,“有情况?”

    “安塔维恩那边有消息,”提尔又打了个哈欠,撑起精神说道,“你们之前捕捉到的信号不是海妖发出来的——女王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信号来源了。”

    “……果然不是海妖么……”高文手上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在微微皱眉之后,他摇了摇头,“除此之外呢?”

    “女王让我代她向你转达谢意,”提尔努力板了板脸,让自己显得能严肃正式一点,“她很高兴人类愿意和海妖分享魔网通讯的原理,这有助于我们在这个世界的魔力环境下修复安塔维恩的主天线,另外我们那边的技术人员还表示,如果主天线的修复工程顺利,之后安塔维恩和塞西尔之间的通讯说不定也会更便利一点,甚至有可能建立直接通讯——当然,具体能不能实现还是技术人员说了算。”

    听着提尔的汇报,高文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啊,这可真是好消息了……”

    提尔相当敷衍地表达了一下同喜同喜的意思,随后使劲伸了个长达五米半而且盘成一坨的懒腰,摆着尾巴尖睡眼朦胧地说道:“那要是没有别的事情……”

    “有,”高文在这个深海咸鱼当场睡死过去之前赶紧开口,“你先等会,我这边还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啊?”提尔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说吧。”

    “你应该知道,我们正在帝国北境建造北港,准备重启海上航线,”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那边的基础设施已经工程过半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提尔看了高文一眼,随即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进一步的技术交换……这确实是我们约定的内容。现在你们已经如约把更多的魔导技术给了海妖,我们海妖也该做出回应了。”

    “我们需要重返海洋,这需要更高一级的船舶技术——以及在大海上规避危险、寻找安全航线的方法,”高文坦然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提丰人在这方面已经起步了。”

    提尔看着高文,片刻后耸耸肩:“放心,我们会如约提供帮助的。你们的魔导技术在安塔维恩的修复工程中展现出了价值,女王对此非常满意,她已经同意让更多海妖来到塞西尔担任‘顾问’,其中包括专业的深水技师,她们在技术领域可比我专业的多——毕竟我的专业其实只是在海上制造风浪。”

    更多的海妖顾问——高文看着提尔,脸上终于慢慢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塞西尔和海妖之间的技术交流已经持续了数年,但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要建立充足的互信可不止需要时间那么简单,再加上遥远的空间距离和海妖种族本身散漫的时间观念,两个国度的技术交流其实进展一直有限,甚至在这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塞西尔这边的“海妖技术顾问”其实都只有一个提尔而已,而且这个提尔在海妖那边还不是技术人员——用她自己的说法,她在海妖社会里其实是个战斗职业……

    这就相当于海妖那边派了个保安队长给塞西尔当技术顾问,而且一当就是好几年。

    关键是这保安队长掌握的那点小学基础知识在“落后的人类世界”还真够用——这虽然满足了高文这边的技术需求,但这个局面本身毫无疑问是尴尬且局促的。

    尤其是当人类决定迈向大海,想要挑战远洋航行之后,这个保安队长的小学基础知识也终于开始不够用了。

    不过现在,这一切终于有了改变——塞西尔的魔导技术在海妖社会证明了自身的价值,最近在通讯领域的技术交流更进一步打动了那些深海生物,陆上文明的技术整体水平或许不够先进,但至少在特定领域它有其独到之处,而这一点独到之处,终于让海妖们决定派更多的顾问过来。

    “我应该向佩提亚陛下表达感谢,”高文笑着说道,“那么更多的顾问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以何种方式来?是走和你一样的路线么?”

    “姐妹们顺着洋流出发,一路沿海底行进——我知道你肯定更期待当初我们猎杀那头鹿时的‘折跃技术’,但安塔维恩那边正进入重启几个关键设施的重要阶段,没有多余的能源再开启折跃通道,而且海妖在捕食之外的事情上总是缺乏动力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在深海中的行动速度很快,而且我们有速度很快的深水穿梭机,几天内就能抵达。至于路线……”提尔想了想,摊开手,“你这边不用费心接待——姐妹们会直接前往北港。”

    “北港?”高文愣了一下,“这是直接去干活的意思么?”

    “我知道按照人类的规矩应该有个正式的交接仪式欢迎活动什么的,最好让姐妹们来这座帝都露个面,但我们海妖不喜欢这些,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所以大家会直接去北港找拜伦,你只需要安排好那边的接洽就行,”提尔随口说道,“另外,我们这次派来的顾问里……也不只有海妖。”

    高文皱了皱眉:“不只有海妖?什么意思?”

    “娜迦,”提尔说道,“还会有一部分娜迦一同前来。当然,目前这只是女王那边的计划,如果你对此有疑虑,安塔维恩那边可以再调整顾问团的人员构成。”

    “我想先确认一下,”高文打断了提尔的话,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严肃语气认真,“你口中的‘娜迦’,就是那些转化的风暴之子……”

    “已经没有什么风暴之子教会了,”提尔摇着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天前,最后一个风暴之子也变成了娜迦……这很令人感慨,人类自七百年前延续至今的在远海中的足迹,以这种形式宣告结束了。”

    “……完全转化了,”高文深吸口气,平复了在听到这个震撼性的消息之后起伏的心情,“佩提亚陛下会派一部分娜迦过来,换句话说,那些转化之后的娜迦已经不再是危险的黑暗教徒?他们现在算什么身份?一个全新的深海物种?海妖王国的新成员?还是身心变异的人类?”

    “大概三者都有吧——我们的学者也在研究这个问题,”提尔慢慢说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转化为娜迦的风暴之子们已经失去了之前那种狂热的攻击性,而且这似乎是多重因素导致的结果。变异让他们的性格跟着发生了变化,同时也让他们获得了一些关于深海的知识,那些知识是从海妖传递给他们的,不知具体是何原理,这些知识竟让他们平静了下来,而且还有生命形态转化之后的激素影响,各种因素共同作用,总算是结束了海妖和风暴之子间好几百年毫无意义的争斗。

    “当然,并非所有娜迦都完全变得无害,也有部分转化者的神志仍然不够清醒,还有少数娜迦在转化之后仍然显得极端易怒——我们不得不建立了许多‘不正常人类收容中心’来暂时控制住他们。希望你没有对此感到不适,我知道你也是人类,但我的同胞们大概也是没办法了。”

    “额……我可以理解,”高文摸了摸鼻尖,语气古怪地说道,“看样子你们打算把最清醒、最无害的那部分娜迦派过来。我大概能猜到你们女王的想法。”

    他顿了顿,带着理解的语气慢慢说道:“那些娜迦毕竟曾经是人类,她大概也是用这种方式来展现友善,同时也想用这种开诚布公的方式来消除我在‘娜迦’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对海妖的误解;其次,风暴之子原本便是人类社会中的海洋专家,海妖或许懂得更高明的技术,但风暴之子懂得人类该如何造船,他们在北港能发挥很大的作用;最后,她应该也希望能够以此安抚娜迦们,让那些刚刚转化成异族的‘人类’做一些重要的事情,这是很不错的安抚人心、展现重视的手段。”

    高文条理清晰地分析着那位海妖女王此番安排的用意,他的清晰思路甚至让从刚才就开始犯困的提尔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海妖小姐一脸不可思议:“我怎么觉得我们女王根本没想这么多呢?”

    高文哭笑不得地看了对方一眼:“你以为一个女王会跟你一样整天除了睡爆之外就是爆睡,满脑子只有盐和水?”

    “所有海妖脑子里都满是盐和水!”提尔立刻带着种族自豪感回应了高文的调侃,随后她摆摆手,“总之不管女王怎么想吧,你这边对上述安排有意见么?如果你不信任那些娜迦,不希望他们出现在北港,我下次联络就跟女王说明……”

    “不必了,”高文摇摇头,“不要浪费了你们女王的一番良苦用心。

    “我相信拜伦那边会维持好北港的秩序,而且我也不介意帝国的土地上出现一些……娜迦。

    “毕竟,塞西尔一向是个兼容并包的国度。”

    看着面带微笑的高文,提尔却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我明白了,我会向女王转达的。”

    已经快要困到原地暴毙的海妖小姐一拱一拱地离开了房间。

    高文在书桌前站了一会,随后摇摇头,轻声自言自语:“不是海妖发出来的信号么……”

    在几秒钟的思索和犹豫之后,他还是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手指上佩戴的一枚秘银之环。

    熟悉的微微发热以及魔力波动中,他听到指环中传来了一个温和优雅但显得有点陌生的声音:“你好,秘银宝库很高兴为你效劳,重要客户高文·塞西尔陛下。”

    高文本来正要习惯性地开口打招呼,在听到指环中传来的声音之后却下意识皱了皱眉:“你不是梅丽塔……梅丽塔呢?”

    “很抱歉,梅丽塔在执行一项意料之外的催讨任务,在她返回之前,我负责代替她接待重要客户,”指环中传来的声音继续优雅温和地说道,“你可以称呼我‘诺蕾塔’。”

  • 第0875章 失物

    诺蕾塔?另一位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

    梅丽塔去执行“催讨任务”了?那么这位临时“代班”的诺蕾塔也是一头巨龙么?

    听着指环中传来的声音,高文心中瞬间冒出了几个念头,紧接着他突然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次不能玩My little Pony的梗了!

    把脑海中这一瞬间的古怪念头压下去之后,高文旋即干咳了两声,一边收拢思绪一边对指环另一端的那位“诺蕾塔小姐”说道:“是这样,我需要咨询一些事情——可能会涉及到龙族,我希望当面交流。”

    “龙……我明白了,”诺蕾塔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钟,“请稍作等待,我大约一小时后便去见你。”

    高文眨了眨眼——又是一小时抵达,秘银宝库的这帮高级代理人别的不说,这种随叫随到的服务态度是真的值得敬佩,也不知道这群龙在执行代理人任务的时候都猫在什么地方,仔细想想,里面可疑的点还真不少……

    ……

    暗红色的熔岩在干枯炙热的大地上蜿蜒流淌,热量惊人的气旋中裹挟着熊熊不灭的火焰,燃烧的龙卷风如烈焰巨蟒般掠过一片赤红的天空,不断洒下热灰和火雨——这是一个被火焰主宰的世界,这里的一切,包括土壤和石头,都以火元素富集的状态维持着不间断的躁动和变化,而大量以火元素为主体的“生物”便生存在这个对凡人而言宛如地狱的地方,且各自拥有着千奇百怪的“生命形态”。

    在熔岩中跳跃的岩浆跳虫,在石头缝里滋生出来的火妖,乘着风势迅捷移动的活体热浪,各种各样的火元素生物在这个炽热的世界盲目地燃烧着,争斗着,消耗着自己或漫长或短暂的生命——然而一声仿佛能打破空间的巨响和一道令人心胆俱裂的怒吼突然响彻整个空间,让大地和熔岩湖中躁动的元素生物们瞬间四散奔走——

    “该死!你们这该死的爬虫!!”

    在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赤红的天空骤然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一个浑身由燃烧的巨石和粘稠岩浆组成的庞然巨物从裂口中狼狈不堪地坠向大地,它在岩浆湖旁边砸出了一个半径百米的大坑,随后那些巨石蠕动着、轰鸣着,从大坑底部爬了出来,一点点重组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焰巨人。

    巨人抬起它那燃烧的头颅,再一次对天空发出怒吼,而在不断飘落火雨和灰烬的天空中,数个同样庞大的身影正在盘旋——那是七头巨龙。

    巨人抬起手臂,一柄炽热明亮的火焰长枪便已经凝聚成型,然而还不等它将长枪投掷出去,一声龙吼便从高空传来,元素力量的平衡瞬间被龙吼震碎,火焰长枪四分五裂,紧接着,闪电,冰霜,狂风,奥术力量如狂风骤雨般从天而降,将巨人死死地压制在龟裂的大地表面。

    那些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低等级元素生物早在这场可怕的战斗爆发伊始便逃了个干干净净,从龟裂大地的缝隙中升腾起来的,只有无理智的纯净火焰。

    “你们……竟敢在元素的领域……”

    一头蓝色巨龙从天而降,直接踩住了火焰巨人的头颅,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巨龙口中传来:“没有人可以欠秘银宝库的账——包括元素领主。”

    “你们这帮疯子……蠢货……爬虫!”巨人奋力挣扎着,却在重力法术的作用下越来越无力反抗,“周期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一切都会洗牌,整个世界都会被重塑,什么欠账,什么契约,一切都没有意义!你们这么做……”

    “真是个年轻的元素领主啊,你从火源中诞生恐怕还不足千年——你的长辈没有告诉你一个道理么?”一头鳞片厚重,背甲上镶嵌着合金护板,两只眼睛都已经换成电子义眼的红龙嗤笑着打断了火焰巨人的咒骂,他上前一步,低头注视着那巨人的眼睛,“世界可以毁灭,文明可以重塑,但哪怕行星一头撞进太阳里,你也得在临死前偿清秘银宝库的债务!”

    巨人用尽力气,在蓝龙脚下发出断断续续的怒吼:“你们……这帮……疯子!!”

    “看样子你的长辈确实没有好好教育过你,”红龙摇了摇头,“但是没关系,我们会完成这笔业务的。你私自藏匿本来承诺要交给秘银宝库的抵押物,至今已经逾期百年,今天我们带来了账单——经你确认,秘银宝库将在今天收走滞纳金和抵押物。”

    踩住巨人脑袋的蓝龙也垂下头颅:“此外,别忘了对本次交易给个好评——”

    一头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发言的黑龙上前一步,伴随着难以听清的低声吟唱,复杂的龙语符文在她面前凝聚起来,并盘旋着形成了无数旋转的锋矢,那锋矢一点点靠近火焰巨人的躯干,后者立刻疯狂地吼叫起来:“住手!住手!你们不能这样!你们……”

    火花飞溅,旋转的锋矢如刀切黄油般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那石头的外壳,火焰巨人的怒吼终于变得衰弱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咒骂:“你们这群爬虫……你们不能拿走它……那是我好不容易偷来的……那是我的,是我的宝物……”

    一声低沉的闷响之后,巨人躯壳内的元素壳被锋矢切透,它坚固的身躯终于开始四分五裂,虚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你们……也只不过是……一群囚犯……”

    蓝龙低头看了那正在迅速熄灭的石头头颅一眼,脚下用力将其踩的四分五裂:“多谢点评,已经收到你的评价了。”

    失去生命的元素之躯变成了炙热的石块,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一团细小如同烛火般的小火苗从石头缝里蹦了出来,一边愤怒地尖叫着一边狂奔逃离了此处,它的尖叫声传出去很远:“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下次重生多跟长辈打听打听这个世界的行情!”红龙远远地对着那团逃窜的小火苗喊道,“我们这次就不收业务咨询费了!!”

    蓝龙则摇了摇头,面前浮现出了淡金色的投影面板,在激活了工作系统之后,她开始认真在上面记录下这次的出勤报告:“……综上,在服务完成之后,客户做出了诚恳而热情的评价,由于时间仓促,客户未来得及选择评价星级,经在场代理人一致同意,我们认为应该是默认好评……”

    “梅丽塔,别记录那些了,回去之后可以慢慢写,”之前那召唤锋矢的黑龙上前一步,用有些年轻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们先收拾收拾这些东西吧。”

    “啊,有道理,”蓝龙——梅丽塔·珀尼亚收起眼前的淡金色面板,低头看向地上那堆仍然炙热的岩石,“藏了一百年……这个火元素领主差一点就要破秘银宝库有记录以来的逃债记录了。现在让咱们看看这家伙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宝贝,竟值得它冒违背龙誓契约的风险……”

    无形的魔力吹过那些炙热的石块,驱散了盘踞在这些元素残渣上的最后一点恶意,已经脆弱不堪的石壳无声无息地化为灰尘随风飘散,终于暴露出了被严密包裹在这堆残渣里面的“宝物”。

    那是一块银白为底,表面有黑色镶嵌装饰的金属。

    它形似一块盾牌,却不是目前世界上任何一种制式盾牌的模样,它有着非常对称的菱形结构,凸起的一面上时至今日仍然流淌着暗淡微弱的光彩,龙语魔法造成的能量震颤在盾牌周围徘徊,一种低沉悦耳的嗡嗡声从那古老坚固的金属中传了出来,仿若某种共鸣。

    几位巨龙纷纷凑了过来——这些体型庞大的生物伸长了脖子,扎堆看着那块对他们而言几乎可以用“渺小”来形容的金属板,就好像一群人蹲在地上围观一颗小小的卵石,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困惑好奇的神色已经在每一位巨龙那覆盖着鳞片(或仿生蒙皮)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一位体型格外壮硕的红龙嘀咕着,伸出前爪的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抓起了那块金属,“一个元素领主,冒着被秘银宝库追债的风险,就为了收藏这么个东西?”

    之前那双眼都已经换成电子义眼的红龙咕哝了一句:“这是人类的盾牌,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

    “我认识人类的盾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元素领主要把它看的这么重要……”

    就在这时,蓝龙梅丽塔突然打断了其他巨龙的交谈:“朋友们,我想我认识这盾牌上的记号。”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前爪,指着那菱形盾牌表面的印记——盾牌本身的材质似乎有些特殊,以至于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元素侵蚀之后仍然完完整整毫无缺损,但它表面的一些金属零件显然是后期添加的东西,印记就在那些后期添加的金属覆板上,且已经呈现出严重的风化侵蚀痕迹。

    但它的大致轮廓仍然可以辨认:交叉的剑与犁。

    “……我好像也有印象……啊!上次我们被折腾的东奔西走去确认那些已经过世的委托人是否有复活的迹象,好像就是因为这个记号的主人……”格外壮硕的红龙惊呼起来,脸上露出了不堪回首的表情,“这好像是那个叫高文·塞西尔的人类的东西?”

    梅丽塔严肃地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现场的巨龙们沉默下来,这些强大的超凡生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感觉这原本简单粗暴的讨债人物竟突然变得复杂了。

    “……秘银宝库诚信经营,我们应该联系失主……”

    “但这是一个世纪前的失物了,失主逾期不取等于自动放弃所有权。”

    “可是失主上百年里都躺在棺材里,逾期责任应该由具体责任人承担吧?”

    “可责任人也死了啊!”

    “……招魂试试?”

    “我觉得不行——而且你能不能别提招魂?”

    “停一下,朋友们,”梅丽塔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同事们越来越热火朝天的交谈,“在讨论失物认领流程之前,我们要不要再认真研究一下这块盾牌?你们不觉得……即便这盾牌属于一个人类传奇英雄,它也不值得让一个元素领主冒这种风险么?”

    “梅丽塔,你的意思是……”

    “这盾牌的主材质,有问题——你们仔细看看。”

    ……

    一个小时的等待并不需要太久,很快,贝蒂便跑来告诉高文,有一个自称高级代理人的陌生访客来到了塞西尔宫门外。

    没过多久,一位身穿雪白长裙,淡金长发柔顺披肩,眼角生有一颗泪痣的美丽优雅女士便走进了高文的书房。

    “你好,”这位优雅而美丽的女士对高文微微弯了弯腰,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我是暂代梅丽塔的高级代理人,您可以称呼我‘诺蕾塔’。”

    高文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打量,在命令贝蒂离去时关好房门之后,他对眼前的女士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诺蕾塔小姐。”

  • 第0876章 曾被放弃的土地

    当高文快速而隐秘地打量了一眼诺蕾塔时,这位来自秘银宝库的、临时顶替梅丽塔·珀尼亚的高级代理人也多看了高文两眼——她对这个人类确实有一些好奇,死而复生,传奇的开拓英雄,颠覆一个王国,建立新的秩序……在诺蕾塔漫长的一生中,她见到过许许多多在人类世界称得上“传奇”的人物,而高文纵使在这些人中,也是相当特殊的一个。

    她控制好视线和表情,带着淡淡的微笑:“那么,您想咨询哪方面的事情呢?”

    “严格来讲,不算咨询,是想向秘银宝库背后的‘龙族’们确认一些事,”高文摆了摆手,露出认真的模样,“是这样,不久前我们设置在圣灵平原的一个大型魔法装置捕捉到了一些神秘的信号,经过多方比对,人类、精灵甚至海妖都搞不清楚这些信号的来源,因此现在我怀疑这些信号来自龙族。

    “考虑到魔导技术的发展,为了避免将来人类和龙族之间产生什么误解,我认为有必要和你们……确认一下。”

    “神秘信号?”自称诺蕾塔的白裙女子扬了扬眉毛,神色随即变得认真了一些,“是……什么内容?”

    “我们到现在还没破解它,它是一系列非常短促的震颤和回波,结构形式前所未见,让学者们一头雾水,但我们用魔力水晶记录了它的副本。”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对旁边一招,放置在不远处置物架上的、一片只有巴掌大小的淡蓝色结晶薄片便悄无声息地飞到了他手中。

    这是经卡迈尔改良之后的记录介质,它的原型是传统法师们常用的记忆水晶——在优化了晶体内的蚀刻结构并执行更先进的标准化生产之后,类似的记录介质正在越来越多地被应用到魔网终端和浸入舱之类的设备上。

    “就存在这里面,”高文说道,“但我不知道你们龙族平常用什么设备来读取类似的东西,这可能需要一些转化……”

    “不必,我能感知到它的魔力结构。”诺蕾塔打断了高文的话,她伸手接过那水晶薄片,手指轻轻抚过其一侧的精细符文刻痕,一双浅色的眼眸中随即便浮现出了仿佛星辉般闪烁的光芒,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高文感觉便感觉到眼前这位代理人小姐身边的魔力骤然变得无比活跃、无比复杂,仿佛有一个极其高等级的魔法被压缩在了方寸之间,并瞬息完成。

    仅仅片刻,诺蕾塔便完成了对存储介质的读取和记录,她将散发出微热的水晶薄片递给高文:“我已经记录下来了,之后会交给我的上级做进一步分析处理。非常感谢您的及时告知和诚恳态度,这对我们双方维持良好关系真的很有益处。”

    高文接过水晶薄片,忍不住深深地看了眼前的白裙女子一眼:“卓越的魔法技巧——梅丽塔倒是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

    “事实上她也不擅长这个,”诺蕾塔微微一笑,“我通常负责在后方处理文书或从事指挥支援性质的工作,这只是一些工作时会用到的‘小技巧’。”

    “看样子秘银宝库内部有着一套复杂而有效的岗位结构,我对此倒是有点好奇了,”高文笑着随口说了一句,“那么,我之后等消息就可以了?”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诺蕾塔点点头,“我们会尽快完成信号的分析比对。另外,虽然现在还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答复,但仅从我刚刚读取到的内容来看……这东西多半也不是塔尔隆德发出来的。”

    “……不是龙族么?”

    “我们使用另一种通讯技术,并不会产生这种特征的信号,”诺蕾塔点点头,“但是这个世界非常广阔,存在很多连龙族都不甚了解的角落以及秘密,有些东西只有我的上级才清楚,所以我还是要汇报一下,或许秘银宝库的大司库和高阶议员们能查到这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那就非常感谢了。”

    ……

    勇气号已经在这片荒芜凄凉的海岸边停留了差不多一周时间。

    除了一些在陆地上不常见的、不怎么惧怕人类的野兽之外,这里就只有茂盛生长的植物,潮湿温热的海风,以及被灌木和藤蔓覆盖的城镇废墟。

    欧文·戴森伯爵站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当那辉煌巨日渐渐升高到一半时,他从怀里取出了镀金的机械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

    差不多同一时刻,海岸上通往岛屿深处的一条小径中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数名水手从被灌木和高草丛覆盖的小路里钻了出来。

    “比预定的集合时间晚了半小时,”等到水手们来到面前,欧文伯爵才平静地开口问道,“遇上麻烦了?”

    一名缠着红头巾的水手立正站直,行了军礼,同时一丝不苟地汇报道:“报告船长,返回时遇上一条巨大的蟒蛇,可能是在魔力环境下发生了变异,但已经解决。”

    “嗯,”欧文伯爵点点头,“那有什么发现么?”

    “只有一个被废弃的庄园,和中心的镇子一样,存在被人二次修葺的痕迹,”水手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了某样东西,“另外,我们在庄园里发现了这个。”

    欧文伯爵接过水手递来的东西,他看到那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护符,护符正面的标识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但从材质判断,这曾经应该是一件魔法物品——欧文·戴森在不久前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是风暴之子留下的……被扔在这个地方应该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位提丰贵族很快判断出了这枚护符的废弃时间,“看样子至少在十几年前,风暴之子们都还占据着这些位于近海和远海分界线附近的岛屿,但之后他们便放弃了这些靠近人类世界的据点,前往了更加深远的海域……”

    “这些邪教徒一直占据着本属于帝国的财产,把这些岛屿上的设施当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在欧文·戴森身后,勇气号的大副忍不住用厌恶的语气嘀咕起来,“他们在镇子里到处都留下了他们那神志癫狂的涂鸦,然后就这么一走了之了。真希望他们就此被深海吞噬,让他们被自己的狂热行为献祭给深海里的魔物们。”

    “我并不关心邪教徒的命运,”欧文伯爵随口说道,他收起护符,看向大副,“勇气号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修复了反魔法外壳、护盾组以及两台魔能引擎,但和引擎连接的传动机构仍然有一些问题,技师们表示那些大家伙需要港口的专业设施才能彻底修好,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海滩上,他们只能‘治好一条腿’。”

    “具体能修到什么程度?可以航行么?”

    “起航是没问题,但速度大概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二,而且一旦再遇上之前那种程度的‘无序湍流’,整个传动轴都会断掉,”大副很坦白地说道,最后仿佛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又强调了一遍,“百分之百会断掉。”

    “既然这已经是技师们尽力而为的结果,那就只能接受了,我们总得返航。相信勇气号会战胜这点困难的,而且我们的运气应该也不至于在近海连续遇上两次无序湍流,”欧文伯爵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停靠在不远处海面上的勇气号——那艘漂亮而先进的魔法舰船正静静地卧在轻柔的海浪之间,覆盖着魔导金属的船壳和舰首的大功率磁暴水晶在巨日照耀下闪闪发亮,在短暂的注视之后,伯爵收回了视线,“通知机械组,给引擎做最后调整,我们三小时后起航。”

    大副点点头,随手从腰间取出一根镶嵌着诸多宝石的短法杖,随着法杖上宝石一个个亮起,他释放了传讯术,将船长的命令传达给了勇气号上值守的人员。

    在看着大副做完这一切之后,欧文伯爵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岛屿深处的方向:“带上几个人,我们再去那座镇子里一趟。”

    大副看了伯爵一眼,并没有询问什么,他很快点选了精悍机警的水手,与伯爵一同踏上了那条可以通往岛屿中心的小径。

    踏着有明显修葺痕迹,但已经重新被废弃的古老石板路,欧文·戴森向着这座昔日的帝国领地深处走去。之前负责探路的水手们已经用法术和刀剑清理掉了拦路的灌木和藤蔓,再加上整个塔索斯岛本身也不是很大,他很快便穿过了被林木遮掩的路径,来到了一座寂静而死气沉沉的小镇边缘。

    这里是塔索斯岛上最大的人类建筑群,在七百年前,它也是帝国近海的第一道跳板。在那个繁华而过于短暂的时期,有无数勤勤恳恳的建设者、雄心勃勃的船长和商人、追寻梦想的冒险家聚集在这里,香料,黄金,远海中珍贵的矿产,陆地上难见的珍奇事物,统统在这里流转,而这一切,让这座不起眼的塔索斯岛成为了当时盛极一时的“流金之地”。

    而在那短暂的黄金时代结束之后,这里迎来的便是更加漫长的沉沦——曾经的海上庇护者们转眼间变成了疯狂堕落的邪教徒,流金之地变成了风暴之子的领地,帝国的财富变成了邪教徒增殖自身的养分,而最后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欧文伯爵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荒废的房屋和塔楼,昔日的民居上随处可见风暴之子们留下的晦涩符文,早已看不见当初的提丰或戴森家族徽记。

    在道路的尽头,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广场上,欧文伯爵还看到了一堆仍然在冒着细微烟雾的灰烬,灰烬堆里依稀还可以看到一些破碎的雕塑残片和仪式用具——那是水手们从镇子各处搜出来的黑暗教派遗物,曾经盘踞这里的邪教徒已经撤离,水手们也就只能烧一烧他们留下的东西了。

    欧文伯爵绕过了那片灰烬堆,绕过了小广场,来到了城镇大厅前。

    大厅前的台阶上,一面破破烂烂的深蓝色旗帜被扔在地上,旗帜上描绘着风暴和闪电的扭曲徽记。

    欧文低头看了那旗帜一眼,迈步向前走去——他和水手们踩过台阶,穿过敞开的大厅正门,来到了空荡荡的集会厅里,最后,他在集会厅最深处的墙壁前停了下来,而这面墙上只有两个空荡荡的挂钩,以及些许沿着墙壁滋生的苔藓。

    伯爵抬头看了一会,低下头在怀里摸索起来,很快,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并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那是一面非常陈旧,甚至已经陈旧到褪了色的旗帜,但由于织物中混杂着魔法丝线且一直被精心保管,它历经七百年岁月仍然完整如初,在那庄严的黑色底色上,盾与皇冠的徽记虽然色泽暗淡,却仍然清晰可见。

    在仔细端详了一番之后,伯爵抬起手,庄严地将提丰的旗帜重新挂在塔索斯岛的城镇大厅里。

    随后他又从腰间解下了另一样事物——那是他家族代代相传的一柄佩剑。

    佩剑的剑柄上铭刻着淡金色的鱼叉纹样,那是七百年前的提丰开国先君赐给第一代戴森伯爵的纹章,这柄剑代表着戴森家族的传承,也代表着塔索斯岛第一代建设者的荣耀。

    剑与旗帜,这都是当年家族先祖从塔索斯岛撤离时从这里带走的东西——那位先祖并没有留下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重新带回塔索斯岛的遗言,因为他在组织第二次撤离的时候便葬身大海了,但在那之后,先祖留下的遗物便成了戴森后裔们长久的责任。

    将佩剑放置在旗帜下方之后,欧文伯爵终于轻轻舒了口气,他回到水手们身边,转过身,和所有人一同静静地注视着那墙上的剑与旗帜,一如七百年前这座大厅里的人那样。

    几分钟后,他们离开城镇大厅,踏上了返回“勇气号”的路。

    巨日的光辉洒在化为废墟的城镇中,有不知名的鸟兽在附近密林中喧闹啸叫,繁茂的植物继续在这片土地上静静滋长着,遥远的海岸方向,勇气号催促船员们返回海滩集合的嘹亮悠扬笛声正在响起。

    ……

    奥尔德南,黑曜石宫的书房内,罗塞塔·奥古斯都大帝放下了手中文件,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位法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历经艰险,‘勇气号’那边终于传来了成功踏上塔索斯岛的好消息——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两位大师。”

  • 第0877章 无形

    站在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的,是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传奇法师温莎·玛佩尔,以及目前已经成为帝国工造协会会长的魔导大师丹尼尔。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优秀的学者和技术人才,是皇室最信赖的超凡领域和工业领域顾问,也是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的左膀右臂。

    勇气号从莫比乌斯港出发的消息,在帝国内部知晓的人并不多,那艘船是提丰最先进的技术结晶,其相关消息自然也有所保密,但能站在这个房间的人显然不会受到保密条例的约束。在听到罗塞塔的话之后,温莎第一个露出了笑容:“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丹尼尔则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现在勇气号还在塔索斯岛么?”

    “还在塔索斯岛,但今天会返航,”罗塞塔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知道丹尼尔在好奇什么,“消息是通过魔法传讯送回来的——莫比乌斯港拥有东海岸最强大的传讯塔,而在那艘船上……安装着温莎·玛佩尔女士亲自改良过的小型传讯法阵。”

    丹尼尔怔了一下,随后表情淡然地看向温莎·玛佩尔,用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点了点头:“不错的成果。”

    “谢谢您的夸奖,”温莎立刻说道,“只是一些对传统法术的改造,算不上什么突破性的创造。”

    “但也是卓有成效的改造,”罗塞塔·奥古斯都说道,“事实证明,永眠者在通信方面的技术是极为有用的,塔索斯岛到莫比乌斯港之间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旧式传讯塔可完不成这么远的通信。只不过目前改良过的传讯法阵还不是很稳定——勇气号成功抵达塔索斯岛已经数天,但通信方面一直受到海洋魔力环境的干扰,直到今天才顺利把信息发回来。”

    “这是我们下一阶段要解决的问题,”温莎·玛佩尔马上说道,“我们得到永眠者的技术没多久,对传讯法术的改良才刚刚起步,很多时候甚至只是简单粗暴地把他们的思路用在了我们自己的传讯技术上而已,还有很大的优化空间。在未来,不管是效能还是成本上,我们的通信技术肯定还有更大改善。”

    罗塞塔·奥古斯都看了这位传奇法师一眼,露出一丝笑容:“我一向相信您的能力,女士。”

    ……

    从黑曜石宫前往皇家藏书馆的走廊很长,需要走上数百步,而且它一向很安静。

    只有少数人有资格走在这里。

    丹尼尔和温莎·玛佩尔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两旁只偶尔会看到站岗守卫的皇家卫士,两名法师的脚步声都很轻,这让这道空旷的走廊显得更加冷清寂静。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温莎·玛佩尔,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昔日导师:“导师,我还记得您当年第一次带着我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我那时候我刚刚突破到高阶,您说能从这条走廊前往皇家藏书馆对于一名法师而言是莫大的荣誉……”

    丹尼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然回应:“在那之后没过几年,你就有资格以传奇法师的身份在这个区域畅通无阻了。”

    温莎·玛佩尔下意识地开口:“导师,我……”

    “不,我没有责怪你,”丹尼尔的脚步微微停顿,他看了身旁的昔日学徒一眼,眼神中只有一片平静,“我只是在说,你的天赋确实很好,这天赋是属于你的,我们都应该接受这个事实。”

    温莎看着导师那平静的目光,突然莫名的感觉心中也平静了一些。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导师这样平静的模样了。

    导师在过去的多年是什么模样的?抵触,厌烦,沮丧,愤怒,歇斯底里……自从他在多年以前尝试用一些可怕的方法突破天赋瓶颈而失败之后,这位曾经温和而充满智慧的老人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到最后甚至主动脱离皇家法师协会,选择了去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而多年之后,这位老人重新回到帝都,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也仍然是冰冷而充满距离的——那种多年的隔阂并没有融化的迹象,温莎·玛佩尔甚至都觉得这份嫌隙永远都不会消弭。

    曾经亲密的师徒变得形同陌路了。

    然而皇帝陛下的一系列计划却又让这对形同陌路的师徒不得不重新走到了一起——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作为这个国家最杰出的两个人才,他们都必然要在这里频繁见面,共同工作,因技术和知识领域的接触而交流、争论、互助。

    “其实我很庆幸有这样的机会,”温莎·玛佩尔笑了一下,带着感慨说道,“陛下的任务让我们都回到了‘正轨’。我想您已经证明了您在很多年前就想证明的东西——人的天赋绝不只有超凡力量一种,您在魔导技术领域的天赋也是‘传奇’级的。”

    在温莎·玛佩尔看来,丹尼尔如今这样平静,一定和魔导技术的发展脱不开关系——这位执着的老人在新的领域证明了自己,这份“证明”足以解开他的心结,而只要解开了心结,那位和蔼的导师也就渐渐回来了。

    丹尼尔只是静静地看了温莎一眼。

    强大的传奇法师,天赋卓越,地位超然,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有什么洞悉人心的能力。

    这样也好。

    “不必恭维我,你知道我并不喜欢恭维,”丹尼尔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事实上,在魔法领域有天赋的人,在魔导技术领域的天赋通常也不会差——数理和魔法在很多地方本就是相通的。你在传讯法术上的改良就证明了你在这方面的能力,要在短时间内把永眠者的技术搞明白,这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

    “感谢您的夸奖,”温莎微笑着,但紧接着便皱了皱眉,认真地说道,“不过我也遇上了不少困难……永眠者的符文体系脱胎于神术,然而传讯法术和神术之间存在能量冲突的问题,现在我尝试用纯净的奥术魔法来驱动两套符文,这导致整套系统的稳定性非常低,而且很容易出现逆流和熔毁……我想塞西尔人肯定是解决了这方面的障碍,才能大胆地把永眠者的符文应用在那些‘魔网终端’上,最近我正在从魔网终端的样品中寻找这个关键的转换结构……”

    她认真而细致地说着自己在面对全新的知识时所遇到的问题,就如多年前她做学徒时和导师探讨难题一样,但很快她便发现丹尼尔并没有回应自己,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用异样平静的目光看着这边,这让她忍不住困惑起来:“导师?”

    “我在听,但我也没有好的建议,”丹尼尔慢慢摇了摇头,目光仍然落在温莎·玛佩尔身上,之后他短暂沉默了两秒钟,才叹息般轻声说道,“你确实很有天赋……”

    “很高兴您愿意听我跟您念叨这些问题——我知道它们很枯燥,而且也不是您的工作,”温莎笑了笑,接着后退了半步,“我要先走一步了——我和哈迪伦亲王有预约,要在半个多小时后见面。”

    丹尼尔简单地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温莎·玛佩尔离开了,悠长而空旷的走廊中只剩下丹尼尔一人。

    他看着昔日学徒离开的方向,用无人能察觉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温莎……你的天赋确实太好了……”

    两秒钟后,老法师摇了摇头,继续步履沉稳地慢慢向前走去。

    他并不嫉妒,也从未厌恶过自己的任何一个学徒。

    只是在这一刻,温莎·玛佩尔表现出来的能力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然而最终,他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做。

    这不是因为温莎·玛佩尔的传奇法师身份,事实上,他知道温莎·玛佩尔对他是完全不设防的,而借助暗地里的优势,他也完全可以在不产生任何正面接触的情况下破坏皇家法师协会的研究项目,或者至少极大地阻碍、拖延他们的进展。

    只是这个世界上天赋卓越的人有很多,而在强大的提丰,“温莎·玛佩尔”那样的人也不止一个,从前有很多,未来也会有很多。

    主人说过,祂并不介意提丰的发展,祂甚至乐见其他凡人国度也都能繁荣昌盛起来——因为祂自会保证塞西尔永远是所有国度中最强盛的一个。

    在这个前提下,主人并不提倡他阻挠提丰大多数的技术进步——因为每一项技术进步,不管是提丰的,还是塞西尔的,都是凡人共同的财富。

    他曾经不理解主人的伟大想法,只是机械地执行这方面的命令,但在亲身参与了魔导工业的建设,亲眼见到了提丰和塞西尔各自的变化之后,他觉得自己也能隐隐约约地明白主人这种“凡人共同体”的想法了。

    他长长的呼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来。

    温莎·玛佩尔的天赋是她自己的,作为她的导师……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

    玛蒂尔达·奥古斯都坐在窗户旁的小沙发上,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照亮了桌上的水晶摆件和“塞西尔方块”。

    她手中翻动着书页,又捋了捋耳边垂落下来的头发,这时候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她才把视线从书本中抬起,看向门口的方向。

    年轻的哈迪伦亲王正走进房间。

    “哈迪伦,”玛蒂尔达点了点头,“你这个时候不是要去和温莎·玛佩尔女士见面么?”

    “半小时后,姐姐,”哈迪伦随口说道,“你在看什么?”

    “今天上午刚刚由跨国邮件寄过来的礼物,”玛蒂尔达扬了扬手中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本,又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面——整整齐齐的大部头书籍正躺在一个精致的木箱中,这显然是一套规模浩大的丛书,“《万物基础》,这不可思议的巨著终于完成了,塞西尔皇帝如约送了一套签名版的给我,我正在看它的社会学卷,感觉很有启发。”

    “塞西尔人的那套‘博物大百科’?”年轻的哈迪伦亲王随口咕哝着,一边在玛蒂尔达对面坐下一边向那书箱伸出手去,“说起塞西尔……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来自塞西尔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们的杂志,他们的报纸,还有他们的玩具……我在城里的时候看到有商人的孩子在玩符文魔方,他们兴高采烈地嚷嚷着‘塞西尔方块’,似乎拥有一个‘塞西尔方块’在孩子们中间是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证明他们的父母有充足的经济实力,也证明他们自己有充足的智慧来搞明白方块是如何工作的,”玛蒂尔达看了哈迪伦一眼,“小心翻阅——你手中的那本我还没打开过呢。”

    哈迪伦立刻把那本《农学卷》放回书箱:“那我干脆不看了。”

    玛蒂尔达的注意力却已经被自己的弟弟吸引过去,她看着哈迪伦的眼睛,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说起礼物……我从塞西尔带给你的礼物你已经收下一个多月了,至今还没有做出评价呢。”

    “啊——我的天,”哈迪伦的表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愁眉苦脸地看了玛蒂尔达一眼,“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有意在捉弄我……你就不能给我一些真正的、正常的礼物么……”

    “我认为书本是最正常不过的礼物,尤其是蕴含丰富知识,具备启发性的书本,”玛蒂尔达立刻正色说道,“哈迪伦,你在学习方面一向松懈——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温莎·玛佩尔女士这样一位传奇法师亲自教授,到现在却还……”

    “停一下,停一下,我上个月就已经突破高阶了,所以你在这方面的说教已经没用了,”哈迪伦立刻举起手,又摇了摇头,“而且我承认书本确实是不错的礼物——但你不觉得十二本数学和机械领域的著作加一百八十七套卷子有点过分了么?”

    玛蒂尔达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两秒钟后,她才一脸严肃地点头说道:“那是塞西尔的特产。”

    “……这真糟糕,”哈迪伦无奈地张开双手,“所以我才说,现在这里的‘塞西尔’实在是太多了……”

  • 第0878章 渗

    从去年开始,塞西尔的东西在这座城市里就越来越常见了。

    车轮碾过贵族区新修的道路,优质的路面和同样优质的车轮几乎完全抵消了车辆行驶时的颠簸,裴迪南·温德尔坐在黑色的魔导车中,他的视线扫过窗外,看到街道上有新的店铺正在装修门面——在颇具奥尔德南式风格的黑色尖顶建筑之间,一片引人注目的宽大玻璃橱窗占据了朝向街道的一整面墙,橱窗里是还没收拾好的货架,工人正在店铺的正门前挂上招牌,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母写着几个单词:

    “最好的甜点——塞西尔口味”

    “……就好像只有塞西尔人懂得怎么制作甜点一样。”裴迪南皱了皱眉,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

    管家坐在他的对面,这个已经为裴迪南家族服务了几十年的、诚实可靠的人摇了摇头:“其实开店的也只不过是本地人——魔影剧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行动起来了。”

    “魔影剧?”裴迪南重复了一遍这个最近越来越常听到的字眼,“我倒是听说过……去年冬天就有塞西尔的商人在城南买了一块地,开了个新式剧院。但那却是开给平民的——票价低廉,几乎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大厅里。”

    “是的,是给平民看的廉价戏剧,而且一开始还没什么人看,”管家笑着说道,“毕竟没人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的——上流社会的人不感兴趣,平民则很谨慎自己口袋里的细碎零钱。不过一个多月前那些塞西尔商人花了很大代价在报纸上打了广告,而且连续让剧院免费开放了三天,现在它一下子就火热起来了,还带起了一些商店……”

    管家说着,看了看窗外,那个号称“塞西尔口味甜点”的商铺已经越过车窗,就快要看不见了。

    “据说那新式戏剧的剧情里反复出现过几种点心,最后还有一幕主要角色们在平安相聚之后分享甜点的画面,于是那些甜点就莫名其妙的引起了人们的兴趣——您刚才看到的商店,其实已经是城里开起来的第三家了。”

    裴迪南听着管家的话,脸上表情颇为不可思议,他皱着眉摇了摇头:“真是不能理解……戏剧本应是优雅而深邃的,那些塞西尔人究竟在搞些什么……”

    “确实难以理解,但平民们好像都很欢迎——毕竟比起珠宝和庄园来,甜点至少是他们负担得起的东西,而且多少也能让中层市民展现自己的‘体面’。”

    “你很了解,”裴迪南忍不住看了管家一眼,“你也去看过那所谓的‘魔影剧’了?”

    “我并没看过,”管家回答道,“我已经过了喜欢戏剧和新潮事物的年纪了,但我的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去看了,年轻人似乎很喜欢那东西。”

    裴迪南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索,随后他摇了摇头,拿起之前放在一旁的报纸,继续阅读上面的内容——这报纸是奥尔德南本地的,在哈比耶·雷斯顿创办的《帝国报》大获成功之后,皇帝便逐步开放了民间报刊的门路,但办报的门槛仍然很高,时至今日,奥尔德南流行的报纸也只有那么三四种,裴迪南·温德尔作为一个多少有点古板的老贵族,他所钟情的报纸更是只有《爵士周报》一种。

    展开报纸的第二版,硕大的印刷体字母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份塞西尔钢铁投资公司在奥尔德南招聘业务人员的广告。

    版面很大,醒目而阔气,投放这样一份广告,可需要不少的钱。

    “连《爵士周报》上都开始出现塞西尔商人的广告了,”裴迪南大公有点无奈地说道,“放在以前,这样的事情谁敢想象?”

    “这大概就是经济开放的时代吧……”管家配合着主人的话题,“据说我们的商人也在塞西尔城开了很多商店……只要魔能列车还在国境线上飞驰,以后这样的情况总会越来越多的,毕竟没有人会跟钞票过不去。”

    裴迪南公爵听着管家的话,神色间似乎带着思索,却没有再说什么。

    ……

    “没有人会跟钞票过不去,”赫米尔子爵以一个舒适的姿势坐在柔软的红色沙发上,手中轻轻晃动着质量上乘的白山葡萄酒,他脸上带着愉快而阳光的笑容,这笑容仿佛具备感染力一般能让每一个面对它的人也都心情愉快起来,“当然,我们以前的说法是没有人会跟金币过不去——只不过时代变了,霍尔马克伯爵。”

    一位身材消瘦,鼻梁高挺,金色短发紧紧贴着头皮的中年绅士坐在赫米尔子爵的对面,他手中同样端着酒杯,但姿态显然比年轻的赫米尔更端正、保守一些。

    他是霍尔马克,奥尔德南上流社会的一员,罗塞塔·奥古斯都重整帝国秩序之后钦定的经济大臣之一,和同为经济大臣、负责筹办帝国银行的赛文公爵不同,这位性格认真谨慎的伯爵所负责的是帝国对外的经济活动——从去年开始,他便负责和高岭王国以及白银帝国的商业谈判,且取得了很大成果。

    “纸币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且运用得当的话,它能将我们和我们的商业合作者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霍尔马克伯爵并未因赫米尔子爵那相对轻佻的举动显露出任何不快,作为一个老练的社交家,他总是以最合适的态度来面对任何访客。

    “是啊,我们的商业合作者,”赫米尔子爵点了点头,有些夸张地表达了赞赏,“我听说了您和白银帝国的商业谈判,那真是精彩的谈判范本,即便只看一些文字记录,我也要对您的敏捷思维表示赞叹。我曾经和一些精灵打过交道,深知要想改变他们的观念是多么困难——他们可以比任何贵族都优雅友善,彬彬有礼,但那可不意味着他们会买你的东西。”

    “白银帝国是个很难攻克的堡垒,因为他们的社会几乎完全不需要提丰的工业产品——先进的技术让他们生活无忧,且有一种骨子里的高傲,但最终我们在高岭王国的进展为整个谈判过程打开了局面,”霍尔马克伯爵不紧不慢地说道,“精灵还是需要来自人类帝国的商品的,主要是附魔纸和炼金基质……虽然比我想象的规模要小了很多。”

    “但这至少让我们多了一条通往大陆南部的商路,”赫米尔子爵笑着说道,“据说塞西尔人的商人已经和奥古雷部族国,甚至和大陆极西的矮人们做生意了,在商业方面,他们可比我们快了一步。”

    “不止,”霍尔马克摇了摇头,“他们甚至和白银帝国有联系。”

    赫米尔子爵顿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白银帝国?塞西尔?”年轻的子爵忍不住惊呼起来,“他们怎么做到的?我是说……那中间有那么广阔的一片废土,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当然不是像我们一样的商业活动,但白银帝国和塞西尔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很密切,”霍尔马克伯爵语气认真地说道,“我从高岭王国那里听来的消息,早在当初各国协力修复宏伟之墙的时候,精灵们和塞西尔人就走到一起了。当然,那片废土阻碍了他们直接的商业活动,只有少数商品会通过漫长的陆地商路从苔木林出发,穿过灰精灵和兽人、妖精的领地,穿过大陆西南的裂谷区和高岭王国的边缘林海,最终进入精灵的领地……”

    说到这里,这位中年贵族皱了皱眉,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这种流通不成规模,从商业上,还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但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塞西尔人太擅长制造出人意料的事情了,而且他们花大力气维持和精灵的联系,必然是对未来有所图的。”

    赫米尔子爵那略显轻佻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踱着步子,绕了两圈之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抿了一口美酒之后,他终于仿佛下定决心般说道:“看样子……大陆南方那片市场在未来迟早会成为一片‘战场’啊……”

    “即便塞西尔人不插手,大陆南方的市场也是会变成战场的,赫米尔,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工厂一天能生产出多少东西——目光短浅的人只想着把那些东西卖给他们的邻居和乡下人,但目光长远的人会意识到商品卖得越远才能带来越长远和丰厚的利益。”

    霍尔马克伯爵说着,对赫米尔露出一丝微笑来。

    “赫米尔,我们已经打开了通往高岭王国和白银帝国的商路,帝国的南方投资公司已经开始攫取黄金了,就像每一个全新的领域,最先在里面站稳脚跟的人总是会赚取最大的那份利益的。”

    “当然,”赫米尔放下了酒杯,他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来,“所以我愿意鼎力支持您的‘南方投资公司’,我愿意在初期投入十万……不,十五万镑。伯爵先生,我相信您会妥善利用这笔钱的。”

    “赫米尔,我的朋友,你可以在家等着丰厚的回报了,”霍尔马克站了起来,他露出一丝笑容,向赫米尔伸出手去,“股东收益会证明你今天的敏锐眼光的。”

    赫米尔同样伸出手去,握住了霍尔马克伯爵那细长干瘦的手掌:“其实我并没什么敏锐眼光,我只是发现了一个诀窍,并一直坚持着遵循它——”

    “哦?”霍尔马克忍不住好奇起来,“愿意和你的新商业伙伴分享这个诀窍么?”

    “很简单——塞西尔人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赫米尔子爵笑了起来,“他们到处投资,我跟着做就是——在这个到处都是新事物和新领域的时代,我不需要做第一个,只要做第二个便足够了。”

    霍尔马克看着正在愉快微笑的年轻子爵,一时间哑然。

    在一番愉快的交谈之后,那位在最近两年风头正盛的贵族新星便告辞离开了。

    身形消瘦、鼻梁高挺、留着淡金色短发的霍尔马克伯爵回到了会客室里,看着小圆桌上的两个酒杯以及之前赫米尔子爵坐过的沙发,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哎,浮躁的年轻人……”

    仆人走进房间,开始收拾房里的东西,管家也走了进来,等待主人的进一步吩咐。

    “你觉得赫米尔子爵是个怎样的人?”霍尔马克转过头,看着服侍自己多年的老管家,随口问道。

    “我不应该评价一个贵族。”管家一丝不苟地回应道。

    “一个浮躁的年轻人,但才华又令人无法忽视,”霍尔马克伯爵没有在意管家怎么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他在几年内成为了年轻一代贵族中最富有的人,这可不是因为运气——虽然很多人都认为他只是好运地遇上了那个叫马丁的工匠,好运地遇上了安格雷织布机。”

    说到这里,霍尔马克伯爵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但和别的年轻人一样,他只专注于他感兴趣的东西,在作为提丰贵族的立场上,他对塞西尔……这是什么?”

    他的目光突然被一名仆人正从桌上收拾起来的东西所吸引,忍不住出声问道——那看上去是一本薄薄的书,有着色彩丰富的封面和看起来就很廉价的装订方式,等仆人把东西拿过来之后,他才看清那封面上的字母——

    《魔导生活》

    “杂志么……”霍尔马克不是个闭塞的人,他认出了这薄薄的书其实是近年来逐渐流行起来的“杂志”,只是这本杂志并非他府上订阅的东西,“是赫米尔子爵落下的?”

    管家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看样子是的。”

    “一个体面的贵族多半不会在意这种事,但之后还是派人给他送去吧,”霍尔马克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杂志随意翻看了一下它的开头几页,“嗯……这是塞西尔人办的?”

    “是的,先生,”管家答道,“这是最近几个塞西尔商人办的杂志,内容是介绍魔导时代的生活方式——当然,主要是介绍塞西尔人的生活方式。这两个月它在体面的市民阶级中非常流行,因为杂志里提到的很多魔导装置都是市面上热门的商品。”

    “体面的市民……”

    “是的,一年可以购置一台魔导冰柜的体面市民,比如律师和医师们。当然,很多年轻贵族也喜欢这种杂志——他们喜欢那些新奇有趣的机器。”

    霍尔马克伯爵嗯了一声,接着貌似随意地问道:“这座房子里有人订阅它么?”

    “有的,据我所知厨师理查德先生就在订阅它——他最近经常和人提起他有一个在自己家里添置魔导放音机的计划……”

    “告诉理查德先生——以及其他人,如果他们把类似的东西带到这座房子里,那他们就可以取消所有的购物计划了,”伯爵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不是没有自己的杂志。”

    “……是的,先生。”

  • 第0879章 触及边界

    一道不断扩散的淡蓝光环从检测门周围荡漾开来,伴随着人工智能欧米伽的语音播报,屏障打开了,通往塔尔隆德的大门在诺蕾塔面前稳定下来。

    这洁白而优雅的巨龙鼓动双翼,以一个漂亮的滑行穿过了大门前的导航灯环,屏障入口在她身后收缩闭合,将极北冰洋上呼啸的冷空气隔绝在外。

    诺蕾塔低下头,享受着天气控制器塑造出的舒适温度,青翠的群山和丘陵在她视野中延展,城市与城市之间的低空交通网在大地上错落交织,在这故乡熟悉的景色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四个生物肺和两组机械肺都浸润在洁净温暖的空气中。

    塔尔隆德四季如春,至少最近四个千年都是如此,但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这片大陆也曾被冰雪覆盖,或遍布熔岩火海——巨龙,这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种族,他们漫长的文明就和漫长的生命一样无趣,在以千年计算的岁月中,元老院差不多每十个千年就会重置天气控制器以改变这片大陆的“外貌”,而在现在的周期里,塔尔隆德的“主题”是春天。

    这种改变是在神明注视下少有的几种被许可的“胡闹”行为,它没什么意义,但龙们乐此不疲。

    脑海中闪过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念头,诺蕾塔开始压低自己的高度,她在外部山峰屏障盘旋了一下,便笔直地飞向位于崇山之间的阿贡多尔——秘银宝库总部的所在地。

    崇山峻岭之间,壮美华丽的阿贡多尔正沐浴着暗淡的阳光,这个漫长的白昼即将抵达终点,统治天空将近半年的巨日也在日复一日的起伏中渐渐有了沉入地平线的趋势。白色巨龙在夕阳中飞向位于山顶的一座华美宫殿,那宫殿一侧的墙壁已经自动打开,有宽阔的起降平台延伸出来……

    诺蕾塔平稳地落在起降平台上,活动了一下因长途飞行而略有些疲惫的双翼,随后她听到一个尖锐的叫声从自己脚下传来:“哎你踩我全身了!”

    白色巨龙原地停顿了一会,才慢慢低头看向脚下,看到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裙的身影正使劲从自己巨大的龙爪下往外钻着,又是几秒种后,她才慢慢用并不惊讶的语气说道:“梅丽塔——你为什么站在平台上?”

    “我刚在这儿降落不是还没来得及走开么!!”梅丽塔终于钻了出来,立刻仰起头对多年好友大叫起来,“你眼神又没毛病,难道你没看见我?!”

    白龙低着头:“……没看见。”

    “……你这就是报复,你这报复心太重了,”梅丽塔顿时大声抱怨起来,“不就是上次不小心踩了你一下么,你竟然还专门踩回来的……”

    诺蕾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好友在那里抱怨个不停,等到对方终于稍稍安静下来之后,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在人类世界看到了一本书,关于骑士和恶龙的,里面有些故事看起来很眼熟。”

    正在大声抱怨的梅丽塔顿时就没了动静,良久才尴尬地仰起头:“大概……大概是人类那帮吟游诗人这两年编的故事?”

    “是数百年前的故事,再版,”诺蕾塔眼睛不眨地看着脚下那个小小的身影,龙爪似不在意地挪动着,“而且似乎还很受欢迎。”

    梅丽塔立刻嘀咕起来:“该死……不是说人类的忘性很大么……”

    诺蕾塔却只是低着头又看了这位好友两眼,随后她摇了摇头:“算了,回头再说吧。我和那位高文·塞西尔见了一面,带回一些东西要给议长过目,你那边的任务情况如何?”

    “高文·塞西尔?”梅丽塔发现对方不再追究那个勇者斗恶龙的反派故事,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名字,眉毛下意识地抬了一下,“这可真是巧了……某种意义上,我这次要报告的东西也和他有关系。

    “我们找到了塞西尔家族在一百年前遗失的那面传奇盾牌,就是高文·塞西尔曾经带着一路杀出废土的那面盾牌——你猜那东西是什么做的?”

    看着梅丽塔脸上那明显卖关子的表情,诺蕾塔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猜——你说不说?”

    梅丽塔被噎了一下,但很快便颇为习惯地耸耸肩,随口说道:“除了一些拙劣的附加配件之外,那面盾牌的主体有很大概率是从‘苍穹’上掉下来的,如果我们判断没错,是主机阵列的一部分。”

    诺蕾塔平静淡然的模样瞬间被打破了,在她那覆盖着鳞片的巨龙面孔上,竟瞬间流露出人类都可辨认出的惊讶之情,她忍不住低声惊呼:“苍穹……你确定?!”

    “基本可以肯定,你知道的,虽然我是个年轻的龙,但跟我一起出任务的卡拉多尔可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年巨龙。”

    “……这可是个……不一般的发现……一个人类,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竟然一直手持苍穹的碎片,难以想象这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怪不得他当年死那么早。可复活又是怎么回……”诺蕾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着,但突然间她又皱了皱眉,“等等,不对啊,如果是苍穹掉下来的碎片,那应该落在赤道附近才对,偏离再远也不可能偏离到洛伦大陆北部去,它是怎么落到当时领导北方远征军的高文·塞西尔手里的?”

    “真要放开想象力,可能性就太多了,说不定那碎片原本确实是掉在赤道附近的,然后辗转到了洛伦大陆北方呢?比如落在了精灵手里,然后被游历的精灵带到了北边,也可能跟三千年前那次撞击有关,那一撞……啧,可真是碎片飞溅啊……”

    “三千年前的撞击……”似乎是梅丽塔的话突然触动了诺蕾塔的思绪,后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忍不住一边嘀咕一边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自然之神当时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那真是惊动了太多超凡存在,甚至连我们的神都被惊动了……”

    梅丽塔正要开口,突然感觉一股隐隐约约的注视感和从灵魂深处泛起的不安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立刻摇了摇头:“诺蕾塔,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讨论这些了。”

    “……你说得对,”诺蕾塔也同样理智地闭上了嘴巴,与此同时,一层不断变幻的光幕开始从上而下地笼罩她全身,“我们先去见安达尔议长吧,这个世界……或许真的要开始变有趣了。”

    ……

    被华丽立柱和浮雕墙壁环绕的圆形大厅内,灯光逐一亮起,水晶般的透明光幕从空中降下,荧光映亮了安达尔那到处充满植入体改造痕迹的庞然身躯,这令人敬畏的古老巨龙从浅睡中醒来,他看向大厅的入口,看到已经化为人形的诺蕾塔和梅丽塔正走到自己的心灵王座前。

    “啊……两个富有才华的年轻龙,”安达尔议长苍老温和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你们来了。”

    诺蕾塔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致意:“议长,我们完成了各自的外勤任务,有特殊情况需要直接向您汇报。”

    “说吧,我在听。”

    诺蕾塔和梅丽塔对视了一眼,接着后者点点头,示意前者先开口。

    诺蕾塔便抬起头,看向心灵王座上的上古巨龙:“人类世界的塞西尔帝国建造了一种规模庞大的、基于魔力的通讯系统,他们最大功率的天线在近期捕捉到了一组神秘信号,我认为这信号值得关注。”

    “神秘信号?”安达尔议长的一只机械义眼转向诺蕾塔,“是东部远海那些元素生物制造出来的么?她们一直在尝试修复那艘飞船,经常会制造出一些奇怪的……‘动静’。”

    “应该不是,”诺蕾塔摇摇头,“我已经记录了信号的副本,希望可以通过您的权限,让欧米伽的高级心智层直接分析它一下。”

    安达尔短暂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可以。”

    随着他话音落下,心灵王座前的一块地板应声发生了变化,金属覆盖物在微弱的摩擦声中收拢起来,一个淡金色的、表面闪烁细微灯光的合金立柱从地板的开口中升了上来,立柱顶端则有着一系列的接口、晶片以及闪烁的符文。

    诺蕾塔上前一步,从脖子后面摸索了一下,随后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她打开了脖颈后面隐藏的仿生蒙皮盖板,并从中抽出了一根细长的线缆——那线缆末端闪烁微光,下一秒便被连接在心灵王座前的合金立柱上,严丝合缝。

    千分之一秒内,诺蕾塔便把之前转存在自己辅助电子脑中的信号样本上传给了欧米伽。

    梅丽塔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直皱眉:“连人形体都做这种改造……我是接受不了……”

    “这有助于后方支援任务,”诺蕾塔扭头看了对方一眼,“你是一个年轻的龙族,思维却如此古老,连植入体改造都比大多数龙保守。”

    梅丽塔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安达尔议长在心灵王座上轻轻咳嗽了一声,于是顿时闭上了嘴巴。

    “现在,让我们听听这信号的原始律动——”

    伴随着安达尔议长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圆形大厅中开始响起了一阵低缓轻柔的嗡嗡声,紧接着围绕在心灵王座四周的水晶帷幕上同时出现了震颤的圆环和跳跃的曲线,一个声音在嗡嗡声中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那听上去是带有韵律的嗡鸣,中间夹杂着心跳般的低沉回响,就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歌者在哼唱某种超出凡人心智所能理解的歌谣,在连续播放了十几秒后,它开始重复,并周而复始。

    大厅中回荡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安达尔议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转化为音频之后暂时听不出什么——这可能是某种灵能歌声,但也可能只是人类的天线在和大气中的魔力共鸣。我们需要对它做进一步的转换和解译。欧米伽,开始吧。”

    欧米伽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开始将原始信号转译为数字组合,转译为几何图形,转译为标准光谱,转译为多进制编码……开始测试所有组合的可能性……”

    在欧米伽开始工作的同时,安达尔议长温和的声音也同时传入了梅丽塔和诺蕾塔的耳中:“不管这信号到底是用什么规律编码或加密的,数学都一定是它的通用语言,规律就蕴藏在数字中,除非发出这信号的是彻底的混沌生物,或凡人无法理解的心智……”

    梅丽塔和诺蕾塔一边听一边点头,接受着这充满智慧的教诲,然而突然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的敬畏和窥视感摄住了现场每一个龙的心灵,诺蕾塔和梅丽塔的脸色同时一变,安达尔身上的植入体灯光也瞬间明灭不定起来——

    “欧米伽,停止解析。”议长立刻喊道。

    “欧米伽明白,停止解析,任务挂起。”

    “刚才……”梅丽塔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冷汗低声咕哝着。

    “神在注视我们,一个警告……”安达尔议长的脸色异常难看,“我们不能继续了。”

    随后他慢慢喘息了几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这不是我们该听的东西。”

  • 第0880章 不是坏事

    那种源自灵魂的窥视感和淡淡的警告意味渐渐远去了,然而梅丽塔和诺蕾塔直到数分钟后才完全缓过气来——在这一刻,强大的巨龙也会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即便龙是凡人眼中天空的主宰,是传说故事里高高在上的超凡生物,但本质上,龙……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种族。

    “这就是……神的直接警告么……”诺蕾塔脸色非常糟糕地咬了咬嘴唇,眉头紧锁着说道,“和灵魂责罚是不一样的感觉,但同样难受……”

    “这只是最轻程度的‘提醒’,”议长的声音从心灵王座上传来,那声音听上去仿佛更加苍老了一分,“孩子们,你们是不会想要面对神明真正的‘警告’的。”

    在几秒钟的沉默和犹豫之后,梅丽塔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那信号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是我们不该听的?”

    安达尔议长深深地看了这个年轻的蓝龙一眼。

    梅丽塔,她是年轻一代中较为杰出的,也是较为胆大的,在人类世界多年的活动让她培养了和其他龙族不太一样的性格,也让她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敢多问一个问题。

    然而龙族需要这样的年轻一代。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种族都只有一次抬头仰望星空的机会,”这位老迈的议长低下头,看着两名年轻的巨龙,语气低缓深沉,“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

    赫拉戈尔恭谨而谦卑地低下了头,这位有着中年人样貌的龙祭司站在金发曳地的神明身旁,紧紧地抿着嘴,似乎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而那雍容华贵的神明便站在宫殿的露台尽头,站在一片临近黄昏的天光下,她在这接近云端的神殿中俯瞰着这片巨龙统治的国度,双眼似乎并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然而能够感受神明之力的赫拉戈尔却知道,在刚才的一瞬间,不知有多少超然的、凡人无法理解的“眼睛”注视着秘银宝库和评议团总部的方向——类似的注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吾主,”赫拉戈尔保持着谦卑的姿态,良久才低声开口,“或许只是一些年轻族人的冒失之举……”

    空气中充满令人窒息的寂静,赫拉戈尔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在几秒钟的静默之后,露台尽头的金发身影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上去很温和,不急不躁:“不必紧张,我分得清有意的冒犯和无意的失误。

    “刚才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有年轻的龙从外面回来,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这点失误,不应受到责罚。”

    听着对方淡淡的回答,赫拉戈尔在心中终于松了口气,但他并未看到,那露台尽头的金发身影在话音落下之后却背对着他露出了复杂莫名的笑容,笑容中似乎饱含无奈。

    “祂”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视线仿佛透过云雾和大气,投向了星空深处。

    “信号么……”龙神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但她的话却渐渐让刚放松下来的赫拉戈尔再次紧绷起来,“对面大陆上的人类文明……倒是制造了一些惊喜。是叫塞西尔帝国吧,赫拉戈尔——它的统治者,是个死而复生的人类英雄?”

    “是的,吾主,”赫拉戈尔立刻低头答道,“名叫高文·塞西尔,曾于七百年前活跃在洛伦大陆北部,数年前死而复生。”

    “呵……死而复生,凡人哪有那么容易进行这种程度的死而复生?”龙神笑着摇了摇头,“他……或许是个有趣的人,我开始对他感到好奇了。”

    ……

    坐在自己最熟悉的书桌前,有温热的夏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中,这个夏日午后惬意而相对清闲,然而高文却突然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正坐在旁边整理一些文件的赫蒂注意到了这一幕,立刻有些关心地问道:“先祖,您怎么了?”

    “没什么,”高文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困惑的表情,“只是突然感觉一阵恶寒,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的那种……奇怪。”

    高文语气很淡然,赫蒂却立刻认真起来,一脸严肃地看了高文一眼:“传奇强者的直觉?您感觉到了带有恶意的窥探?”

    “不,没那么严重……”高文看着赫蒂那严肃的模样便忍不住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大概只是走神一下导致的,我没感觉到窥探,更谈不上恶意。”

    “还是谨慎一些好,”赫蒂却仍然认真,“像您这样的传奇强者往往能产生极强的直觉预判,在涉及自身安危的时候这种直觉甚至接近传说中的‘预知’——现在国内刚步入正轨没多久,所有重点工程和项目都在关键时候,不知有多少敌人藏在暗处找寻破坏的机会。我建议近期加强帝都的安保工作,排查一下出入人员,防范行刺。”

    “这有点过了吧……”高文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曾xN孙女,“哪能因为我打了个哆嗦就这么劳师动众的——而且安保方面有琥珀和她带领的军情局干员,还有索尔德林的钢铁游骑兵,没什么可担心的。”

    赫蒂想了想,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您说的也对。不过您本人最近提高一点警惕总没坏处。”

    “行行行,我会注意我会注意,”高文摆了摆手,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竟好像真的成了个被小辈念叨催促的老年人,心中无奈之余又看到赫蒂好像还想开口,于是立刻抢先一步,“你可老大不小的了啊……”

    赫蒂后面所有的话顿时就被噎回去了。

    “安保问题我们可以之后再谈,”高文也见好就收,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谈谈眼前的事吧。从提丰那边传来了消息,我们的邻居……多半是快要发现逆变阵的作用了,他们在通讯技术和其他所有需要用到神术—奥术混合能源的技术上取得突破应该用不了多久。”

    高文这边说的云淡风轻,赫蒂却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逆变阵?!提丰人在破解逆变阵?”

    “不必这么惊讶,”高文看了赫蒂一眼,平静地说道,“逆变阵虽然是古刚铎的技术,但只是思路先进,本身技术和实现工艺却并不复杂,而我们使用逆变阵的设备又很多,其中有一些迟早会落入提丰人手中;再者,上层叙事者事件之后,提丰人也在收割永眠者的技术,他们必然会遇上神术符文无法和其他符文兼容的问题,也自然会意识到塞西尔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会猜到这背后存在某种‘转换技术’,也肯定会开始研究它。”

    说到这里,高文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天底下的聪明人又不是都在塞西尔,提丰也有自己的人才库。而且从底蕴积累的角度,他们人才怕是比我们只多不少。”

    “……但这也太快了,”赫蒂皱着眉难以接受地说道,“哪怕逆变阵的技术本身简单,可关键的是思路……一个思路不通,让项目耽误几年都是可能的事,提丰人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锁定了问题关键,甚至开始做针对性的……啊!该死,是那些叛逃的主教!”

    赫蒂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怒意:她想到了那些选择提丰的永眠者主教,想到了那些主教中存在着技术领域的高层。

    相应的权限让那些主教掌握着大量的技术资料,而永眠者教团在大撤离初期难以避免的混乱则让那些早就有意投靠提丰的主教有机会从各种渠道打听塞西尔的情报——他们或许打听不到核心的秘密,但技术人员总是擅长从一些外在的信息推导出技术深层的思路,他们或许猜到了塞西尔魔网通讯的一些原理,而这些东西就成了那些留在提丰的永眠者主教向罗塞塔·奥古斯都投诚时的礼物。

    这些事情高文自然也想到了,但他的态度却很平静,甚至仍然带着笑容:“不用这么生气,这是早该在预料之中的情况。

    “而且‘叛逃’这个词也不准确,严格来讲,随着大主教们转移到塞西尔的永眠者才是‘叛逃’,对那些留在提丰的人而言……他们的行为甚至算是‘弃暗投明’。”

    “先祖,”赫蒂忍不住看向高文,“这种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是什么很危急的时候么?”高文摇了摇头,“放松点吧,赫蒂,你各方面都好,就是这种过于紧绷的态度需要改改,这会让你更加疲惫的。早在永眠者教团内部分裂,技术人员分别流向塞西尔和提丰的时候我们就预料过今天的局面了,大量研发人才和现成的技术成果落在提丰手里,后者又是个底蕴深厚人才数量众多的老牌帝国,出现这种程度的突发性技术突破算是理所应当。

    “从另一方面,情况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虽然通讯技术确实意义巨大,能让提丰人的综合实力产生很大提升,但一个技术从实验室到社会要走过的距离……可远着呢。”

    赫蒂眨了眨眼,看着高文的眼睛。

    高文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的魔网通讯能实现,靠的可不仅仅是永眠者的符文组和一个简简单单的逆变阵,这还涉及到大量工程领域、机械加工领域、材料领域和符文逻辑学的内容,以及在这背后的制度适应和无数相关领域的利益干预,其中的每一个问题放在提丰眼前都是个难关,仅举一个例子……提丰曾经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成本在国内主要城市之间和各个军事重地之间建立了以传讯塔为基础的通讯系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赫蒂渐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高文则没有等赫蒂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意味着有成百上千的家族在那些传讯塔上投了钱,意味着数以十万计的商人、贵族和超凡者在分润那些高塔的利润,那些塔的主要管理者和运营者是提丰的皇家法师协会,而法师更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洁之士——魔法研究可需要海量的金钱支持,军情局去年的一份报告就提到过,整个提丰皇家法师协会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年收入都来源于他们控制的那些传讯塔……”

    赫蒂的眉头微微皱起:“您是说……”

    “较新的魔网通讯技术确实比传讯塔先进,但在提丰人完全解决成本问题之前,二者的差距还没达到前者能彻底取代后者的地步,魔网通讯是好使,但传讯塔已经铺在了所有主要的线路上,它们也不是不能用……这就是最大的矛盾,”高文笑了笑,“我们打下了这片土地,取缔了旧贵族的一切特权,从零开始建造了魔网通讯,我们不需要面对这种矛盾,但罗塞塔·奥古斯都搞的是‘和平改造’——提丰的国家通讯,既不完全属于皇室,又不完全属于贵族,更不完全属于那些法师,它是所有势力共享的蛋糕,这问题可就大了。”

    赫蒂嘴角抖了一下,悠悠说道:“那看来那位罗塞塔大帝又要头疼地看着他的议会在三重尖顶下面扯皮了。”

    但很快,赫蒂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可是不管怎么说,提丰人仍然掌握了一项新技术,他们的扯皮只是暂时,进步却是必然的——而且提丰人也不是傻子,罗塞塔·奥古斯都更是个聪明人,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是的,提丰会进步的,”高文点了点头,随后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道,“但也不是什么坏事……”

    ……

    卢安城大教堂深处,收藏着无数宝贵典籍的大藏书馆内,身披简朴的白色长袍、未戴任何冠冕的大司教赛文·特里正缓步走在一座座高耸古朴的书架之间,其他身穿朴素短袍的司库和侍从们则在他身边忙忙碌碌,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古老的书卷清点、记录,搬进搬出,又有专门的文书人员在书架之间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张张桌子,进行着紧张繁忙的登记、抄录、分类等工作。

    对古老的书籍进行分类整理、保护修复是一项漫长、复杂、困难的工作,极其考验耐心却又默默无闻,赛文·特里这位昔日的卢安城进步牧师今日在这里所进行的,正是对教会藏书的整理和修复工作。

    自接到塞西尔家族的命令起,这项工作,他已经做了整整两年。

  • 第0881章 古书残篇

    自高文陛下加冕,整个国度重新成为一个整体,政务厅便下达了命令:

    对全国所有的书籍卷宗进行一次全面的整理,对所有的知识进行保护性的修复。

    这项工作的意义在于梳理那些自开拓年代之后便零落分散在人类世界的技术资料,以遏制人类文明技术断代造成的影响;在于保护历史证据和旧王国各种地区记录,以结束昔日那种各地记载混乱、历史与传说混杂扭曲的局面;在于收纳整理所有教会的典籍,进一步对帝国境内的宗教势力进行收编改造,并削弱、消除传教士阶层的知识垄断。

    有无数的学者、教士和文书人员投身到了这项可能会影响帝国未来百年的事业中,而和那些轰轰烈烈的、吸引了无数视线关注的工程项目不同,他们的工作显得低调又枯燥:

    与陈腐的古书进行无休无止的纠缠,在大量重复的、零碎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文字中整理出案卷,发霉的古书和落满灰尘的长卷中有的记载着源自古刚铎时代的强大技术,有的却只是某个蹩脚贵族诗人随手写下的粗词糟句,而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淹没在全国各地的故纸堆中,在一次次宫廷斗争、教会斗争和领主战争中被磨损的面目全非,近乎被人遗忘。

    长达数百年的文明衰退和混乱的中世纪式贵族体系实在摧毁了太多的东西,有太多宝藏在这个过程中蒙尘了。

    而赛文·特里作为这项事业的参与者之一,他的工作开始的其实更早:早在卢安城被塞西尔家族接管之后不久,他便在这里和这些年代跨度达几个世纪的书本打交道了。

    卢安城作为昔日南部圣光教会的总部,是当时南境最大的文化中心和“知识枢纽”,垄断神权和大量知识的教士们不断把南境各地的书籍搜罗到这座教堂之城大大小小的图书馆中,自第二王朝开始,他们这样做了整整一百年——在书籍就等于财宝的年代里,这差不多是每一个贵族和教会都会做的事情。

    旧时代传教士们不知疲倦的“掠取”行为导致了南境其他地区的愈发衰落,但从另一方面,赛文·特里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贪婪的掠取和搜罗行径,才在当年南境整体一片混乱衰退的大环境下让许多珍贵的典籍得以保留了下来。

    赛文·特里在一座高耸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目光在那些封面深沉的大部头书籍之间扫过,并渐渐向上移动,一直移动到那庄严厚重的石质穹顶。

    这是卢安城里最后一座还未完成归档整理的图书馆,存放在这里的大多是各个时代搜罗来的书籍抄本以及和圣光教义无关的“无信之书”,类似的书籍在这座城里并不受到重视,因此保存条件也较为恶劣,图书馆中用于过滤空气的古代法阵就如破风箱一般艰难地运转着,各个书架上用于延缓书籍发霉风化的祝福效果也残缺不全,很多本可以保留下来的珍贵资料就这样在不见天日的环境里慢慢变成了残骸——为了抢救这些珍贵的书籍,卢安地区最优秀的修书匠人和抄写员、文法学者都被集中到了一起,即便如此,这里的工作进展仍然是最慢的。

    但好在每天都有进展,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珍贵资料被发现和修缮,或在彻底损毁之前誊抄、复印或储存在了新的介质中。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灰色短袍的教会侍从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在赛文·特里面前恭敬地低下头:“大司教,我们发现一本书,看起来有些奇怪。”

    大司教,这是教会重组之后的新称谓,用于取代之前的枢机主教或教区大主教,赛文·特里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上这样的位置,但考虑到圣苏尼尔的主教团在一日之间全员殉教、各地区主教多数被驱逐、南部教区中层以上神职人员遭遇大洗牌的现状,他这个在卢安城中既有资历又足够进步的教士能在数年内连续晋升成为大司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些奇怪的书?”赛文皱了皱眉,“带我去看看。”

    一本书被摊放在书架之间的工作台上,表面的灰尘和霉斑已经被清理过一遍,某种炼金药剂的气味飘荡在空气中,一旁还放着整整齐齐的药剂瓶、抄写用具以及修复古书用的刮刀、牙板、羊皮纸片等工具,这让桌上的书本看上去仿佛一具待解剖的尸体——四周都是验尸用的工具,而修补匠和抄写员们正在等待这本尸骸说出它的秘密。

    赛文·特里摇了摇头,把那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甩出头脑,在向旁边的修补匠确认了书籍状况之后,他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同时对旁边人询问:“有什么发现?”

    “这是一本拼合起来的书——收藏者似乎并不清楚它背后复杂深邃的起源,而是将其当做乡野传记一般粗暴对待,把好几本压根无关的残篇粗鲁地糅合到了一块,”一名头发花白的学者站在旁边说道,“我们一开始只注意到了它开头的几篇乡野怪谈以及某个落魄贵族在书页上做的标注,险些错过它后面的东西……”

    粗鲁拼合起来的书——赛文·特里对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偏远之地的落魄贵族会这么干,他们本身并不比田地间的农夫聪明多少,却要维持自己的贵族体面和“智慧的形象”,把那些残缺失传的书籍残篇收集整理成册是他们彰显自身学识和贵族底蕴的手段之一——然而真正的残篇修缮工作是只有渊博的学者才能做到的事,那些不学无术的家伙能做的,只不过是把一些他们自己都看不明白的破烂书本拼凑到一起罢了。

    大司教摇了摇头,略过了开头那些无趣的怪谈故事,将书页向后翻去,一旁的学者则凑近一些,指着其中一部分书页的角落或书页间中缝不起眼的位置:“您注意这些,这里……还有这里,这些花纹……”

    “看上去像是某种纹章……盾形边框,荆棘,寒霜符号……”赛文·特里的眉头渐渐皱起来,“是贵族纹章,上层贵族,但记录者刻意进行了变形,似乎不打算公开身份。我们需要一个纹章学者,或者贵族谱系方面的专家。”

    “刚才伯克朗先生已经鉴定了这些花纹,大司教阁下,”学者说道,“在按照纹章学规则反向还原花纹之后,我们确认这是北方维尔德家族的徽记。”

    “北方公爵?”赛文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这部分书页是维尔德家族的某个成员留下的?”

    “还是比较核心的成员——在纹章学方面很专业,而且有资格随意使用家族纹章。另外,我们还在书页中检查到了微弱的魔力印记——这些羊皮纸已经有六百年的历史了,里面的魔力却还未完全消散,这意味着留下它们的甚至可能是最早期的几位北方公爵之一!”

    赛文·特里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六百年?!”

    “是的,炼金反应鉴定的结果让我们也吃了一惊——它们能在保存条件不佳的情况下安然留存至今也是个奇迹,但我想这和书页中至今仍未完全散去的魔力有关,”学者点点头,“不过虽然书页大体完整,里面的字迹却磨损、污损的比较严重,我们正在想办法修复这一点。”

    “……或许我们需要把这件事上报,维多利亚女公爵会对此感兴趣的,”赛文·特里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另外能查到这本书的来历么?我很好奇它为何流落在这里。”

    “只能查到一部分,这里的收藏记录显示这本书是东南边的一个小教堂进献过来的——它在那边曾险遭失窃,之后当地教堂的牧师们认为它不宜继续保存在小教堂里,便把它献给了圣卢安大教堂。很显然,这本书在被献上来之后也没怎么受到重视。”

    赛文·特里听着身旁人的汇报,眉头再次微微皱了起来。

    ……

    风在耳旁掠过,夏日的天空显得高远而又开阔,一个暗淡的黑影在一座座建筑物的顶端跳跃着,最后停在了法师区的一座钟楼上,在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了一只琥珀。

    “半精灵”少女以一个外人看来很惊险的姿态坐在钟楼的外沿,享受着惬意的风,面带微笑地俯瞰着这座城。

    她喜欢这种在屋顶之间跳跃的感觉,原因却并非高文平日里调侃的“职业病难以治愈”,她真正喜欢的,是在跳跃的过程中所感受到的开阔和无拘无束——天空一望无际,耳畔是掠过的风,这种感觉或许让很多人心惊胆战,却让琥珀莫名的安心享受。

    她曾经并未考虑过这喜好背后是否有什么原因,但现在仔细想想,她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一个阴暗封闭、不见天日的地方吧……

    和单调的暗影界比起来,还是这个色彩丰富的“现世”有意思。

    琥珀打开了随身的小包,从里面取出她平日里收藏的各色零食,在钟楼外沿的狭窄平台上摊放开,开始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摸鱼)时刻。

    通往帝国学院的大道在她斜下方延伸出去,道路上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路人。

    有穿着夏日服饰,以衬衫长裤或简式衣裙为主的本地人,也有穿着打扮各式各样的异邦来客,有忙碌生活的普通市民,也有身穿帝国学院制服的学生——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琥珀甚至看到了身材仿佛小孩子一样的、有着灰白色头发的灰精灵以及体型壮硕的兽人,他们操着口音稀奇古怪的各色方言甚至异国语言,在这异国他乡的繁华帝都中来来往往——为了求学,为了财富,或者仅仅为了增长一分见识。

    自从去年的一系列外交行动取得成果,在越来越多的经济交流和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曾经隔绝而僵硬的大陆各国终于渐渐松动了,每天都有更多的访客造访这座新时代的第一座国际化都市,或造访帝国的其他几处繁华城市,这些访客带来了旧时代的商人难以想象的利益,而利益……让更多的人对新时代趋之若鹜。

    一切就此循环运转起来。

    帝国的情报部长和内部安全最高委员便坐在高高的塔楼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俯瞰着这一切。

    “话说这城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啊,还有好些奇奇怪怪的陆地种族,”一个声音突然从琥珀身后传来,“你们陆地上稀奇古怪的智慧物种还真多……”

    琥珀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顿时差点连人带零食一起从塔上掉下去:“妈耶!!”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她扭头看了一眼,赫然看到提尔的脸正从后面安置大钟的阁楼阴影中探出来——再往后则是海妖小姐的上半身以及一大坨盘起来的蛇尾巴。

    “你吓死我了!!”琥珀瞪着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这深海咸鱼,这是她作为一名暗影大师为数不多被其他人突然冒出来吓一跳的经历,而更糟糕的是她此前竟然没注意到提尔就在身后,“你在那干什么!”

    “找地方睡觉啊,”提尔打了个哈欠,“贝蒂正带人给我房间里那个水池子洗刷换水呢,我就出来找地方睡觉了……”

    “我差点掉下去,”琥珀又瞪了提尔一眼,“我跟你讲,你这种随便占用公共设施睡觉的行为得立法禁止才行……”

    “我才不信就这点高度能把你摔死——上次我看到你从市中心的魔能广播塔跳下来,一路六十次暗影步窜到地上,头发都不乱的——那个高度我能摔死三次,特惨的那种,碎一地,”提尔一脸自豪地说着,随后直接无视了琥珀微妙的表情,往前拱了拱,把脑袋探出到钟塔外,一边看着下面的景色一边嘀嘀咕咕,“真是热闹啊……在安塔维恩,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了。”

    “安塔维恩……我记得那是你们海妖的首都吧,”琥珀飞快地适应了提尔的话题节奏,“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们海妖到底是个怎样的社会?”

    提尔看了琥珀一眼:“不愧是情报部长,你这是想收集情报?”

    “闲聊啊,”琥珀翻了下眼皮,“你想太多了。”

    “其实也无所谓,”提尔随口说道,“你想听,我可以跟你说一点。”

  • 第0882章 寻回

    夏日的风盘旋在城市的楼宇之间,晴朗开阔的天空显得既高且远,琥珀靠坐在钟楼的外沿上,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旁边的深海来客:“我听说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用魔法师们的说法叫什么来着……‘异域来客’,你们一整个种族都是异域来客?”

    “这并不是秘密,至少我们海妖自己从未隐瞒过这一点,我们会坦然告知和我们打交道的每一个种族或文明,但陆地上的文明短暂,他们总是难以长久传承过于久远的事情,而我们又只在极偶尔的年代里才会和陆地文明打交道,所以你们陆地上的学者总是觉得我们过于神秘,甚至显得有点危险。”

    提尔不紧不慢地说着,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晃着圈圈,显得悠然而放松。

    “我们确实不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但我们来到这颗星球已经许多许多年了……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这些‘外来者’在这颗星球居住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你们陆地上绝大部分所谓的‘本地人’,但这对我们海妖而言并没什么意义。

    “我们来自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事实上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故乡离这里到底有多远——我们在上古时代便随着一艘坠毁的飞船落在这个世界上,而那场灾难性的航行中发生了太多古怪离奇的现象,我们有一部分从那个年代存活至今的学者,她们至今还没能破解那些现象的根源,也无从寻找故乡的位置。

    “跟你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遥远了?”

    提尔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琥珀一眼,脸上似乎有点尴尬。

    “说实话,听起来挺费劲的……但还不至于彻底听不明白,”琥珀眨眨眼,“我知道魔法师们对星空很着迷,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但到现在也没听说哪个厉害的法师真的可以把自己‘扔’到这颗星球外面去。再厉害的飞行术也有极限,据说越往高空,魔力环境就越混乱和危险——瑞贝卡那边正在尝试制造一种飞行高度非常非常高的飞行器,据说就是想试试看用魔导技术的思路能不能突破飞行术的极限,看一眼我们脚下这个世界的模样……”

    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提尔两眼,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你说你们是乘一艘‘飞船’坠落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至少你们的存在就证明了星空里确实是有别的世界,而且也存在——至少曾经存在可以在星空中旅行的技术?”

    “当然存在,存在别的世界,也存在可以前往那里的技术,”提尔笑了起来,但很快她便收起笑容,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既没有成功修好飞船,也没有看到这个世界有任何别的种族成功离开这颗星球……这第二点尤为奇怪,就好像这颗星球存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般,这层屏障没有阻挡过任何人,但所有人都在触摸到这层屏障之前死掉了。”

    琥珀的尖耳朵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起来:“这些话……你跟老……陛下也谈过么?”

    “当然,他的好奇心甚至比你旺盛,”提尔随口说道,“早在你产生兴趣之前,他就已经跟我打听过海妖的所有事情了。”

    “……那你介意跟我说说你们的‘飞船’是什么样子么?”琥珀满脸好奇地问道,“它是靠什么飞起来的?”

    “这对你们的技术体系恐怕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而且我自己也就知道个大概,毕竟我不是专业的技术人员。”

    “没关系啊,反正我就是好奇一下——当然你要是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提尔看了琥珀一眼,看到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确实闪烁着好奇的光,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带着懒洋洋的语气说道:“好吧,反正我刚刚也睡饱了,离下一觉还有一会……你要是没事可做,那我就跟你讲讲我们在安塔维恩是如何生活的。”

    ……

    卡迈尔飘进了组装车间,机械运转以及人员指挥响应时的各种声响立刻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看向不远处,看到有一大群人正围绕着一个规模庞大的设备在忙忙碌碌,那设备有着长长的加速轨道——并且根据轨道两端的接口判断,它还有更多的加速结构等待连接——大量的魔力电容器和超载装置被固定在轨道周围,还有一大堆令普通人眼花缭乱的装置正在逐一被连接到那设备的主体上。

    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正指挥着现场的工作人员,他脸上带着认真专注的表情,脑袋上硕果仅存的一圈头发被汗水打湿,正在灯光下和头皮一起反着光,但他显然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眼前的工作非常重要,值得一个谢顶的男人暂时忘记自己的皮毛问题。

    卡迈尔向那边漂过去,在对方注意到自己之后才出声打招呼:“马林,情况怎么样?”

    马林·莱斯利对卡迈尔行了一礼,随后抬手指着旁边的加速装置:“如您所见,我们之前的设计被推翻了,连续加速导轨的熔毁是个大问题,我们正在重新设计这些导轨之间的平衡方案。这一次的进展很顺利,或许几天后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次加速测试。”

    卡迈尔微微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名叫马林·莱斯利的中年人有着一个贵族的姓氏,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出身贵族——坦桑市的执政官莱斯利子爵是他的叔父,但作为贵族成员的马林显然更愿意和知识与技术打交道。

    作为魔导技术研究所资历较深,能力也较强的一员,他领导着一个二级团队,他们这一次的任务则是想办法搞定“极限加速装置”。

    这个装置是“高速飞行器项目”的关键一环,它由魔能技术部部长瑞贝卡立项,并交由马林和他的技术团队去具体完成。

    这便是现在魔导技术研究所很多项目的运作方式——作为魔能技术部的最高负责人,瑞贝卡的精力毕竟有限,哪怕奇思妙想的点子再多,她一次能够关注的东西也是有数的,所以随着研发项目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繁多,也随着技术人员逐渐充实,她开始将很多项目拆分给各个二级实验室或独立的课题组,到现在,差不多所有较为基础的或较为短线的研发任务都是由像马林这样的资深研究员带着队伍完成(相关荣誉以及奖励当然也会属于这些团队),而瑞贝卡和卡迈尔他们所亲自负责的项目在整个魔能技术部下属的所有研发任务中其实只占了不到两成。

    这两成,是真正的长线、尖端内容。

    而在此之外,卡迈尔和瑞贝卡还会定期巡视各个项目组,确认各项任务的进展——就像今天这样。

    “瑞贝卡殿下正在和白银帝国的技术交流代表进行远程会议,会议结束之后她就会过来,”卡迈尔一边关注现场技术人员们的工作一边随口对马林·莱斯利说道,“我看了你们上一次启动加速装置时的报告,虽然装置当时便熔毁了,但根据监测法阵留下的记录,加速体在失去动力前应该已经无限接近了‘飞弹极限’?”

    “但仍然未能突破,”马林遗憾地摇了摇头,“而且事后我们还发现加速体表面出现了很严重的元素侵蚀损伤,这很可能是导轨内部来不及释放废能导致的——在速度极高的情况下,很多事情的发展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需要调整和完善的东西仍然很多。”

    “慢慢来,”卡迈尔嗓音低缓,带着令人安心的震颤,“成功总是需要这样一次次失败来积累的。”

    听着这位古代大魔导师令人信赖的话,马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在触摸到光溜溜的头皮时,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沮丧,但很快他便重振起精神,再次投入到了对加速装置的校准和组装工作中。

    ……

    高文放下手头的批阅工作,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肩膀,随后长出一口气,起身来到了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中繁华盛况尽入眼帘。

    一切终于走上了正轨,一段难得的平稳发展期正向塞西尔走来——随着一系列外交关系的建立,境外商业活动的顺利推进,以及“塞西尔”这个新名号在周边各国逐渐得到认可,正有越来越多的商人、学子、旅居者从远方来到这里,塞西尔的商人和使者们也在慢慢向着奥古雷部族国、北方诸国甚至提丰帝国扩散。

    魔导技术打破了旧生产秩序所建造的藩篱,将生产力从土地上大批地解放了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商业的繁荣和“人”的流通,而这一切又带来了文化的交流以及不可避免的、对国与国之间关系的影响。原本遥远而陌生的国度会随着商品的注入褪去神秘的光环,随着商品一同出现的异乡人则进一步开拓着人们的眼界——不管人们愿不愿意,国与国、种族与种族、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墙垒正在受到冲击,曾经田园牧歌式看似美好平静实则隔离封闭的局面正在受到挑战。

    塞西尔腹地的平民也开始接触到灰精灵,接触到红谷人,接触到矮人、兽人甚至妖精了,而这些种族的故乡也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人类,当然,这一切现在还只是个开始,交流仅仅发生在小范围内,但毫无疑问,这是高文希望看到的局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样的平稳发展期可以持续更长时间。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突然从书房门口传来,打断了高文的遐想,他听到贝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有访客啦!”

    和几年前比起来,小女仆的声音现在显得成熟、沉稳了许多,但成熟沉稳的也只是她的声音,在遣词用句的时候,贝蒂还是时不时带着一丝冒失和不够“庄重”的感觉。

    高文笑了笑,转身让贝蒂进来,并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应该没有访客预约——是什么样的人?”

    身穿皇家女仆长衣裙、比几年前稍微长高了一点的贝蒂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是您说的可以特殊通报的客人,梅丽塔小姐,还有上次来的……另一位小姐!”

    显然,她已经把“另一位小姐”的名字给忘了——但几年的成长终于让她不至于再理直气壮地把“忘啦”两个字给喊出来。

    “梅丽塔和诺蕾塔?两个一起来了?”贝蒂的健忘并不影响高文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在得知是秘银宝库的两个高级代理人一同造访之后,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而且还是主动上门……”

    随后他把心中些许疑惑暂时放到一旁,对贝蒂微微点头:“先让她们进来吧。”

    “是,陛下!”

    贝蒂使劲鞠了一躬,小跑着离开了,之后没过多久,高文便听到两个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

    片刻之后,梅丽塔和诺蕾塔便共同出现在高文面前。

    “很抱歉贸然打扰,”梅丽塔首先上前一步,带着一如既往的礼貌态度说道,“希望这没给您造成困扰。”

    “无妨,我随时欢迎朋友,”高文点点头,“只是没想到秘银宝库的两名高级代理人会同时造访……你们带来了什么东西么?”

    他突然注意到诺蕾塔手中还提了个看上去颇为沉重的大箱子,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两个代理人同时突然来访,还带着这么个大箱子,这让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信号。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个紧紧闭合的、看上去像是用什么高等魔法材料打造而成的箱子中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么我们便长话短说了,”诺蕾塔上前一步,将箱子放在了地上,“我们这次来,第一个任务是交还给您一样东西——一样您遗失多年的东西。”

    一边说着,她一边激活了提箱上的闭锁装置,伴随着轻微的咔哒脆响,那由贵重魔导金属打造而成的箱盖自动升起,露出了里面容纳的事物。

    一面饱经沧桑,遍布伤痕的盾牌。

  • 第0883章 物归原主

    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人意料,以至于高文整整半分钟都没反应过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诺蕾塔打开的大箱子,那面有着奇特造型的、尺寸大致相当于中型单手盾的盾牌正静静地躺在由不知名物质制成的缓冲材料之间,关于这面盾牌的一系列记忆随之浮现了上来——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尽管他早已经放弃了找到它,但这面盾牌毕竟是自己这具身体曾经的贴身装备,脑海中的印象是深刻而清晰的。

    他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在这时候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诺蕾塔的声音把高文从短暂的走神中唤醒过来:“这是你的,对吧?”

    “啊,没错,”高文眨眨眼,点了点头,“安苏·王国守护者之盾,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是看不到它了。它在秘银宝库手中?”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早就还给你了,”梅丽塔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在最近意外发现它的下落——秘银宝库一向诚信经营,而你更是我们的重要客户,所以我们就第一时间把它物归原主了。”

    巨龙没有必要在这种问题上撒谎,高文很清楚这点,所以很快相信了梅丽塔的说法,随后他皱了皱眉,颇为好奇地看向两位代理人:“你们是从哪找到它的?”

    “在元素世界,火元素的领域里,”梅丽塔说道,“一个元素领主偷偷把它藏了起来,甚至把它当成了自己元素内壳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这元素领主恰好欠了秘银宝库一笔账,恐怕再有几个世纪都没人能找到它。”

    高文当场吃了一惊:“元素世界?!它怎么落在那的?”

    梅丽塔摊开手:“这就不好说了——我们之前也没想到那元素领主偷偷藏起来的竟然会是你的失物,以至于提前没有做好询问的准备,等到我们发现这东西再想询问的时候,那欠账的元素领主已经因为一点点令人遗憾的不可抗力无法回答问题了……”

    高文用肱二头肌都能想明白梅丽塔这优雅文艺的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顿时颇为钦佩地看了这位代理人小姐一眼:“论语言艺术还是你们龙族厉害。”

    梅丽塔对此夸奖坦然接受,面纱后面甚至还带着优雅矜持的微笑:“虽然我们没有调查出细节,但还是能大致推测出这面盾牌应该是被那个元素领主从战场上偷走的——就在你们人类一百年前的那场内战中。或许是当时战场上有哪个蹩脚的巫师打开了一道通往元素世界的裂隙,也或许是这元素领主早有预谋地蛊惑了某个元素法师,把自己的‘手’偷偷伸了过来——你的盾牌带有强大的力量,它天然就会吸引那些嗜好魔力的生物。”

    高文忍不住叹了口气:“刚铎年代可不会发生这种事……元素生物也是要讲规矩的。”

    梅丽塔摇摇头:“但那个能让元素世界都感到敬畏的刚铎帝国已经没了,现在的元素居民们可不怎么尊敬一盘散沙的人类。”

    “……总之,非常感谢你们能把它送来,”高文收起感叹,颇为认真地对两位高级代理人点头道谢——尽管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一面用于冲锋陷阵的盾牌早已不像当年那样重要,但这与高文·塞西尔一同享有传奇威名的装备失而复得终究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尤其是寻回这件宝物的还是两位巨龙,若是宣传得当,这件事不但可以提振全国士气,甚至可以提升塞西尔帝国在国际上的威望和影响力,因此他的谢意也是发自肺腑,“我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的——但不知道秘银宝库想要怎样的酬谢?”

    “你这样说反而制造了距离,”梅丽塔立刻摇摇头,“归还失物是不收取报酬的,只不过作为交换,我们在交还盾牌之前希望能问你几个问题。”

    高文怔了一下,没想到这群连一个铜板都会计较的巨龙这次竟然这么慷慨,所以在听到梅丽塔的“几个问题”之后他便立刻精神集中起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秘银宝库的这几个问题怕不是里面要有坑……

    两位代理人小姐当然不知道高文脑袋里在跑什么魔导列车,她们对视了一眼,诺蕾塔便第一个开了口:“第一个问题——我们想知道这面盾牌具体的来历。”

    “来历?”高文眉头一皱,立刻从这第一个问题中意识到了什么,在回答之前他谨慎地反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考虑到你曾经用‘神之金属’和我们做交易,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梅丽塔伸手指了指那面守护者之盾,“你没有注意到这面盾牌的主体材质有些特殊么?”

    “材质?”高文一怔,紧接着那些继承来的记忆中一些原本被他忽略掉的细节突然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他立刻弯腰拿起守护者之盾,在那些锈蚀陈腐的金属部件和包覆材料之间,他看到了这面盾牌最原始的材质,那是一种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却流动着非常细碎、仿佛星辉般的光点,当手触摸在上面的时候,他可以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润——那与世间任何一种常规金属都截然不同,“这东西……”

    他不认得这种材质,但这种材质的某些特性却和他认识的另外一种材料有些相似,或者说它们都有着相同的“先进性”,这就像站在少女漫的世界里突然看见了两个港漫风的猛男,前者和后者不是一个人,但高文仍然可以判断出他们系出同源——那画风都跟整个世界背景不一样的……

    守护者之盾的主材质让他联想起了“神之金属”,想起了被称作“永恒石板”的先进古代合金,以及暗影堡垒里禁锢着自然之神的那些兵器和载具残骸。

    他微微皱着眉——继承来的记忆果然终究不是自己的,这种细节上的印象被他潜意识地忽略了。

    如果他是正版的高文·塞西尔,那在接触过永恒石板碎片之后他就应该联想到自己这面盾牌,然而他并不是,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继承来的那些记忆都只能以近似存档的方式静静地躺在最深处,以至于很多细节上的东西就这样被他“错过”了。

    “看来你想到了,”诺蕾塔看着高文的表情变化,这时候打破了沉默,“这面盾牌的主材质和被称作‘永恒石板’的神之金属有一定联系——制造它们的,是同一个文明。”

    高文深深地看了诺蕾塔一眼。

    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塔尔隆德的龙一直在收集“神之金属”,而神之金属的“真实身份”,就是当年“弑神舰队”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碎片。

    龙们似乎知道一些上古时代弑神战争的秘密,甚至知道弑神舰队的来历。

    然而他们很显然不打算也不可能把这些秘密说出来——他曾经关于这一点询问过梅丽塔,在差点让代理人小姐当场暴毙之后便深深地确认了这一点。

    考虑到所有的龙应该都差不多,能让梅丽塔暴毙的问题应该也能让诺蕾塔暴毙,所以他并没有在关于“神之金属”和“弑神舰队”的问题上追问什么,而是微微呼出口气,一边整理着脑海中的记忆一边回答了诺蕾塔刚才的问题:“我在北方远征军越过魔能焦痕的时候得到了这面盾牌——它的主材质是我们在搜索维普兰顿天文台的一处物资仓库时找到的。”

    诺蕾塔露出一丝好奇:“维普兰顿天文台?”

    “刚铎帝国北部地区最大的天文观测和天体研究中心,”高文说道,“那里曾经发生过著名的维普兰顿陨石雨,之后刚铎人为了研究坠落在地表的外太空物质在那里建立了研究设施,若干年后又在研究设施的基础上增加了天文台、占星馆和被称作‘星轴’的巨型引力分析站——当然,这些东西都在魔潮到来的时候灰飞烟灭了,我们的北方部队当时只是在那些残存的地下仓库中寻找一些补给。”

    一边说着,高文心中一边忍不住微微叹息。

    曾经的刚铎帝国……技术甚至远比他前世的地球要先进得多,尽管由于科技树侧重点的原因,昔日的刚铎人还没有尝试踏入宇宙,但那时候的学者们仍然对行星、恒星、太空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只可惜,这一切辉煌成果都随着一场魔潮消失殆尽,不但帝国腹地的技术人才和技术资料灰飞烟灭,就连设置在边远地区的一些研究设施也未能幸存下来。

    时至今日,当年刚铎帝国对群星的了解在普通人中已经只剩下了“我们生活在一颗星球上”、“星球之外还有别的星球”之类粗浅的常识概念,而且这些常识概念也在飞快地湮灭、消失,并渐渐和那些模糊不清的传说故事融合在一起。

    好在魔导技术带来的文明复苏正在遏制这一衰退,而重新被集中、激励起来的学者们也开始把那些尘封在各个法师塔里的知识分享出来,开始着手在合适的地区重新建起现代化的天文观测或研究设施了。

    诺蕾塔无从知晓高文正在感慨什么,她只是立刻注意到了那座“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建立背景:“也就是说,那座天文台最初是用来研究陨石的——你在仓库废墟里找到的东西,极有可能是跟着陨石一同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文虽然是在回答诺蕾塔的问题,但他自己此刻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些问答背后的线索,许多原本他未曾注意或被放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慢慢浮现了出来,并串联成完整的猜测——弑神舰队,维普兰顿陨石雨,来历不明的金属……

    这一切正在串联成一个巨大的真相,他未曾想过这个真相竟然就一直藏在高文·塞西尔的旁边,藏在他自己的记忆最深处。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维普兰顿废墟里找到的这块金属,是当年‘陨石雨’的一部分,”高文看着自己手中的守护者之盾,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这面盾牌被打造出来(或者说是被加工出来)的经过,“天上掉下来的……怪不得……”

    “我有些好奇,”梅丽塔突然在旁边说道,“你们当年找到的应该只是一块来历不明的金属板——它最后是怎么变成守护者之盾的?”

    高文想了想,坦然相告:“我们没人认识这东西——当时远征军中大部分人的出身都很低,仅有的学者和法师、神官们则对维普兰顿天文台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我们发现这块金属异常坚固,且几乎能完全抵抗任何魔法攻击,而且在魔潮环境中没有丝毫的侵蚀迹象,再加上它尺寸很合适,于是查理建议给它安个把……”

    梅丽塔:“……”

    诺蕾塔:“……”

    高文看着两位瞪大眼睛的代理人小姐,无奈地摊开手:“你们不能指望当时补给短缺局势危急又缺乏高级技术人才的人类远征军在面对一块未知金属的时候有更好的表现,我们不可能组建个专家团队慢慢研究它是什么,而当时远征军急需更加强大的战力——一面在当时堪称无敌的盾牌可以让一名强大的骑士保护更多人穿过污染区,而一块沉甸甸的金属只能拖累行程。当然,我承认‘安个把’看起来是有点草率和粗暴……不过远征军里没有比查理脑洞更大的了,大家没有更好的点子,查理的方案多少是个选择。”

    “我们只是惊讶你竟敢在没有搞明白一块未知金属是否有害的情况下就把它做成随身装备,”梅丽塔郑重其事地看着高文说道,“作为一个刚铎人,你总该有元素侵蚀和能量辐射方面的概念吧?”

    高文看了梅丽塔一眼,突然笑起来:“比刚铎废土本身的元素侵蚀和能量辐射更大么?”

    “……倒也是。”

    梅丽塔无奈地承认了高文他们当年看似粗暴无知的做法背后其实是思索之后的别无选择,而高文则看着手中的守护者之盾,心中思绪愈发凝重——

    当他以这面盾牌为关键词在脑海中搜索高文·塞西尔的记忆时,果然也发现了断层!

  • 第0884章 邀请?

    时至今日,高文对自己传承而来的记忆中存在各种各样的断层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些神秘消失的记忆,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年赛琳娜·格尔分出手抹除的,另一部分则至今无法查明原因。

    但所有消失的记忆都有一个共通点:它们或多或少都指向神明,属于“提及便会被探知”的东西。

    在确认这个共通点的前提下,只要意识到自己在“守护者之盾”相关的记忆中存在断层,高文便已经可以联想到很多东西了。

    他慢慢出了口气,暂时把心中的诸多猜测和联想放到一旁,再次看向眼前的两位高级代理人:“关于守护者之盾,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知道你在拿到它之后是否……”梅丽塔开了口,她言语间略有犹豫,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是否受其影响发生过某种‘变化’?”

    “变化?”高文微微皱眉,“你是指什么?要知道,‘变化’可是个很宽泛的说法。”

    “比如看到或听到一些东西,比如突然出现了此前并未有过的感知能力,”诺蕾塔说道,“你甚至可能会看到一些完整的幻象,得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高文的眼神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诺蕾塔的话几乎直接证实了他刚刚冒出来的一个猜想,跟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有关的一个猜想!

    “鉴于你是当事人,我们便明说了吧,”梅丽塔注意到高文的表情变化,上前半步坦然说道,“我们对你手中这面盾牌以及‘神之金属’背后的秘密有些了解——就像你知道的,神之金属也就是永恒石板,它具备影响凡人心智的力量,能够向凡人灌输本不属于他们的记忆甚至‘超凡体验’,而守护者之盾的主材料和神之金属同源,且带有比神之金属更进一步的‘力量’,所以它也能产生类似的效果。

    “它会影响凡人的心智和感知,向你灌输某种记忆或情绪,甚至有可能异化你的精神和肉体结构,让你和某种遥远的事物建立联系。

    “我们想知道的就是你在持有守护者之盾的那段日子里,是否产生了类似的变化,或……接触过类似的‘感官传输’?”

    高文在刚才诺蕾塔说话的时候便有了心理准备,因此此刻听着梅丽塔的话,他表情仍然维持了平静淡然,只有心中仿佛响起一道雷鸣:果然如此!

    这就是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作为一个人类,却突然和天上的卫星建立了联系,甚至能够和当年作为卫星意识的自己建立交流的原因——是因为那面他从不离身的“安苏·王国守护者之盾”!

    一块来历不明的金属碎片,极有可能是从太空坠落的某种古代设施的残骸,拥有和“永恒石板”类似的能量辐射,但又不是永恒石板——远征军的成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这块金属加工成了守护者之盾,之后高文·塞西尔在长达近二十年的人生中都和这件装备朝夕相处,这件“星空遗物”并不像永恒石板那样会立刻产生精神方面的引导和知识灌输,而是在多年中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高文·塞西尔,并最终让一个人类和星空中的古代设施建立了连接。

    高文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这番变化过程中是否存在什么关键节点——因为相关的记忆都已经消失,不管这种记忆断层是高文·塞西尔有意为之也好,还是某种外力进行了抹消也罢,今日的高文都已经无法得知自己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是如何一点点被“星空遗物”影响的,他此刻只是突然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在精灵的传说中,最早的“原初精灵”曾经抵达一座高塔,并在高塔中遭受了神秘能量的影响,从而分化成了灰精灵、白银精灵、海精灵等数个亚种,同时所有亚种都发生了大规模的记忆障碍和影响深远的技术断代,而根据之后掌握的情报,高文猜测原初精灵所遇到的那座塔应该也是弑神舰队的遗物,它大概位于大陆西南,而且和当年高文·塞西尔向东南方向出海所遇到的那座塔有某种联系……

    这些远古遗物似乎都有着类似的力量:无时无刻不释放着神秘的能量,会对接触到它的任何种族进行记忆或知识灌输,在某种条件下,甚至可以改变接触者的生命形态……

    这让高文不由得冒出一个疑问:当年也成功抵达一座“高塔”的高文·塞西尔……在他进入那座塔并活着出来之后,真的还是个“人类”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幅凭空“捡来”的身体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所面对的最大的秘密。

    “有什么问题么?”梅丽塔注意到高文的古怪举动,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高文定了定神,把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全部压制下来,随后他皱了皱眉,思索着是否应该正面回答梅丽塔的问题,他看向眼前的两位高级代理人——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看不出真实意图的微笑,充满耐心和职业化的礼貌。

    最后,他慢慢呼了口气,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说道:“是的,我在和这件‘星空遗物’接触的过程中知道了一些东西。”

    诺蕾塔下意识地问道:“具体是……”

    “众神已死,”高文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是一场屠杀。”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梅丽塔和诺蕾塔同时用某种莫名肃然的眼神看着高文,而高文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然而在如今这个时代,众神仍然高悬在众生头顶,神谕与神力仿佛亘古未变,所以我现在最大的好奇就是——那些在神国响应凡人祈祷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祂们有何目的,和凡人的世界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梅丽塔和诺蕾塔在听到高文最后一句话之后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诺蕾塔终于开口了。

    “很抱歉,我们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她摇着头说道,“但有一点我们可以回复你——祂们,仍然是神,而不是别的事物。”

    “……这回答已经足够了。”高文看了诺蕾塔一眼,眉头舒展开,慢慢说道。

    如果这位代理人小姐的话可信,那这至少证实了他和维罗妮卡、卡迈尔等人的猜测之一:

    并不是什么别的事物侵占了神位,而是新的神在神位上诞生了出来……是新的文明活动,塑造了新一季的神明。

    上层叙事者事件背后的那套“造神模型”,是正确的,而且在现实世界仍然生效。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梅丽塔也打破了沉默,“这个问题与守护者之盾无关,而且可能涉及隐私,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拒绝。”

    “你问吧,”高文点点头,“我会酌情回答的。”

    “我们听说,你在死亡期间的数个世纪里灵魂都漂浮在人类世界之外,并曾穿梭在虚实之间……”梅丽塔表情严肃地问道,“你当时是去了某个神国么?”

    “确实是有这种说法,而且源头正是我本人——但这种说法并不准确,”高文坦然说道,“事实上我的灵魂确实飘荡了很多年,而且也确实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俯瞰过这个世界,只不过……那里不是神国,我在那些年里也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神明。”

    “那我们就放心了,”梅丽塔微笑起来,并看向高文手中的盾牌,“我们没有更多问题了,恭喜,现在王国守护者之盾物归原主。”

    “让我再一次向秘银宝库表示感谢。”高文也笑了起来,诚心诚意地说道。

    但很快他便发现眼前的两位高级代理人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她们还有话想说却又难以说出口,这让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问题……”梅丽塔皱着眉,犹豫着说道,“是我们还有另一项任务,只是……”

    她显得很是矛盾,仿佛这个任务她并不想完成,却被迫来此执行,这可是从未见过的情况——这位代理人小姐在做秘银宝库的工作时一向是动力十足的。

    “说吧,不用这么纠结,”高文忍不住说道,“我并不会感到冒犯。”

    “您有兴趣前往塔尔隆德做客么?”梅丽塔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高文的眼睛说道,“坦白说,是塔尔隆德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想要见您。”

    这句话大出高文意料,他顿时怔了一下,但很快便从代理人小姐的眼神中察觉了这个“邀请”恐怕并不那么简单,尤其是对方语气中明显强调了“塔尔隆德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几个单词,这让他下意识多问了一句:“塔尔隆德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指的是……”

    “是我们的神,”一旁的诺蕾塔沉声说道,“龙族的神明,龙神。”

    高文表情顿时凝滞下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刻他震惊的盾牌都差点掉了……

    几秒种后,他才确认了两位高级代理人的神色毫无异样,语气中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成分,自己也没有产生幻听幻视,他意识到了对方一句话中蕴含的惊人信息量,于是一边努力维持表情稳定一边带着惊讶问道:“塔尔隆德有一个神明?位于现世的神明?!”

    诺蕾塔点点头:“是的,我们龙族的神位于现世,而且数百万年来都居住在塔尔隆德。”

    高文语气中仍然带着巨大的惊讶:“这个神想见我?”

    “是的,我们的神想见您——祂几乎从不关注塔尔隆德之外的事情,甚至不关注其他大陆上宗教信仰的变迁乃至于文明的生死明灭,祂如此主动地关注一个凡人,这是许多个千年以来的第一次。”

    高文注意到诺蕾塔在回答的时候似乎刻意多说了很多自己并没有问的内容,就仿佛她是主动想多透露一些信息似的。

    一边猜测着这位高级代理人真正的想法,一边根据此前对龙族的了解来推测那位“现世之神”在塔尔隆德的情况以及祂和普通龙族的关系,高文静静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除此之外呢?你们那位神明还说了什么?”

    “祂让我们转告您,这只是一次友好而普通的邀请,请您去参观塔尔隆德的风景,顺便和祂说说凡人世界的事情,祂有些问题想要和您探讨,这探讨或许对双方都有好处,”梅丽塔表情古怪地复述着龙神恩雅让自己转告给高文的话,仿佛她自己也不太敢相信这些话是神明说给一个凡人的,“最后,祂还让我们转告您——这邀请并不急迫,如果您暂时忙碌,那便推迟这次会面,如果您有疑虑,也可以直接拒绝。”

    高文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这是你们神明的原话?”

    两位高级代理人异口同声:“是的。”

    高文想了想,整整几秒种后,他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不去。”

  • 第0885章 诡异的话题

    或许是高文的回答太过干脆,以至于两位见多识广的高级代理人小姐也在几秒钟内陷入了呆滞,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梅丽塔,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您是说‘不去’么?”

    “对,不去,”高文随口说道,“我这回答有什么问题么?”

    “……只是有点出乎预料,”梅丽塔语气古怪地说道,“你的反应太不像是普通人了,以至于我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回答反而让高文好奇起来:“哦?普通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面对神明的邀请,普通人要么应该欣喜若狂,要么应该敬畏万分,当然,你可能比普通人拥有更加强韧的精神,会更冷静一些——但你的冷静程度还是大出我们意料。”

    “这是因为你们亲口告诉我——我可以拒绝,”高文笑了一下,轻松淡然地说道,“坦白说,我确实对塔尔隆德很好奇,但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我可不能随随便便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帝国正在走上正轨,无数的项目都在等我抉择,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和一个神会面并不在我的计划中。请向你们的神转达我的歉意——至少现在,我没办法接受她的邀约。”

    高文所说并非托词——但也只是原因之一。

    说实话,这份意料之外的邀请真的是惊到了他,他曾想象过自己应该如何推进和龙族之间的关系,但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来推进——塔尔隆德竟然存在一个位于现世的神明,而且听上去早在这一季文明之前的许多年,那位神明就一直滞留在现世了,高文不知道一个这样的神明出于何种目的会突然想要见自己这个“凡人”,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跟神有关的一切事情,他都必须小心应对。

    从梅丽塔和诺蕾塔的反应来看,龙族与他们的神明关系似乎相当微妙,但那位“龙神”至少可以肯定是没有发疯的。

    一个疯神很可怕,然而理智状态的神明也不意味着安全。

    祂知道忤逆计划么?祂知道塞西尔重启了忤逆计划么?祂经历过远古的众神时代么?祂知道弑神舰队以及其背后的秘密么?祂是善意的?抑或是恶意的?这一切都是个未知数,而高文……还没有盲目自信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地步。

    他确实阻止了两次神灾级别的灾难,直接或间接地击败了两个“神明”,但他自己清楚得很,两次神灾中他占据了多大的运气和巧合优势——即便他这个“卫星精”貌似可以对某些神明之力产生压制、免疫的效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自己就真的有了能对抗神明的力量,起码不是能够稳定对抗神明的力量。若是因为有了两次挑战神灾的成就便信心膨胀地觉得自己是个“弑神者”……那自己离再次下葬应该就不远了。

    因此,带着对龙神的戒备,出于最基本的警戒心,再加上自己也确实不能随随便便离开帝国去遥远的塔尔隆德来一场“远行”,高文这次不得不拒绝龙族的“邀请”。

    拒绝掉这份对自己其实很有诱惑力的邀请之后,高文心中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念头通达……

    “你果然不是常人,”梅丽塔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两秒钟的静默之后才低下头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么,我们会把你的回应带给我们的神明的。”

    接着一旁的诺蕾塔又开口道:“另外我想确认一下——从你刚才话中的意思,你是‘现在’没办法前往塔尔隆德,并非完全拒绝了这份邀请,是么?”

    高文看了看对方,在几秒钟的沉吟之后,他微微点头:“如果那位‘神明’真的宽宏大度到能容忍凡人的任性,那么我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接受祂的邀请。”

    诺蕾塔和梅丽塔对视了一眼,后者突然露出一丝苦笑,轻声说道:“……我们的神,在很多时候都很宽容。”

    高文刚想询问对方这句话是何意思,一旁的诺蕾塔却突然上前半步,并向他弯了弯腰:“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该告辞离开了。”

    看样子这是个不能回答的问题。

    高文心中了然,也便没有追问,他轻轻点了点头,便看到诺蕾塔重新收起了那个用来盛放“守护者之盾”的大型提箱,并再次向这边行了一礼:“很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配合,您刚才做出的回答,对我们而言都非常重要。”

    “等一下,”高文这时突然想起什么,在对方离开之前赶快说道,“关于上次的那个信号……”

    “和塔尔隆德无关,”梅丽塔摇了摇头,她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但短暂犹豫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也查不到它的来源。”

    高文静静地看了两位人形之龙几秒钟,最后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两位高级代理人点点头,之后告辞离开,她们的气息迅速远去,短短几分钟内,高文便失去了对她们的感知。

    高文在原地站了一会,待心中各种思绪渐渐平息,纷乱的推测和念头不再汹涌之后,他吐出口气,回到了自己宽大的书桌后,并把那面沉重古朴的守护者之盾放在了桌上。

    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照耀下,这面古老的盾牌表面泛着淡淡的辉光,昔日的开拓者战友们在它表面增加的额外配件都已锈蚀破烂不堪,然而作为盾牌主体的金属板却在那些锈蚀的覆盖物下面闪烁着一如既往的光芒。

    高文回忆起来,当年远征军中的锻造师们用了各种办法也无法熔炼这块金属,在物资工具都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他们甚至没办法在这块金属表面钻出几个用于安装把手的洞,因此工匠们才不得不采取了最直接又最简陋的办法——用大量额外的合金铸件,将整块金属几乎都包裹了起来。

    如今数个世纪的风霜已过,这些曾倾注了无数人心血、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痕迹终于也朽烂到这种程度了。

    高文按响了桌旁的呼叫铃,片刻之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响起,贝蒂推门走了进来:“陛下,您叫我?”

    “赫蒂在么?”

    贝蒂想了想,点点头:“她在,但过一会就要去政务厅啦!”

    “让她先来我这里一趟。”

    ……

    塞西尔城外,一处没什么人烟的郊区树林旁,梅丽塔和诺蕾塔的身影伴随着一阵狂风出现在空地上。

    两位高级代理人向前走了几步,确认了一下周围并无闲杂人员,随后诺蕾塔手一松,一直提在手中的华丽金属箱掉落在地,接着她和身旁的梅丽塔对视了一眼,两人在短暂的瞬间仿佛完成了无声的交流,下一秒,她们便同时向前踉跄两步,无力支撑地半跪在地。

    撕裂般的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强韧的躯体也仿佛无法承受般迅速出现种种异状,诺蕾塔的皮肤上陡然浮现出了大片的炽热纹路,隐隐约约的龙鳞瞬间从脸颊蔓延到了全身,梅丽塔身后更是腾空而起一层虚幻的阴影,庞大的虚幻龙翼遮天蔽日地张扬开来,大量不属于她们的、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的影子争先恐后地从二人身旁蔓延出来,想要挣脱般冲向空中。

    这可怕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来自灵魂层面的反噬才终于渐渐止息,诺蕾塔喘息着,细密的汗珠从脸颊旁滴落,她终于勉强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这才一点点站起身,并伸出手去想要搀扶看起来情况更糟糕一些的梅丽塔。

    梅丽塔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想用力站起来,但紧接着便身子一晃,随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的内脏仍然在痉挛。

    诺蕾塔看着好友如此痛苦,脸上露出了不忍目睹的表情,于是她不动声色地侧开半步,把脸转了过去。

    半分钟后,这更加可怕过程终于平静下来,诺蕾塔转回脸,上下打量了梅丽塔一眼:“你还好吧?”

    梅丽塔:“……我现在不想说话。”

    诺蕾塔一脸同情地看着好友:“以后还戴这看起来就很蠢的面纱么?”

    梅丽塔:“……(塔尔隆德粗口,大量)”

    诺蕾塔被好友的气势震慑,无奈地后退了半步,并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梅丽塔这时候也喘了口气,在稍稍平复下来之后,她才低下头,眉头使劲皱了一下,张开嘴吐出一道刺眼的烈焰——熊熊燃烧的龙息转瞬间便焚毁了现场留下的、不够体面和优雅的证据。

    接着她抬头看了诺蕾塔一眼,因无法灭口而深深遗憾。

    诺蕾塔仿佛没有感觉到梅丽塔那边传来的如有实质的怨念,她只是深深地深呼吸了几次,进一步平复、修复着自己遭受的损伤,又过了片刻才心有余悸地说道:“你经常跟那位高文·塞西尔打交道……原来跟他说话这么危险的么?”

    “……几乎每次当他表现出‘想要谈谈’的态度时都是在玩命,”梅丽塔眼神木然地说道,“你知道每当他表示他有一个问题的时候我有多紧张么?我连自己的坟墓样式都在脑海里勾勒好了……”

    “非常可怕,真的。”诺蕾塔带着切身体会感叹着,并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塔尔隆德的秘银宝库总部发生的事情——当时就连在场的安达尔议长都遭受了神明的一次注视,而那可怕的注视……貌似也是因为从高文·塞西尔这里带回去一段信号导致的。

    “我突然有种预感,”这位白龙女士愁眉苦脸起来,“如果继续跟着你在这个人类帝国乱跑,我迟早要被那位开拓英雄某句不经心的话给‘说死’。真的很难想象,我竟然会大胆到随便跟外人谈论神明,甚至主动靠近禁忌知识……”

    “收起你的担心吧,这次之后你就可以回到后方支援的岗位上了,”梅丽塔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紧接着眼神便顺势移动,落在了被好友扔在地上的、用各种贵重魔法材料打造而成的箱子上,“至于现在,我们该为这次风险极大的任务收点报酬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来到了那箱子旁,开始直接用手指从箱子上拆解宝石和水晶,一边拆一边招呼:“过来帮个忙,等会把它的骨架也给熔了。啧,只可惜这东西太显眼不好直接卖,否则整个卖掉肯定比拆开值钱……”

    白龙诺蕾塔犹豫着来到好友身旁,带着一丝纠结:“这样真的好么?这箱子其实原本是要……”

    “嗨,你不说谁知道——上次那个盒子我也给卖了。我跟你说,在外面执勤可跟留在塔尔隆德当支援人员不一样,风险大环境苦还不能好好休息的,不想办法自己找点补助,日子都没法过的……”

    白龙诺蕾塔眼角抖了两下,本想大声斥责(后续省略)……她来到梅丽塔身旁,开始同流合污。

    ……

    “先祖,您找我?”

    赫蒂来到高文的书房,好奇地询问了一声,下一秒,她的视线便被书桌上那显眼的事物给吸引了。

    “先祖,这是……”

    赫蒂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手指着放在桌上的守护者之盾,终于连语气都有些颤抖起来——

    作为塞西尔家族的成员,她绝不会认错这是什么,在家族传承的藏书上,在长辈们流传下来的画像上,她曾无数遍看到过它,这一个世纪前遗失的守护者之盾曾被认为是家族蒙羞的开端,甚至是每一代塞西尔继承人沉甸甸的重担,一代又一代的塞西尔子嗣都曾立誓要找回这件宝物,但从未有人成功,她做梦也不曾想象,有朝一日这面盾牌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出现在先祖的书桌上。

    “安苏·王国守护者之盾,”高文很满意赫蒂那惊讶的表情,他笑了一下,淡淡说道,“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这面盾牌找回来了——龙族帮忙找回来的。”

    “龙族……”赫蒂感觉自己终于渐渐从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中缓过劲来,她吸了口气,忍不住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桌上的盾牌,“真的是它……真的是它?”

    “当然是,我总不能认错自己的东西,”高文笑着说道,“你看上去怎么比我还激动?”

    “先祖,您恐怕不能理解……这遗失的盾牌对我们这些后裔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赫蒂难掩激动地说道,“塞西尔家族蒙尘便是从遗失这面盾牌开始的,一代又一代的后裔们都想要光复先祖的荣光,我和瑞贝卡也都曾在您的画像前立誓,要寻回这面盾牌……”

    “咳咳,”高文顿时咳嗽了两声,“你们还有这么个规矩?”

    赫蒂迅速从激动中稍稍平复下来,也感觉到了这一刻气氛的诡异,她看了一眼已经从画像里走到现实的先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这……这是很正常的贵族习惯。我们有很多事都会在您的画像前请您作见证,包括重要的家族决定,成年的誓言,家族内的重大变故……”

    “好,你不用说了,”高文感觉这个话题实在过于诡异,于是赶快打断了赫蒂的话,“我猜当初格鲁曼从我的坟墓里把盾牌拿走的时候肯定也跟我打招呼了——他甚至可能敲过我的棺材板。虽然这句话由我自己来说并不合适,但这完全就是糊弄死人的做法,所以这个话题还是就此打住吧。”

    赫蒂:“……是,先祖。”

  • 第0886章 新的规则

    尴尬的话题总算是结束了,高文和赫蒂都感觉松了口气——随后他们的注意力便重新放到了那面开拓者之盾上。

    这面有着传奇威名的盾牌静静地躺在桌上,风化腐蚀的金属覆层包裹着里面散发出淡淡银光的、近乎崭新的合金主体,阳光洒在它的金属部件表面,泛起的微光中似乎沉淀着数个世纪的光阴。赫蒂有些出神地注视了它许久,才轻轻咳嗽两声打破沉默:“先祖,您打算如何宣传此事?”

    如果是几年前的赫蒂,在看到守护者之盾后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家族荣耀得到了巩固,是一件宝物回到了塞西尔的宝库中,想到的是家族地位的提升和影响力的恢复,然而数年时光已经改变了她,这时候不用高文提醒,她就知道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这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的价值。

    “就对外公布帝国的龙族朋友帮助我们找回了这面盾牌,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官方的补充或声明——把一切交给舆论自己发酵,让军情局做好关注即可,”高文随口说道,“这件事本身确实没有任何内幕,所以官方口径只需要说这么多就可以了。”

    “是,先祖,”赫蒂点了点头,随后再一次忍不住把视线投向了守护者之盾,“只是真的没有想到……它竟然就这样回来了……”

    “战争年代的时候,这面盾牌是远征军至关重要的财产,许多人的生死都寄托在它上面,但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高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低沉,“现在的它就只是一面盾牌罢了——它背后的象征意义或许可以给我们带来一些好处,但也就仅此而已。”

    赫蒂看了高文一眼,若有所思:“您是不希望人们太过关注‘王国守护者’的回归?”

    “我们还有很多更重要、更实际的事情需要关注,”高文随口说道,“另一方面,对‘王国守护者’的过度关注和宣扬很可能重新激发旧骑士阶层和落魄贵族们在血统高贵、家族荣耀方面的热情,让社会风气再度回到对贵族排场和血统正义的崇拜上——我们好不容易才把这东西按下去,必须避免它卷土重来,因此在‘王国守护者’这件事上,政务厅仅仅做最基础的宣传和正向引导即可。”

    赫蒂立刻深深低下头去:“是,我明白了。”

    高文嗯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沉吟片刻后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卡迈尔之前申请的天文台项目现在情况怎样了?”

    “您是说帕拉梅尔天文台项目?”赫蒂眨眨眼,迅速在脑海中整理好了对应资料,“项目已经通过政务厅审核,目前已经开始建设了。第一批技术工人在上周抵达了帕拉梅尔高地,目前工程进展顺利。另外,第一期的常驻学者也已经选定,担任帕拉梅尔天文台负责人的是大魔法师摩尔根·雨果先生。”

    高文回忆了一下自己听到的名字:“摩尔根……我记得他是从圣苏尼尔来的原王家法师。”

    “是的,摩尔根大师是原圣苏尼尔王家法师协会和占星师协会的成员,几十年来一直担任旧王室的占星顾问,是星相学、天体测量学和行星博物领域的专家,他曾测算过我们这颗星球和太阳之间的粗略距离,而且准确预测过两次小行星掠过天空的日期,在学识上值得信任。圣苏尼尔围城战之后,旧王都的观星塔在战火中严重损毁,至今没有完全修复,因此这位‘星空专家’接受卡迈尔大师的邀请来了南境,之后听说帕拉梅尔高地将新建一座基于现代技术的天文台,他便自告奋勇地报名了。”

    “这样的学者是帝国至宝,一定要珍重对待,”听着赫蒂的介绍,高文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另外,帕拉梅尔天文台那边可以追加一期资金——那里是卡迈尔测算出的、帝国境内的最佳‘窗口’之一,越早让它发挥作用越好。”

    “是,”赫蒂立刻领命,随后她忍不住看了高文两眼,露出一丝笑意,“先祖,您确实是很重视卡迈尔大师提出的这些设立天文台和观测星空的计划啊。”

    高文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之前和梅丽塔以及诺蕾塔的交谈,回忆起了关于维普兰顿天文台、关于昔日刚铎辉煌技术的那些印象,尽管很多记忆并不是他的,然而那种随着回溯记忆而渗透出来的遗憾和感慨却真真切切地充塞着他的内心,这让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赫蒂郑重其事地说道:“涉及到星空的研究项目很重要——虽然它们在短期内可能看不到像铁路和矿山一样巨大的经济效益,但在长远的未来,它们却有可能酝酿出各种各样改变世界的技术成果,而即便不考虑这些遥远的事情,对未知和远方的好奇也是凡人发展最大的推动力——赫蒂,这个世界上最神秘未知充满秘密的地方,就在我们头顶这片星空中。”

    “我理解您的话,”赫蒂微笑着,眼神中带着一丝开心,“先祖,您别忘了——我也是个法师,虽然我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沉醉在研究中了,但我仍然是个法师,而法师是最热衷于探索未知的。”

    高文看着眼前正在微笑的赫蒂,几秒种后,他也跟着微笑起来。

    “在古老的刚铎年代,人类已经对头顶的星空产生了好奇,各种各样的天文台和观星站遍布在各地的‘窗口’中,我们的学者们通过大气中魔力涟漪交织出的天然通道观察宇宙星空,揣测我们这个世界自身的秘密,那是个辉煌而激动人心的年代……然而在它们真正发展起来之前,魔潮便抹平了一切。

    “现在,或许是时候让我们的一部分视线重新回到星空之中了。”

    ……

    身披金红两色法袍的马尔姆·杜尼特垂下了眼皮,双手交叠在胸前,缠绕在手腕上的金质珠串和护符垂坠下来,在灯光中微微泛着光亮。

    在对战神虔诚的祷告中,他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伴随着耳边若有若无的、仿佛蕴含着无穷知识的声音渐渐远去,这位身材魁梧健壮的老人慢慢张开眼睛,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玛蒂尔达·奥古斯都。

    “公主殿下,我谨代表教会感谢皇室对今年战神祭典的支持以及对信众们始终如一的庇护,”他嗓音低沉有力地说道,“愿战神庇护您和您的家族,愿充满荣光的奥古斯都永远屹立在这片被主赐福的大地上。”

    “支持帝国境内的教会运作是奥古斯都家族的义务,庇护帝国子民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责任,”玛蒂尔达对眼前身披华服的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用礼貌恭敬却始终保持分寸的语气说道,“战神教会是提丰境内最强势的教会,您对数以万计的提丰人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我们的陛下希望看到您一如既往地、正确地影响信众们,让他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马尔姆·杜尼特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微微点头:“这也是主赋予我的义务和责任。”

    在庄严恢弘的铁质尖顶下,战争大圣堂中灯火通明,粗大的白色蜡烛如繁星般在壁龛中点亮,照亮了这座属于战神的神圣殿堂。一年一度的战神祭典正在临近,这是这个以战神信仰为主流教派的国家最盛大的宗教性节日,玛蒂尔达作为皇室代表,按照传统在这一天送来了贺礼和皇帝亲笔书写的信函,而现在这例行公事的、仪式性的拜访已经走完流程。

    待所有环节都结束之后,玛蒂尔达内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她看了这个庄严又充满压迫感的殿堂一眼,看到现场的主教和祭司们都已按流程次序离场,随后她收回视线,对眼前的战神教皇点了点头:“今年的祭典活动应该会比往年更为盛大——经济正在上升,富裕市民现在有更多的财富用于庆祝节日,而周边乡村里的很多人也集中到奥尔德南来了。”

    “可以预见的兴旺场面,”马尔姆·杜尼特点点头,“教会将控制好秩序,我们不会允许让皇室难堪的事情发生。”

    玛蒂尔达看着眼前的老教皇,露出一丝微笑:“当然,我和我的父亲都在这一点上信任您——您一向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朋友。”

    “个人友谊,我知道,个人友谊,”马尔姆·杜尼特那总是板着的面孔也在眼前女子的一个微笑之后软化下来,这位身材健壮、曾做过随军牧师的老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你们可不会来接受我的洗礼。”

    “奥古斯都家族的成员也没有接受其他任何教会的洗礼,”玛蒂尔达笑着摊开了手,“我认为这样才保证了皇室在宗教问题上的平衡——我们可不只有一个教会。”

    “……罗塞塔已经用这套说法应付我许多年了,现在轮到你说同样的话了,”马尔姆无奈地看了玛蒂尔达一眼,随后转移了话题,“我们不谈论这些了。玛蒂尔达,在回去之前,要跟我讲讲你在塞西尔的见闻么?”

    “当然,我还有些时间,”玛蒂尔达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便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前的老教皇一眼,“不过您怎么突然也对我在塞西尔的经历感兴趣了?要知道,我从塞西尔回来已经小半年了,而您则一向不怎么关心教会之外的事情。”

    “……再沉溺于室内的人也会有听到雷声的时候,”马尔姆慢慢说道,“而且最近这座城市中有关塞西尔的东西越来越多,各种消息甚至已经传到了大圣堂里,哪怕不关心,我也都听到看到了。”

    “倒也是……”玛蒂尔达带着一丝感慨,“经济交流的时代……信息的流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然而仅仅一年多以前,情况还和今天截然相反,”马尔姆摇了摇头,“我们和塞西尔剑拔弩张,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即将迎来一场战争,无数的战争牧师做好了准备,大圣堂这边甚至提前点燃了献给战神的熏香和精油——然后,和平就突如其来地来了。”

    “您是对此感到遗憾了么?”玛蒂尔达看着眼前的战神教皇,很认真地问道。

    马尔姆看了这位“帝国明珠”一眼,苍老但仍然精神矍铄的面孔上突然绽放开一丝笑容。

    “殿下,我是战神的仆人,但战神的仆人并不是战争狂——我们只是为战争的秩序和公平服务,而不是时时刻刻期待着这个世界上充满战争。当然,我本人确实是主战派,但我承认繁荣稳定的局面对子民们更有好处。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和平’也确实让人措手不及……我有些错愕,很多为战争做好了准备的主教和牧师们都有些错愕。”

    “可以理解,毕竟战神的神官们一向是帝国军队的重要一员,而如今的‘和平’局面也确实出乎了所有人预料……”玛蒂尔达轻轻点了点头,带着理解和认同说道,但随后她沉吟了几秒钟,又慢慢摇了摇头,“只不过在我看来,‘和平局面’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魁梧的教皇忍不住扬起眉毛:“哦?”

    “我们只是避免了一场流血的战争,但不流血的战争或许仍将持续,”玛蒂尔达很认真地说道,“这是议会和皇室顾问团的判断——我们将和塞西尔人争夺市场,我们将和他们争夺在大陆上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我们将和他们比拼识字率,比拼城市规模,比拼在技术上的投入和成果,我们收起了刀剑,却开始了更全面的竞争,经济,政治,技术……而所有这些最终都指向国家利益。

    “我的父皇告诉我,这也是一场战争,一场无关于刀剑,不需要流血,听不见厮杀,但每分每秒都不会停歇的战争,只不过这场战争被命名为和平,而且人们在战火表面能看到的只有繁荣——至少在两头巨兽分出胜负之前是这样的。”

    马尔姆·杜尼特静静地听着玛蒂尔达的话,那双深沉的褐色眼珠中满是陈凝,他似乎在思索,但没有任何表情流露出来。

    片刻之后,他将双手重新放在胸前,低声念诵着战神的名号,心情一点点恢复平静。

    “您应该能理解我说的话。”玛蒂尔达看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尽管奥古斯都家族一向对所有神明敬而远之,但至少在私人交往上,这位令人敬佩的老者是奥古斯都家族多年的朋友,她在童年时期也曾受过对方的颇多关照,因此她愿意跟这位老人多说一些,她知道对方虽然看似严肃古板,却也是个思维敏捷、理解能力卓越的智者,这些话他是立刻就能听懂的。

    “战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战争的形式和范围都改变了。”她最后点了点头,总结性地说道。

    “令人深思,”马尔姆·杜尼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点了点头,语气深沉地说道,“这是我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玛蒂尔达露出一丝笑容:“在您面前说这些深沉的话,您不介意就好。”

    马尔姆·杜尼特带着一丝长辈宠溺晚辈的表情笑了起来:“当然不会。”

  • 第0887章 先兆

    庄严雄浑的钟声在圣所中回响,钢铁穹顶下的战神大圣堂中响起了低沉的共鸣,玛蒂尔达从长椅上起身,对面前的老教皇说道:“钟声响了,我该返回黑曜石宫了。如果您对我在塞西尔的经历仍然有兴趣,我下次来可以再跟您多讲一些。”

    “我很期待,”马尔姆·杜尼特脸上带着平和慈爱的笑容,这份温和的气质让他几乎不像是个侍奉战神、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斗神官,唯有其魁梧健壮的身躯和眼底的一丝锐利,还在无言地证明着这位老人仍然具备力量,证明着他对教会的统御权威,“带去我对罗塞塔的问候——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战神大圣堂了。”

    玛蒂尔达微微低下头:“……我会的。”

    不管奥古斯都家族对神明以及教会如何保持敬而远之的距离,定期接触教会代表、踏足教堂终归是皇室必须承担的责任,这种做给下面贵族和民众看的事,还是要做一做的。

    带上随行的侍从和卫兵,玛蒂尔达离开了这气势恢宏的殿堂。

    从内部圣堂到出口,有一道很长的走廊。

    战神教派以“铁”为象征神圣的金属,黑色的钢铁框架和古典的铁质雕塑装饰着通往圣堂外部的走廊,壁龛中数不清的烛光则照亮了这个地方,在立柱与立柱之间,窄窗与窄窗之间,描绘着各类战争场景或神圣箴言的经文布从屋顶垂下,装饰着两侧的墙壁。

    玛蒂尔达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壁龛中摇晃的烛光在她的视线中显得明灭不定,当临近圣堂出口的时候,她忍不住稍稍放缓了脚步,而一个黑发黑眸、容貌端庄柔美、身穿侍女长裙的身影在下一秒便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她身旁。

    这个身影是跟在玛蒂尔达身后的数名女仆之一,然而直到她站出来之前,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即便她来到了公主身边,也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越过了其他女仆和侍从的位置、悄然出现在玛蒂尔达身旁的。

    “戴安娜女士,”玛蒂尔达对来到自己身边的黑发女仆轻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大圣堂中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我没有感觉到,殿下,”黑发女仆保持着和玛蒂尔达同样的速度,一边小步前行一边低声回答道,“您察觉什么了么?”

    “……不,大概是我太久没有来这里了,这里相对沉重的装修风格让我有些不适应,”玛蒂尔达摇了摇头,并紧接着转移了话题,“看样子马尔姆教皇也注意到了奥尔德南最近的变化,新鲜空气算是吹进大圣堂了。”

    戴安娜语气轻柔:“马尔姆冕下虽然不关注俗世,但他从来不是个保守顽固的人,当新事物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也是乐于了解的。”

    作为一个“女仆”,她在谈论教皇之尊的时候语气仍旧相当淡然。

    玛蒂尔达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可戴安娜的判断,随后她稍稍加快了脚步,带着随从们快速穿过这道长长的走廊。

    壁龛中的烛光照耀着,走廊里没有风,然而所有的烛火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轻轻摆动,仿佛无形的风正在人类无法感知的维度中盘旋,扰动着这座圣所的寂静。

    ……

    马尔姆·杜尼特完成了又一次简短的祈祷,他睁开眼睛,轻轻舒了口气,伸手取来一旁侍从奉上的草药酒,以节制的幅度小小抿了一口。

    草药酒辛辣甘苦混杂的味道在喉咙中逸散开来,刺激着老人的精神,他静静等着那种提振元气的感觉在自己体内发酵,同时随口问了一句:“公主殿下一行离开了?”

    一名身穿深黑色神官袍的助祭躬身站在教皇身旁,恭敬地汇报道:“他们已经离开大圣堂了,冕下。”

    “嗯,”马尔姆点点头,“那我们稍后继续讨论祭典的事情吧。”

    “冕下,您是否……”助祭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老教皇,犹豫着说道,“您今天是否需要休息一下?您今天进行了很多接待,这种时候,您的精力很容易损耗。”

    “我还没那么脆弱,”马尔姆摇了摇头,“而且主降下的考验是不能逃避的,尤其是在一年一度的祭典前后。”

    一边说着,这位老教皇一边把手在胸前划过一个X符号,低声念诵了一声战神的名号。

    大圣堂中涌动着凡人无法察觉的力量,某种神圣浩大却又不可名状无法理解的“气息”在这座圣所中徘徊着,马尔姆能够隐约察觉到它泛起的模糊涟漪,他知道这是神明的力量正在现世和神国的夹缝中起伏。

    战神是一个很“靠近”人类的神明,甚至比一向以温和公义为名的圣光更加靠近人类。这或许是因为人类天生就是一个热衷于战争的种族,也可能是因为战神比其他神明更关注凡人的世界,无论如何,这种“靠近”所产生的影响都是深远的。

    它为战神神官们带来了更加强大易得的神术,也让神明的力量更容易和现世产生某种“交错渗透”,而这种发生在现实世界边界的“渗透”存在周期性的起伏——现在,新一轮的渗透正在临近,在这座距离神明意志最近的大圣堂中,某些征兆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

    这对于资深的战神神官而言是一种常态,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

    只不过今年的渗透……似乎比往年都要强烈。

    “冕下,”助祭的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教皇的思索,“最近有越来越多的神职人员在祈祷中听到噪音,在大圣堂内或靠近大圣堂时这种情况尤为严重。”

    “主正在周期性靠近这个世界,”马尔姆沉声说道,“人类的心智无法完全理解神明的言语,因此那些超出我们思维的知识就变成了类似噪音的异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让神官们保持虔诚,身心都与神明的教诲同步,这能让我们更有效地理解神明的意志,‘噪音’的情况就会减少很多。”

    助祭深深低下头,恭敬地回道:“是,冕下。”

    随后这位助祭安静了几秒钟,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冕下,这一次的‘共鸣’似乎异常的强烈,这是神明将要降下旨意的前兆么?”

    马尔姆看了助祭一眼,垂下眼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不要揣测主的意志,只要恭谨履行我们作为神职人员的责任。”

    助祭接受了教诲,立刻也垂下眼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虔诚地低声念诵着敬献给神明的祷言。他的嗓音低缓沉稳,神圣的字句在唇舌间流转,但一旁的教皇马尔姆却突然皱了皱眉——他在助祭的词句间突然听到了几声怪异的咕哝,那仿佛是人声中混进去了古怪的回音,仿佛是异质化的喉咙在发出人类无法发出的低语,然而这噪声持续的非常短暂,下一秒助祭的简短祷告便结束了,这个虔诚的神官睁开了眼睛,双眼中一片平静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马尔姆·杜尼特收回了望向助祭的视线,也平息了体内刚刚调动起来的超凡力量,他平静地说道:“把主教们召集起来吧,我们商讨祭典的事情。”

    ……

    守护者之盾静静地躺在桌上,古老的塞西尔徽记凝固成了盾牌上一块锈蚀模糊的斑块,高文的手指从那风化腐蚀的金属表面慢慢拂过,琥珀的声音却从他身旁传来:“话说你这几天闲着没事就会对着这面盾牌发呆啊——你是不是想起当年的事了?深陷回忆之中?忍不住的感慨人生?这可是步入老年的征兆哦……”

    高文回头看了正在自己旁边公然翘班的帝国之耻一眼:“工作时间到处乱跑就为了来我这里讨一顿打么?”

    琥珀立刻摆手:“我可不是乱跑的——我来跟你汇报正事的。”

    高文暂且放下对守护者之盾的关注,微微皱眉看向眼前的半精灵:“什么正事?”

    琥珀上前一步,随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些折好的文件放在高文书桌上:“我都整理好了。”

    高文打开那些带有内部安全部门印记的纸张,视线在那些打印体的文字上飞快扫过,在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他扬了扬眉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这么说,我们的魔影剧在奥尔德南的市民阶级中大受欢迎?”

    “解决了初期的推广问题之后,这种新鲜玩意儿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市民的胃口——即使是很简单的剧情也能让观众沉醉其中,而且魔影剧院本身也恰好迎合了奥尔德南市民的心理,”琥珀随口说着,“它的票价不贵,但又确实需要一点额外的金钱,体面的市民需要在这种廉价又新潮的娱乐投资中证明自己有‘享受生活’的余力,同时魔影剧院怎么说也是‘剧院’,这让它成了提丰平民展示自己生活品味提升的‘象征’。

    “当然,这些原因都是次要的,魔影剧最主要的吸引力还是它足够‘有趣’——在这片看不见的战场上,‘有趣’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武器。”

    高文听着琥珀头头是道的分析,忍不住笑着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这两年来,她成长的也是越来越明显了。

    “这是好事,我们的第一个阶段正在成功,”高文笑着点了点头,随手把文件放在桌上,“之后我们要做的事情就简单明确的多了。

    “快速、量产地炮制出大量的新魔影剧,制作不必精良,但要保证足够有趣,这可以吸引更多的提丰人来关注;不必直接正面宣传塞西尔,以防止引起奥尔德南方面的警觉和抵触,但要频繁在魔影剧中强化塞西尔的先进印象……

    “加大境外报纸、杂志的投入,招募一些当地人,打造一些‘学术权威’——他们不必是真正的权威,但只要有足够多的报纸杂志宣布他们是权威,自然会有足够多的提丰人相信这一点的……”

    高文一条一条说着自己的构想,说着他用来瓦解提丰人的凝聚意识、动摇提丰社会根基的计划,琥珀则在他面前认真地听着,等到他终于话音落下之后,琥珀才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说真的,我觉得这是比战场上的杀戮更可怕的事情……”

    高文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想?”

    “战场上的杀戮只会让士兵倒下,你正在打造的武器却会让一整个国家倒下,”琥珀撇了撇嘴,“而后者甚至直到倒下的时候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两秒钟的安静之后,高文才说道:“以前的你可不会想到这么深远的事情。”

    “以前的我也不会接触这么深远的事情,”琥珀耸了耸肩,“我要是变得狡猾奸诈了,那一定是被你带出来的。”

    高文听着琥珀大大咧咧的调侃,却没有丝毫生气,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手段挺不地道的,然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随时想要咬过来一口的提丰……我是真的有点忌惮这样一个不怀好意的老牌帝国,所以只能不断把‘毒药’加大剂量,”他说着,摇了摇头,把这个话题略过,“不谈这个了,接下来我要尝试一些事情,需要你在旁边看护。”

    琥珀顿时露出笑容:“哎,这个我擅长,又是护……等等,现在永眠者的心灵网络不是已经收归国有,不必冒险潜入了么?”

    高文知道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笑着摆摆手,随后曲起手指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守护者之盾:“不是潜入网络——我要试着和这面盾牌‘交流交流’。”

    琥珀一听这个,顿时看向高文的眼神便有了些异样:“……你要跟一块盾牌交流?哎我就觉得你最近天天盯着这块盾牌有哪不对,你还总说没事。你是不是最近回忆以前的事情太多了,导致……”

    高文静静地看了琥珀一眼,再次敲敲桌上的盾牌:“我不介意用这个把你拍墙上。”

    琥珀顿时缩了缩脖子,看了那面有着传奇威名的盾牌一眼——它显然比开拓者之剑要宽阔许多,把自己拍墙上的话一定会嵌入的非常均匀,别说抠了,怕是刷都刷不下来……

    “我不就开个玩笑么,”她怂着脖子说道,“你别总是这么残暴……”

    高文无视了眼前这帝国之耻后面的小声BB,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守护者之盾上。

    在几天的犹豫和权衡之后,他终于决定……按照当初接触永恒石板的办法,来尝试接触一下眼前这“星空遗产”。

  • 第0888章 惊鸿一瞥

    它来自星空。

    高文注视着眼前的王国守护者之盾,他的目光略过那些覆盖在盾牌上的、已经风化锈蚀的金属附件,落在作为盾牌主体的银白色金属板上。

    那金属板上暗淡闪烁的银色光点仍然如有生命一般缓缓脉动着,仿若呼吸,它本无任何生机,却好像千百万年来一直“活着”。

    在知道了更多关于“弑神舰队”的秘密之后,在大致确认了这块金属来自星空之后,在推测到这东西和自己的“卫星本体”可能存在联系之后,高文看着它时心中便忍不住冒出了更多的感慨和思索。

    他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无关紧要的想法都驱逐出去,随后他看了旁边正在待机的琥珀一眼,便收回视线,把手放在那银光闪烁的合金主体上,并任由自己的精神力量向着那金属的内部蔓延——如他当初和“永恒石板”交流时做的那样。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高文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量尽头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虚,那古老的星空遗产内部空荡荡一片,没有新的舰队战报传来,也没有远古先行者留给后人的信息,但下一秒,高文脑海中突然炸开轰然一声巨响!

    他瞬间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五感六识仿佛在这一刻全部错位,作为人类的感知能力被某种更加上位的、更加复杂的“感知”取代了,而他此刻这具躯体根本无法处理这种异质化的信息——于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剥离出去,并被链接到了某个新的“容器”里,他的感官开始被“覆写”,一次次刷新,一次次校准,最终,一个和他原本的卫星本体截然不同的、更加庞大的数据流成功和他建立了连接。

    他听到一个意识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发出“声音”:“访客进入苍穹系统……确认为唯一连接。正在进行临时提权。临时权限已赋予。”

    高文稳定着自己的精神,那种激烈动荡的感官错位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定的慌乱和紧张,但作为一个早就习惯被挂在天上以及开启“非人视角”的卫星精,他在这方面身经百战——在确定自己的心智仍然属于自己,没有被篡改也没有被控制的迹象之后,他开始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对当前情况有所帮助的线索。

    这里只有一片黑暗,或者说是混沌朦胧的帷幕,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有许多实体正在和自己目前所栖身的“容器”建立连接,这个“容器”似乎已经对他敞开了某种访问权限,然而受限于人类的思维逻辑,他短时间无法顺利利用这份权限。

    然而这不是问题,他有和卫星系统建立连接的经验,如果这些东西都是当年的弑神舰队留下的,那么它们的系统之间肯定存在共通之处。

    在数次尝试之后,高文终于慢慢把握到了一些诀窍,他觉得自己被封闭的感官开始有所松动,而伴随着这一丝松动感,他“眼前”瞬间便出现了除黑暗之外的东西——

    一个俯瞰大地的视角。

    高文刚开始心里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卫星精”的状态,但很快他便确认自己的意识仍然是自由的,应该随时可以“返回”体内,紧接着,他又发现了眼前这俯瞰大地的视角和之前通过监控卫星看到的画面存在很大不同——

    视角的中点发生了变化!那片原本位于视野中心的大陆如今在整个视野的上方,而在视野的下方,是大片大片的海洋!

    很快他便意识到了原因:

    自己进入了另外一座太空设施,这个太空设施的轨道或者主监控视角和他之前的“卫星视角”不一样。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外果然存在其他仍在运作中的空间站或卫星!!

    高文控制着自己略有些激动的心情,并开始非常生疏地操纵起自己这个新的视角,他的目光掠过洛伦南大陆,掠过精灵们的巨大森林岛屿,他看向那片无尽海洋,在卷动的大气层内,他首先看向大陆西南方向的海域。

    一座隐隐约约的人工建筑物出现在他的视野边际。

    那是一座在太空中都可以看到的人造设施!

    瞬间,一系列信息便在高文记忆中浮现出来:精灵传承中的上古时代,原初精灵从大陆西部跨海而来,他们在无尽汪洋上发现了一座高塔,并鲁莽地进入其中……

    那座塔的位置正在洛伦大陆西南,正在无尽海洋上!

    自己看到的难道就是当年原初精灵们在海上发现的那座塔?

    然而高文很快便发现,自己只能看到那设施的一小部分,他只能看到它的小部分基座以及其投在海面上的巨大影子,那部分基座的规模已经相当于一座在海洋中隆起的巨岛,且有大量整整齐齐的、仿佛泛着金属光泽的延伸支架从其主体延伸到海中——他只能看到这么多。

    当他努力想要把自己的目光朝着西南方向更加延伸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合成音进入了他的脑海:“错误,无法激活C-16区域,子系统离线。”

    高文怔了一下,再次尝试向那个基座所在的方向移动视角,然而脑海中的提示声立刻再度传来:“错误,无法激活C-16区域,子系统离线。”

    这不知来自何处的系统提示音让高文若有所思,在片刻的思索之后,他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视线——

    ……

    茫茫太空中,生机盎然的星球正围绕着一颗散发出无尽能量的气态巨行星运行着。

    远古先民们留下的钢铁哨兵们仍然忠诚地守卫着这个世界,尽管它们已经伤痕累累,陈旧残破。

    星球上空,大气层外,大大小小的太空设施无声运作,历经无数年岁月的空间站和在轨卫星漂浮在一片苍茫的黑暗中,在这充斥着冰冷和死寂的地方,这些已经持续运作了数千个千年的古代装置正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通讯以及数据收集工作,而在它们之中,那最为庞大的一个却仍然沉睡着——

    它气势如虹地环绕着整个星球,数以万里的钢铁之躯上遍布着伤痕以及几乎熄灭的暗淡灯光,在这个环绕行星同步轨道的巨环表面,有的地方覆盖着厚重的装甲,有的地方则可见到透明的聚合物穹顶——穹顶内,是早已废弃的生活或研究设施,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死寂中维持着近乎永恒的沉默。

    来自遥远太空的星光跨越无尽黑暗照耀在这古老的太空巨环上,微微映亮了它的覆甲,以及那些沉沦在黑暗中的舱室。

    但突然之间,这太空巨环的一小部分“醒”了过来,在朝向行星表面的一侧,有数个灯光突兀地亮起,所对应的环带舱室中也浮现出明灭不定的光芒,冬眠了数百万年的维护机器人从休眠仓内钻了出来,精密先进的探测无人机沿着环带内侧的滑轨飞快移动着,这庞然大物似乎伸了个懒腰,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这长久的沉睡似的。

    然而这苏醒过程很快便戛然而止——亮起灯光的区域最终只维持在环带内侧的一小块地方,整个巨环的其他结构仍然维持着死寂,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在巨环朝向大地的一侧,某个被黑暗笼罩的舱室结构外,赫然存在着一个规模庞大的缺口,放射状的撕裂伤痕从装甲覆板一直延伸到聚合物穹顶旁,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仍然在缺口附近漂浮着,内部气密门已经自动堵死,能源系统早在多年前便离线,曾经的火花和烟雾都已经消散在太空深处,原地只余下狰狞可怕的伤痕,以及几滴淡金色的血液……

    ……

    “错误,无法激活C-18区域,子系统离线。”

    “接管失败,错误,无法激活C-18区域,子系统离线,备用系统无响应。”

    连续不断的提示声在“脑海”中响起,高文终于放弃了徒劳无功的努力。

    他的视线落在洛伦大陆东南方向的海洋尽头,在那远离人类文明的地方,在无尽汪洋的对面,他已经可以看到一条蜿蜒曲折的海岸线轮廓。

    他回忆起了之前从海妖以及赛琳娜·格尔分处得到的情报——

    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和最后的风暴牧师们进行过一次神秘的远航,他们首先向洛伦大陆东部前进,之后在海妖的帮助下,前往南部的安全航线……

    在洛伦大陆的东南方向,高文·塞西尔的探索队发现了一片新大陆,那片大陆的深处,存在一座通天巨塔……

    那座塔似乎和精灵先祖们在西南海洋上见到的巨塔存在某种关联,而当年的高文·塞西尔孤身一人进入大陆深处,他极有可能登上了巨塔,并在塔中得到了某种“启示”……

    现在,高文几乎百分之百地可以肯定,自己看到了那片新大陆。

    原先仅存在于情报中的资料得到了证实,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证据如今被他目睹。

    洛伦大陆东南方向的新大陆是存在的!高文·塞西尔当年造访过的那片大陆就在白银帝国的东部远海对面!

    但他也只能确认那片大陆存在,而无法看到大陆深处的情况——尽管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广的视角,却仍然无法突破观测范围的限制。

    海洋上那座塔,他至少还能看到基座和一部分塔身,大陆方向……他就只能看到海岸线了。

    高文的视线从东向西移动了一遍,又从西向东移动了一遍,每当视野抵达尽头,脑海中就会传来子系统离线的提示音。

    这和使用卫星观测大地的时候情况不一样——使用卫星观测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提示,视野边际就是边际,不会有错误警报。

    子系统离线所以无法激活其他区域,无法激活其他区域所以无法观测视野范围外的东西,这说明他现在连线的某个太空设施有着远超想象的规模——这个太空设施原本应该是可以观察到那两座巨塔,甚至观察到更远处的目标的。

    只不过由于某种原因,它的大部分结构目前正处于离线状态,以至于高文只能激活它的一部分“镜头”。

    在奇特的非人感官状态下,高文慢慢思索着,他无法“看”到自己的状态,也无从确定自己周围的环境,在只有一个朝向大地的视角的情况下,他只能通过推测来判断自己现在到底在和什么东西连线。

    这可能是个比卫星更加庞大的在轨设施,有着更复杂的结构和功能,它或许分为数个模块,而每一个模块都能单独运作——这可以解释那些损毁区域以及子系统的问题。

    那么……他有办法搞明白故障出在什么地方,或者尝试着修复一下这东西么?比如启动个自动维修功能什么的……

    高文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发出了指令——他不知道具体该怎样询问或下令,所以只能慢慢尝试:

    “子系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错误,无法查询子系统。”

    “有什么维修方案么?”

    系统提示音回以沉默。

    “那个子系统,有什么可以替代的冗余系统么?”

    提示音仍然沉默。

    随后高文又尝试了好几个不同的问题,可仍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所谓的子系统似乎损坏的相当彻底,而且在自己脑海中做出回应的那个声音本身也没有任何可用的维修方案——它本身甚至可能也是坏的,以至于在面对某些问题的时候干脆连回应都欠缺。

    最后,高文无奈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损坏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这一次,那沉默了好几轮问答的提示音竟意外地有了响应,高文立刻便听到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捕捉到关键词……查询完毕,开始播放系统日志。”

    高文还没来得及冒出什么想法,便感觉自己眼前一花,下一秒,他便看到视野中出现了新的景象:

    那看上去仍然是俯瞰大地的画面,但画面周围却多出了一些带有参数的符号和文字,分别显示着当时的行星数据以及巨行星能量读数,他意识到这是一份来自很久以前的观测记录,并由此推论出——这东西在没有他这个“卫星精”介入的情况下就一直自动运行着,并持续收集着这颗星球的资料!

    伴随着这些浮现出来的想法,他开始认真观看这份很久以前的影像记录。

    起初,影像里只有近乎静止的陆地和大气,这样的画面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随后,一抹光辉突然出现在高文的视野中!

  • 第0889章 记录

    那突然出现在视野角落的一抹光辉让高文瞬间精神起来。

    他立刻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紧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光芒,影像的播放速度在他聚精会神之下被调慢了数倍,画面上所有的细节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他第一反应是确认那光芒的来源,然后发现它并非来自地表,而是来自靠近行星大气层顶的某处——它似乎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轨迹,如一道无形的门在大气层顶打开,随后便有一个速度惊人的实体向着在轨设施的方向冲来!

    随后,那飞行物在高文的视野中越变越大,朦胧的光芒中渐渐浮现出清晰的影子来。

    如果此刻自己的身体在这里,高文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把眼睛瞪到了最大——

    一头圣洁的、被淡淡白色光辉笼罩的巨鹿浮现在光影之中,祂裹挟着从大气层顶带起的稀薄气团,身后拖拽出一道蕴含着高能反应的射线状轨迹,穿过冰冷死寂的黑暗太空,笔直地冲向监控视角所在的方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带着某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决然。

    在某个瞬间,在那巨鹿距离足够近的时候,高文甚至透过影像画面看清了祂的眼睛,那是不属于凡人的眼睛,里面却仿佛蕴含着人性般的感情,高文觉得自己从里面看出了视死如归和舍命一搏的复杂情感。

    然而这眼神只是一闪而逝。

    下一瞬间,巨鹿和祂所裹挟的光辉已经在画面中爆发出一大片绚烂的“火焰”,强大的爆炸冲击从影像一角迸发出来,无数的碎片、火花以及从空间站舱体中喷涌而出的气体充填了整个监控画面。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各种报警声传入脑海,空间站(如果它是空间站的话)的舱体结构中回荡着连续不断的可怕巨响,在迅速变得扭曲暗淡的画面中,高文看到那巨鹿伤痕累累地从同步轨道跌落,而某种散发着金光的飞行装置则从画面外部急速袭来——这或许是空间站的护卫,它苏醒了,并开始执行消灭入侵者的任务。

    在随之而来的火光和爆炸中,这段影像结束了。

    黑暗中,系统提示音从高文的“脑海”深处传来:“历史日志播放完毕——以上来自C-16区域最后监控记录。”

    在短暂的沉默和思索之后,高文平复下了剧烈动荡的心绪,并在脑海中询问道:“所以……是自然之神撞击了这座设施,导致所有子系统离线?”

    系统提示音没有给出任何回复,以沉默作为答案。

    但高文也不需要答案了,因为事实已经相当明显——那巨鹿的身姿是如此特征鲜明,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认错,它如今还静静地躺在忤逆堡垒的最深处,被一堆来自上古的残骸碎片禁锢在幽影界里,而当初万物终亡会的教徒们利用神孽因子创造出的自然之神……和那真正的圣洁身影比起来完全就是拙劣的仿造品。

    “跟弑神舰队留下的这些玩意打交道可真需要一颗大心脏……”高文在意识中苦笑着自言自语起来,“我TM刚才又看了点啥……头铁的神明冲上同步轨道撞空间站自杀?”

    一句话里全是槽点,然而最大的槽点在于:这句话竟然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随后,高文又尝试以那次撞击为关键点去搜索更多的记录,然而除了已经看过的那一小段监控影像之外,他再也没从这座设施的数据库中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高文放弃了这方面的尝试,转而开始借助这次连接机会挖掘这座设施的更多秘密——考虑到自己是借助一块星空遗产才和这座设施建立联系的,他不确定这种连接是否能稳定进行,如果连接机会仅此一次,那他这次可不能轻易断开。

    在大量失败的或毫无回应的尝试之后,他终于从设施主控系统断断续续的回馈中得到了一个有价值的名字:

    苍穹站——这是自己目前所连接的这处在轨设施的名字。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目前连接的是一座规模庞大的空间站,而不是小型的监控卫星了。

    “苍穹站……”高文在脑海中重复着这个名字,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苍穹站的作用是什么?它留在轨道上有什么任务?”

    “错误,不具备查询权限或上位数据库未开放,请检查数据链路,如仍有疑问,向最高技术委员会报告本故障。”

    算是预料之中的回答……苍穹站的主系统明显出了故障,面对大部分问题时它要么不做回应,要么就是类似的回复。

    高文很好奇那所谓的“最高技术委员会”是个什么东西,但这方面的提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过也无所谓,那“最高技术委员会”如今恐怕也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

    “现在还有多少在轨设施能运作?它们情况怎么样?”他又问道。

    这一次,主控系统终于给出了有点用的答复:“正在查询已连接单位……在轨设施列表已给出。”

    下一秒,高文“眼前”便出现了一组立体化的太空设施全景图——他瞬间回忆起自己曾经见到过类似的全景图,那是上一次他借助“永恒石板”的碎片时所看到的在轨设施总览,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这次看到的图像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更加简略、信息严重不全的示意图,图像上代表太空设施的只是一个个光点,光点中看不出任何细节,可这一次,或许是由于得到了更高的权限,或许是由于苍穹站本身的特殊,他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微缩的模型,那星球周围的太空设施全都是淡蓝色半透明的全息影像——这样的显示方式,带来了惊人的信息量。

    其中最令人目瞪口呆的,是一个规模无比惊人的环状设施。

    那设施位于行星的赤道上空,它绕了整颗星球一整圈!

    仅仅看着它和行星的对比,高文便可以推测出这个环状设施有着怎样的规模,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全息影像,看着那个环状设施在太空中所处的位置,终于意识到这东西就是自己目前正在连接的设施——名为“苍穹”的太空站!

    他曾想象过这东西规模很大,但他从未想象过它的规模会大到这种程度!上一次他通过永恒石板看到的示意图中,这个“苍穹”明明只是个环绕赤道运行的光点而已!

    示意图和微缩模型之间的差别实在大破天了!

    足足十几秒钟的惊愕之后,高文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随后脑海里便有一句话不断轰然回响:千百万年来……洛伦大陆的上空……一直漂浮着这么个玩意儿?!

    “……苍穹……就是这个轨道环?”

    高文仿佛自言自语地在脑海中念叨着,而那个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高文对此丝毫没有意外。

    他恢复了冷静和专注,视线在那一个个微缩投影上移动着,他试图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卫星”,而且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在洛伦大陆上空,苍穹站附近,有几个闪烁的“小装置”,它们似乎通过某种空间锚定技术和苍穹庞大的主体保持着同步,定向监控着洛伦大陆的方向,其中一个,或许就是自己过去数十甚至数百万年间栖身的“容器”。

    一边稳定着自己和苍穹站的连接,高文一边尝试进一步从这幅全息投影中看到更多东西,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些在轨设施上,在几次尝试之后,终于有额外的信息从那些全息影像上浮现出来——

    “辉光一号站。状态:休眠运行,数据库离线,主系统离线,能源故障,备用能源:极低。无法唤醒,操作项目:忽略/废弃。”

    “天顶7号卫星。状态:严重损毁,所有系统离线,轨道已偏移,备用能源:极低。无法唤醒,操作项目:忽略/废弃。”

    “第一星桥。状态:不明,所有系统离线,空间锚失效,轨道已偏移,备用能源:无……”

    高文的视线一路扫过所有东西,所看到的除了少数几个表示“低功率运行”的在轨设施之外,剩下的便只有大片的损毁报告以及刺眼的红色警报。

    果然……和上一次看到的全景图结果差不多,只不过信息更为完善,让人能更深刻地意识到情况有多糟糕罢了。

    之前看到“天穹站”的全息投影时所产生的那种震撼感终于渐渐褪去了,高文从心情激荡中清醒和冷却下来,他再次看向那些围绕行星运行的全息影像,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看一片辉煌的高科技造物,而是在注视着一个规模庞大的坟墓。

    这是一片坟场,墓碑们已经伫立千百万年。

    而洛伦大陆上无数生灵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家园……便是这规模惊人的坟场中最大的一座坟茔。

    这联想多少让他感到了一丝悲凉。

    然而很快,他心中浮现出的悲凉感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给击碎了。

    令人难以忍受的疲惫和眩晕从意识深处袭来,高文感到自己的所有感官都在以比之前建立连接时更加可怕的速度衰退、错位,他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和苍穹站的连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离散”感正在迅速剥夺他正常思考的能力!

    然而就在他感觉自己要彻底陷入沉睡的时候,一个聒噪的、极具穿透力的、仿佛能把死人都吵闹起来的声音从无边黑暗中传来,一瞬间把他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哎哎老粽子你醒一醒!你情况不对劲哎!哎妈你盾牌冒烟了啊!我招呼人了啊!妈耶你也在冒烟……哎妈烫死我了啊!”

    高文猛然睁开了眼睛,在严重模糊扭曲的视线中,在头昏脑涨的状态下,他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自己面前晃动,并感觉到有人正在使劲摇晃自己的肩膀。

    视线终于聚焦起来,那个模糊的娇小身影凝聚成了琥珀的样貌。

    高文努力集中起精神,随即感到头脑一阵晕眩,但好歹并没有真的晕过去——随后他便发现自己身边萦绕着惊人的热量,而那面放在桌子上的守护者之盾表面甚至已经泛起红光,书桌与盾牌接触的位置已被烤焦,而放在不远处的几摞文件纸张边缘甚至都已经卷曲起来。

    随着高文睁开眼睛,琥珀立刻往后跳了半步,她一边使劲甩着手一边嚷嚷着:“妈呀……你终于醒了!你刚才冒烟了你知道吗?我怀疑你衣服都快烧起来了!”

    高文这时候才算恢复完整的思考能力,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恐怕经历了非常惊险的情况——和苍穹站建立连接的过程与卫星连接截然不同,某种消耗极高的“代价”恐怕差点要了他的命。

    是琥珀,在关键时刻把他“拉”了回来。

    “我刚才遇上了危险,”高文看向正在跳着脚甩手的琥珀,“多亏有你。”

    “啊?危险……我就说嘛!你冒烟肯定有哪不对!”琥珀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兴高采烈起来,“那我护卫有功了啊!哎我给你当近卫好几年了终于成功一次……”

    高文:“……”

  • 第0890章 躺尸

    看着突然兴奋的琥珀,高文一时间有点沉默。

    这鹅的脑回路一定哪有问题.jpg。

    搞的他现在情绪都不连贯了。

    “你……先冷静一点吧,”高文无奈地看了这帝国之耻一眼,“我好不容易想夸奖你两句……”

    “哦,那你夸啊,”琥珀立刻一叉腰,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话说这面盾牌到底什么情况?不是说就‘沟通’一下么?怎么沟通着还突然冒烟了的?”

    高文低头看了桌上正在渐渐冷却的守护者之盾一眼,随口说道:“……或许是让它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心中默默思索起来。

    在和苍穹站建立连接的过程中,出现了此前和卫星连线时截然不同的情况,这一点引起了他的警觉。

    看来即便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个“卫星精”……在和太空里那些古代设施连线的时候,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危险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根据之前连接中断时发生的种种情况,高文猜测这原因可能出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可能是守护者之盾这“星空遗物”有着某种“上限”,它无法长时间承载人类心智和苍穹站之间的数据连接,这可以从它现在的高热状态得到证实,而另一方面……可能是自己的精神本身也无法承受这种超出人类极限的“沟通”,这一点从自己断线前的体验可以判断。

    但至于这第二条限制是自己的精神强度导致的还是自己这副人类躯体存在极限,暂时还不好判断。

    就在这时,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索:“哎,哎,你想什么呢?话说你需要叫人来看看不?这么大的事……”

    高文抬起头:“把赫蒂叫来——还有卡迈尔和维罗妮卡。”

    琥珀怔了一下,随后很快从高文点到的名字猜到了什么,她点点头,下一秒便化为暗影消失在书房中。

    高文则回到书桌前,低头看了已经完全褪去炙热红光的守护者之盾片刻。

    那银白色材质不明的“星空合金”退热的速度超乎想象,现在把手放上去,已经只剩下温热,只有书桌上留下的痕迹以及那些烤焦卷曲的纸张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桌子不能要了……”高文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慢慢把手从盾牌表面拿开,他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了之前在连接状态看到的那些东西,心中思绪不免再次动荡起来。

    尽管经历了一番风险,但从收获来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苍穹站么……”他低声说道,“从规模看,真是名副其……”

    下一刻,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收到,正在重新定位连接——已连接至苍穹站。”

    毫无预兆的眩晕感突然袭来,高文眼前瞬间再次出现了苍穹站的监控视角,错乱纷繁的图像中还重叠着代表行星在轨设施群的微缩投影以及胡乱刷新的数据和表格,在画面深处,他甚至还能看到自己最原始的卫星监控视角——这一切瞬间而至,但下一秒便瞬间消失了。

    高文强行掐断了突然进入自己脑海的连接,并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瞪大眼睛看向放在桌上的守护者之盾,那面盾牌仍然安安静静地在原地躺着,而他自己……完全没有和盾牌接触到。

    精神枯竭带来的不适感稍稍褪去之后,高文才有余力猜测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自己鲁莽接触这件“星空遗产”导致了和当年高文·塞西尔类似的结果,在过去的几十分钟内,这东西在他和苍穹站之间建立了永久的联系——现在他不仅仅和某个监控卫星连接在一起,也被连接到了那巨大的环轨空间站上!

    而他现在接近枯竭的精神显然无法支撑这样庞大的数据交流,因此刚才连接的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几个画面便险些失去意识。

    高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扶着桌子慢慢站直身体,一边平息着自己混乱的精神和气息,一边紧紧盯着“王国守护者之盾”,脑海中思绪起伏,一个个念头飞快成型,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决断接连而生……

    但他并没有在思索中沉浸太久——琥珀的脚程飞快,赫蒂等人没过一会便来到了书房中。

    第一个进来的是赫蒂,她一眼便注意到了高文糟糕异常的脸色,顿时吃了一惊:“先祖?您这是……”

    紧接着窜进来的是琥珀,她看到高文之后也吓了一跳:“哎妈!你这怎么比刚才看着还……”

    她差一点把“接近猝死”几个词给说出来,是开拓者之剑和守护者之盾的双重威胁让这帝国之耻在关键时刻刹住了自己的嘴巴——高文瞪了她一眼,早已猜到这家伙刚才想说什么,平心而论,她要真说出来的话,高文是有可能当场合剑入盾一个超解把这帝国之耻给拍到天花板上的……

    “我没事,精神损耗过度的后遗症而已,”高文摆了摆手,慢慢提振起精神,看向紧接着进入书房的卡迈尔和维罗妮卡,“我刚才在尝试激活‘王国守护者’的某些古老功能,很多年不用了,看来它的状态不佳。”

    卡迈尔和维罗妮卡不知实情,但也没有追问。

    卡迈尔飘到了书桌旁,在观察了守护者之盾片刻后,从他那充盈奥术能量的躯体中传来了带着震颤的声音:“废能震荡的残留痕迹……看来刚才这里发生了严重的能量过载。您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维罗妮卡则来到高文身旁,她一手握着白金权杖,另一只手在空中勾勒出神圣的符号,柔和的圣洁光辉随即凭空降临,笼罩在高文身上——后者立刻便感到浑身上下的不适感褪去了大半,就连枯竭的精神也瞬间恢复许多。

    “谢谢,”高文对维罗妮卡说道,“非常有效。”

    “我应该做的,”维罗妮卡温和地说道,“那么您召集我们是有何吩咐么?”

    高文看了书房中的几人一眼,点了点头,嗓音低沉严肃:“我找你们,是想去一个地方——忤逆堡垒。”

    “忤逆堡垒?”卡迈尔立刻有些惊讶地说道,“那里现在正处于封锁状态,因为幽影界并不安全……您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

    高文沉默了两秒钟,慢慢说道:“去看看自然之神的……尸首。”

    维罗妮卡和卡迈尔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虽然并没有眼神,但他目光明亮),他们冒出一些猜测,但并未当场开口。

    卡迈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需要叫上提尔小姐么?”赫蒂在一旁说道,“从某种意义上,她算是对抗神明的……专家。”

    “……还是不要了,”高文摇了摇头,“她对抗神明的方式对我们而言不具备参考性——而且这个时候你也很难把她叫醒。”

    “是,先祖。”

    ……

    巨大而壮美的日冕正高高悬挂在黑暗山脉西侧的山峰上方,那带有木纹般纹路和气旋痕迹的天体正庄严地照耀着这个世界,在阳光和云层交错的光影中,正在进行飞行训练的龙骑兵小队正斜斜地掠过西部森林上空。

    在前往忤逆要塞的路上,高文从车窗探出头来,下意识地仰望了一下天空。

    天空晴朗,云层适中,高远的蓝天显得格外空旷,他极目远眺,然而即便传奇强者的视觉发挥到极限,他所能看到的也只有蓝天和白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不到覆盖天空的巨大轨道环,看不到闪烁的卫星灯光和空间站剪影——以苍穹站在微缩投影中呈现出来的规模,那惊人的庞然大物理应在大地上投下气势恢宏的阴影,即便整个塞西尔帝国都远离赤道,可只要向南部天空极目远眺,也应该能看到那壮丽的圆环。

    事实上,在任何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在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区域,苍穹站都应该是肉眼可见的——连普通人都能看的很清楚。

    然而高文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根据之前的印象以及此刻某种隐约的联系去猜测,猜测苍穹站的某一段弧形巨构体此刻正高悬在某个地方,旁边是伴随飞行的卫星集群,更远一些的地方有被称作“星桥”的远古设施,还有规模较小的辉光空间站在稍微靠近大气层的地方运行,那些古老冰冷的墓碑注视着这片大地,它们的身影却被某种同样古老的光学遮罩装置完全隐藏了起来。

    “先祖?”赫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在看什么?”

    “看天,”高文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天气不错。”

    赫蒂点点头,露出明媚的笑容:“是的,最近的天气都很好,南边的很多作物已经开始丰收了,新的农业部长罗姆林正在制定下一季作物的耕种计划……”

    听着赫蒂随口提起的东西,高文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看向黑暗山脉的方向,从军事区延伸出来的水泥公路一直通往那座天然屏障的深处,而在道路两侧的远处,大片的农田正等待收割或已经收割,前年新建起的通讯塔上空水晶光芒闪烁,有农用机械正停在田地旁,一个钻井工作队正在铁路旁边的低洼地打下第一根固定桩……

    不管天上飘着多少古老的墓碑,对这片土地上的人而言,至少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高文向后靠在魔导车的座椅上,微微闭起了眼睛,让自己还有些疲惫的精神做进一步恢复。

    ……

    进入黑暗山脉的军事封锁区,进入忤逆要塞的底层,穿过暗影界的裂隙和那些巨大的空洞,穿过古老的刚铎传送门之后,高文再一次来到了这座古代设施的最深处。

    位于幽影界的忤逆堡垒。

    这座建立在次元夹缝中的刚铎设施并未完全沉睡,尽管塞西尔的技术人员们已经搬空了这里面能搬走的所有设备和资材,但和堡垒本身融为一体的能源系统和对神屏蔽系统仍然在静静运行着。

    古老的灯光照亮了深邃悠长的走廊和大厅,覆盖着密密麻麻符文的隔离墙和能量屏障一如既往地保护着这里,高文、琥珀、赫蒂、卡迈尔以及维罗妮卡来到了最外层走廊的尽头,卡迈尔打开了这里的合金护壁,一层闪烁微光的能量屏障隔绝着走廊内外,透过那近乎透明的屏障,堡垒外的景象一览无余。

    支离破碎、由无数漂浮巨石组成的大地上,古老的束缚装置和大量金属残骸共同禁锢着那如小山般庞大的躯体,纯粹的白色光辉笼罩在自然之神——巨鹿阿莫恩的尸骸上,光辉缓缓浮动间,散发着无尽的神圣气息。

    维罗妮卡看着那被束缚在堡垒“庭园”区域的巨鹿,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感慨,并轻声说道:“我当初只从报告上看到过祂……”

    “毕竟你那时候主要是负责坐镇刚铎帝都,”高文看了维罗妮卡一眼,“卡迈尔才是这里的直接负责人。”

    “每次回到这里,都令我心绪难平,”卡迈尔嗡嗡地说道,并看向高文,“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您的想法了么?”

    “……王国守护者之盾的主材质,来自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物资仓库。”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貌似提及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一旁的维罗妮卡则很快回忆起了什么,这位昔日的忤逆者首领微微皱眉:“我记得那是当年刚铎帝国的研究设施之一,位于北方……”

    “是的,用来研究在当地发掘出的陨石碎片——古时候坠落在维普兰顿地区的陨石雨,”高文点点头,“维罗妮卡,你和卡迈尔应该对这方面的事情不陌生——维普兰顿陨石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维罗妮卡立刻便给出答案:“距今差不多三千年……”

    “是啊,维普兰顿陨石雨是三千年前发生的事情,”高文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白星陨落也是三千年前。”

    维罗妮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们退到安全位置,”高文看向卡迈尔,“打开屏障,我要去检查一下巨鹿阿莫恩的尸体。”

  • 第0891章 面对面

    听到高文的话,赫蒂立刻露出有些紧张担心的表情:“先祖,这可能会有危险。”

    “放心,我有分寸——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和类似的东西打交道了,”高文对赫蒂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我必须确认一下。”

    看着自家先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赫蒂压下心中的话,并向后退了一步。

    卡迈尔则对高文点点头,起身飘到隔离墙旁边的一处操控台前,开始对那些古老的符文注入魔力。

    维罗妮卡手持白金权杖,用平静深邃的眼神看着高文:“能说一下你到底想确认什么吗?”

    “三千年前,白星陨落,自然之神从神位上消失,而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刚铎帝国北部发生维普兰顿陨石雨,大量‘天外碎片’坠落在大地上……然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因为学者们既缺乏关键的证据,又不了解神明和星空之间发生的秘密,”高文抬头看向屏障之外,不紧不慢地说道,“七百年前,我得到了维普兰顿‘陨石’中的其中一块,它成了之后广为人知的守护者之盾……在和这块‘星空遗产’交流的过程中,我窥见了一些远古的记忆。

    “自然之神的陨落,和发生在星球外的一次撞击有关,维普兰顿陨石雨以及巨鹿阿莫恩周围的那些残骸都是那次撞击的产物,而其中最令人生疑的……是整个撞击事件其实是阿莫恩有意为之。这个神……是自杀的。”

    随着高文话音落下,就连一贯冷静淡然的维罗妮卡都瞬间瞪大了眼睛,琥珀和赫蒂更是低声惊呼起来,紧接着,隔离墙那边传来卡迈尔的声音:“屏障可以通过了,陛下。”

    “你们在这里等着。”高文随口说道,然后迈步朝正在缓缓波动的能量屏障走去。

    穿过那层近乎透明的能量屏障之后,幽影界中特有的混乱、压抑、诡谲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高文踏出了忤逆堡垒坚固古老的走廊,踏上了那支离破碎的、由无数漂浮巨石连接而成的大地,一千年前的建设者们用合金框架、锁链以及跳板在这些巨石之间铺设了一条通往巨鹿阿莫恩尸体前的道路,高文便沿着这条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自然之神的尸骸就像一座被白光笼罩的小山般漂浮在他视线的尽头。

    混沌翻涌的“云层”笼罩着这个阴沉沉的世界,漆黑的、仿佛闪电般的诡谲阴影在云层之间窜流,庞大的巨石失去了重力束缚,在这片破碎大地的边缘以及更加遥远的天空中翻滚移动着,唯有巨鹿阿莫恩周围的空间,或许是被残存的神力影响,也或许是忤逆堡垒中的古代系统仍然在发挥作用,那些漂浮的巨石和整个“庭院区”的环境还维持着基本的稳定。

    高文来到了距离自然之神只有几米的地方——介于后者庞大无比的体型,那散发白光的躯体此刻就仿佛一堵墙般伫立在他面前。他者仰起头,注视着巨鹿阿莫恩垂下来的头颅,这了无生气的头颅周围缠绕着大量锁链,血肉之间则镶嵌、穿刺着不知名的金属。其中锁链是刚铎人留下的,而那些不知名的金属……其中应该既有苍穹的残骸,又有某种太空战机的碎片。

    “我现在很好奇……”高文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上下打量着巨鹿的头颅,“你真的死了么?”

    预料之中的,巨鹿阿莫恩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高文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也不知道你当年有怎样的计划,但如果你认为时机合适,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假如你有东西想和我谈的话。”

    眼前的神明尸骸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高文却也并不在意,他只是面带微笑,一边回忆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回想一下,我曾经在忤逆堡垒中听到一个神秘的声音,那声音曾询问我是否做好了准备……我一度以为那是幻觉,但现在看来,我当时并没听错。”

    “现在如此安静?”在片刻寂静之后,高文抬起头,看向巨鹿阿莫恩紧闭的双眼,貌似随意地说道,“但你当年的一撞‘动静’可是不小啊,原本位于赤道上空的空间站,爆炸产生的碎片甚至都落到北温带了。”

    笼罩在巨鹿阿莫恩躯体上、缓缓流淌的白光突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静滞了一瞬间,随后毫无预兆地,祂那始终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了。

    一双仿佛由纯粹光芒凝结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高文,而这双眼睛又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留在远处安全屏障后面的赫蒂等人也都能清晰地看到这一幕——琥珀几乎立刻便惊跳了起来,维罗妮卡则一瞬间提起了手中的白金权杖,然而就在他们要采取行动拉响警报的前一刻,背对着他们的高文却突然扬起手挥舞了一下,表示稍安勿躁。

    高文背对着忤逆堡垒,他看不到赫蒂等人的情况,但他能猜到所有人此刻肯定都被吓了一跳,所以他第一时间打出信号,为的是让其他人暂时安下心来。

    随后他才迎上巨鹿阿莫恩的视线,耸耸肩:“你吓我一跳。”

    “你吓我一跳。”一个空灵圣洁,仿佛直接传入灵魂的声音也在高文脑海中响起。

    这声音来的如此同步,以至于高文一时间差点不确定这是自然之神在发表感慨还是单纯地在复读自己——下一秒他便对自己感到十分佩服,因为在这种时候自己竟然还能脑海里冒出骚话来,这是很厉害的一件事情。

    姑且用脑海里的骚话对抗了一时间的紧张,让自己表面上维持住淡然冷静的态度之后,高文才点了点头:“你果然是假死——自然之神的陨落是一个骗局。”

    “不,自然之神的陨落不是骗局,”那个空灵的声音在高文脑海中回荡着——这景象着实有些诡异,因为巨鹿阿莫恩的全身仍然被牢牢地禁锢在原地,即便张开眼睛,祂也只是安静地看着高文而已,只有祂的声音不断传来,这让高文产生了一种和尸体中寄宿的鬼魂对话的感觉,“自然之神已经死了,躺在这里的只有阿莫恩。”

    高文立刻皱了皱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莫恩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边静静地注视着高文,一边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空间站和那次撞击的事情?”

    “我们都有一些各自的秘密——而我的情报来源应该是所有秘密中最不要紧的那个,”高文说道,“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了这些,而且我就站在这里。”

    “……你不可能是个普通人类。”几秒钟的静默之后,阿莫恩突然说道。

    高文挑起眉毛:“为什么这么说?”

    “普通人类无法像你一样站在我面前——即便是我现在的状态,普通凡人在无防护的情况下站到这么近的距离也不可能安然无恙,”阿莫恩说道,“而且,普通人不会有你这样的心志,也不会像你一样对神明既无崇敬也无畏惧。”

    “……我承认,我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高文坦然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有些重要,”阿莫恩答道,“因为我在你身上还能感觉到一种特殊的气息……它令我感到排斥和压抑,令我下意识地想要和你保持距离——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禁锢,我会选择在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离开此地……”

    高文没有漏过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一边听着阿莫恩的答复,他自己心中也在不断盘算:

    这“自然之神”能够感知到自己这个“卫星精”的一些特殊气息,并本能地感到排斥,这应该是“弑神舰队”留下的遗产本身便具有对神明的特殊压制效果,而且这种压制效果会随着无形的联系延伸到自己身上,但除了能感知到这种气息之外,阿莫恩看起来并不能准确识别自己和卫星之间的连接……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这位自然之神没有说谎演戏的基础上,出于谨慎,高文决定不管对方表现出怎样的态度或言行,他都只相信一半。

    在这个前提下,他会保护好自己的秘密,若非必要,绝不对这个假死了三千年的自然之神透露一丝一毫的东西!

    “我曾经持有一件来自星空的碎片,”在斟酌中,高文慢慢开口说道,透露着句句属实但跟“自己”完全无关的真相,“那块碎片影响了我,并让我有了那么一些特殊之处。我想你已经猜到了,那碎片就是当年你撞击空间站产生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只要接触到它,我就能了解到许多知识,人类理解之外的知识……”

    “啊……这并不难想象,”阿莫恩的声音传入高文脑海,“那些遗产……它们是有这样的力量,它们记录着自身的历史,并可以将信息烙印到你们凡人的心智中,所谓的‘永恒石板’便是这样发挥作用的。只不过能顺利承受这种‘烙印传承’的凡人也很稀少,而像你这样产生了深远改变的……即使是我也第一次见到。

    “这是个不算很完美的答案,我相信你一定还隐瞒了大量细节,但这已经足够了。”

    “那就回到我们一开始的话题吧,”高文立刻说道,“自然之神已经死了,躺在这里的只有阿莫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莫恩静静地注视着高文:“在回答之前,我还要问你一句——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什么准备?”高文皱着眉,“神明都像你一样喜欢这种哑谜么?”

    “这不是哑谜,而是对你们脆弱心智的保护,”阿莫恩淡淡说道,“既然你站在这里,那我想你肯定已经对某些秘密有了最基础的了解,那么你也该知道……在涉及到神明的问题上,你接触的越多,你就越偏离人类,你了解的越多,你就越靠近神明……

    “有些问题的答案不仅仅是答案,答案本身便是考验和冲击。

    “所以,在你询问任何一个问题之前,在你们想要探求任何一个秘密之前,都要想好: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么?做好……不断靠近神明的准备。”

    高文紧皱着眉,他很认真地思考着阿莫恩的话语,并在权衡之后慢慢说道:“我想我们已经在这个领域冒险深入够多了,至少我本人已经做好了和你交谈的准备。”

    “既然如此,也好,”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莫恩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答案很简单,我摧毁了自己的神位——这需要冒一点风险,但从结果来看,一切都是值得的。曾经信仰自然之道的凡人们经历了一番混乱,或许还有绝望,但他们成功走了出来,接受了神明已经陨落的事实——自然之神死了,信徒们很悲痛,然后分掉了教会的遗产,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们并没有在悲痛之后尝试塑造一个新神……而且在大部分信徒通过长期艰苦的钻研和学习掌握了自然之力后,新神诞生的几率已经降到最低,这一切符合我最初的计算。

    “我说完了。”

    高文听着阿莫恩说出的每一个词,一丝惊愕之情已经浮上脸庞,他忍不住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摧毁自己的神位才去撞击空间站的?目的是为了给信徒们制造一个‘神明陨落’的既定事实?”

    “制造‘神明陨落’的既定事实只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我也必须让自己‘死去’一次——只有这样,才能切断神力的传输。”

    “切断神力的传输?”高文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你是说,神力的传输是不受神明本‘人’控制的!?”

    “就是如此,”阿莫恩的语气中带着比刚才更明显的笑意,“看样子你在这方面确实已经了解了很多,这减少了我们之间交流时的障碍,很多东西我不用额外与你解释了。”

    “但我有个问题,”高文忍不住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摧毁神位,假死,甚至被困在这里三千年……一个神明为什么要主动做这些?”

    阿莫恩沉默下来,在足足半分钟的安静之后,它的声音才在高文脑海中响起:

    “……打破循环。”

  • 第0892章 双重锁链

    打破循环。

    这是一个高文怎么也未曾想过的答案,然而当听到这个答案的一瞬间,他却又瞬间泛起了无数的联想,仿佛之前支离破碎的许多线索和证据被突然联系到了同一张网内,让他终于隐隐约约摸到了某件事的脉络。

    “循环……什么样的循环?”高文紧盯着巨鹿阿莫恩那光铸一般的眼睛,语气难掩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循环会连神明都困住?”

    “我们诞生,我们壮大,我们注视世界,我们陷入疯狂……然后一切归于寂灭,等待下一次循环,周而复始,毫无意义……”阿莫恩低缓的声音如呢喃般传来,“那么,有趣的‘人类’,你对神明的了解又到了哪一步呢?”

    高文心中涌动着惊涛骇浪,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神明口中听到那些原先仅存在于他猜想中的事情,而且真相比他猜想的更加直接,更加无可抵挡,面对阿莫恩的反问,他忍不住犹豫了几秒钟,随后才低沉开口:“神明皆在一步步走入疯狂,而我们的研究表明,这种疯狂化和人类思潮的变化有关……”

    “……你们走的比我想象的更远,”阿莫恩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已经到了有些危险的深度了。”

    “再向前一步是什么?”高文忍不住问道。

    “是真相,可能很危险,也可能会解决一切问题,在我所知的历史中,还没有哪个文明成功从这个方向走出去过,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方向走不通……”

    高文皱了皱眉,他已经察觉到这自然之神总是在用云山雾绕的说话方式来解答问题,在很多关键的地方用隐喻、迂回的方式来透露信息,一开始他以为这是“神明”这种生物的说话习惯,但现在他突然冒出一个猜测:或许,巨鹿阿莫恩是在有意识地避免由祂之口主动说出什么……或许,某些东西从祂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就会对未来造成不可预料的改变。

    这并非是他胡乱猜想,而是他突然想到了刚才阿莫恩告诉自己的一番话:在涉及到神明的问题上,接触的越多,就越偏离人类,了解的越多,就越靠近神明……

    有些问题的答案不仅仅是答案,答案本身便是考验和冲击。

    这句话从另一个方向则可以解释为:如果一个问题的答案是由神明告诉凡人的,那么这个凡人在得知这个答案的瞬间,便失去了以凡人的身份解决问题的能力——因为他已经被“知识”永久改变,变成了神明的一部分。

    如果对初到这个世界的高文而言,这绝对是难以想象、不合逻辑、毫无道理的事情,然而现在的他知道——这正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高文沉下心来。他知道自己有一些“特殊性”,这点“特殊性”或许能让自己避免某些神明知识的影响,但显然巨鹿阿莫恩比他更加谨慎,这位自然之神的迂回态度或许是一种保护——当然,也有可能是这神明不够坦诚,另有阴谋,但即便如此高文也毫无办法,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撬开一个神明的嘴巴,所以只能就这么让话题继续下去。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看着阿莫恩,“自然之神……是在凡人对大自然的崇拜和敬畏中诞生的么?”

    “是……也不是。”巨鹿阿莫恩慢慢说道,语气中带着比之前都明显的笑意。

    这个答案让高文瞬间眼角抖了一下,如此经典且令人抓狂的回答句式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然而面对一个令人无从下手的神明,他只能让自己耐下心来:“具体的呢?”

    “‘我’确实是在凡人对大自然的崇拜和敬畏中诞生的,然而包含着自然敬畏的那一片‘深海’,早在凡人诞生之前便已存在……”阿莫恩平静地说道,“这个世界的一切倾向,包括光与暗,包括生与死,包括物质和虚无,一切都在那片深海中涌动着,混混沌沌,不分彼此,它向上映射,形成了现实,而现实中诞生了凡人,凡人的思潮向下映射,深海中的一部分要素便成为具体的神明……

    “所以更准确的答案是:自然之敬畏自有永有,然而直到有一群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凡人开始敬畏他们身边的自然,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自然之神……才真正诞生出来。”

    高文瞪大了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和知识竟有些跟不上对方告诉自己的东西,以至于脑海中纷乱复杂的思绪涌动了许久,他才自言自语般打破沉默:“属于这颗星球上的凡人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自然之神?”

    阿莫恩轻声笑了起来,很随意地反问了一句:“如果其他星球上也有生命,你认为那颗星球上的生命根据他们的文化传统所塑造出来的神明,有可能如我一般么?”

    当然不可能!

    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高文感觉一团长久笼罩自己的迷雾突然破开,他记起自己曾经也隐隐约约冒出这方面的疑问,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最尖锐、最根源的地方在哪里——

    这个宇宙很大,它也有别的星系,有别的星球,而那些遥远的、和洛伦大陆环境截然不同的星球上,也可能产生生命。

    洛伦大陆面临着魔潮的威胁,面临着神明的困境,高文一直都着眼于这些东西,然而如果把思路扩展出去,如果神明和魔潮都是这个宇宙的基础规则之下自然演化的产物,如果……这个宇宙的规则是‘平均’、‘共通’的,那么……别的星球上是否也存在魔潮和神明?

    当然,另一个更惊悚的猜测或许能打破这个可能性:洛伦大陆所处的这颗星球或许处于一个庞大的人造环境中,它有着和这个宇宙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环境以及自然规律,因此魔潮是这里独有的,神明也是这里独有的,考虑到这颗星球上空漂浮的那些远古装置,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高文脑海中思绪起伏,阿莫恩却好像看透了他的思虑,一个空灵圣洁的声音直接传入了高文的脑海,打断了他的进一步遐想——

    “宇宙的规则,是均匀且一致的。”

    高文从思索中惊醒,他语气急促地问道:“也就是说,其他星球也会出现魔潮,而且只要存在文明,这个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诞生对应的神明——只要思潮存在,神明就会如自然现象般永远存在……”

    阿莫恩回以沉默,仿佛是在默认。

    “但你摧毁了自己的神位,”高文又紧接着说道,“你刚才说,并没有诞生新的自然之神……”

    “只是暂时没有,我希望这个‘暂时’能尽可能延长,然而在永恒的尺度面前,凡人的一切‘暂时’都是短暂的——即便它长达三千年也是如此,”阿莫恩沉声说道,“或许终有一日,凡人会再次畏惧这个世界,以虔诚和畏惧来面对未知的环境,盲目的敬畏惶恐将取代理智和知识并蒙上他们的眼睛,那么……他们将再次迎来一个自然之神。当然,到那时候这个神明或许也就不叫这个名字了……也会与我无关。”

    高文一时间沉默下来,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一直过了几分钟,脑海中的诸多想法渐渐平静,他才重新抬起头:“你刚才提到了一个‘深海’,并说这世间的一切‘倾向’和‘要素’都在这片深海中涌动,凡人的思潮映射在深海中便诞生了对应的神明……我想知道,这片‘深海’是什么?它是一个具体存在的事物?还是你便于描述而提出的概念?”

    “它当然存在,它无处不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你们和我们……全都浸泡在这起伏的海洋中,”阿莫恩仿佛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般解读着某个艰深的概念,“星球在它的涟漪中运行,人类在它的潮声中思考,然而即便如此,你们也看不见摸不到它,它是无形无质的,唯有映射……各种各样复杂的映射,会揭示出它的部分存在……”

    高文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宇宙背景辐射?”

    “嗯?”巨鹿阿莫恩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疑惑,“一个有趣的词汇……你是如何把它组合出来的?”

    “不……我只是根据你的描述产生了联想,然后生硬组合了一下,”高文赶快摇了摇头,“权当做是我对这颗星球之外的星空的想象吧,不必在意。”

    阿莫恩又好像笑了一下:“……有趣,其实我很在意,但我尊重你的隐私。”

    高文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顺势向下说道:“我们回到最初。你想要打破循环,那么在你看来……循环打破了么?”

    “至少在我身上,至少在‘暂时’,属于自然之神的循环被打破了,”阿莫恩说道,“然而更多的循环仍在继续,看不到破局的希望。”

    “其他神明也在尝试打破循环么?或者说祂们想要打破循环么?”高文问出了自己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只有你一个采取了行动?”

    “神明……凡人创造了一个崇高的词来形容我们,但神和神却是不一样的,”阿莫恩似乎带着遗憾,“神性,人性,权柄,规则……太多东西束缚着我们,我们的一言一行往往都只能在特定的逻辑下进行,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这些神明或许比你们凡人更加不自由。

    “一定存在像我一样想要打破循环的神明,但我不知道祂们是谁,我不知道祂们的想法,也不知道祂们会怎么做。同样,也存在不想打破循环的神明,甚至存在试图维持循环的神明,我同样对祂们一无所知。”

    “你们同为神明,没有联系的么?”高文有些疑惑地看着阿莫恩,“我以为你们会很近……额,我是说至少有一定交流……”

    “如何交流?像两个住在隔壁的凡人一样,敲响邻居的大门,走进去寒暄几句么?”阿莫恩竟然还开了个玩笑,“不可能的,事实上恰恰相反,神明……很难互相交流。尽管我们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甚至知道彼此‘神国’的方位,然而我们被天然地分隔开,交流要么困难重重,要么会招致灾难。”

    这又是一个关于神明的重要情报!

    高文立刻在心中记下了阿莫恩提及的关键线索,同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紧接着他便听到阿莫恩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我猜……你正在考虑你们的‘忤逆计划’。”

    高文吃了一惊,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当面听到一个神明突然挑破忤逆计划更让他惊愕的,他下意识说了一句:“难不成你还有洞悉人心的权能?”

    “并没有,而且我也很怀疑你是否真的有一颗‘人’心,我只是猜到了你现在的想法,”阿莫恩低语般说道,“我知道这座设施在研究什么,知道凡人们想干什么,也能猜到你们正在做什么……当突然得知很多神明自己也在努力打破困境之后,你对你们的忤逆计划动摇了,或许只是那么一点点,你……一个凡人,至少自称是凡人的人,对原本至高无上的神明产生了些许……同情。”

    高文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否认阿莫恩的话,因为那片刻的反思和犹豫确实是存在的,只不过他很快便重新坚定了心志,并从理智角度找到了将忤逆计划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不能把成百上千万人的生死存亡建立在对神明的信任和对未来的侥幸上——尤其是在那些神明本身正不断步入疯狂的情况下。

    只要还有一个神明位于神位且态度不明,那么凡人的忤逆计划就绝对不能停。

    他愿意和友善且理智的神明交谈——在手握兵刃的前提下。

    而这也是他一贯以来的行事准则。

    “从你的眼神判断,我不必过于担心了,”阿莫恩轻声说道,“这个时代的人类有了一个足够坚韧且理智的领袖,这是件好事。”

    “我就把这当成是称赞了,”高文笑了笑,对阿莫恩轻轻点头,“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阿莫恩随即回应:“与你的交谈还算愉快,所以我不介意多说一些。”

    高文抬着头,注视着阿莫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充盈着光辉,温暖,明亮,理智且平和。

    尽管祂宣称“自然之神已经死去”,然而这双眼睛仍旧符合昔日的自然信徒们对神明的一切想象——因为这双眼睛就是为了回应那些想象被塑造出来的。

    “你今后要做什么?”高文神色严肃地问道,“继续在这里沉睡么?”

  • 第0893章 锁链两端

    这个“神明”究竟想干什么。

    这是高文在确认巨鹿阿莫恩真的是在假死之后最关心,也是最担心的问题。

    显然,巨鹿阿莫恩也很清楚高文所紧张的是什么。

    “如果我重新回到凡人的视线中,想必会带来很大的热闹吧……”祂言语中带着一丝笑意,巨大的眼睛平静注视着高文,“你对此如何看待呢?”

    “坦白来讲,我并不太希望你从这里离开,”高文很坦诚地说道,“也不希望你回到凡人的视线——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千年,然而德鲁伊的传承还在,更有满脑子宗教复辟的人会对‘神明回归’这种事情感兴趣,或许会有人重拾对自然之神的信仰,或许会有人想借着古神回归的名头搞一些破坏,这些都不是我想见到的。”

    “放心,这也不是我想见到的——我为了挣脱循环付出巨大代价,为的可不是有朝一日再回到神位上,”阿莫恩轻笑着说道,“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我尽量放心。”高文叹了口气说道。

    毕竟要面对的是一个神秘莫测而且力量强大的神明,很多时候能不能放心并非他自己说了就算的。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面前的自然之神几眼。

    这庞然而圣洁的身影正被大量古刚铎时代的拘束装置锁定,粗大的锁链和符文柱层层叠叠地构成了运转至今的屏障,更有许多散发出微光的、来自宇宙中的战舰和空间站残骸碎片禁锢着巨鹿的全身,一部分碎片在后者的周围漂浮,一部分碎片更是深深刺入了这神明的血肉深处。

    这看上去狰狞可怖,高文却很难从阿莫恩的语气或眼神中感觉出祂是否因此感到痛苦。

    “怎么?想要帮我解除这些禁锢?”阿莫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啊……它们确实给我造成了巨大的麻烦,尤其是这些碎片,它们让我一动都不能动……如果你有心,倒是可以帮我把其中不太要紧又格外难受的碎片给移走。”

    高文抬起眼睛看了这神明一眼:“你认为我会这么做么?”

    “我认为不会——任何一个有理智且站在你那个位置的人都不会这么做,”阿莫恩很随意地说道,语气中倒是没有丝毫不快,“而且我也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你的意志和躯体或许足够坚固,能够抵御神明力量的冲击,但那些站在后面的人可不一定,这里古老陈旧的屏障可挡不住我完整的力量。”

    高文微微回头看了隔离屏障的方向一眼,看到琥珀和赫蒂等人正站在那里带着关切和担心的表情看着这边,他对着那边摆了摆手,随后回过头:“我很乐意接受你的建议。”

    “这样最好,”阿莫恩淡淡说道,“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真的想要或者需要释放我的力量,最好是做好了十足的防护准备……不要像当年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类那样鲁莽,他们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的。”

    祂所说的当年第一批人类应该就是这座忤逆堡垒的建设者,刚铎星火年代来到这里的魔导师们。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准备继续在这里‘蛰伏’了,”高文呼了口气,对阿莫恩说道,“我很好奇,你是在等待着什么吗?因为你现在这样连移动都无法移动,只能原地假死的情况在我看来很……没有意义。”

    “所以我在等待有意义的事情发生,比如凡人的世界发生某种天翻地覆的变化,比如那可悲的循环有了彻底、全面终止的可能。很遗憾,我无法向你具体描述它们会如何实现,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都会耐心地等下去。”

    高文微微皱眉:“哪怕你已经为此等了三千年?”

    阿莫恩语气平静:“我才刚刚等了一会。”

    “……”高文看着这位自然之神,良久他才笑着摇摇头,“确实,三千年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好吧,你就继续在这里等待吧,我想我也该离开了。”

    “慢走——恕不能起身相送。”

    “我很欣赏你的幽默感,”高文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神明也是如此会开玩笑的。”

    随后他后退了两步,但就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又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开口问道:“对了,有件事我还想问——魔潮,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的周期性来临和众神有关么?”

    阿莫恩静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思索,随后答道:“从某种意义上,它只是一种对凡人而言非常可怕的自然现象……但它并不是神明引发的。”

    “我明白了,”高文点点头,“感谢你的解答。”

    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巨鹿阿莫恩则静静地俯卧在那些古老的禁锢装置和残骸碎片之间,用光铸般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忤逆堡垒主建筑的边缘,走到了那道近乎透明的防护屏障前,高文才回过身看了一眼——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阿莫恩的身躯仍然庞大到令人生畏,却已经不再像一座山那般令人难以呼吸了。

    他向对方点点头,开了口——他相信即便在这个距离上,只要自己开口,那“神明”也是一定会听到的:“刚才你说或许终有一日人类会重新开始畏惧自然,并用盲目的敬畏惶恐来取代理智和知识,从而迎回一个新的自然之神……你指的是发生类似魔潮这样可以引发文明断代的事件,技术和知识的遗失导致新神诞生么?”

    阿莫恩的声音果然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那是一种可能性,但即便文明持续发展,新技术和新知识源源不断,盲目的敬畏也有可能卷土重来,新神……是有可能在技术进步的过程中诞生的。”

    高文陷入了短暂的思索,随后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轻轻呼了口气:“我明白了……看来类似的事情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一次了。”

    他转回身去,一步踏入了泛起波光的防护屏障,下一秒,卡迈尔便对屏障的控制机关注入魔力,整个能量护罩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而一阵机械摩擦的声音则从走廊屋顶和地下传来——古老的合金护壁在魔力机关的驱动下缓缓闭合,将整个走廊重新封闭起来。

    庭院中的自然之神便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这座凡人建造的堡垒再次封闭起来,祂才收回视线,沉默地闭上了眼睛,回到祂那漫长且有意义的等待中。

    高文回到了琥珀和赫蒂等人中间,所有人立刻便围了上来——即便是平日里表现的最淡然冷静的维罗妮卡这时候也无法掩饰自己激动忐忑的心情,她甚至比琥珀开口还快:“到底发生了什么?巨鹿阿莫恩为什么……会是活的?您和祂谈了什么?”

    “这里不适合交谈,而且我也有些疲惫,”高文立刻扬起一只手,打断了其他人即将冒出来的一大堆问题,“我们先回去——事情比较多比较杂乱,我需要慢慢告诉你们。”

    ……

    一声仿佛带着叹息的话语从高高的神座上飘了下来,柔和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他拒绝了啊……”

    梅丽塔和诺蕾塔站在高高的台阶底下,低着头,既不敢抬头也不敢言语,只是带着满脸紧张的表情等待来自神明的进一步吩咐。

    即使是最跳脱、最胆大、最不拘泥传统的年轻巨龙,在种族庇护神面前的时候也是满心敬畏、不敢造次的。

    “抬起头吧,两个年轻的孩子,”金发曳地的华美女性坐在装饰华丽的神座上,俯视着台阶尽头的两个身影,她脸上似乎露出一抹笑容,“我没有生气,而且你们任务也完成的很好——在年轻一代中,你们很优秀。”

    梅丽塔和诺蕾塔这才敢抬起头来,后者敬畏地看了高高在上的女神一眼,脸上露出谦虚的模样:“感谢您的夸奖……”

    龙神脸上确实露出了笑容,她似乎颇为满意地看着两个年轻的龙,很随意地问道:“外面的世界……有趣么?”

    “有趣啊,”梅丽塔立刻答道,“而且人类世界最近这些年的变化都很大,比如……啊,当然我并没有过于沉迷外面的世界……”

    她似乎觉得自己这样不沉稳的模样有些不妥,慌忙想要补救一下,但神明的声音已经从上方传来:“不必紧张,我从未禁止你们接触外面的世界,塔尔隆德也不是封闭的地方……只要你们没有跑得太远,我是不会在意的。”

    梅丽塔低着头:“是,是的……”

    “高文·塞西尔,大致是个怎样的人?”龙神又问道,“他除了拒绝我的邀请之外,还有怎样的表现?”

    “他……很复杂,很难一眼看透,”梅丽塔在思索中开口,“总体上,我认为他的意志坚定,目标明确,而且眼光在人类中很超前——一系列的事实也证明他那些超前的判断多半都是正确的。而至于他在拒绝邀请之余的表现……”

    说到这她仔细思考了一下,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道:“他始终表现得很冷静——除了刚听到您的邀请时有些惊讶之外,全程都表现的像是在面对一份普通的‘请柬’。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是神明的邀请就感到敬畏或惶恐,而且他那份淡然态度应该不是装出来的,我的测谎传感器没有反应。”

    “最狡诈的骗术师甚至可以欺骗自己,侦测谎言的法术和设备都对这类人无效,”龙神淡淡说道,“不过我倒相信你的判断,梅丽塔,那个人类似乎有些特殊,他应该真的是对神明既无敬畏也无惶恐。”

    随后大殿中安静了片刻,梅丽塔和诺蕾塔才终于听到仿佛天籁般的声音:“可以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她们同时低头,异口同声:“是,吾主!”

    两个年轻的龙族离开了,偌大的殿堂中一时间只剩下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侍奉神明的龙祭司,以及些许不必在意的仆从。

    恩雅用一个有些慵懒的姿势坐在她那宽大华丽的座椅上,她倚靠着椅背,一只手托在脸旁,用闲谈般的语气说道:“赫拉戈尔,那两个孩子很紧张——我平日里真的那么让你们惶恐么?”

    “她们只是敬畏您,吾主,”赫拉戈尔立刻说道,“您对龙族一向是宽容仁爱的,对年轻族人尤其如此,她们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只是敬畏么……”

    龙神恩雅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眼皮微微垂下,用眯起的眼睛懒洋洋地看向殿堂的尽头,祂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这座神殿,穿过了山峰以及塔尔隆德广阔的天空,最终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龙族身上。

    她看到有一张网,网上有无数的线条,祂看到信仰编织成的锁链,连接着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信仰如锁,凡人在这头,神明在另一头。

    “……无趣。”

    神明带着一丝失望说道。

    ……

    “我刚才快紧张死了!!”走在大神殿外面的广场上,梅丽塔忍不住拍着胸口一边使劲深呼吸一边说道,“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仿佛错位了一样……啊,我回去真的要检查一下我的心脏们,我真觉得有两颗心脏已经跳到别的腔室里了……”

    诺蕾塔斜着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你就不该在内部植入体上吝啬——寒霜重工或巴克巴托的复合血泵式心脏又不贵。”

    “什么样的心脏也压不住直面神明的压迫感——更何况那些所谓的新产品在技术上和旧型号也没太大差别,蒙皮上增加几个灯光和漂亮徽章又不会让我的心脏更强壮一些。”

    “好了,我们不该在这里高声谈论这些,”诺蕾塔不禁提醒道,“我们还在圣地范围内呢。”

    梅丽塔使劲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盯着诺蕾塔看了好几眼:“你面见神明的机会也不比我多吧……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冷静?”

    “或许你该试试在重要会面之前吸入半个单位的‘灰’增效剂,”诺蕾塔说道,“这可以让你轻松一点,而且剂量又恰好不会让你举止失据。”

    “……我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增效剂,”梅丽塔摇了摇头,“我还是继续当我的年轻老古董吧。”

  • 第0894章 未曾止步

    书房中的气氛凝重而肃穆,即便是往日里最活蹦乱跳的琥珀,这时候也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这就是我们交流的全部内容。”高文坐在书桌后面,以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靠着椅背,对面前的几人说道,那面“守护者之盾”则被放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武器架上。

    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书房中的一切都镀着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光芒。

    “难以置信……”赫蒂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说出几个字也是艰难万分,显然,要在如此大的信息冲击之后还能迅速组织起语言来,即便对帝国的大执政官而言也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先祖,如果自然之神所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对神明的认知,对魔潮,对信仰,甚至对宇宙中群星的认知——一切都敞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紧握白金权杖,语气低沉严肃,“我们必须重新判断神明和凡人的关系,重新认识我们所生存的这颗星球以及星球之外的无垠空间……”

    “作为凡人,我们所掌握的知识很少,但在我们所知的有限真相中,并没有哪一部分内容和巨鹿阿莫恩的说法产生明显冲突,”卡迈尔则在以一个学者的角度去分析那位自然之神透露的情报有多少可信,“我认为祂的话大部分是可信的。”

    “先祖,”赫蒂突然抬起头,看向高文,“您相信‘自然之神’说的东西么?”

    “祂说的或许都是真的,但我永远保持一份怀疑,”高文很直白地说道,“一个能够假死三千年的神,这足够让我们永远对祂保持一份警惕了。”

    高文话音落下,赫蒂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问,但在她开口之前,一阵仿佛吹过所有人心头的气息波动突然出现在了这间书房内,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眼前仿佛恍惚了一下,便有一个白发垂至地面的、身穿朴素白色长裙的女孩突兀地站在了书房中央。

    “神明很难撒谎,”轻灵悦耳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或者说,撒谎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很多谎言会尝试变成真相,而如果它没办法变成真相,那就会变成神明的‘负担’。一个变成负担的谎言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或很痛苦的过程才能被‘消化’掉。”

    赫蒂有些意外地看着出现在书房中的身影:“娜瑞提尔?”

    “是我请她过来的。”高文点点头,并指了指书桌旁——一台魔网终端正在那里静静运行,终端基座上的符文闪烁,显示它正处于飞快交换数据的状态,然而终端上空却没有任何全息影像出现。

    这是因为通过这台终端传输过来的“数据”已经凭自我意志变成了站在书房中央的娜瑞提尔——这位昔日的上层叙事者如今虽然褪去了神明的光环,却还保留着许多凡人难以理解的力量,在魔网系统能够支撑的情况下,她可以以心理学投影的方式出现在网络能够覆盖且权限许可的任何地方。

    维罗妮卡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昔日之神,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那位自然之神的话都是真的?”

    “这只是我的经验……”娜瑞提尔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道,“在我以前的‘那个世界’,规则是这样运转的,但我不知道你们的现实世界是不是也一样。”

    “在涉及神明的领域,规则应该共通,”高文说道,“至少不会有太大偏差——否则当初也不会在沙箱中诞生上层叙事者。”

    娜瑞提尔又想了一下,开始呼呼点头。

    一位昔日的神明做出了肯定,房间中的几人便打消了大部分的疑问,毕竟……这位“上层叙事者”可是神明领域的专家,是帝国神学研究所的首席顾问,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一个神明是如何运行的。

    “所以,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阿莫恩是否在说谎,而是祂说出的真相中是否存在缺失和误导——欺骗的形式不止一种,用真相做出的骗局才是最令人防不胜防的东西,”高文表情严肃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扶手,“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巨鹿阿莫恩确实有什么阴谋或陷阱在等着我们。祂确实有可能是真诚无害的,只不过……”

    “只不过我们不能赌这个,”赫蒂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毕竟是一个神……”

    “而且是一个在幽影界中假死了三千年,欺骗了所有凡人,欺骗了忤逆要塞的研究者,拥有无限耐心和智慧的神……”卡迈尔嗡嗡地说道,一种暗蓝色的光辉在他体表的符文护甲片表面游走,显示着他较为压抑复杂的心情,“一个这样的神,如果想要谋划些什么东西,将是人智难以想象的。”

    “这个神就在我们的‘后院’里,”这时候始终站在窗户旁边,没有发表任何见解的琥珀突然打破了沉默,“这一点才是现在最应该考虑的吧。”

    “我们搬不走黑暗山脉,也搬不走自然之神,关闭幽影界的大门也不是个好主意——且不说那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一扇能够稳定运行的幽影传送门,更重要的是我们也不确定自然之神是否还有余力从幽影界另一侧重新开门,”赫蒂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也不可能为此迁移帝都,首先逃避并不是个好选择,其次这样做影响巨大,而且怎么对外界解释也是个难题,最后最重要的一点——这样做是否有效也是个未知数。幽影界并不像暗影界,我们对那个世界了解甚少,它和现世界的映射关系并不稳定,我们在现世界做的事情,在幽影界看来说不定都只是原地打转……”

    “我们本来也没有必要逃避,”高文点点头说道,“一个被禁锢在遗迹中无法动弹的、已经‘陨落’的神明,还不至于吓的塞西尔人连夜迁都。现在的情况是自然之神存活且位于忤逆堡垒已经是个既定事实,祂不会走,我们也不会走,那我们就只能瞪大眼睛了——

    “加强对忤逆堡垒的监控,在传送门设置更多的传感器;在忤逆要塞中设置更多的心智防护符文和感应神力的装置,随时监控要塞中的驻守人员是否有异常;把部分设施从忤逆要塞中迁移到几个新城区,帝都附近已经发展起来,当初迫不得已在深山中设置的一部分生产线也可以迁出来了……”

    他一条条地吩咐完,最后才深深地呼了口气。

    “我们现在能采取的措施基本上就是这些……考虑到塞西尔城已经在这里扎根五年,忤逆要塞在这里扎根更是已经千年,巨鹿阿莫恩仍然在安静地‘等待’,那至少在短期内,我们做这些也就可以了。”

    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那么,长期呢?”

    “长期……”高文笑了一下,“如果长期之后我们仍然没有任何办法来对付一个被禁锢的、虚弱的神,那我们也就不用考虑什么忤逆计划了。”

    “我明白了。”维罗妮卡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没有疑问。

    高文则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被禁锢的、虚弱的神么……

    前不久,另外一个神明还曾对他发出邀请,让他去参观那个被神明统治和庇护的国度,当时出于自己的实际情况,也是出于谨慎,他拒绝了那份邀请,但今天,他却主动去接触了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神”……这大胆的举动背后有一些冒险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相信哪怕自然之神活着也肯定处于虚弱状态,而且不能随意活动——在这一点上,他非常信任那支“弑神舰队”的力量。

    如果巨鹿阿莫恩没有处于禁锢状态,没有任何虚弱影响,那他绝对刚才就宣布连夜迁都了——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是要命不要命的问题。

    毕竟前脚提丰帝国的旧帝都留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高文心中刚想到提丰旧帝都的教训,一旁的琥珀便念叨了一句:“唉……之前咱们还调侃说几百年前的提丰人把奥兰戴尔建在了梦境之神的大门口,现在咱们就在自然之神的坟头建都了……”

    此话甚是精妙,书房中顿时一片静默,只有赫蒂在几秒种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高文的胳膊,低声说道:“如果是瑞贝卡,我已经把她吊起来了……”

    高文一时间没有开口,心中却忍不住反思:自己平常是不是教这个帝国之耻太多骚话了?

    在安排了一系列关于黑暗山脉和忤逆要塞的监控、警戒工作之后,赫蒂和琥珀首先离开了房间,随后娜瑞提尔也重新沉入了神经网络,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了高文以及两位来自刚铎时代的忤逆者。

    话题很快转向了技术领域,维罗妮卡带着一丝感慨,仿佛叹息般轻声说着:“我们现在有很多新东西需要研究了……”

    “阿莫恩提到了一种叫做‘深海’的事物,根据我的理解,它应该是这个世界底层秩序的一部分——我们从未了解过它,但每个人都在不知觉的情况下接触着它,”高文说道,“深海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涌动,它似乎浸润着万事万物,而世界上一切的事物都是深海的映射,同时凡人的思潮又可以反向映射到深海中,形成‘独一无二的神明’……这也是阿莫恩的原话,而且我认为是相当重要的情报。”

    “祂会不会是想用一个远远超出凡人理解的,却又真实存在的‘知识’来‘陷’住我们?”卡迈尔犹豫着说道,“祂提到的‘深海’或许是真实存在的,但听上去过于缥缈神秘,我们可能会为此陷进去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然而一个研究者是无法拒绝这种‘引诱’的,”维罗妮卡看了卡迈尔一眼,“尤其是这个领域正有助于我们揭开这个世界底层的奥秘。”

    “……确实如此,”卡迈尔停顿了片刻,苦笑着说道,“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虽然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我想我会不由自主地去了解和研究它的。”

    “我们也确实需要了解和研究它,”高文从书桌后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两位忤逆者,“我有一种预感,这个‘深海’可能是我们了解一切真相的关键,不管是神明,还是魔潮背后的机理……甚至是魔力的本质,我都隐隐约约觉得它们是有关联的。卡迈尔,维罗妮卡,我授权你们展开在相关领域的研究,想办法去找到这个‘深海’的痕迹。另外,我建议我们在这个领域和精灵们展开合作——精灵传承悠久,在他们那古老的知识宝库中,或许已经有了关于世界奥秘的只言片语。

    “同样,我们也可以和海妖展开合作——她们虽然是外来种族,但她们在这个世界已经生存了比我们更久的时间,在对这个世界漫长的学习和适应过程中,或许她们曾观察到过什么迹象……”

    “我明白,之后我会尽快安排技术交流,”卡迈尔立刻说道,“正好我们最近在超高空飞行器的项目上也积累了很多问题,正需要和精灵们交换阶段性成果……”

    “超高空飞行器……”高文立刻被卡迈尔提到的项目吸引了注意——这个项目正是他今年批准的几个重点项目之一,和高速飞行器、星空研究、海洋探索同样重要,它是下一代飞行器技术的希望,也关系着高文心中那个星辰大海的梦想,“它进展如何?”

    “在抵达魔力静态界层的顶部之前,一切都很顺利,更加强大的反重力发生器,更有效的动力脊,更合理的符文布局……借助一些新技术,我们很轻易地让无人飞行器升到了雷燕鸟都无法抵达的高度,但在越过魔力静态界层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大气湍流层的魔力环境和地表附近完全不一样,原始魔力更加强大,却也更难控制,魔网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下很难稳定运行,升力的稳定性更是无从保证——所有的无人飞行器都掉了下来。”

    卡迈尔一边说着,一边摊开双手——或者说是两道被符文护甲片束缚着形态的奥术能量流:“我们把所有飞行器上携带的记录设备都回收了起来,准备把数据综合分析一下,看是否能找到湍流层的规律,以及看看精灵那边对此有什么看法……”

  • 第0895章 帕拉梅尔天文台

    魔力静态界层……湍流层……

    高文对这些概念不算精通,但也并不陌生。

    早在一千多年前,刚铎帝国的学者们便尝试了解过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并总结出了大量宝贵的知识——在这个魔力主导万物的世界上,学者们按照魔力环境以及大气物理结构综合考量对大气进行了分层,在不考虑过于专业性的、细致化的划分方法的情况下,大气从下向上被他们大致分为以下几个结构:魔力静态界层、湍流层、仅存在于理论中的稳态极限层以及猜想中的外层空间。

    魔力静态界层是这颗星球上几乎所有生物生存以及能够接触到的区域,它从地面向上延伸,至大约一万三千米的高空,在这一区域内,魔力环境稳定,大气运动也相对有序,不管是凡人的国度还是自然界的飞禽走兽,都浸润在这和风细雨般的魔力摇篮中,凡人们的魔法文明繁荣昌盛,天空中的鸟雀自由翱翔。

    而从魔力静态界层向上,这颗星球便开始展露出另一副模样——空气中的魔力环境骤然变得酷烈起来,魔力读数直线上升,让这一区域成为了“能量的富裕地带”,然而这丰富的能量却又动荡不休,无处不在的魔力风暴让湍流层变得极为危险,没有任何凡人能够活着从这片沸腾的能量之海中汲取魔力——也没有任何凡俗鸟雀能够在这一高度飞行。据说只有极个别的强大魔兽以及差不多算是传说种族的巨龙可以在湍流层中翱翔,但也无法长期停留。

    湍流层是昔日刚铎帝国的魔导师们通过技术手段能够直接观测、直接“触碰”的最高处,而再往上……便是仅存在于学者们的理论中的稳态极限层。

    古帝国的学者们认为整颗星球都“浸泡”在宇宙的高能环境中,是行星自身的磁场和魔力相互作用形成了某种“保护”,这种保护力量在大气层的顶部形成了一层被压缩的“薄壳”,它和外层空间的各种力量激烈对抗,形成一道迅猛严酷的、无休无止的风暴,它是凡人能够理解和掌握的“魔力”的极限状态,是这颗星球秩序的边疆,稳态极限层或许很薄,但即使是传说中的巨龙也难以挑战这层壁垒。

    而至于稳态极限层之外更加广阔的“外层空间”是什么模样……即便是无比先进的古代刚铎帝国的学者们,也只能付诸想象。

    脑海中浮现起这些继承而来的知识,高文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个世界的种种奇特规则仍然会一遍一遍地提醒他——这里不是地球,这里不是地球……

    “陛下,我们总有一天会解开湍流层难题的,”卡迈尔却误解了高文叹息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说道,“魔网和反重力机关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潜力,刚铎时期的学者们在湍流层面前遇上了血肉之躯的极限难题以及深蓝之井的供能问题,但魔导技术在解决此类问题时往往卓有成效……”

    “不,我不是叹息这个,”高文知道对方误解了,他摇摇头,但又不知该从何解释,片刻思考之后才慢慢说道,“我只是有些感叹……刚铎时代我们曾经懂得那么多东西……”

    “是啊……我们曾经那么辉煌……然而一切却随魔潮而逝,”听到高文的感叹,卡迈尔也不禁有些黯然,“如今时过境迁,许多知识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但好在我们已经成功收集了其中一部分,并努力做出了一定的发展,至少……我现在每周八都可以在学校里跟学生们讲什么叫星球,什么叫轨道,这些曾经在刚铎帝国人人皆知的知识,如今终于重新回到人们耳中了。”

    听到卡迈尔的话,高文顿时扬起眉毛:“我知道桑提斯邀请你去学校讲课的事情——效果怎么样?”

    “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我这副模样还是经常会吓普通人一跳——上周有一位灰精灵小姐在上课的时候看到我走进课堂甚至从窗户跳了出去,”卡迈尔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但总体上仍然是顺利的。帝国学院中的学生们比我想象的更有求知欲,在面对知识的时候……他们充满好奇。”

    “好奇心啊……这是人类最宝贵的特质,”高文笑着说了一句,“只要有这些充满好奇心的人在,我们总会向前走的。”

    ……

    好奇心,这是人类最宝贵的特质。

    夕阳渐渐坠下地平线,一线昏黄中带着暗红的余晖沿着远方起伏的丘陵弥漫过来,铺洒在整个帕拉梅尔高地上,营地内已经亮起了灯光,明亮的魔晶石灯比旧时代的任何一种烛火都要明亮——它在这夕阳西下的时刻点亮了整个营地,灯光从不远处的哨所一路延伸过来,直到照耀在摩尔根·雨果的桌案上。

    这位白发消瘦的老人将手指慢慢抚过摊放在桌上的纸张,嘴唇无声翕动,在他身旁,十几张草稿纸和十几根羽毛笔凌空飞舞着,不断进行着各种复杂的演算和记录,淡蓝色的符文在纸张和书案之间流转,沙沙的书写声轻轻回响在房间中。

    随后,这繁忙的计算工作告一段落,草稿纸和羽毛笔有条不紊地落在旁边的两张宽阔书桌上,摩尔根·雨果则抬起头,看向营地深处的方向。

    夜幕渐渐降临了,在被灯光照亮的营地中,可以看到堆积着大量物料的建筑工地以及已经建立起来的部分设施——一座格外大型的建筑物框架正伫立在所有设施的中央,它有着圆柱形的主体,其基座和一层部分已经完工,二层以上的钢铁框架则沉默无声地伫立在渐渐弥漫上来的夜色中,明亮的工地灯光从四周照射着那嶙峋的钢铁骨架,灯光辉映中,可以看到许多仍然在晃动的人影以及移动的工程机械——建设者们仍然在忙碌着,忙于在这个巨人的骨架中增添血肉。

    看了一会之后,摩尔根·雨果忍不住嘴角上翘,皱纹在面庞上汇聚成一个开心的笑容。

    魔导技术……确实是好东西。

    以前的老办法可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么大规模的建筑给搭造起来——即便魔法师们亲自出手,经常需要休息的法师恐怕也很难比得上那些不眠不休又力大无穷的机器。

    “导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老法师的思索,“您需要的资料,我已经给您带来了。”

    摩尔根回过头,看到一个担任自己学徒兼助手的中年法师正站在门口,许多整理好的书卷则漂浮在后者的面前。

    “放到左边第二个架子上,不要弄乱了其他东西,”摩尔根随口吩咐道,“另外,把右边书桌上的图纸拿上,之后交给营地的费舍尔先生。”

    “是,导师。”中年法师立刻回应道,随后开始按照吩咐忙碌起来。

    “真是个好地方啊……”摩尔根从学徒身上收回视线,望向窗外的夜空,在渐渐浮现出的第一颗星辰前,这位出身自圣苏尼尔的占星大师忍不住轻声感叹起来,“天空远比圣苏尼尔清澈……唉,几百年的时光变迁,旧王都的天空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适合观星了,放弃那里并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此刻中年法师已经按照导师要求安置好了那些资料,闻言忍不住说道:“但是……这地方离提丰太近了。据说之前帕拉梅尔高地还爆发过一次冲突,这里是不是有点不安全?”

    摩尔根·雨果立刻皱着眉看了这名学徒一眼:“你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精神就没给你增添一丁点的勇气么?”

    中年法师顿时紧张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我了解你,”一声训斥之后,摩尔根哼了一声,语气不再那么严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我还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一边说着,这位老法师一边忍不住摇着头叹了口气:“这里确实离边境很近,而我们之前和提丰的关系也确实很紧张,但这里是整个东南地区最佳的地点,这是没办法的。

    “魔力包裹着整个星球,大气中的元素力量被魔力裹挟,所产生的‘偏振透镜效应’会干扰我们这些观察者的视线,因此那些天然适合观测星象的‘窗口’也就显得弥足珍贵。不管再怎么高超的魔法技巧或者先进的观测设备,都只有在‘窗口’合适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出成倍的功效,而根据我的计算……这里就是最合适的窗口。

    “当然,白沙湖那边以及霜风丘陵也有不错的窗口,今后那里也会设立天文台,但是……”

    摩尔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年轻人般的光彩:“作为这个国家最优秀的观星者,我当然要站在最好的天文台上!”

    白发苍苍的老法师带着十足的骄傲和自信,那甚至是在不明真相的俗人听来有些刺耳和自大的言论,然而作为学徒的中年法师却早已见怪不怪——他知道自己导师的秉性,当面对自身擅长的领域时,面对和“星空”有关的事物时,这位平日里沉稳可敬的老法师就会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现在的进度,这个月底之前主天文台的透镜组就可以开始安装了,”感觉到导师的情绪昂扬,中年法师也跟着放松起来,他回忆着自己白天听来的消息,面带笑容地说道,“听说第一批附魔水晶已经在葛兰的水晶熔铸工厂完成了粗打磨,很快就会用魔导列车送到塔姆杜勒进行精磨和符文铭刻,天文台的一号动力脊也在昨天完成了组装,目前好像正在做……哦,压力测试,据说下周就会从康德的工厂送过来。”

    听着学徒带来的好消息,摩尔根脸上先是浮现出了一丝笑容,紧接着笑容中却多出了几分感慨,这位老法师脸上的皱纹舒展着,突然轻声说道:“帝国时代啊……”

    中年法师一时间没听清:“您说什么?”

    “还记得我们在圣苏尼尔的那座观星塔么?”

    “啊,当然记得,”中年法师立刻点头,紧接着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可惜……城市护盾崩溃的时候魔力内涌,整座塔的符文和魔力池都熔毁了……”

    “是啊,那老伙计实在服役太长时间了……许多年前它就该休息的,然而那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只会把那些修修补补陈旧不堪的符文石当成宝贝,”摩尔根叹息着,“卡迈尔大师在劝我离开圣苏尼尔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在魔导时代能看到的不只有天上的星星……现在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学徒却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边。

    显然,他还没有明白。

    但很快,学徒便想起了另一件事,高兴地说道:“对了,导师,还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嗯?”摩尔根扬起眉毛,“什么消息?”

    “有确切消息,帕拉梅尔天文台会增加一期资金——用来加快主建筑的工程进度以及安置更先进的设备,”学徒脸上洋溢着笑容,“据说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摩尔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丝微笑便慢慢地浮了上来,“好事,好事啊……”

  • 第0896章 学院里

    午后阳光灿烂地照耀在广场上,主教学楼顶部的金属徽记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辉光,芬迪尔走在赶去上课的学生中间,和所有人一同走过那道通往主教学楼的、又长又平缓的坡道,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帝国学院士官生的制服,制服领口附近的装饰性细链以及衣服上的铜质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在坡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有人穿着和他类似的、仿造正规军常服的“士官生制服”,也有人穿着其他学院的制服——求学者们昂首挺胸,充满自豪地走在这帝国最高学府中,其中既有和芬迪尔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甚至皱纹已经爬上脸庞的老者。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士官系啊,”伊莱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以为你至少会在今年冬天之前再尝试一下魔导方面的分系……”

    芬迪尔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身穿魔导系制服的西境大公之子,那身蓝色的、杂揉着机械和魔法符号的新制服让这位原本就有些书生气的多年好友显得更斯文了几分。

    “你们的新制服也不错啊,”芬迪尔笑着说道,随后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还是算了……我知道自己在哪方面开窍,在哪方面无可救药。你要是让我用魔法和人打仗,那还成,或者不那么高深的数理知识也还可以,但你让我和机器打交道……我宁可去冰原上猎熊。姑妈送我来的时候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她都没让我补机械方面的课程……”

    伊莱文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我一向欣赏你的乐观精神。”

    “哈哈……别这么严肃,我可不希望当我作为一个候补军官毕业的时候却看到你成了个书呆子,”芬迪尔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已经开始有这份倾向了!”

    伊莱文显然懒得理会这位北境继承人那并不怎么高明的幽默感,他只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和菲尔姆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影业公司那边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忙碌。”

    “……我们终究是有各自的事要做的,”芬迪尔摇着头说道,“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我们只是多了些比之前繁重的学业而已,还没到必须去军队或政务厅承担职责的时候,还有至少两年美好的学院生活在等着我们呢——在那之前,我们还可以尽可能地去影业公司露露面。”

    “也是,”伊莱文点点头,并看了一眼不远处坡道上来来往往的求学者——不管是已经穿上了分系制服的正式生还是穿着基础制服的新生,他所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是自信且骄傲的,这让他不仅有所思索,“菲尔姆之前跟我说,他有一个愿望,他希望等到魔影剧逐渐发展成熟,等到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并认可这新事物之后,就开创一个专门的学科,像学者们在帝国学院中授课一样,去教授其他人如何制作魔影剧,如何表演,如何创作……”

    “他可真是有些别出心裁的想法,”芬迪尔顿时流露出一丝惊讶,“我都没想过这些!”

    “是啊,从未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很多知识都是家传或依靠师徒传授的,但菲尔姆似乎认为它们应该像学院里的知识一样被系统地整理起来……”伊莱文说着,耸了耸肩,“说不定他能成功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他会成一个比你我都出名的人,若干年后他的画像甚至有可能被挂在某些教学楼的墙上——就像魔网之父或拉文凯斯一样。”

    伊莱文想到了那样的景象,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就在此时,几个穿着新生制服的身影出现在坡道的尽头,吸引了他以及附近一些学子的视线。

    芬迪尔也很快看到了那些身影——他们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都不相上下,较好的形象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言行举止则显示出他们的出身不凡,这些新生结伴走在一起,除了气质之外看上去和这所学院中其他的学生没太大不同,然而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却会很容易看出他们并不能很好地融入到周围的气氛中:他们互相交谈,对周围显得有些紧张,从他们身旁经过的学生们也偶尔会显露出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这并不明显,却足以引起芬迪尔的注意。

    “啊,是那些提丰来的留学生……”这位北境继承人低声说道,“我对那个叫丹娜的女孩有些印象……”

    “嘿——你这可不像是合格的贵族发言。”

    “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帮对方指过路而已,”芬迪尔立刻分辨着自己的清白,“你知道的,这些提丰来的留学生可是我们陛下的‘重点关照对象’。”

    “这些提丰人总是显得过于紧绷——这里可没人排斥他们,”伊莱文摇了摇头,“保持这种状态,他们要完成接下来的学业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我们这些‘东道主’来对这些异乡来客表达善意了,”芬迪尔笑了起来,拍了拍伊莱文的肩膀,便迈步朝那些提丰留学生的方向走去,“来吧,我们应该和这些新生打个招呼——让他们知道,塞西尔人也是礼数周全的。”

    “打个招呼?”伊莱文刚来得及嘀咕了一句,便已经看到好友径直走了过去,他留在后面无奈地看着这一幕,几秒种后还是叹了口气,迈步跟上。

    是应该打个招呼。

    毕竟……和这些来自提丰的贵族子弟们打好关系、带着他们接触塞西尔的繁华世界也是他和芬迪尔在这所学院的任务。

    ……

    一双淡灰色的眼睛藏在廊柱的阴影间,谨慎地注视着发生在庭院坡道上的事情,观察良久之后,这双眼睛的主人才收回视线。

    一个如孩童般矮小的、灰发灰眸的身影躲藏在柱子的阴影后面,她在支柱的一圈基座上坐了下来,将课本放在膝盖上,摊开一张写到一半的信纸,刷刷点点地在上面写着准备送往远方的话:“……这确实是一座很不可思议的城市,它比灰精灵的王城还大,所有建筑都很高,而且几乎所有建筑都是很新的……

    “这里也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缺乏树木——虽然人类经常通过砍伐植物来扩张他们的城市,但这座城市里还是到处可见林荫,它们大多是生活在这座城里的德鲁伊们种下的,而且学院里的德鲁伊学徒们有个很重要的实习课程就是养护城市里的植物……

    “这里的德鲁伊跟别处不一样,这里有很多德鲁伊,但只有一少部分是真正掌握魔法的那种‘标准德鲁伊’,剩下的大多其实是通过炼金药剂和魔导终端来‘施法’的炼金术士,他们同样受人尊敬,尤其是在炼金工厂里……

    “这里到处都是人,有塞西尔人,也有来自北方或故乡那边的人,还有提丰人……提丰的留学生在这座‘帝国学院’里是很显眼的,他们总是会把提丰的徽记佩戴在身上最明显的地方,虽然这样会让一些塞西尔人和他们保持距离,或者吸引不必要的视线,但他们还是这么做。

    “……这里所有人都沉浸在知识中,学习是最重要的事——优先于所有的身份、地位、种族和贫富概念,因为根本没有人有余力去关注其他东西,这里无数的新事物能牢牢抓住每一个求学者的心。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是这里的学习秩序和考核真的很严,教授知识的学者们直接对政务厅里的某个部门负责,他们不对任何学生留情面,甚至包括公爵的子嗣……

    “……啊对了,母亲,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提丰人学习也非常刻苦,除了宿舍食堂和教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社交,也不外出,这也是他们在这里过于显眼的原因之一——虽然大家都很刻苦,但他们刻苦的过头了。不过我今天看到北境公爵和西境公爵的继承人去和那些提丰学生打招呼,那些提丰人似乎也是很好说话的……

    “我当然也在努力交朋友,虽然……只有一个朋友。她叫豌豆,虽然名字有些奇怪,但她可是个大人物——她的父亲是塞西尔帝国的海军元帅!而且豌豆还有一个神奇的魔导装置,能代替她讲话和感知周围环境……

    “……对了,我还见到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老师,他是一个纯粹的能量生物,人们尊敬地称呼他为‘卡迈尔大师’,但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但请放心,母亲,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之举……

    “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您不用挂念,而且……”

    一个阴影突然从旁边笼罩了过来,正在低头写字的灰精灵少女瞬间一惊,马上把手挡在信纸上——她还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一头很柔顺的灰色长发都显得有点蓬松起来。

    而一个略微缺乏感情的、仿佛用机器合成出来的清脆女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啊,梅丽!你又藏在柱子后面了!”

    被称作梅丽的灰精灵少女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旁边的是豌豆,这才明显地松了口气,但手还是挡着膝盖上的信纸,同时用有些纤细的嗓音小声回答:“我在写信……”

    下一秒她就听到自己这位新认识没多久的朋友噼里啪啦地开口了:“写信?写给谁的?家里人么?奥古雷部族国那边?啊对了,我不该打听这些,这是隐私——抱歉,你就当我没说吧。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写信了啊,上次给爸爸写信还是复苏节的时候……不过有魔网通讯,谁还写信呢,北海岸那边都建立连线了……奥古雷部族国什么时候也能和塞西尔直接通信就好了,听说你们那边已经开始建设魔网了?”

    豌豆的声音宛如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梅丽·白芷瞬间被这语言的气势所震慑,从头到尾都插不进一句话去,直到对方终于告一段落之后这位灰精灵少女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在给母亲写信……”

    然后又等了两秒钟,她才继续说道:“奥古雷部族国那边也在建设魔网……就是我的母亲负责的。”

    “是吗?”豌豆顿时露出惊奇的模样,紧接着便很是钦佩,“啊……也是,你的母亲是灰精灵的领袖嘛,而且是最早和西境进行贸易扩大以及技术引进的,连我爸爸都说他很敬佩你的母亲呢。他说北方到处都是顽固的石头,如果那些石头能有你母亲一半的见识和聪慧,他在那边的事情都会容易起码一百倍……”

    “拜伦阁下所说的‘石头’恐怕不只是石头……”灰精灵梅丽·白芷小声提醒了一句,但她没什么力度的声音很快就被豌豆后面噼里啪啦的话给盖了过去。

    但她并没有任何沮丧或气恼——这种情况她已经习惯了。

    大概,这正是她们能成为朋友的原因。

    ……

    “学院生活啊……看起来还有点羡慕。”

    琥珀坐在高高的围墙上,望着帝国学院那座城堡状主楼前的庭院,望着那些正沉浸在这世间最美好岁月中的学子们,忍不住有些感慨地念叨着。

    她的双腿探到了墙沿外面,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显得颇为惬意。

    一个身影如鬼影般浮现在她身旁,化为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的光头男人:“老大,您这是想去上学么?”

    “上什么学,我这像是能入学的么?我进去也是讲课的!”琥珀立刻瞪了自己这位副手一眼,“别废话,说正事。”

    “已经排查过了,这一批留学生里有一个人可以肯定是间谍,另有两个疑似,其他人都没问题,”疤脸安东被训斥了一句,立刻表情严肃起来,开始认真汇报,“我们已经盯住了那三个人的通信渠道,‘魔术师’特种小组正在想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动些手脚。其他批次的留学生都没什么问题,包括那个重点盯梢的丹娜——她确实是提丰一个伯爵的千金,身份清白没有问题,之前和芬迪尔·维尔德主动接触并非蓄谋,应该是单纯的脑子不好。”

    “还不错……提丰人也确实是冲着知识来的,还没蠢到把宝贵的学术机会全都浪费在没多大用处的间谍活动上。你把那几个人都盯好,不管是间谍还是疑似间谍,确定有机会策反的就策反,没机会的千万别惊动目标,保持监控就好,将来那都是宝贝。之前永眠者撤离的时候我们安插在提丰的人手损失了一些,这些损失都要想办法找补回来……”

    疤脸安东点点头:“我明白,老大。”

    琥珀摆了摆手,安东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围墙上,随后她再次把视线投向了庭院中,又轻声感叹起来:

    “学院生活啊……”

  • 第0897章 跨越时间的线

    自夏季过半,万事万物皆走上正轨,这个庞大的国度开始按照高文为它设定的轨迹渐渐加速发展起来。

    铺着天鹅绒地毯的书房内,凉爽的冷风正徐徐从房间角落的出风口中吹来,正午前的阳光很明亮,让书房里样式古朴的书架和装饰用的武器架都显得比往日要明亮了许多,高文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听着报告,赫蒂则站在他的书桌对面。

    书桌是新换的,样式和之前差不多。

    “这是从西境传来的外交和经济活动报告,”赫蒂一边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高文面前,一边简单地汇报着内容,“总体上和奥古雷剩下几个部族的接触都很顺利——包括之前一直态度不明的灵族。目前为止,最早和我们接触的灰精灵以及人类部族已经和帝国建立稳定的商业交流,且同意在其势力范围内引进魔网和铁路系统,剩下几个种族则同意建立商业渠道,至于魔网和铁路……他们要等看到灰精灵和人类领地内的‘成效’之后再作考虑。”

    高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奥古雷部族国是个松散的联盟,而且他们自身也习惯了这样,和他们打交道只能这样一步一步来。目前至少五王评议团表现出了友好的意愿,这是最大的进展。大陆西岸的矮人王国有消息传来么?”

    “矮人对我们的机器很感兴趣,而且有灰精灵帮我们牵桥搭线,谈判一直很顺利,只不过我们和矮人之间的陆地运输不便,中间不但要穿过整个奥古雷部族国,而且还有大片的林区、山脉,所以正式展开贸易至少要等到北港投入使用才行——走西侧沿海航线。在此之前,矮人出于成本考虑应该不会大规模购买我们的重型机械。”

    “应该不会太久了……北港那边进展很顺利,而且之前谈好的海妖技术团队应该这两天就会抵达北海岸,正好可以加快那边的舰船建造进度,”高文随口说道,“此外还有什么要汇报的么?”

    “还有件事,”赫蒂点点头,“灰精灵的部族首领雯娜·白芷女士希望进一步扩大炼金原材料的出口额度,她似乎计划为苔木林打造一个新的经济‘招牌’——让灰精灵掌握的炼金原材料成为奥古雷部族国的重要经济支柱。”

    “灰精灵……我记得那位雯娜族长的女儿现在就在帝国学院就读?”

    赫蒂略一回忆,点点头:“是的,梅丽·白芷——是今年的新生,通过标准的留学生程序入读了魔导系,辅修炼金和社会管理。”

    “三系全修?”高文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倒是个勤奋的孩子……等等,魔导系的灰精灵新生?难不成上次卡迈尔去讲课的时候从窗户跳出去的就是……”

    “是她,”赫蒂嘴角似乎抖了一下,“帝国学院那边已经开始强化课堂管理以及教学设施周围的安全保证了……”

    “……灰精灵是最早和帝国建立良好关系的异国异族,也是安苏时代始终和摩恩王朝保持良好关系的势力,”两秒钟的沉默之后,高文把话题生硬地拉回到了正轨,“他们是个很擅长做生意的种族,足迹遍布整个西大陆,灰精灵行商甚至被称作‘西大陆的纽带’,我们有必要和这样的种族打好交道——而且他们对新事物感兴趣,也有助于我们把新式的机器和工业产品推广到大陆西部。我们可以答应雯娜女士的要求——但具体额度需要经济和工业部门共同商定。”

    “我明白了,”赫蒂点点头,“回去之后我会组织一次内部会议,并尽早对灰精灵做出答复。”

    高文嗯了一声,刚想再问点什么,然而一阵敲门声却突然从书房门外传来。

    在得到高文的回应之后,书房的门被人打开,而一位看上去气质儒雅沉稳,眼神深邃沉静的老人走了进来——主管文化部门的戈德温·奥兰多。

    高文抬头看了这位在最早期便投身塞西尔,在这个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学者一眼,在注意到对方的穿着打扮之后顿时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今天的奥兰多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正装和黑色长裤,胸前的口袋外有一段金色的表链垂落下来,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且戴上了一副颇有书卷气的金框眼镜,而这与这位老学者平日里习惯的穿着大不相同。

    “陛下,”戈德温先对高文致意,紧接着看到赫蒂也在,便跟着点头招呼,“赫蒂大执政官,日安。”

    “你也开始穿新式正装了?”高文颇感兴趣地随口问道。

    “啊……是的,算是尝试一下,”戈德温正要汇报情况,听到高文的话不禁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毕竟现在政务厅里年轻人居多,连老人也开始渐渐改变装束了,旧式的学者长袍只在仪式性的场合下才有人穿出来……上周连皮特曼都订做了一套正装礼服,我也跟着尝试一下。”

    随后这位老学者又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我这身看着不奇怪吧?”

    “非常适合你,”高文笑着说道,“显得精神了许多——而且顺应潮流也不是坏事。”

    “那就好——今天穿它出门的时候我别扭了一路,”老先生左右动了动脖子,“其实它很舒适,但我总有一种被布料囚禁起来的感觉……好在现在适应一些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来到高文的书桌前,并随手从自己的文件簿里取出一份报告递过去:“陛下,‘文识保全’项目最近有了一些进展,我已经整理成报告了。”

    他口中的“文识保全”即是高文在全国展开的对各类典籍、传说、知识、历史等案卷资料进行大规模排查与保护归纳项目,是“国家文物书籍与知识性遗产紧急保全项目”的简称,戈德温·奥兰多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高文接过报告,开始粗略地扫视上面的内容,戈德温则在旁补充着一些细节:

    “我们成功整理了整个西部地区从第一王朝到第二王朝的贵族谱系,并比照现今留存的贵族名录进行了登记整理……

    “……我们在圣苏尼尔的大图书馆中找到了一些宝贵的文书,或有助于我们解读安苏第二王朝最混乱时期的一些历史真相……”

    一开始,这位专业管理文书的老学者汇报的还都是这样比较“正常”的东西,但很快他便提到了报告后半段关于技术回收的内容,所汇报的细节便让高文表情古怪起来:

    “……上上周一支工作组在庞贝地区整理当地案卷时和当地人进行了接触,并在一处村庄有了意外发现,当地村民拿出他们世代相传的‘保护卷轴’,和我们分享了II类人工智能逻辑库的构筑技术,詹妮院长判断该技术和刚铎铁人相关,或有助于我们解决工厂机械自动协调的问题……

    “……维普·格兰特爵士牵头的、对各地贵族家族藏书进行调查的行动也有所进展,一名西境落魄男爵在自家的地窖中发现了光压晶片蚀刻机床某个关键结构的图纸——这名男爵的祖上可能是第二次开拓时期极其少见的刚铎逃亡学者之一,其后人巧合地保存了珍贵技术,但由于只保存了一部分图纸且家族传承中断,这些图纸的作用便被遗忘了。卡迈尔大师认为刚铎时代的光压晶片蚀刻技术放在现代已经无法使用,但图纸上的一部分符文和机械结构仍具有参考意义……

    “……一名东部地区的流浪剑士和我们分享了光波抑阻器的关键技术——他持有一根完全失效但内部结构仍有参考性的能量导管,数百年来他和他的家族一直在用这根能量导管敲核桃,完全不知道它是刚铎时代的遗产。卡迈尔大师认为这根导管或许有助于我们解决虹光发生器的散热问题。

    “另外,做出贡献的流浪剑士已经得到嘉奖。鉴于非法持有武器的隐患以及超凡者注册制度的日趋收紧,这名剑士目前正在接受当地治安部队的教育和培训,他有意愿成为当地的一名治安官——类似的‘收编’情况最近在东境越来越多,由于社会秩序的逐步稳定和新制度的不断推行,原本那些难以管束的‘野生’超凡者现在正成批地被收编。”

    戈德温·奥兰多一丝不苟地汇报着关键内容,即使他原本的专业是文书工作,即使他已经高龄,却仍然把这些技术领域的内容复述的毫无缺漏——直到高文的表情古怪到格外明显他才忍不住停了下来:“陛下,有什么问题么?”

    “额……不,没问题,”高文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觉得这种“XX地区的村民和你分享了XX技术”的展开方式实在让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然而刚铎帝国遗产的存在和现代技术、文化全面断代的事实却又让这种情况显得理所当然,他也没办法跟旁人解释这里面的槽点,便只能把满肚子感慨憋死在支气管里,“进展……不错,非常不错。”

    随后他抬头看了戈德温一眼,一方面是为了转移自己的尴尬,一方面也是真心地感叹了一句:“你这样的文书人员还要整理技术方面的东西,也真难为你了。”

    “请别这么说——这一切又不是我一个人在整理,”戈德温赶忙说道,“‘文识保全’是我此生所见过的最宏大、最伟大、最激动人心的工作,无数人在为了保护那些宝贵的知识遗产而努力,以避免它们彻底沉沦、失落在历史的尘埃中,参与这项工作的部门众多,既包括文化领域也包括技术领域,每部分内容都由对应领域的专业人员来具体控制,而我只是因为擅长汇总资料以及几年微不足道的资历便侥幸成为了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我只感觉荣耀和庆幸,不会有丝毫抱怨。”

    高文看着这位老先生的眼睛,慢慢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那便好。”

    随后他便重新低下头来,看着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几秒种后,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接着又慢慢舒展,些许若有所思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

    “先祖?”赫蒂注意到了高文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出声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卢安城的赛文大司教在教会藏书中发现了一本古籍……”高文慢慢说道,“高度疑似北境维尔德家族遗失的那本《莫迪尔游记》。”

    “莫迪尔游记?”赫蒂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是维尔德家族六百年前那位曾热衷于游历探险的大公爵?铸造了‘寒灾’护符的那位?”

    “是他,”高文点点头,把手中报告放到了桌上,“他曾留下一本游记,但多年前便已遗失,现在被发现就藏在卢安城的大教堂里。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本游记还可能和琥珀有关。”

    赫蒂顿时吃了一惊:“琥珀?一本六百年前北境公爵留下的游记怎么会和她有关系?”

    高文没有立刻回答赫蒂的问题,而是先看向戈德温:“那本游记已经送过来了么?”

    “是的,在做过现场紧急修复处理之后便第一时间送到了帝都,”戈德温·奥兰多立刻回道,“现在已经完成复制归档了。您需要它的原件么?”

    高文点点头:“带到这来,尽快。”

    随后他又看向赫蒂:“琥珀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二十五号办公室那边,今天她要主持一个会议……”

    “让她会议结束之后直接来找我,”高文沉声说道,“就说……我有东西给她看。”

    “是,先祖。”

  • 第0898章 游记

    结束了军情局的会议之后,琥珀便径直来到了高文的书房。

    高文此时正坐在书桌后面动作小心地翻看着一本已经完成了修复和补强的古老书籍,他的视线在那些斑驳的书页和被修书匠重新描绘过的字母上缓缓移动,还未完全散去的、炼金药水的气味缓缓飘进鼻孔,这本古代游记中出现的内容让他时不时陷入思索,随后,一个突然从空气中传来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动作——

    “哎!我这刚开完会就听到你找我!”琥珀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带着一股永远兴高采烈的劲头,“又有需要加工钱的任务了?”

    高文从古书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正站在自己面前的琥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指了指书桌旁边的椅子:“坐吧,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在第一时间,琥珀便从高文的笑容以及语气背后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这个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颇为敏锐的“半精灵”立刻抖了抖耳朵,狐疑地皱起眉来:“你这是……你要给我看什么?”

    高文从书桌后站起身,长长地呼了口气,把那本古书轻轻向前推去:“给你——放心吧,修复过了,不会那么容易损坏的。”

    “一本书?”琥珀在看到那只是一本书的时候首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它接了过来,但很快她那不甚在意的表情便渐渐凝滞,她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眼神中流露出复杂且难以置信的目光,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高文,“……是那本书?”

    “已经找到了确切的证据,”高文轻轻点头,“一个来历不明的暗影窃贼曾尝试从某座教堂中偷走它——因此这本书才被送到圣卢安大教堂的图书馆中保存。我们比对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最终确认它就是你养父当年想要窃取的东西。”

    “就是它……就为了它……”琥珀脸上那种永远兴高采烈的表情渐渐褪去了,她有些用力地抓着那本古书斑驳的封皮,但很快又好像生怕损坏般松开了手,她盯着那封皮上经过修缮的一个个字母,手指在上面慢慢抚过,眼神几次变化,但最终既没有哭也没有笑。

    良久,她抬头看着高文:“我看到你刚才就在看它……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严格来讲,它是由好几本书拼合在一起的——好几个残篇断章,一个蹩脚的编纂者把它们强行糅合到了一起,而在组成书本的这几个‘部分’中,所占比例最大,也是我认为最有可能引起你养父兴趣的,是一本游记。”

    琥珀瞪大了眼睛:“游记?”

    “莫迪尔游记,”高文点点头,“作者是六百年前的北境公爵,莫迪尔·维尔德。”

    作为情报方面的负责人,琥珀对这个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相关资料丝毫不陌生,她大吃一惊:“……你是说,维尔德家族遗失的那本笔记?!维多利亚也跟你提起过的那个?”

    高文点了下头,用下巴指着琥珀手里的古书:“现在它就在你手上。”

    “可……我养父为什么会……”琥珀用难以理解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游记”,“这值得他冒那么大风险?”

    “我刚才也在尝试寻找原因,从那本游记的内容上寻找原因,但是还没有找到,”高文说道,“我只剩下最后一点点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找找。如果你养父当年是听闻了这本游记的部分内容才决定铤而走险,而且他的情报也没错的话,那我们一定会看到它的。”

    琥珀立刻点了点头,来到高文旁边把书打开——在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之后,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额……看来主要还是要你找……”

    她看到那游记的正文是由大量令人头昏脑涨、难以辨识的单词和短语组成:那是六百年前的人类通用语,它更接近古代刚铎帝国的文字,尽管现代人类的通用语正是从其变化而来,但历经数百年的变迁,这些单词从拼写形式到整句的文法都已经和当代有了很大不同。

    琥珀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里面一些短句,而要将其完全看懂,难度恐怕和看懂一本古刚铎著作不相上下。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一个“蹩脚的编纂者”会把这样一本书和另外几本毫无干系的杂书拼凑到一块了,显然只有专门的、在文字方面有过研究的资深学者和掌握大量知识的教士们才能看懂这玩意儿——当然,一个从刚铎年代复活过来的老粽子也行。

    高文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推脱,随手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之后,便开始和琥珀一同辨认起这上面的字句来。

    这本古老的游记中蕴含着令人咋舌的丰富内容,它的作者——那位六百年前的北境公爵显然和当代的贵族大不相同。莫迪尔·维尔德生活在一个更靠近初代开拓者的年代,他甚至深受初代维尔德大公耳濡目染的影响,这导致他远比后世的子嗣们更具有冒险精神和……作死方面的创新性。

    他的足迹遍布了当时人类能探索到的每一处角落(甚至包括除他之外没有人类踏足过的领域),尤其是在完成了公爵权力和责任的移交与安排之后,他的冒险之旅更是令人吃惊,从刚铎废土边界到当时对人类而言还很神秘的紫罗兰国度,从圣龙公国的冰封群山到提丰东部的沙漠深处,甚至某些被元素生物占据的异空间,从不知道宇宙中哪个角落飘来的空间碎片……他都探踏足其中。

    每探索一个新地方,他都会提前把已经整理好的笔记交托给自己的一位忠仆(这位忠仆会在安全的地方等待主人回归),并在之后的探索之旅中写下新的纪录,在安全返回之后,他便将这些新的笔记整理归纳,和之前的笔记整合在一起,并带着它们前往下一场冒险。

    这种行为在出生于几百年后的琥珀看来相当难以理解,在连续看了几段惊险的探险记录之后,她忍不住皱着眉问道:“他这样的大贵族……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冒险呢?这里面的很多‘冒险’显然已经超出闲情逸致的程度了,简直跟寻死没什么两样……”

    “……他是靠近开拓者的那一代人,那个时候的开拓者后裔们,还受他们的父辈和祖辈影响很深,”高文摇了摇头,“很多人坚信人类总有一天会回到刚铎年代的鼎盛中,而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他们要踏遍这片大陆上每一寸能立足的土地,为当时的人类文明寻找安全疆域的边界线。我没有见过莫迪尔那一代人,但我能根据我那一代人来想象他们的子嗣是什么模样,我可以肯定,莫迪尔·维尔德并不是当时唯一的冒险家——只不过只有他这样的大贵族和超凡强者才有能力把自己的笔记流传至今罢了。”

    琥珀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不再有问题,转而重新把视线放到莫迪尔笔记的后半部分,而在她旁边,高文的目光在扫过那些古旧纸页的某些字句时突然放缓了速度。

    琥珀立刻注意到这一点:“你看到什么了?”

    “……我怀疑我找到了引起你养父兴趣的内容……”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翻动后面几页,把里面的内容粗略看了一遍,在几次眼神变化之后,他慢慢皱起了眉头。

    “那你读给我听啊,”琥珀看高文迟迟没有说下去,顿时有点着急,“哎,我肯定知道这些内容多半跟我身世什么的有关系,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你告诉我啊……”

    “在晚年,莫迪尔·维尔德曾探索过暗影界,并和暗影界中的居民成功建立过交流……”在片刻的思索之后,高文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游记中的字句——

    以下,是莫迪尔·维尔德留下的亲笔记录:

    “X月X日……在几次不太成功的尝试之后,我终于在现实世界找到了一处薄弱点,一个天然的暗影裂隙。这个裂隙能够用仪式进行扩大和稳定,从而让一个人类可以完完整整地踏入其中并长时间停留,而不是像其他的暗影职业那样短暂地在暗影边界进行穿梭。我不确定古代的刚铎法师们是不是也用的这种方式来张开暗影之门,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办法……

    “X月X日,准备万全的情况下,裂隙打开了,和我想象的一样稳定,但规模略小于预期,然而仍旧足够。我决定在今天晚上暗影力量最强盛的时刻穿过这扇门,祝我好运……

    “……门对面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荒芜诡异的世界……毫无色彩,死气沉沉的黑白灰三色构筑了这个世界的一切……现实世界的事物以光怪陆离的状态投影在这片空间中,我暂居的那座小镇在这里呈现为大片堆叠扭曲的建筑碎块,而远处的山峰似乎变成了一道不断蠕动的黑雾……

    “这个世界显然不适宜普通人生存,也看不出有什么资源开采方面的价值,但我仍然决定继续深入一些。好消息是除了元素失衡之外,这里的魔力仍然和外面的世界一样,我在这里可以发挥出八成以上的实力……

    “X月X日……我遇到了那些生物!他们看上去和人类很相似,穿着符文布一样的古怪衣服,像是被约束成人形的烟雾一般……他们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我想我没有惊动他们。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传说中的暗影住民,生活在暗影世界中的智慧居民,据说只有少数专精暗影之道的大师才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目睹过这些神秘生灵,但即便是那些大师,也没有成功和暗影住民建立交流的记录……

    “我,莫迪尔·维尔德,这个国度最强大的人类施法者——虽然并不是暗影法师——打算挑战一下,我要尝试和这些神秘的生灵建立交流,他们或许能告诉我这个古怪离奇的世界有着怎样的秘密……

    “X月X日,没打过。

    “X月X日,没打过。

    “X月X日,准备万全,甚至回到现实世界执行了一些特殊的仪式,我相信我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包括如何对付他们那神出鬼没的无形之躯以及他们不断增多的数量,我不再有弱点了。

    “X月X日,没打过。

    “莫迪尔啊莫迪尔!看看你那耻辱的记录!你可是这个国度最强大的人类施法者!怎么能接二连三地被一群只能喃喃低语的古怪敌人追的落荒而逃?

    “X月X日,没打过。

    “我觉得应该智取。

    “我已经不年轻了,要像个符合自己年龄的老法师一样依靠谋略……方法得当的话,那些暗影住民或许也是讲道理的。

    “我要把之前失败的经历也都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或许能对后世的冒险者产生一些警示。当然,这可能有损于我的形象,但作为冒险家,尝试道路便是天职,再狼狈的经历也是宝贵的经验,我不能隐瞒自己的失败。

    “往好的方面想,我年龄已经大了,所以我可以不着急公布这些记录,留下遗言,让子孙后代们把它公布出去,这样我就听不到那些嘲笑了……甚至说不定会有人被我的幽默感折服……”

    高文刚才已经粗略看了一遍,所以这时候表情还能绷得住,旁边的琥珀却已经忍不住扯起了嘴角,半晌才忍不住冒出一句:“这人脑子大……”

    高文:“他是维多利亚的先祖之一……”

    琥珀:“大智若愚说的就是这种吧……”

    “只是性格比较特殊罢了,”高文表情郑重且淡然地说了一句,手指着之后的字句,“我们继续吧,他开始尝试以特殊的方式接近那些暗影住民了。”

    琥珀赶快闭嘴,把脑袋凑了过去——尽管她看不太懂,但还是跟着高文的手指往下看着:

    “……暗影住民似乎极端排斥外来的不速之客,他们将我视作现实世界的入侵者,才会一次次拒绝交流,那么如果我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个生活在暗影世界的生物呢?

    “这个思路大胆而可行,我懂得一些特殊的仪式和魔药——大剂量的暗影药剂对肠胃可能不那么友好,但说不定能让那些暗影住民对我友好一些,些许肠胃不适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X月X日……我按照上述思路完成了仪式,将自身转化成了近似暗影生物的形态,并服食了足量的暗影药剂。我找到了一个懂得暗影系法术的老朋友,他说我现在‘简直看上去就是暗影’,如此一来,想必就万无一失了。

    “我决定今天晚上就尝试和那些暗影住民接触——那时候我身上的暗影力量也将到达顶峰,我的伪装必然是没有破绽的。

    “X月X日,没打过。

    “回来之后经历了严重的腹泻。

    “……(古刚铎粗口)(安苏粗口)(北境粗口)(不堪入目的粗鄙之语)”

  • 第0899章 交错映射

    在知道那古老斑驳的游记上都写了些什么东西之后,琥珀油然而生了一种“我为啥在这里浪费时间看这玩意儿”的感觉——以至于她甚至一时间忘记了这本书是多么的特殊,忘记了自己的养父当年就是因为这本书才失去性命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时候她想起这个事实恐怕才会更加难过——这本书上的内容实在太超出她预料了。

    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高文严肃认真的表情,并从这表情中意识到莫迪尔的游记后续肯定是存在着什么有用的内容。

    “他的尝试最终还是成功了,”高文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这后面的东西……信息量很大。”

    琥珀这才赶紧整顿好表情,再一次把头凑了过去——

    “X月X日,经过……许多次的失败之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规律。

    “我的伪装计划并未成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思路有问题——尝试减弱暗影住民的敌意,让自己‘混入其中’,这本身是个正确的方向,问题在于我的伪装只是对人类而言很‘巧妙’,但在真正的暗影生灵眼中,这伪装恐怕非常拙劣。

    “所以,暗影住民在看到我的时候或许就好像现实世界的人类看到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魔物——那人皮还是血淋淋的。毫无意外,这只能招致更巨大的敌意和紧张,我遭受更加猛烈的攻击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之后,我决定进行一次更加彻底的转换,一次……比之前更加冒险的转换。

    “我把自己的灵魂抽了出来……用我早年间从一个巫妖脑袋里‘学’来的办法,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改良,从而能够维持灵魂的‘人性’,且随时能够返回原本的躯体。

    “在这里,我有必要提醒任何后来的阅读者——我的办法并不具备参考性,它非常危险而且很容易失控,即便你很了解巫妖那套玩意儿,也千万别盲目自信,认为自己像莫迪尔·维尔德一样实力强大且学识渊博,我的尝试是根据自身情况来的,而任何模仿我的人……好吧,反正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别怪强大的莫迪尔·维尔德没有做出过提醒。”

    “这人脑子真的有问题吧!!”琥珀终于忍不住惊呼了起来,粗鄙之语脱口而出,“把灵魂抽出来也要去暗影界跟那些原住民‘接触’?他怎么这么大动力?”

    “……说实话,我也有点惊讶,这超出了开拓者的勇气……大概这就是探险家的执着吧,”高文摇了摇头,“但不管怎么样,他成功了。”

    是的,这抽出灵魂再进行转化的疯狂操作成功了,莫迪尔·维尔德在游记中这样写道:

    “……我成功了,用灵魂视角观察世界的感觉很奇妙,而我的躯体现在就静静地躺在那边,我的老仆人马尔福正紧张地守着‘它’,这令人浮想联翩,甚至让我不由得想到了若干年后自己在葬礼上的模样……但现在显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灵魂状态下,我仍然可以动用法术,并用法术来完成很多只有活人才能进行的行动(比如书写东西)。我已经完成了仪式的准备,这一次,我会转化自己的灵魂——没有了躯体的拖累,这种转化将几乎不再携带任何物质世界的‘气息’,而灵魂在转化之后是不留任何痕迹的,它将是真正的暗影之魂,和那些暗影住民几乎一模一样……理论上是这样。

    “我相信自己的理论,以维尔德这个姓氏的名义。

    “……X月X日,我再次来到了暗影界,以一个‘暗影之魂’的形态。在游荡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再次捕捉到了那些暗影住民的气息……祝我好运吧。

    “我成功了!我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接触!我站在那个浑身包裹着布条的生物面前,坦坦荡荡,没有爆发冲突,一切顺利进行——那生物似乎对我很好奇,他绕着我盘桓了好一阵子,但最终也没有攻过来,然后他开始跟我咕哝一些奇怪的短语……我要着重提一下这些短语,这是暗影住民的语言,在之前我们爆发冲突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咕哝这种仿佛梦呓般的声音,但那时候我完全听不明白,可是现在情况好像发生了变化——或许是由于‘暗影之魂’的缘故,我觉得自己竟模模糊糊能理解它们的含义!

    “我需要一段时间来破解暗影住民的语言,并且和一部分暗影住民打好交道,他们是有灵智和记忆的,而且也有情绪和逻辑——虽然跟人类好像不太一样,但我确实深刻体验过他们的情绪,因此良好的关系对下一步发展至关重要……”

    高文慢慢翻动着书页,在这之后是一段比较无聊的记述,莫迪尔·维尔德在这一部分笔墨甚多,显然,暗影界的这段奇妙冒险对他而言意义深刻,而很快,他的记录便到了比较关键的部分: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挺长一段时间了,中间只偶尔返回几次补充灵魂能量以及确认现实世界的情况(主要是老马尔福的精神状态,他在看护我的躯体时有些紧张,我担心如果自己长期不露面的话他会把我下葬)。至于现在,我需要记录下自己在这里的进展。

    “我已经可以和那些暗影住民交流了,相对流畅的交流。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暗影住民在可以交流的状态下竟然还挺……友好的。他们并不像我想象的一样是彻底异化的、凶狠残暴的生物,事实上,他们甚至有些……慵懒和迟钝。我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来描述他们,因为我接触的所有暗影住民——在不打过来的情况下——都表现出了类似的特质,他们浑浑噩噩地在这个世界游荡,思维很迟缓,也没有什么丰富的日常生活,他们好像并不关注世界的变化,也没怎么思考过自己的事情,尽管他们确实有着智慧,但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不用它——这一点倒是非常潇洒。

    “当然,他们发起怒来就是另一种情况了……鉴于之前我已经记述过相关的细节,这里便不再多说。

    “总而言之,暗影住民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梦游,他们似乎沉浸在一个半梦半醒的梦境中,并因此而游荡着,但他们又比人类的‘梦游’要浅一些,他们可以和我交流,只要我主动去接触,重复询问一些问题,就会有暗影住民做出解读,虽然很多时候他们的解读也浑浑噩噩,但至少我能确定他们是在和我交流的。

    “我不禁开始好奇,暗影住民的‘梦游’就是这个种族的正常特征么?他们理智清醒的时候就是这样?还是说……我遇上的真的是半睡半醒的暗影住民,而他们还有一种彻底‘醒着’的状态……我不确定这一点,也不确定把他们‘叫醒’是不是个好主意,所以没有进行进一步尝试。

    “多次交流之后,我从这些暗影生物口中得知了一些有趣的知识,基于他们世界观的知识。他们显然是知道物质世界的,但他们把我们的物质世界做‘浅界’,一个古怪的称呼,我用了好久才领会它的意思……浅层的世界?有趣。

    “……多次询问之后,暗影住民又告诉我一个词汇,叫做‘深界’,这个词汇似乎是和‘浅界’相对应的,当我深入询问这个词汇的时候,我得到了难以置信的收获——暗影住民表示,他们全都是从‘深界’诞生的,可当我由此下意识地询问‘深界’是不是就是‘这个世界’(暗影界),他们却告诉我——不是!!

    “他们不是在暗影界诞生的,尽管他们在这个空间游荡生存,但他们真正诞生的地方,是一个叫‘深界’的、人类学者们从未知晓过的世界!!

    “我考虑到了暗影住民的词汇和现世词汇的不同——他们把物质世界叫做‘浅界’,因此他们的‘深界’说不定对应的也是一个人类已知的地方,只不过说法不一样,然而在多次询问之后,我都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证据……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暗影住民提到的‘深界’到底是什么,这成了一个谜团……

    “我想我需要在这里滞留更久一些了。

    “有一个暗影住民和我的关系维持的不错,我开始尝试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知识’。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写下这位新朋友的名字——暗影住民并没有名字,尽管我尝试给他起了一些称呼,但他好像并不喜欢……我便私下里称呼他为‘布莱恩’吧。

    “布莱恩也没能帮助我解开‘深界’的谜团,在这方面,他透露的情报和其他暗影住民差不多,但在更多的交谈中,布莱恩告诉了我一些深界之外的事情……他提到了暗影住民这个族群本身,他并不在意‘浅界’的凡人种族如何称呼自己这一族群,他只是说——‘我们行走在一个梦境的边缘,沿着清醒世界的边界徘徊’,这是他的原话……

    “非常神秘而且似乎富有隐喻的一句话,我尝试解读它,却苦于缺乏关键线索,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布莱恩没有做出回答……

    “多次尝试之后,我只能总结出这点内容:所有的暗影住民都是行走在梦境边缘的徘徊者,这似乎是一个来自深界的梦,这个梦已经维持了很多年,而暗影住民……他们从某种意义上似乎也是这个梦境的一部分,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沿着梦境的边界徘徊,一遍遍地环绕行走,似乎是在以这种方式勾勒出梦境和清醒世界的分界线……

    “我联想到了自己此前对他们的‘感觉’——他们是一个半梦半醒的种族,仿佛梦游一般浑浑噩噩,我想我找到这种感觉的实证了,他们真的是在‘梦游’……

    “这让我有些毛骨悚然,并进一步觉得……‘唤醒’这些暗影住民恐怕真的不是什么好主意。

    “除了在那个诡谲的‘深界之梦’上得到的进展之外,‘布莱恩’还帮助我了解了更多有关暗影界以及深界、浅界的事情……

    “他们表示,‘深界’和‘浅界’存在某种关联,二者其实是重叠在一起的,然而深界和浅界却又无法直接建立联系,只有少数独具天赋的人曾察觉到它们交错的瞬间,但那些幸运儿无法理解它,它超出了人智……

    “他们也曾谈起‘故乡’,即那个神秘的‘深界’,他们说深界并非一成不变,在暗影住民刚诞生的时候,那里曾是一个安稳而美丽的地方——我不确定暗影住民口中的‘美丽’和物质世界的普通人心目中的‘美丽’是否是一个概念,两个种族的审美观可能差异巨大,但我能从‘布莱恩’以及另外几个熟识的暗影住民身上感觉到那种失落和沮丧——那个安稳而美丽的深界已经不在了。

    “用‘布莱恩’的说法,它如今是一个扭曲、凄凉、荒芜而且正逐步走向疯狂的领域,深界正在走向终末,尽管它也曾出现过短暂的‘恢复’,然而整体的衰败灭亡似乎已经无法阻挡……暗影住民们因此才离开了深界,来到更加靠近‘浅界’的暗影界中游荡。

    “此外,他们还提到一件事,这是一件大事——在整体浑浑噩噩的暗影住民族群中都被当成一件大事来记录,这样的情况可不多见——他们提到,并非所有的暗影住民都徘徊在永恒的‘深界之梦’边缘,曾经有一个个体,不小心落入了‘清醒的陷阱’,踏错一步离开了族群的视线……

    “‘布莱恩’告诉我,那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醒来’的暗影住民。

    “当然,暗影住民并没有‘历史’,‘有史以来’只是个形容词。

    “奇怪的是,虽然暗影住民们把这件事称作‘大事’,但在交谈中他们对此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他们并没有想要去找回那个‘失踪’的族人,尽管包括‘布莱恩’在内的许多暗影住民都对此表示了遗憾,但他们好像也没有更在意的意思……

    “我就此询问了布莱恩,他的回答耐人寻味,他说——

    “‘何必去找呢——最终我们都要醒来的’。”

  • 第0900章 另一段记录

    琥珀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高文平静深邃的视线。

    “再……然后呢?”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高文翻开游记的下一页,在那斑驳古老的笔记间,这段记录的最后几个段落逐渐展现在阅读者的面前:

    “……布莱恩的回答让我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而我相信这种恐惧和他的言词本身无关——某种超体验的、源自超凡者直觉的‘预感’带来了这种恐惧,我本能地感觉布莱恩提到的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局面,这些游荡在深界之梦边缘的、维持着清醒和梦境边界的暗影住民们,当他们集体醒来……对物质世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这样的事情似乎在短期内并不会发生——布莱恩是如此回答的。他说:我们终有醒来的时候,但现在看来这一阶段还很遥远,深界之梦曾一度濒临清醒,但在不久之前,它已经重新恢复了稳定,这稳定或许还能持续很久。

    “我询问他,是什么导致了深界之梦的波动,是什么令它清醒,又是什么令它重新稳定——可布莱恩没有回答,他回到了梦呓和游荡的状态。之后我又尝试了几次,包括在其他暗影住民身上进行尝试,结果都差不多,似乎只要涉及到这个问题,他们就会立刻进入更深层次的梦境中……这进一步加剧了我的不安。

    “X月X日……连续多日毫无进展的调查令人沮丧,而更令人沮丧的是……我发现自己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这个被暗影力量主宰的世界滞留了太长时间,即使中间有返回物质世界休养的机会,我也在持续受到这里暗影力量的影响——在没有肉体作为‘基础’的情况下,灵魂的损耗和同化速度比想象的更加迅猛,如果再不返回,我的灵魂恐怕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永远成为这里的一员。

    “X月X日,是告别的时候了,和布莱恩告别,和其他的暗影住民们告别,虽然我们并非一个种族,甚至我还是用了伪装的形式潜伏到他们身边,但我确实和这些神秘的生物渡过了一段充实的日子……他们令人不安,但也带给了我难以想象的知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些知识以及这些特殊‘朋友’的。

    “在离开之前,我会褪去自己暗影之魂的形态,正面和布莱恩他们道个别,这有些冒险,但更符合我的原则,而且我觉得……多日的相处至少能改变些什么,这些暗影住民也是有理智和记忆的,或许他们也会接纳我这个特殊的‘朋友’吧……

    “X月X日,没打过。

    “算了,就这样吧,任何旅途都有结束的时候,至少这段旅途的过程格外充实。我该回去找老马尔福领回自己的躯体了——再见了,暗影界。”

    “主要的记录就到这里为止,”高文从游记中抬起头,看着琥珀的眼睛,“在这之后还有两小段,莫迪尔·维尔德提到自己在身体恢复之后又返回过一次暗影界,但他没能再找到那些暗影住民——他们似乎已经游荡到了别的地方。而在更之后的岁月里,由于逐渐步入衰老以及将大部分精力用在整理早年的笔记上,他便再没有回去过了。”

    琥珀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来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上去,呆呆地注视着高文书桌上的游记,看起来有点怅然若失。

    “这上面的文字……揭示了很多东西,”高文说道,“大量关于暗影界,关于暗影住民的信息……还有那神秘的浅界和深界。但我想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

    “一个提前‘醒来’的成员,消失在族人的视线中……那说的应该就是我了吧,”琥珀吸了口气,似乎已经重新振奋起来,她指了指自己,“按照时间线判断,莫迪尔·维尔德活跃的年代里我应该正在暗影要塞中沉睡……以一个人造人胚胎的形式。刚铎帝国的学者们捕捉了暗影住民的灵魂,并成功将其中一个注入到了人造人体内,这就是我的由来。”

    “对,这件事我们都知道,”高文点点头,“现在看来,你养父当年应该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莫迪尔游记的部分内容,得知里面有可能提到你的身世,才冒险去偷它的。”

    “但这太不值了,”琥珀看着那本莫迪尔游记,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这上面的内容……哪值得他这么做!我又不在乎自己是怎么来的,安安稳稳在乡下隐居不好么?”

    “但他大概觉得很有必要,”高文摇了摇头,“而且他多半也不确定这本游记中真正的内容,更没想到自己会失手,这一切不是他能提前决定的。”

    琥珀忍不住咕哝起来:“他是个笨蛋,在乡下混日子早就磨掉了他当隐秘骑士时的一身本领,他却还觉得自己是当年那个精锐的皇家影卫……”

    “……这上面提到了暗影住民的‘诞生’,”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没有出言安慰,而是直接进入了别的话题,“他们诞生在‘深界’的一个梦中,而且这个梦的持续存在让他们维持着当前的状态,他们在暗影界游走,实际上是在梦境和清醒的边界游走……你能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么?”

    琥珀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虽然我能和暗影住民交流,但他们从未跟我说过这方面的事情,不过有机会的话我可以问问。”

    随后她又补充道:“当然,我倒是有一些自己的猜想……我觉得暗影住民对‘深界’以及‘深界之梦’的描述很可能和一个地方有关……”

    高文皱了皱眉头,很快便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猜到了琥珀的意思:“你是说……幽影界?”

    “如果我们生存的现世界对暗影住民而言是‘浅界’,如果暗影界对他们而言是介于深界和浅界之间的‘中间层’,那么幽影界……有很大可能就是他们口中的‘深界’,”琥珀点着头说道,“从空间关系上,幽影界也是目前我们已知的几个‘界层’中最深处的地方,所以这方面还是很有可能的。”

    “那他们所谓的‘深界之梦’又是什么东西?”高文皱着眉说道,“幽影界空无一物……目前为止,除了一个躲在里面装死的自然之神之外,我们在那里没找到任何东西,更没有什么梦境。”

    “你说,那个巨鹿阿莫恩会知道些什么吗?”琥珀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祂好像已经在幽影界里待很久了,而且作为一个神明,祂知道的东西总该比我们多。”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避免从阿莫恩那里获取‘知识’,”高文想了想,很严肃地说道,“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很大的风险——风险并非来自于阿莫恩的‘恶意’,而是某种连阿莫恩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规律’。自古至今,有无数凡人在过度接触神明的知识之后遭遇了可怕的命运,向神明问问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下下之策。

    “当然,如果到最后没有办法,而我们又迫切需要深挖暗影界的秘密,那找阿莫恩询问也是个选择,但在那之前……我们最好把这些情报先告诉帝国的学者们,让他们想办法用‘凡人的智慧’来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好吧,你说的也是,”琥珀摆了摆手,紧接着好像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还想到一件事……你说这个‘深界’,它跟之前阿莫恩提到的‘深海’会有联系么?”

    “其实一开始我也怀疑了一下,”高文皱了皱眉,“但我总觉得让阿莫恩那么严肃对待的‘深海’不应该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如果幽影界就是深海或者深海入口的话……阿莫恩又何必说从古至今都没有凡人能触及深海,甚至连神明都只是深海的一缕涟漪呢?”

    琥珀认真思考了起来,觉得高文的说法也有道理,她表情严肃地在那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舒展四肢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瘫了下来:“哎……感觉脑袋都疼起来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你说,我就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

    高文忍不住笑着看了这帝国之耻一眼——看样子这家伙算是恢复过来了。

    随后他才把视线重新放在那本莫迪尔游记上,在两秒钟的思考之后,他看向琥珀并打破沉默:“接下来该研究研究怎么处理这本游记了……”

    琥珀下意识地跟着高文的视线看了那本封皮斑驳陈旧的古书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想要伸出手去,然而在付诸行动之前她便笑了起来,摇摇头:“还讨论什么——当然是物归原主呗,按照规定,制作完副本之后还给那个冰块女公爵就行了,反正这本书里一大半的篇幅都是莫迪尔游记……大不了你把里面无关的内容拆出去之后再还她。”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帝国之耻一眼:“我还以为你会想要留下它。”

    “……其实我还真想了那么一瞬间,”琥珀撇撇嘴,一脸慵懒地在椅子上瘫着,“毕竟我的养父当年就为了这么本破书丢掉了性命,但仔细想了想……这本书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它只是一个跟我毫无瓜葛的冒险家在进行了一次和我毫无瓜葛的冒险之后留下的笔记而已,里面凑巧写到了我原本的种族……我没有理由为此侵占别人的东西。”

    高文顿时更加惊讶起来:“这话可不像是一个曾经立誓要当南境第一窃贼的人说出来的话——你当年挖我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干的。”

    琥珀一听就连连摆手:“别提了别提了,我挖个坟都被赃物给扣住了,我上一段职业生涯那时候就完了好么……”

    高文:“……”

    两秒钟的冷静思考之后,他看了放在不远处的守护者之盾和开拓者之剑一眼:“你考虑过被赃物打一顿的可能性么?”

    下一秒,琥珀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书房里。

    室外,阳光明媚。

    秋日已经临近了,明媚的阳光中少了几分燥热,空气则显得比往日更加令人惬意。

    琥珀走在通往繁华区的街道上,一点点脱离了暗影隐身的效果,那层朦朦胧胧仿佛黑纱般的帷幕从四面八方褪去,她让灿烂的阳光肆意倾泻在自己脸上。

    走在阳光下的感觉也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辉煌的日轮在天空高悬,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容来。

    高文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离开了朝向东部街区的大落地窗。

    在静静地思索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回到书桌前,先是抽出纸笔,刷刷地写好了一封准备传输给北境凛冬堡的信函,随后视线又落在那本《莫迪尔游记》上。

    莫迪尔·维尔德,或许是安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冒险家,他的足迹踏遍人类已知的世界,甚至涉足到了人类未知的领域,他生前身后留下了无数宝贵的知识财富,然而动荡的时局导致他留下的很多东西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比如,很少有人知道,莫迪尔·维尔德也曾挑战过大海……

    高文拿起游记,再度翻开,找到了在琥珀来之前自己正在翻阅且还没看完的那一部分。

    除了有关暗影世界的冒险经历之外,这本游记中还有一部分内容是他极其关注的——有关那块在维尔德家族中代代相传的、来历成谜的“寒灾护符”。

    那些古老而工整的手写体文字映入高文的眼帘:

    “X月X日,在整理一些东境地区的民间传说时,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线索,这或许会成为我下一段冒险的起始……

    “有证据表明,在大约一百年前,那位伟大的开拓英雄高文·塞西尔大公曾离开自己的领地,进行了一次连我这样的冒险家都为之惊叹的‘冒险’——挑战海洋。

    “关于这次秘密出航,知道的人并不多,流传下来的也多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古怪故事,但我仍然从众多琐碎的资料中找到了能相互印证的线索,以一个冒险家的直觉和经验,我认为这并不是单纯的、吟游诗人们编纂出来的英雄故事,它应当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次冒险经历。

    “这令我激动万分!

    “想想看吧,一个百年前的英雄,一个并非职业冒险家的人,都勇敢地挑战了大海并活着回来,而我自称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冒险家,却半辈子都在安全的陆地上兜兜转转……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又是多么大的激励!

    “我确实应该开启一段新的冒险了——收集更多的资料,寻找更多的线索,做好充足的准备,莫迪尔·维尔德将进行冒险生涯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挑战……

    “去寻找高文·塞西尔的‘英雄航路’!”

  • 第0901章 莫迪尔的远航

    高文的目光在那页纸上来来回回移动了好几遍,才终于把脑海中的吐槽冲动给压制回去。

    这位六百年前的维尔德大公竟然还是高文·塞西尔的脑残粉……这让如今顶着高文·塞西尔身份的高文有了一种没来由的尴尬感。

    随后他才继续向下看去,看着那位以“探险家”为己任的古代贵族是如何记叙他为了这次冒险所进行的一系列准备的——

    “……在下定决心之后,我开始建造一艘足够应对此番艰险的大船——这并不容易,众所周知,自从那些风暴的信徒们突然发了疯,偷走或凿毁所有海船并逃往海上之后,人类世界已经有将近一个世纪未曾进行过像样的‘航海’了,既没有能够挑战海洋的领航员,也没有人懂得如何造海船……

    “我去拜托了一位早年间结识的矮人朋友,据说矮人王国还有一些能够在比较安全的海域航行的技术,至少他们懂得怎么把船造出来,我那位朋友可以帮忙找到造船的工匠。此外我还认识两个海精灵——他们对陆地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但他们对我的魔法宝石很感兴趣,以几颗宝石为价码,他们承诺做我的领航员……

    “在这个宏伟(而且可能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造船计划进行时,我也抽空去了一趟南境——去拜访当代的塞西尔大公。我抱着一线希望,想看看塞西尔家族是否还留着当年高文公爵出航的记录,但我也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因为很显然一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并不希望有太多人知晓他的冒险经历,否则他也没必要抹掉那些线索……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塞西尔家族的后裔们对一个世纪前他们曾祖父的远航一无所知,塞西尔大公在听到我的远航计划以及关于‘高文·塞西尔神秘出航’的情报时还表现出了一定的担心,显然他认为那只是一番没有证据的民间怪谈,而且认为我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但我们的交流仍然很愉快,塞西尔家族是个值得尊敬的家族,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发现我决心已定之后,他们选择了给予我祝福。

    “在参观了高文·塞西尔的墓室并献上敬意和香料酒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冒险筹备之中……”

    高文快速地略过了这一部分以及后面大段大段关于造船和征募水手的记录,他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手写文字上一行行扫过,莫迪尔·维尔德的一段人生经历如快放的电影般迅速飞过他的脑海——直到进入莫迪尔出航的日子,他的阅读速度才一下子慢了下来。

    这是他最关心的部分。

    历经几个世纪的书页上,记录着莫迪尔·维尔德进入大海之后所经历的一切:

    “……X月X日,经过了漫长的准备,细致的筹划,‘冒险家’号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夏日启程了。我们从东境的海岸出发,按照海精灵领航员的建议,首先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一小段,再向东部前进,这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提早进入风暴区域——虽然我对自己亲手设计的防护魔法以及魔力感知系统很有自信,但考虑到不能拿水手们的性命冒险,我决定尽最大可能听从领航员的建议……

    “X月X日,值得记录的一天!

    “在开始向东调整航向之后没多久,我们便远远地目睹了一次‘无序湍流’,几乎能够连接到天空的风暴云墙腾空而起,瞬间让整片海面掀起了恐怖的巨浪,风暴和巨浪之间是如网般密集的能量闪电,每一次闪光中都蕴含着令我这样的强大魔法师都心惊胆战的力量,而且这整片云墙都在以看似缓慢实则难以躲避的速度移动着,我此生从未见过类似的景象!

    “一部分水手吓坏了,开始跪在甲板上祈祷他们的神,但很快大副便成功重振了秩序——大副是一位值得信赖的退役军官,我很庆幸自己把他拉上了船。没过多久,担任领航员的海精灵便公布了前路安全的消息,探险船在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而且那道可怕的风暴正在向着远离我们的方向移动……

    “船员们镇静下来,我则有机会从一个如此完美的距离观察那道风暴——我有必要把它的特征都记录下来。

    “无序湍流不是单纯的巨浪或海啸,也不是单纯的能量风暴,而像是两者混合形成的复杂系统,经过观察,我认为那道连接天穹的、不断释放能量闪电的云墙应该是整个系统的‘支柱’和‘动力’。它的能量波动导致海面上空富含水元素的大气产生了共鸣,同时我还感应到它的底部和整片水体连接在一起,似乎‘海洋’这种高度富集的元素载体起到了类似魔法阵中‘极性焦点’的作用,给了大气中的能量乱流一个宣泄口,才制造出那么可怕的云墙来……

    “这或许就是海洋上会出现可怕的无序湍流,而陆地上不会的原因?

    “另外,肉眼可见云墙的顶部会出现云层撕裂、浮光涌动的现象,在风暴较为强烈的区域上空,还可以观察到和云墙内的能量闪光不一样的发光现象,那看上去像是一片片连接起来的‘帷幕’,会随着云墙移动而缓慢变化……它们似乎位于极高的地方,规模恐怕大的超过了想象……

    “在古代流传下来的一些魔法著作中,刚铎的学者们将大气分为魔力静态界层、湍流层、稳态极限层等数层,在看到那云墙顶部的景象时,我忍不住有所联想……大海上的无序湍流是如此强猛,已经超过了人类对魔力环境的认知,所以那会不会是某种来自更高一层大气的‘泄漏物’?有可能是湍流层的魔力击穿了近地磁场形成的防护,才在静态界层中制造出了如此可怕的现象……这是个值得记录并研究的现象。

    “大海中真是充满了秘密,也遍布危险。

    “值得庆幸的是,我设计的感应装置很好地发挥了作用——水晶球中的光束正准确地指向远方那道风暴,这证明它能够在很远的地方便感应到无序湍流的存在,这有助于探险船提前规避那些风浪肆虐的海域……”

    高文一边阅览着这些宝贵的文字,一边时不时皱眉思索,或微微点头,他甚至从旁拿过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奋笔疾书着自己随时想到的东西。

    毫无疑问,《莫迪尔游记》是一座宝库,它最珍贵的内容不是那些惊悚离奇的冒险故事,而是莫迪尔·维尔德在冒险过程中记录下来的经验见闻,以及他的知识!!

    在“出航”这一章节内,莫迪尔·维尔德对于无序湍流的记录和猜想便是这样意义非凡的东西。现在北港一期工程已经顺利结束,拜伦正在为了下一步的探索海洋而努力,莫迪尔留下的这些知识毫无疑问会对那边的技术人员们产生巨大的帮助,而这些知识的意义还不止这些——

    莫迪尔还写到了他对于无序湍流成因的猜想以及他对于大气分层结构的理解,并且附带有宝贵的第一首观测资料,对高文以及卡迈尔等研究者而言,这甚至有助于他们破解整个星球的奥秘!

    高文就像个认真的学生一般细细地研究着这本游记,把里面的每一段经历见闻都当成知识源来理解和分析,而莫迪尔·维尔德的冒险也在文字流转中继续向前推进着——就如几乎所有的冒险家一样,在经历了最初的顺利航行之后,他终于开始遇上真正的麻烦了。

    进入远海之后,神秘莫测的海洋向莫迪尔和他的船员们展示了真正的凶险——

    “X月X日,一场可怕的风暴袭击了我们。

    “感应装置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在风暴迅速成型前的一小段时间里,它开始疯狂示警并尝试指出危险所在的方位,然而这次的风暴却是在我们头顶酝酿起来的——在探险船的正上方,大气撕裂了,高能反应从天空坠下,整片海域迅速进入充能状态,我们的四面八方都是正在成长中的‘云墙’,而且速度快的惊人。

    “当我意识到感应装置的混乱反应意味着什么时,一切已经迟了——大副尝试指挥水手们让船加速,以期在云墙闭合前冲出这片正在‘充能’的区域,然而巨大的闪电很快便劈在了我们头顶的能量护盾上。在随后的几个小时内,‘冒险家’号便如同被装入了一个狂躁的魔法坩埚里,整片海洋都沸腾起来,并尝试杀死这小小航船里的可怜生灵们。

    “水手们这一次倒是没有绝望地对神明祈祷——他们已经没有这个闲工夫了。总之,大副尽可能地组织人手去维持船只的稳定和魔法系统的运作,我则拼尽全力地确保护盾不要被湍流中的闪电击穿,一切宛若噩梦……

    “当然,既然我能留下这段笔记,那就起码说明了一件事:至少我本人还活着。

    “是的,这就是这场风暴的结局——我活下来了,一个人。

    “现在我被抛在一片苍茫的海洋上,只有几块破破烂烂的舢板以及几个逐渐开始进水的木桶陪伴,‘冒险家’号消失了,在最后一刻,我亲眼看到它被海浪吞噬,我的船员们当然也不能幸免——那两位海精灵领航员有可能幸存下来,他们可以潜入海底避难,但现在我显然已经不可能和他们汇合……在风浪中,天知道我已经漂了多远。

    “愧疚心纠缠上来,我现在不得不背负上几十个亡魂带来的沉重压力,尽管在出发前,每一个人都签订了生死契约,但我带他们来此绝不是为了赴死……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想我必须想办法活下来,否则谁来安抚和补偿那些船员们的家人?贵族的责任不允许我在这种情况下逃避……

    “我用魔法收集了那些漂浮的木头和大桶,勉强将它们塑造成了一艘蹩脚的小艇,没有钉子,没有绳索,这简陋的安身之处完全依靠魔力来连接为一个整体,淡水的问题也可以用冰系法术来解决,食物……但愿远海中的鱼类不要太过难以下咽。

    “作为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如果没有遇上‘无序湍流’,在这片海洋上生存本身其实并不是难题,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回到正确的航线上,以及如何快速有效地移动自己。

    “毕竟哪怕是传奇强者也没办法依靠飞行术从远海一路飞回到大陆上,而依靠制造风浪之类的动力来推动这艘小船……天知道我需要多久才能看到陆地。

    “或许在那之前我便葬身在下一次无序湍流中了……

    “X月X日……通过占星领域的技巧,我终于成功确认了自己大致的方位以及目前的航向,结论令人惊讶且不安……那场风暴让我极大地偏离了原有的航线,我现在正位于原有航线的北方,而且还在不断向着西北方向漂流着,这意味着我离原有的目标越来越远了,同时也没有在返回大陆的正确方向上……

    “在这个方向上,我也没有遇到那些传说中的‘海妖’,没有遇到那些在一个世纪前便远遁而去的、正隐藏在海洋中某处的风暴教徒们。

    “说实话,现在我宁愿遇上那些危险的黑暗教徒……

    “回到正确航线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我发现在海洋上占星术并不是那么好用——这里的魔力环境在干扰我对星空的观测,而且我缺乏更准确的‘星盘’作为参考。我尽可能地确认着自己的方位,校准方向,朝着返回大陆的方向航行,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已经完全迷航了。

    “这片苍茫无尽的大海将要吞噬我。

    “但我仍会努力下去。

    “X月X日……视野中几乎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好消息是我还活着,而且没有被‘无序湍流’吞噬——在这么长时间里,我遭遇了整整三次无序湍流,但每一次都非常惊险地从安全距离掠过,在安全距离上远远地眺望那些云墙和能量风暴,我真的怀疑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诅咒……

    “但不管怎样,我仍将详细地记录我所观察到的一切现象——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X月X日,仍然在迷航,没有任何大陆或者岛屿出现,但我怀疑自己可能还在往北漂移,因为……我开始感觉周围越来越冷了。

    “X月X日,视野中出现了漂浮的冰山。我在靠近大陆北部?是圣龙公国的附近么?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乐观的可能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向西航行,也可能是西北方向,这个方向上唯一可以指望的,也就只有大陆北方那些冰冷的海岸线了……但愿我的好运气还剩下一些……

    “X月X日,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下今天的记录,我……作为一个冒险家,好吧,哪怕是蹩脚的冒险家,我也从未想过自己……

    “好吧,总之,我看到一条巨龙。

    “一条蓝色巨龙,在远方掠过天空,真真切切……”

  • 第0902章 极北之旅

    龙!!

    高文的目光瞬间凝滞下来,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一串用力写下的字幕上,仿佛能够透过笔迹边缘的些微抖动,看到莫迪尔·维尔德在留下这些字母时内心的激烈动荡之情。

    随后他便抬起头来,看向了挂在书桌不远处的那副地图——地图上,洛伦大陆的全景已经被精确地标注出来,然而洛伦大陆外面广袤的海洋和可能存在的新大陆却在他的卫星监控视角之外,因而只有象征性的轮廓和大致方位的标注:

    洛伦大陆西南的无尽汪洋深处,是精灵上古传说中的“通天之塔”,这座塔的存在已经通过“苍穹站”的地面扫描得到确认;

    洛伦大陆东南,不知具体多远的海洋对面,是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带领的远洋队伍发现的“新大陆”,这块大陆的部分海岸线也通过苍穹站得到了确认;

    洛伦大陆东部远海,风暴与洋流的对面,是海妖们统治的“艾欧大陆”,以及她们的首都“安塔维恩”。

    洛伦大陆北部,越过圣龙公国的入海半岛之后,首先是已经被人类切实观察到的永恒风暴,而在永恒风暴对面,则是目前仅存在于间接资料中的巨龙之国:塔尔隆德。

    那座巨龙之国位于极北之境,甚至可能就在北极点附近,它周围的海面上很可能漂浮着大量的冰山,这符合莫迪尔·维尔德在笔记中提到的细节……

    “他竟然阴差阳错地越过了永恒风暴……漂到了塔尔隆德附近么……”高文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

    一边嘀咕着,他一边低下头来,注意力重新放在莫迪尔·维尔德那不可思议的冒险之旅上:

    “……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都处于高度紧张和惊愕、兴奋等复杂情感混杂的状态里,那是一头龙!真真切切的巨龙!我起初怀疑是长时间的孤独和漂流导致自己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但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龙甚至还在天边盘旋了一小会……

    “我紧张地注视着那头巨龙,不知道对方会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做什么,我可以肯定那龙已经注意到了我——就像我能够看到ta。但不知为何,那龙只是在天边盘旋了一阵子,然后便笔直地向着更远处飞走了……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亦或者只是把我栖身的这堆破烂木板当成了某种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一方面,我很担心那头龙真的突然折返过来找我的麻烦,以我现在的状态,那恐怕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另一方面,我又希望对方可以来找我……这或许是我摆脱目前困境唯一的希望,假如那龙足够友善的话……

    “我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寒冷的一晚……或者说度过了一段漫长的黄昏。

    “在跨过某条界限之后,天边的太阳便不曾落下海平面了,它始终在某种高度范围内上下起伏着,按照‘清晨—正午—黄昏—又清晨’的顺序循环往复。一切正如古代的学者们所计算的那样,我们这颗星球是在倾斜着围绕太阳运行,这种角度的存在导致星球的极南和极北两地会有长时间白昼或长时间夜幕的现象……我想我这是又收获了一个很重要的观察记录,然而谁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把这些宝贵的知识带回到人类世界……

    “X月X日……在目击巨龙之后的第三天,我在远方的海面上看到了一道规模绝伦的……风暴墙。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无序湍流的‘充能云墙’,并大大地紧张了一阵子,但很快我便发现它并没有蕴含那种狂暴失控的魔力,云墙顶部也没有诡异的发光现象,并且整体也没有移动的征兆,然而它的规模却比无序湍流的云墙要庞大得多……连接天空与海面的云墙横亘整个大海,宛若一道真正的‘绝世壁垒’,在云墙脚下,海面卷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风浪高的令人绝望……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永恒风暴’的一部分!在北境最高的山峰上,利用法师之眼或者别的观察装置能够看到它投射在天空的余波,在圣龙公国的入海半岛甚至可以直接目视到它的边缘,而我,现在正位于从未有人类抵达过的海域,近距离观察那道风暴……

    “该死的,我绕了个大圈子,漂流到了永恒风暴的对面!!

    “大陆就在那边,圣龙公国或者紫罗兰王国的海岸线就在那道云墙的对面,魔法女神啊,命运真是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我现在终于可以确定大陆的方向了,也能确定回家的路线了——顺便确定了这是一条死路。

    “我很慎重地考虑了穿过那道风暴返回大陆的可能性,然后被自己的天真和大胆给逗笑了,随后我开始考虑是否可以绕过那道大的惊人的气旋……又把自己逗笑一次。

    “但在笑过之后,我觉得自己第二个方案说不定能行……拿出人类的勇气和坚韧来,这确实是有一定可能性的。想想看吧,我已经漂流了这么远,从大陆东部出发,一路在海上绕了这么大一圈,绕到了永恒风暴的对面,那为什么就不能再绕半圈,绕到它的另一面呢?虽然我现在的状态确实比之前差了很多,船也变成了一堆破木头……但勇于挑战总比困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海洋上要好……”

    读到这里,高文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在看到笔记的前半段时,他曾觉得年轻时的莫迪尔过于莽撞(事实上年老时好像也差不多),但现在他却不由得有点佩服起对方的勇气和韧性来。在海上孤独地漂流了数月,甚至一路飘到了北极,最后竟还能鼓起勇气和斗志,尝试去绕过像永恒风暴那样的“天象奇迹”,这份心志绝不是普通人能具备的。

    “倒是继承了初代开拓者的倔脾气……”他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随后笑了笑,继续向下看去——

    “X月X日,我必须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我……我再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心情。

    “在今天早些时候,我开始执行那个勇敢的‘绕路计划’。经过一段时间的冥想和休息之后,我觉得自己的魔力已经足够驱动这堆破木头在永恒风暴边缘相对安全的海面上绕行,于是我便这么做了,并且很顺利地靠近了那道云墙,然后……该死的,然后那头蓝龙又出现了!

    “如果有后来的阅读者的话,你们绝想不到那头蓝龙做了什么——她(我现在已经知道她是一位女士)从天边俯冲下来,笔直地冲向我和我的‘战舰’,看上去万分焦急,我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自己耳朵边吼了一句‘不要想不开啊’,然后那可怕的巨爪就一下子抓住了‘新冒险家号’可怜的船壳,她似乎是想把我连人带船抓起来,但她肯定没想到‘新冒险家号’从上到下压根就是松散的,龙爪上附带的某种魔力破坏了那些木头之间的魔力循环,而巨龙庞大的力气更是直接碾碎了一切……后来发生的事情十分符合魔法和物质规律。

    “我终于连那堆‘破木头’也失去了,它们碎的是如此彻底,而且几乎立刻便被海浪吞噬了。

    “更糟糕的是,之后我就被挂在了这头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的蓝龙的爪子上……唯一的好消息是我还活着,我的笔记本也还在身上……

    “现在,我被扔在了一块漂浮在海面的巨大冰山上,龙也和我在一起。就在刚才,我们终于解开了误会,这位‘女士’显然是误以为我要冲向永恒风暴自杀,而我则简略介绍了自己的冒险经历以及孤注一掷的返乡计划……看得出来,这位巨龙女士有些沮丧和失落。

    “但我比她要沮丧和失落一万倍!!

    “现在唯一阻止我和这头恶龙决斗的,就只有我身为人类的理智和作为贵族的节制力了——我肯定打不过她。

    “另外,我要非常随手、非常不在意地顺便提一下,这恶龙的名字——她叫‘梅丽塔·珀尼亚’,自称是什么塔尔隆德评议团的成员……”

    高文手一抖,差点把这古老而珍贵的原本书籍给撕下一页来。

    他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My Little Pony小姐的名字!!搞了半天,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在北极圈里迷航时遇到的巨龙竟然就是那家伙?!

    而且那时候的梅丽塔自称是塔尔隆德评议团的成员……她不应该是秘银宝库的高级代理人么?怎么又冒出个评议团来?这个评议团和秘银宝库有什么关联么?

    高文心中一瞬间冒出了些许对塔尔隆德社会的好奇以及对梅丽塔·珀尼亚本人的关注,但很快求知欲便让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了莫迪尔的游记上——那位冒险家公爵的北极之旅显然还有后续,而且后续的内容似乎更加精彩:

    “……在一段尴尬之后,我和那恶龙不得不开始讨论之后的事情怎么处理了……幸运的是,尽管行事粗暴,但这巨龙女士仍然是讲道理的,而且她还有内疚之心……好吧,我可以收回对她‘恶龙’的评价,她确实对自己造成的损失感到很过意不去……

    “我先是和她商量,看她是否能帮助我回到人类世界——对一头巨龙而言,飞越海洋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但她表示自己暂时并没有前往洛伦大陆的许可,她提到了某种申请和考核制度,似乎像她这样的巨龙如果想要前往别的大陆还需要向龙族社会中的更高层提出申请并等待批准……这着实令人意外甚至惊讶。吟游诗人们一向把巨龙描述为凶恶残暴、近似某种高等级魔兽般的野蛮生物,从未考虑过如此高智慧的生物也应有自己的社会和文明,所以我现在敢肯定,人类的妄自猜测实在是偏差太多了……我不禁有些好奇起这些巨龙的日常生活来。

    “在这之后,我又询问这位巨龙女士是否能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我想这总应该是可以的,如果龙族都生存在这极北之地的话,那他们至少该有个……聚落或者国家之类的东西,哪怕再不济,巨龙女士也该有自己的龙巢吧?那总比在寒冷的冰洋上继续漂流要来的好……

    “然而事情并不如意,这个叫梅丽塔的巨龙拒绝了我的提议,她表示如果评议团的上层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情,那很有可能影响到她接下来大半年的经济状况,所以她决不能带我去塔尔隆德……该死的,为什么巨龙还要考虑什么经济问题?!他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到人类的大陆上绑架公主和王子么?!

    “总之,我在自己的冒险笔记上增添重要一笔的计划看来是失败了,这位巨龙女士显然不打算带我去参观巨龙的王国……但情况也没有太糟糕,因为这位‘梅丽塔小姐’总归还是有责任心的——虽然她似乎更在意自己的经济状况,但她至少没有为了保住自己的收入而选择把我扔在这冰山上自生自灭。

    “她表示可以带我去塔尔隆德附近的一个‘落脚点’……那落脚点听上去并没有巨龙居住,但至少比漂浮在海面的冰山要强得多……

    “坦白说,我并不是很信任这头龙,虽然她表现的还算礼貌,但她的行事风格实在令人生疑——如果我的魔力还在全盛状态,我想我宁可驱动着脚下这座冰山再去挑战一次永恒风暴,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我必须承认自己的虚弱,必须承认自己……别无选择。

    “我同意了这位梅丽塔小姐的提议,然后……被她挂在了爪子上,开始向着更北边飞去。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这段笔记的一大半都是在巨龙的爪子上完成的——这大概也算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冒险成就’吧。又有哪个冒险家有过像我这样的经历呢?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飞行之后,在我觉得自己的魔力都开始运转不畅时,视野中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

    “我首先隐隐约约地看到一片非常广阔的陆地,那似乎是一片大陆,一片位于极北之地的、人类未曾知晓的大陆,我看不清楚它,但它似乎被某种规模庞大的屏障保护着,屏障内部是郁郁葱葱的景色,而在我正想要凝神细看的时候,龙便带着我向另一个方向飞去——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应该是向着那片大陆的西北。我们朝这个方向又飞了一段,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伫立在海面上的……金属巨塔。”

  • 第0903章 巨塔

    金属巨塔!!

    在看到这个字眼的时候,高文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他猛然抬起头,看向了挂在不远处的地图,目光逐一扫过洛伦大陆的西南、东南以及正北方向——在西南的汪洋和东南的“新大陆”上,已经被粗略标注了两座高塔的示意图标,而在正北方向塔尔隆德附近,还是一片空白。

    那里存在一座金属巨塔!这个世界上存在第三座“塔”!

    高文心中骤然冒出了无数的疑问——这些神秘的高塔到底是做什么的?它们全都是弑神舰队的遗产么?它们时至今日还在运转么?在那些塔里……到底有什么?

    压抑着心中不断冒出来的问题,他迅速把注意力放回到莫迪尔的记叙上,在那有着六百年风霜的纸页间,这位有着无数传奇经历的大冒险家正在写下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

    “……我被眼前所见的景象震慑,以至于久久无法言语——这世间所有的神明以及我所有的先祖在上!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创造出来的东西,也不是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已知种族能创造出来的东西——那真的是一座塔么?亦或者是一根用来贯穿我们脚下这颗小小星球的柱子?

    “它庞然无双地伫立在大海上,位置应该是在那片神秘大陆的西侧(我不太确定,我最近的方向感已经很混乱了),它外表泛着带有金属质感的、淡银色的光芒,在黄昏时分的阳光照射下,整座塔竟充盈着某种‘神性’的壮美。它似乎是由无数的圆柱和几何结构堆积而成,复杂的外壳上可以看到许多连接的管道和支柱,它似乎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千百万年,以至于其上半部分伤痕累累,斑驳沧桑,而它底部则坐落在一个同样是由金属打造而成的基座上——那基座是如此庞大,甚至可以当做是一座巨型岛屿来看待,我能清晰地看到它表面堆积着灰白色的海水沉积物,巨大的金属结构之间还有规模庞大的坚冰……”

    在认真阅读中,高文慢慢翻开了下一页,一幅显然是匆匆绘制的草图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莫迪尔·维尔德竟还留下了一幅手绘稿!

    在那已经泛黄甚至发黑的古旧纸张上,高文看到了一座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类看来风格绝对怪异的高塔,它确实如莫迪尔所说伫立在海面上,且有着金属的底座,其表面还有很多用途不明的、繁复精妙的外置结构。

    高文瞬间被这幅手绘搞吸引了注意力,他认认真真地把它看了好几遍,直到将其完全印在脑子里。

    坦白说,他并不能从这手绘稿上看出什么额外的信息来——缺乏必要的技术和知识积累,这宝贵的手绘稿也就只是一幅图画而已,但至少从风格上,它和高文在苍穹站的全息微缩图上所看到的某些模型有相通之处,这便能证明它们确实是昔日“弑神舰队”的遗产。而至于更多的……莫迪尔·维尔德毕竟也只是个人类法师,从未接触过太空中的那些设施,他留下的草图在大体上或许是准确的,但细节上不一定可靠——他仅凭着强大的记忆力描绘出了高塔外部的结构,其中难免会有错漏,并不具备太高的参考性。

    随后,高文才继续向下看去:

    “……我尽己所能地记住了在空中看到的景象,并将它描绘下来,我不知道这幅图将来会有什么价值——我只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恐怕都不会有第二次靠近巨龙国度的机会,也很难再有别的人类得到像我一样的经历,所以我要尽可能地多记录一些,只希望这些东西对后人们能有所帮助。

    “那位自称梅丽塔的巨龙小姐把我放在了这座巨塔的基座上——或者说这座钢铁岛屿上,她给我指点了一条路线,说是可以进入高塔周围的某些开放区域,一些废弃的建筑物能够遮挡风吹日晒……但她显然不打算亲自带我去找那些避风所,而且从她的态度中我还明显地感觉到了紧张……似乎她正在做什么触犯禁忌的事情,或者高塔里有什么令她恐惧的事物。

    “这令我极为好奇——我很在意是什么东西能够让如此强大的巨龙都深深忌惮,所以我就问了出来,而巨龙小姐的回答耐人寻味——

    “‘龙都想来这里,但神不允许,我把你送到这里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再往前一步我要遇上的麻烦就不只是经济问题那么简单了’——这是她的原话。

    “她提到了一个‘神’,所以龙族显然也是信仰某种神明的,而且这个神还禁止龙族进入我眼前的巨塔……这便很有趣了,因为这座塔就位于巨龙国度的附近,我站在这里极目远望的时候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那座大陆……放在家门口的禁地?我对龙的事情越来越好奇了……

    “当然,巨龙小姐拒绝再回答更多问题,我也没办法强行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现在,我再次孤身一人了——那位巨龙小姐要返回龙国,她表示自己会想办法申请到前往人类世界的许可,然后把我送回去——她说她弄坏了我的‘船’,因此一定会负责到底。说实话,现在我对这位小姐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尽管她有些莽撞,破坏了我的计划,曾置我于险地,而且有些过于在意自己的‘经济问题’,但这并不影响她本质上是一个负责且坦诚的好人……好龙,再继续将其称之为恶龙显然是不合适的。

    “而且最重要的,以目前形势看来,我是否能顺利返回人类世界……恐怕只能指望这位梅丽塔小姐了。

    “另外,巨龙小姐在离开之前还承诺会尽快给我送一些饮水和食物过来……我对此非常期待,尤其是期待前者。作为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我很好奇龙族平日里都吃些什么,我并不指望它们能有多丰盛——只要不再是鱼就好了。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再有点酒……”

    高文翻看着书页上的记录,忍不住笑着嘀咕了一句:“这个‘大探险家’的幽默感和乐观精神倒确实挺令人折服的……”

    在这之后的一小段记录里,莫迪尔写到了自己在那座“钢铁之岛”上的小范围探索经历,他顺利找到了避风所:在金属巨塔的基座上,似乎有很多废弃的设施,它们大门敞开,坚固完整,用来遮风挡雨再好不过。莫迪尔还专门提到,这些设施似乎从未被人打扰过,里面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古代装置,却每一样都超出他的理解,他尽量用草图描摹了其中一些设施的外形和特征,而这些草图……每一幅对高文而言都珍贵无比。

    在这之后的笔记中,莫迪尔提到了梅丽塔从巨龙国度返回之后的事情:

    “……在当天稍晚一些的时候,那位巨龙小姐如约回到了钢铁之岛——她降落在岛的边缘,仍然执着地不肯向前一步,看样子那所谓‘神明下达的禁令’对她的影响非常深刻。她带来了打包好的食物和水,从体积和分量上看,足够我许多天的消耗,不过我没有当着她的面拆包食用,这显然是不得体的。

    “巨龙小姐告诉我,她还需要再努力一番,才能得到前往人类世界的许可,因为某种……轮班机制,她的申请似乎并不是很顺利。对此,我只能表示理解,并催促她尽快搞定此事——我远离人类世界已经太久,再这样持续下去,恐怕全国都要公布莫迪尔·维尔德公爵的死讯了……

    “简短交谈之后,巨龙小姐便准备再度离开,这一次她说她可能会离开很多天,但她也承诺,会在我的补给耗尽之前回来。在临行前,她说我可以在巨塔附近随意行走,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但唯有一点,她非常郑重其事地提醒了我一句——

    “不可从塔里面带走任何东西,尤其不可带走这里的‘知识’。

    “她的严肃态度前所未有,甚至有点吓到我了,我不禁好奇地询问她原因,尤其是她后半句话的用意——‘知识’这种东西,怎么能‘携带’呢?

    “她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很严肃地说了一句话——‘高塔中有起航者的遗产,虽然它们已经被封印,但仍需避免泄露风险’。

    “说实话,她的回答反而让我产生了更巨大的疑惑,因为我能很明显地听出来,这巨塔不但是龙族的禁地,也是他们严加看守、对外隔绝的地方,塔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是绝对不允许泄露给外人的,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位巨龙小姐还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甚至专门提了一句允许我在这里随意行走探索?

    “这显而易见的矛盾言行令我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之心,我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疑惑,询问她既然高塔中有不可对外族泄露的秘密,又为什么要把我这个外族带到这里,带到这里之后又专门叮嘱这许多自相矛盾的话语。

    “在我把这些问题问出来之后,令人难以理解的一幕发生了——前一秒还一切如常的巨龙小姐突然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便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中,随后她便开始嘶吼起来,同时不断咕哝着一些难以听清、难以理解的字句,我只听到零零星星的几个单词,她提到什么‘逆潮’、‘思维偏转’、‘泄露’之类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切是都是自己不合时宜的提问导致的,我尝试补救,尝试安抚眼前的龙,可是毫无效果……

    “在几分钟的混乱之后,她突然恢复了……至少看上去仿佛是恢复了。她的眼睛恢复清醒,并四处张望了一下,令人不安的是,她的视线全程都忽略了我所在的位置,直到最后,她突然腾空而起,飞向远方那片轮廓模糊的大陆……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就好像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忘记了曾把我带来这里!甚至我在后面大喊大叫,朝着天空扔奥术飞弹,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真的恢复了么?

    “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我从对回家的期待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仍然身处危险和诡异的环境中,这里……有古怪,这座塔,这些生活在极北之地的龙,这片海洋,永恒风暴的这一侧……有古怪!”

    高文慢慢停了下来,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就和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一样,他也瞬间冒出了无数疑问,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不安。从文字记述中,他完全可以肯定梅丽塔当时的状态确实不正常,那种状态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了自己询问她一些关于神明的秘密时对方的反应,但仔细比对之后他又觉得不完全一样——莫迪尔记录的“症状”显然更加严重,更加危险!

    而且莫迪尔的记录中还提到,梅丽塔当时咕哝了“逆潮”之类的字眼,这种精神失控状态下的咕哝……也极为反常!

    高文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子,冒出了和莫迪尔同样的困惑:

    那座位于塔尔隆德附近的巨塔……里面到底有什么?

    它显然充满古怪,这古怪……与“逆潮”,与上古时代的那场“逆潮之战”到底有什么联系?

    怀着这难以忽视的疑问,他继续向下看去,而在这笔记的后半段里,莫迪尔的离奇经历仍在持续:

    “……我很担心那位巨龙小姐的情况,但我无能为力——飞行术追不上一个振翅飞行的巨龙,她根本没有停留,已经全速离开了。我只能远远地注视着她消失的方向,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

    “我带着对方遗留的补给返回了自己在‘岛’上找到的避风所,在这临时的住所中,我至少可以远离令人心烦意乱的潮声和冷冽寒风,获得些许安静思考的机会。

    “我打开了那些食物和饮水,它们的模样……有些出乎意料。我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我一开始甚至不确定它们是不是食物——从尺寸上,它们似乎是给人类准备的,疑似食物的东西被封装在一个个金属的小盒子里,盒子密封的很好,严丝合缝,表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而水则被装在一个个瓶子中,那瓶子像是某种软质的‘水晶’,却又坚韧异常。

    “这精巧又古怪的打包方式……让人大开眼界,看样子我必须想办法打开这些盒子和瓶子才能得到里面的食物和水,好在这并不困难——如果不考虑保持其完整性的话,一柄锐利的冰刃便能够搞定一切。

    “我打开了其中一份食物,是调味过的鱼……

    “好吧,这并不是抱怨的时候,鱼就鱼吧,至少……它们是被香料处理过的。

    “今天的笔记便到这里为止,我想……我需要一边吃饭一边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 第0904章 异常记录

    莫迪尔·维尔德在笔记的细节之处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高文产生了兴趣。

    不管怎么看,那位六百年前的冒险家所提及的食物和饮水都像是……罐头和瓶装水。

    这个不起眼的小细节让高文产生了额外的思索,尽管之前他也意识到了巨龙是一个比人类历史悠久的智慧种族,因此可能拥有比大陆各国都要强大的文明,但直到这一次,他才开始认真思索这样一个能够无视魔潮持续发展的文明究竟可能有着怎样的高度——

    罐头和瓶装水本身很不起眼,此刻的塞西尔就能很轻易地生产出来(事实上类似产品已经出现了),但梅丽塔带给莫迪尔的罐头却是一个标志,一个能够引发高文深思的标志。他的思路忍不住在这个方向上扩展开来,甚至渐渐延伸到了“龙族到底以人类形态还是龙形态进食”以及“两个形态的饭量是否差距巨大,人形态的进食效率如何维持龙形态的巨大消耗”这样奇怪的方向上,但很快,他散乱的思维便收束在一起,并指向了一个他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

    龙族这样不受魔潮影响又明显有着和人类一样好奇心的种族……他们发展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有进入太空时代?!

    是他们不向往星空么?还是说龙族高度依赖行星环境以至于在离开星球的过程中遇上了瓶颈?还是单纯的科技树没有点对以至于无数年过去了他们都没能突破大气层?

    隐隐约约的,高文觉得这恐怕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然而这里却没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下次问梅丽塔吧……”思索片刻之后,他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次这本游记中竟出现了她的名字……也确实该跟她打听一下了。”

    一边说着,他的视线一边回到了莫迪尔·维尔德的文字记录上:

    “……我在接下来的几天探索了这座钢铁之岛上的大部分地方——我是指可以进入的地方。这个遗迹不知道已经被废弃了多少年,到处都萦绕着一种孤寂的氛围,然而这些古代建筑本身又坚固异常,在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它们竟仍然坚不可摧,除了那些不重要的结构之外,这些支柱、地基、屋顶的材质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人造材料都要结实,而且有着很优良的魔法抗性……

    “……X月X日,到了那位巨龙小姐约定返回的日子,之前不安的预感变成事实——她没有来。

    “X月X日,在多等了一日之后,梅丽塔仍然没有出现……我忍不住联想到了她之前离开时的反常表现,她糟糕的精神状态……看来她是真的忘记了,甚至从精神上直接屏蔽了和我有关的记忆。这是令人难以置信却唯一可能的解释,我不禁非常在意那位巨龙小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如此令人不安的结果。

    “我不认识别的巨龙,无从比对这是否是龙族的某种‘疾病’,但我怀疑这一切都和这座钢铁之岛本身有关,这里是禁地,是龙族都畏惧的地方……现在我被丢在这里了,作为一个更可怜的家伙,我恐怕也没资格去担心一位巨龙的健康问题,我必须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那些装在铁盒中的食物和瓶中水还有一些,支撑三天不成问题,而且即便它们耗尽,我也可以继续从大海中获得补给,作为一个强大的魔法师,我完全不担心饥渴而死,除非无序湍流冲到岛上,否则我大概可以在这里生存很久……但我可不想在这个诡异的鬼地方孤独终老!

    “我构思了一些离开钢铁之岛返回人类世界的计划,但在执行那些计划之前,我决定先探索一下整个遗迹,以期能够获得一些资源或别的有所帮助的东西……好吧,我不能对自己撒谎,是该死的好奇心产生了作用,莫迪尔·维尔德是一个胆大妄为不知悔改的家伙,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冒险冲动!

    “现在,我已经把整个岛都逛了一圈,只剩下唯一未曾探索的地方……那座庞大到令人敬畏的金属巨塔。”

    从这里往下,莫迪尔·维尔德的笔迹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抖动,仿佛他在记录这些内容的时候进入了非常激动的状态——

    “……我必须记录我看到的一切,那令人震撼的、难以置信的一切!

    “今天是X月X日,如预料的一样,梅丽塔并未出现,而我在一夜的休息之后已经完全恢复精力。今天是行动的日子,在带上为数不多的补给之后,我来到了巨塔脚下——寻找它的入口并不困难,事实上早在之前探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塔基位置的若干大门,而且最令人激动的是,其中一些门并未完全封死,它们是微微敞开的。

    “我第一次穿过了那敞开的门,我走进了它的内部,在经过一些黑暗废弃的走廊之后,我听到了声音,看到了光芒——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啊!这座塔内部竟然是活的!

    “好吧,这样说并不准确,我的意思是,这座塔里面……竟然还在运转!在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在外表已经斑驳陈旧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情况下,它内部竟一直在运转!

    “我看到一个圆柱形的大厅,灯火通明,巨大的支柱贯穿着它的穹顶和地板,有无数闪烁灯光的东西在大厅四周运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或咔哒咔哒声;大厅中心有一根巨大的柱子,由金属和水晶制成,柱子里是空心的,偶尔便会看到某种非常快速的闪光在里面一闪而过;大厅的许多地方都漂浮着魔法投影,那些幻象上不断游走着大量的字符和几何图形,那是我不认识的文字,那当然是我不认识的文字!

    “某种狂喜一般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这次失败的探险之旅好像突然值得了——这是多么惊人的发现啊!尚在运转的史前遗迹,人类未知的文明遗产!它就在我眼前,用令人震撼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伟大,我不禁高声念诵魔法女神的名号,比任何时候都虔敬,当然,女神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但我也没在意……我来到了大厅中央,来到了那根柱子前,随后有了更加惊人的发现。

    “这整根柱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激动的情绪破坏了判断力,但它竟好像是用‘永恒石板’制成的!一整根柱子都是!

    “我在圣光教会见到过他们珍藏的永恒石板,只有一尺见方,边缘破碎,被那些教士视若珍宝地保护着,甚至压在历代教皇的坟墓最深处,那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可是在这里,我眼前有一根仿佛钟楼般的支柱,它整个好像都是用那种材料制成的!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句,现在,我要尝试去触摸那古老的金属了——如果它们真的和永恒石板存在某种共性的话,我的触摸应该会引起什么反应……”

    读到这里,高文突然皱了皱眉。

    莫迪尔·维尔德的行为……有点不太正常。

    尽管他确实是一个胆子非常大的冒险家,也有因探索心而冲动行事的一面,但他在那座金属巨塔里的举动……实在有点太过冲动,太过莽撞了,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睿智博学的强大魔法师在面对未知事物时应有的判断。

    而且这剧烈抖动的笔迹,略显浮夸的行文方式……这一切好像都有点不太对劲,就好像莫迪尔的行为中突然掺入了另外一个意识,这个意识隐秘地、一点点地改变着这位冒险家的行动,而后者却浑然不觉!

    但既然这本笔记流传了下来,而且莫迪尔·维尔德之后也平安返回并继续冒险了很多年,高文觉得这后面一定会有莫迪尔留下的相应解释或反思(如果没有,那情况就很可怕了),于是他便耐下心来,继续向下看去——

    “……当我的手触及到那根柱子的时候,一切怀疑烟消云散。

    “毫无疑问,它是永恒石板,或者说是用和永恒石板一样的材质制成的、规模庞大的另一件‘神器’。

    “我感觉到有一些知识进入自己的脑海,这个地方突然变得熟悉了起来,那些漂浮在投影中的文字变得可以识别了,我也瞬间知道了这地方的名字……啊,它叫‘一号监测塔’,又有一个名字叫‘北极铸造中心’,它是一座工厂,一座曾用来生产武器的工厂……

    “我还知道了世界上存在另外两座监测塔,它们却不是工厂,而是某种……通道?桥梁?我不知道那些知识具体的……”

    笔记上的文字突然变得更加混乱潦草起来,抖动的线条中甚至仿佛蕴含着某种癫狂,高文紧紧皱起了眉,在那些文字旁边,还有负责修缮古书的学者留下的标注——混乱且无意义的字母,现阶段无法辨读。

    而在这些混乱的文字之间,高文仅仅找到了几段有用的记述:

    “……我知道这台机器怎么使用了!我知道了……我还找到了铸造材料,昔日的使用者们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完全消耗完……我得把使用方法记录下来……(无法识别的文字)!

    “知识!宝贵的知识!!我必须记录下来(凌乱的笔画),我一个字都不能落下!

    “我打算打造一些东西,用来证明自己来过这里,哦……我有想法了……(凌乱潦草的字迹)”

    每一段文字里都夹杂着大量用力涂抹的痕迹,这令人不安的记号似乎透露着某种……抗争,就好像莫迪尔自己在不断书写一些东西,然后又自己把它们不断涂抹掉了,在几段勉强能够阅读的文字之后,高文突然在下一页纸上看到了巨大的、仿佛力透纸背般的几个字母:

    “离开!!”

    一整页纸,上面就只写了这几个字母。

    高文被这几个字母吸引了目光,眉毛都忍不住抖动了一下,他已经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莫迪尔·维尔德在进入那座塔之后遇上了麻烦——他的行为绝对是失控了,但又没有完全失控,他仅存的理智和近乎条件反射般的“记录行为”留下了这些令人不安的字句,而在最终的最终,他无比幸运地摆脱了这种状态。

    “离开”一词,显示着这场意志争斗最终的胜利者,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单词的笔迹却又和莫迪尔·维尔德之前的任何一种笔迹都不太一样……高文甚至隐隐产生了诡异的想法,他觉得那几个字母既不是莫迪尔留下的,也不是影响莫迪尔的那个意识留下的,而是……第三个意识留下的。

    而在这触目惊心的一个单词之后,便是莫迪尔·维尔德明显恢复了正常的笔迹:

    “我在塔外醒了过来。

    “某种可怕的眩晕和头痛纠缠了我几分钟,而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塔内的经历,只有某种令人后怕的心悸感萦绕不去。

    “我找到了我的笔记本,它就放在我手边,似乎是我踉踉跄跄跑到外面之后自己扔在那里的。我打开了它,看到了自己之前留下的……字句,瞬间冷汗遍布脊背。

    “魔法女神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对那段经历几乎完全没有印象,从进入那扇门开始,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蒙着厚重的帷幕,我只记得自己在一个离奇的地方徘徊,我喊叫了么?我写东西了么?我为什么要触碰神秘未知的古代遗物?这完全不合逻辑!

    “我唯一记得的,就只有某一瞬间闪过脑海的光……一道金色的光芒,似乎是它让我清醒了过来,我又想起一幅画面:我在奋笔疾书,然后突然不受控制一般在纸上写下了‘离开’一词,我惊恐地看着那个词,仿佛它带有魔力,随后我转身就跑……我想起了更多的东西,回忆起自己是如何一路狂奔着逃出塔外,就像个被吓坏的蠢孩子一样……

    “在检查自己全身是否有异的时候,我在自己外袍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雪花形状的护符,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拥有这样一枚护符,但它表面铭刻着家族的徽记……它蕴含着强大的魔力,那魔力很明显也是我自己注入进去的,而且……它的材质竟好像是永恒石板……

    “这东西令我非常不安,它似乎印证着我在之前笔记里留下的某些疯狂字句,我本能地想要把它扔的远远的,但又犹豫不决……这或许是我在这个神秘地方得到的唯一收获,也是能带回去的唯一的东西,我在塔内的记忆已经因某种原因被抹去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再回去一次……

    “我要好好思考一下。

    “X月X日,这是一份日后补充的笔记——经过彻夜的辗转反侧之后,我仍然没有决定好该怎么处理这枚护符,而在这一天的早上,有人……或者是一位人形的巨龙,突然出现了。

    “那是一位留着很长金发的、雍容优雅而万分美丽的女士……”

  • 第0905章 莫迪尔留下的谜团

    在看到又有一个人出现在莫迪尔·维尔德所困的那座“钢铁之岛”上时,高文立刻本能地挑了挑眉毛,感觉到一丝违和。

    这个金发女性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而在笔记中,已经恢复清醒的莫迪尔显然也产生了类似的疑惑——

    “……在那位梅丽塔小姐离开并一去不返之后,我就意识到了这座钢铁之岛的古怪之处恐怕非同一般,正常情况下,应该不可能有龙族主动来到这座岛上,因此我甚至做好了长期被困于此的准备,而这个金发女性的出现……在第一时间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希望和欣喜,反而只有紧张和不安。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任何毫无预兆出现的人或事都足以令人警惕。

    “在保持警惕的情况下,我主动询问那名女子的来历,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说她叫恩雅,就住在附近的大陆上。

    “附近的大陆——那显然就是巨龙的国度。我因此询问她是否是一位变化为人形的巨龙,她的回答很古怪……她说自己确实是龙族社会的一员,但具体是不是龙……并不重要。

    “这令我产生了更多的困惑,但在那座塔里的经历给了我一个教训:在这片诡异的海域上,最好不要有太强的好奇心,知道的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什么都没问。

    “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一件事:这名自称恩雅的女子在偶尔看向那座巨塔的时候会流露出隐隐约约的抵触、厌恶情绪,和我说话的时候她也有些不自在的感觉,似乎她非常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来此一趟……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满心疑惑,却没有询问,而自称恩雅的女子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很长时间,她好像非常细致地在观察些什么,这令我浑身别扭。

    “在观察了好几分钟之后,她才打破沉默,表示自己是来提供帮助的……

    “‘你在这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幸好我还来得及把你拉出来——现在你身上的隐患已经被排除了’——这是她的原话。

    “我回忆起了自己在塔里那些凭空消失的记忆,那仅存的几个画面片段,以及自己在笔记上留下的零星线索,突然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并不是出于幸运或者自身的意志力强悍,而是得到了外来的帮助,这个自称恩雅的女子……看来就是施以援手的人。

    “我向她表达谢意,她坦然接受,随后,她问我是否想要离开这个岛屿,回到‘应该回去的地方’——她表示她有能力把我送回人类世界,而且很乐于这么做。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当然愿意!

    “虽然这一切透露着古怪,虽然这个自称恩雅的女子出现的过于巧合,但我想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在没有补给,自身状态越来越差,无法准确导航,被风暴困在北极地区的情况下,哪怕是一个全盛时期的顶级传奇强者也不可能活着回到大陆上,我之前所有的返乡计划听上去雄心勃勃,但我自己都很清楚它们的成功几率——而现在,有一个强大的龙(虽然她自己没有明确承认)表示可以帮忙,我无法拒绝这个机会。

    “虽然贸然接受陌生人的帮助也可能蕴藏着风险……但我想,这风险的几率应该不比穿越或绕过风暴的丧命几率高吧?更何况这位恩雅女士始终给人一种温和优雅而又可靠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她是值得信任的,甚至如自然规律一般值得信任……

    “我立刻请她帮忙,请她把我送回人类世界,但在此之前,我首先拿出了那枚古怪的护符给她看,并说出了这枚护符的出现经过——虽然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龙’是否能解答我的疑惑,但我也实在找不到别人来询问了。理论上,生活在这片海域的龙族们是唯一有可能知晓关于那座塔的秘密的种族,如果连恩雅都拿不准这枚护符的风险,那我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向大海。

    “在看到护符的时候,恩雅明显表现出了惊讶之情,她接过护符仔仔细细打量了许久,随后用手在上面抚摸了一下……我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没有任何能量反应,然而某种超乎想象的威能确确实实地出现了,我感觉到它骤然降临,压制、净化了护符上残留的什么东西,与此同时,那种始终萦绕不去、纠缠内心的恐慌不安感也迅速从精神世界中褪去——我感到一阵安心和温暖,恩雅则将护符重新放回到我手中。

    “‘已经安全了——它现在只是一块金属,你可以带回去当个纪念’——她这么跟我说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那护符现在给人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它不再有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作为一个超凡者,我或许应该相信自己在这个领域的直觉……

    “至此,我终于解除了最后的疑虑和犹豫,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座诡异的钢铁之岛上待着了,也受够了这里冷冽的寒风,我表达了想要尽快离开的迫切愿望,恩雅则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我最后记得的、在那座钢铁之岛上的景象。

    “错乱的光影笼罩了我,在一个无限短暂的瞬间(也可能是单纯的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我好像穿越了某种隧道……或别的什么东西。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片遍布碎石的海岸线上,一层散发出淡淡热量的光幕笼罩在周围,而且光幕本身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

    “我极目远眺,看到了熟悉的群山——这里已经是北境了。

    “现在,我正坐在属于自己的领地边缘,在这本笔记上奋笔疾书,记录自己过去一段时间来古怪离奇的经历,那一切就仿佛一场疯狂而撕裂的梦境,充满荒诞离奇的转折和无法推敲的细节,然而又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它们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枚护符,它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我左手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彩……”

    高文皱起眉来。

    莫迪尔·维尔德……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女性搭救,还被解除了某些隐患,然后平平安安地返回了人类世界?

    在高文看来,似乎类似的事情总要有些转折和黑幕才算“符合常理”,然而现实世界的发展似乎并不会遵循小说里的规律,莫迪尔·维尔德确实是平安回到了北境,他在那之后的几十年人生以及留下的诸多冒险经历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在这本《莫迪尔游记》上,关于此次“迷航传奇”的记录也到了尾声,在整段记录的最后,也只有莫迪尔·维尔德留下的收尾:

    “……一切都结束了。我走在返回凛冬堡的路上,回忆着自己过去几个月来的冒险经历,思绪已经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这里熟悉的群山,熟悉的村落和城镇,还有路上遇到的、真真切切的人类,无一不在说明那场噩梦的远去,我脚下踩着的土地,是真实存在的。

    “在回头整理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笔记时,我再次看到了最后那些令人不安的胡乱勾画和疯狂呓语,还有那个笔迹十分陌生的‘离开’一词……现在我可以确定,这个单词确实不是我出于自身意志写下的,它应该是‘恩雅’出手帮忙时、借由我的手写下的,其作用或许是某种‘精神唤醒’或传导力量的媒介。

    “我犹豫了很久该不该把这些记录留下来——它们实在怪异,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冒险游记应该有的内容,但在最终我还是决定把这场冒险中的一切痕迹都完完本本地保留下来——包括那些乱写乱画以及恩雅借由我的手写下的单词。

    “这些字词中并没有特殊的力量,这一点我已经确认过,把它们留下,对后人也是一种警示,它们能完整地体现出冒险的凶险之处,或许能够让其他像我一样莽撞的冒险家在出发之前多一些思索……

    “后来的阅读者们,如果你们也对冒险感兴趣的话,请记住我的忠告——海洋充满危险,人类世界的北方更是如此,在永恒风暴的对面,绝不是一般人应该踏足的地方,如果你们真的要去,那么请做好永久告别这个世界的准备……

    “至于我自己……看来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并好好完成自己这次鲁莽冒险的善后工作。至于将来……好吧,我不能在自己的笔记里欺骗自己。

    “莫迪尔·维尔德是一个胆大妄为不知悔改的家伙,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冒险冲动!

    “事实证明,我不可能做一个合格的公爵,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贵族,也不是什么合格的统治者,我会尽快完成爵位的让出和继承分配,国王和其他几个公爵都不能拦着。就让我荒唐下去吧,让我再次出发,前往下一个未知——或许下次是孤身一人,不再拖累无辜,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孤独地死在远离人类世界的某个地方,只有一本笔记陪伴,但管它呢!

    “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简直太他妈的棒了!!”

    高文默默地合上了这本厚重古老的笔记,看着那斑驳陈旧的封面将里面的文字再次隐藏起来,已经临近黄昏的阳光照耀在它经过修复的书脊上,在那些金线和烫银间洒下淡淡余晖。

    在执掌这个国度之后,他也曾专门去了解过这片土地上几个主要贵族谱系背后的故事,了解过在高文·塞西尔死后这个国家的一系列变化,而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名字都渐渐为他所熟悉。

    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也算是一个颇为有名的人。

    他早早地继承了北境公爵的爵位,又早早地把它传给了自己的继承人,他半生都浪迹天涯,所作所为绝不像一个正常的贵族,即便是在安苏早期的开拓者后裔中,他也特立独行到了极点,以至于贵族和研究历史的学者们在提起这位“冒险家公爵”的时候都会皱起眉头,不知该如何下笔。

    他是个伟大的人,他踏遍了人类世界的每个角落,甚至人类世界边界之外的许多角落,他为六百年前的安苏增加了近乎三分之一个公爵领的可开发荒地,为当时立足刚稳的人类文明找到过十余种珍贵的魔法材料和新的粮食作物,他用脚丈量出了北方和东方的边境,他所发现的许多东西——矿物,动植物,自然现象,魔潮之后的魔法规律,直到今天还在福泽着人类世界。

    他也是个荒唐的人,抛弃爵位,不管封地,无视王室,他所做出的贡献其实皆源自于兴趣,他的随性而为在当时造成的麻烦几乎和他的贡献一样多,以至于六百年前的安苏王室甚至不得不专门分出相当大的精力来帮助维尔德家族稳定北境局势,以防止北境公爵的“阵发性失踪”引起边地混乱。如果放在王室统治力度大幅衰落的第二王朝,莫迪尔·维尔德的率性举动甚至可能会导致新的分裂。

    所以,研究历史的贵族和学者们最终只能拒绝对这位“荒唐大公”的一生作出评价,他们用模棱两可的方式记录了这位公爵的生平,却没有留下任何结论,甚至如果不是塞西尔元年启动的“文识保全项目”,许多珍贵的、有关莫迪尔的历史记录压根都不会被人挖掘出来。

    “是个妙人……”

    高文笑了笑,随后叹口气,从书桌后坐了起来。

    他来到不远处悬挂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其上缓慢游走着。

    莫迪尔·维尔德实在留下太多谜团了……

    高文心中无声感叹,他从旁边的小架子上拿起笔来,笔尖落在永恒风暴对面代表塔尔隆德的那片陆地旁——这陆地只是个示意图,并不像洛伦大陆一样准确详细——在犹豫和思索片刻之后,他在塔尔隆德西侧的大海上移动笔尖,留下一个标记,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又多出一座塔么……”

    他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北港所处的海岸线上。

    “充满未知的世界啊……”

  • 第0906章 充满未知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神秘未知的东西还真是多……”

    拜伦坐在港口军事管理处的办公室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窗外,来自远方海面的潮声起起伏伏,又有海鸟低掠过港口区的鸣叫偶尔传来,倾斜的阳光从辽阔的海面一路洒进北港的大片建筑群内,在那些崭新的坡道、房屋、塔楼以及围墙之间投下了轮廓分明的光影,一队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昂首阔步走向换岗的瞭望台,而在更远处,有满载物资的魔导车压过新修的水泥路,有响应招募而来的商人在检查哨前列队等待通过,工程机械轰鸣的声音则从更远处传来——那是二号港口连接桥的方向。

    管理处办公室内吹着柔和的暖风,两位访客代表坐在办公桌旁的靠背椅上,一位是留着蓝色中长发的美丽女子,身穿质地不明的海蓝色长裙,额前有着金色的坠饰,正在认真研究着放在桌上的几个水晶器皿,另一位则是几乎全身都覆盖着鳞片与韧性皮质、仿佛人类和某种深海生物融合而成的女性——后者尤为引人注目。她那近似海蛇和鱼类融合而成的下肢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多出来的半截尾巴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放置,一直在别扭地晃动,其上半身虽然是很明显的女性形态,却又处处带着深海生物的特征。

    拜伦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那个“娜迦”身上,开口解释道:“抱歉,海伦女士,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我确实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娜迦。”

    “所有人应该都是第一次见到‘娜迦’,”正别扭地坐在椅子上的女性娜迦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毕竟我们也是前不久才……重获新生。”

    “你们的水晶加工技术跟之前不一样了,”坐在一旁的蓝发女子似乎完全没在意拜伦和海伦之间的交谈,她好奇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晃了晃,“我记得上次看到陆地上的人造白水晶时里面还有很多杂质和气泡,只能打碎之后充当符文的基材……”

    “额……工艺品和器皿级的白水晶在很多年前就有了……”拜伦没有在意这位海妖女士的打岔,只是露出一丝疑惑,“薇奥拉女士,我能问一下你说的‘上次’大概是什么时候么?”

    “……记不太清了,我对技术领域之外的事情不太上心,但我依稀记得那时候你们人类还在想办法突破近海封锁线……”被称作薇奥拉女士的蓝发海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嗯,现在你们也在想办法突破近海封锁线,所以时间应该没过多久。”

    拜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时间线是怎么跳的,顿时目瞪口呆:“你说的那怕不是七百年前的航海时代……距今已经七个世纪了啊,薇奥拉女士!”

    蓝发海妖摊开手:“你看,我就说没过多久吧。”

    饶是一向自付口才和反应能力都还不错的拜伦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题,倒是一旁的娜迦海伦帮忙打破了尴尬:“海妖的时间观念和人类大不相同,而薇奥拉女士的时间观念即便在海妖里面也算是很……厉害的。这一点还请理解。”

    “哦,哦……当然,当然,事实上我也认识一些长生种族,倒是能理解你们在时间观念上和人类的差异,”拜伦怔了一下,这才点着头说道,随后他带着笑容站了起来,对面前两位远道而来的访客张开双手做出欢迎的姿态,“总之,非常感谢艾欧对塞西尔提供的技术援助,你们带来的技术团队对北港而言至关重要。我们现在正好处于整个项目的关键时期——你们有兴趣和我一起去造船厂看看么?技术团队的其他人应该已经在那边了。”

    娜迦海伦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那异质化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容:“当然,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

    北港东侧,靠近避风湾的新建造船厂中,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紧张繁忙的建造工作正渐渐进入尾声。

    一艘以钢铁为主体的新船正静静地躺在干船坞内,船身两侧的大量支撑结构令其稳稳当当,沿着船壳与骨架分布的脚手架上,技术工人们正在检查这艘新船的各个关键结构,并确认那至关重要的动力脊已经被安装到位。在船壳上尚未封闭的几个开口内,焊接时的闪光则接连亮起,负责施工的建造者们正在那里封闭各处的机械结构和关键舱段。

    在船坞尽头的地面上,有一座高出地面数米的平台,负责造船的技术人员以及一些特殊的“客人”正聚集在这座平台上。

    他们中有一部分是身穿塞西尔海军制服或技师制服的人类,剩下的几人却是美丽的女性以及带有明显深海生物特征的“娜迦”。这些人共同关注着不远处船台上的建造进度,有人伸手对船只的各部分指指点点,有人则手中拿着图纸,正对身旁的人解读图纸上的内容。

    很显然,这些人的“合作”才刚刚开始,相互之间还有着非常明显的陌生,人类技术人员总忍不住把好奇的视线落在那几名海妖以及娜迦身上,而后者也总是在好奇这座造船设施中的其他魔导机械,他们时而讨论时而闲谈,但总体上,气氛还算是融洽的。

    一辆魔导车在平台附近停下,拜伦和薇奥拉、海伦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海伦还在好奇地看着自己刚刚乘坐过的“古怪车子”,薇奥拉却已经把视线放在了船台上。拜伦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座平台,视线在那些已经与他手下的技术人员混在一起的海妖和娜迦身上扫过,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看着气氛还不错……”

    事实上,这些技术人员都是昨天才抵达北港的——他们突然从附近的海面上冒了出来,当时还把海滩上的巡逻人员吓了一跳。而在一场匆匆忙忙的欢迎仪式之后,这些远道而来的“技术专家”就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们来的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幸好早在数周前相关消息就传到了拜伦耳中,关于娜迦与海妖的诸多情报在最近的几周内已经通过会议上的影音资料传达给了港口各设施的主要工作人员,这些风风火火的“深海来客”才没有在北港引起什么混乱。

    这支特殊的“深海专家团”由海妖“薇奥拉”带领,这位留着一头蓝发的美丽女士自称是一名“深海女巫”——按照海妖的说法,这似乎是个技术职位的称号。除此之外薇奥拉还有两名主要的娜迦助手,其中一个就是海伦,另一位则是绰号为“哲人”的男性娜迦——那位娜迦并未在管理处办公室露面,而是一大早就跟着其他的海妖和娜迦来了造船厂,现在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平台上面,只不过拜伦对娜迦的容貌实在分辨不清,也看不出哪一个是他。

    “这就是你们造的船……”薇奥拉的目光在船台上缓缓移动,那艘有着金属外壳的大船倒映在她漂亮的眸子里,她看着那流线型的船底、安置于船身两侧的魔能翼板以及甲板上的某些结构,微微点了点头,“陆地人造的船和我们的交通工具差别很大,但至少它看上去很合理。”

    “外部结构没什么毛病,”一旁的娜迦海伦也点点头,“不过……我们倒是没想到你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我原以为你们会等到我们来再真正开始建造新船。”

    “北港开始建设的时候没人能说准你们什么时候会来,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停下就等着别人的技术团队,”拜伦笑着说道,“而且我们有内河造船的经验,虽然这些经验在海上不一定还管用,但至少用来建造一艘试验性质的近海样船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对我们而言,不但能让北港的各个设施尽快步入正轨,也是积累宝贵的经验。”

    拜伦说的很坦诚,但还是有一些话没说出来——事实上早在海妖们的技术团队出发之前,高文就曾跟他讨论过建造海船的事情,有一条守则是两人都十分认可的,那就是不管第三方的技术专家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塞西尔自己的研发与建造项目都应该按照计划进行,哪怕这样会造成一些资源上的损耗,从打实基础和掌握技术积累经验的角度来看,一切也是值得的。

    毕竟,外族终究是外族,技术专家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和更多的盟友搞好关系固然很好,但把自己的重大项目完全建立在别人的技术专家帮不帮忙上那就殊为不智了。

    拜伦不知道身旁这位“深海女巫”以及另一边那个曾经是风暴之子的“娜迦”是否能想到这些,他对此也不甚在意,他只是用有些自豪的目光看着船台上那艘漂亮的钢铁舰船,脸上露出笑容来:“是一艘漂亮的船,不是么?”

    “它有名字了么?”海伦看向拜伦,黄褐色的竖瞳中带着好奇。

    “……其实我一开始想给它起名叫‘豌豆号’,但陛下没同意,我的女儿更是念叨了我整整半个小时,”拜伦耸耸肩,“现在它的正式名称是‘好奇号’,我想这也很符合它的定位——它将是古典航海时代结束之后人类再次探索大海的象征,我们会用它重新打开大陆西北环线的近海航路,并尝试探索远海和近海的分界线。”

    “好奇……确实是不错的名字,”海伦眨了眨眼,那覆盖着鳞片的长尾扫过地面,带来沙沙的响声,“好奇啊……”

    这位娜迦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复杂,她或许是想到了人类最初迈向大海时的勇气和探索之心,或许是想到了古典航海时代风暴教会短暂的辉煌,也可能是想到了风暴牧师们堕入黑暗、人类在之后的数百年里远离大海的遗憾局面……然而脸颊上的鳞片和尚未完全掌握的躯体让她无法像身为人类时那般做出丰富的表情变化,所以最终她所有的感叹还是只能归于一声叹息间。

    ……

    干船坞尽头的平台上,一名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皮肤上覆盖着淡青色鳞片的男性娜迦收回了望向船坞尽头大海的视线。

    旁边有一名娜迦同伴在打趣:“哲人,你不会又想作诗了吧?你今天一直露出这种感叹的模样。”

    “我只是在考虑‘好奇号’还有哪些需要完善且来得及改造的地方,”眼窝深陷身材高大的男性娜迦看了身旁的同伴一眼,“这艘船采用的技术对我们而言很陌生,当初风暴教会造的船都是魔法、人力和风帆三项动力的,而好奇号却主要依靠魔导机械来推动……动力系统不同,船身结构和航行时的种种特性也会截然不同,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事情。”

    “确实如此,”一名海妖深水技师点了点头,“虽然我们是来提供技术支持的,但我们也要研究一下人类的魔导技术才能搞明白具体该怎么支持……”

    “人类的……”绰号“哲人”的娜迦技师在听到这字眼的时候忍不住轻声咕哝了一声,但紧接着他便摇摇头,“不过不管怎么变化,自然规律总不会变,船只航行的基本原理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他的发言很快得到了在场技术人员们的认同,这些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势力,甚至对世界的认知方式都截然不同的技术人员再次凑到一起,开始研究起“好奇号”的图纸来。

    站在平台不远处的拜伦关注着平台上技术人员们的动静,作为一名超凡者,他能听到他们的讨论——纯粹技术层面的事情,这位“海军元帅”并不清楚,但技术之外的东西,他却想得明白。

    在探索大海这件事上,提丰人确实早走了一步,他们起步更早,底蕴更丰厚,有着更优质的海岸线和天然的港口,近海到远海之间还有着得天独厚的、可用于建设前进基地的天然岛链,优势大到难以忽视。

    但塞西尔人仍将充满信心地迎头赶上。

    塞西尔人懂得魔导技术,曾经身为风暴之子的娜迦们懂得造船,而海妖们懂得大海。

    现在,这三样事物已经聚合起来。

    这就是塞西尔人在这个领域的优势。

  • 第0907章 苔木林中的新风

    阳光透过高高的树冠,在纵横交错的枝叶间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又在覆盖着落叶的林中小径上洒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斑,有不知名的小兽从灌木丛中突然窜出来,带起一串细碎的声响。

    一个矮小如同孩童、留着灰色短发的男性灰精灵从附近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他穿着苔木林地区的居民们常穿的褐色短衫,肩膀上背着用厚布缝制起来的口袋,腰间挂着采集草药用的工具,林间洒下的阳光落在他那双灰色的眸子中,泛着浅淡的光彩。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另外几名灰精灵也从附近的灌木丛后或小径里走了出来,他们汇聚到一处,开始检查今天一天的收获。

    一名灰精灵伙伴来到那名留着短发的男性身旁,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说道:“鲁伯特,我明天要搬到城里去住了。”

    短发的灰精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没有听说么?族长正在号召年轻力壮且向往新生活的族人们集中到大城市里,”伙伴解释道,“我们和塞西尔帝国有了一大堆的炼金原料订单,学者们在城市周围建立了许多大型的药田和蒸馏熟化厂,城里的工作可比在森林里采果子和蜂蜜要体面多了。”

    “……我听说了,但我不打算去。我在林子里住大半辈子了,我不习惯城里乱哄哄的气氛。”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另一名同伴从旁边走了过来,拍了拍短发灰精灵的肩膀,“我们会想你的——闲下来的时候,会来看你。”

    “你们也要……”

    “我们都打算去碰碰运气——族长一向聪慧,我们决定听从她的号召,万一大家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呢?”

    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最后只留下短发的灰精灵站在密林边的路口上,他茫然伫立了一会,随后来到了小径一旁,这灵巧的灰精灵攀上一块巨石,在这高高的地方,他用略带犹豫的目光望向远方——

    密林之外,森林边缘的开阔空地上,一座漂亮的城市静静地伫立在“温蒂尼河”旁,那是灰精灵们引以为傲的王城“风歌”。

    勤劳的灰精灵们在这片苔木林中扎根了千百年,这座古老的城市也和灰精灵们一起在这里扎根了千百年,而充满智慧的白芷家族在最近两个世纪进行的变革让这座城市焕发了新的光彩——原本习惯于在苔木林里与世无争的灰精灵们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商业领域的才干,繁荣的草药和炼金粗加工生意一下子让风歌成了奥古雷部族国北部最重要的商业节点。

    越来越多的灰精灵改变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惯,从森林中走向城市,并藉由商路走遍了整个西部大陆,他们改变了许多异族对灰精灵这个矮小、脆弱种族的看法,也为苔木林带来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如今,风歌比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繁华,新筑的城区中居住着来自各个种族的商人与代表,灰精灵的族长雯娜·白芷女士坐镇在那座城市的中枢,就如她那睿智的父亲一般,每天都带领着这片土地变得更加富裕和强大。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灰精灵都放弃了传统,在苔木林这片广袤的、遍布大大小小数十处密林的土地上,仍然有许多灰精灵在坚守隐世不出、与自然为伴的习惯,当越来越多的道路和城镇占据了密林间的重要节点,并在丛林中打通了通往人类世界的商路之后,这些坚守传统的灰精灵渐渐如现代社会中的隐士一般,成了文明大势中的另类,继续维持以往的生活……也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了。

    “说不定……也是时候走出森林了……”

    ……

    一名身材高大的红谷人信使沿着温蒂尼河畔的大道而来,在正午之前进了城。

    熟悉的城市景色让信使的心情放松下来,他穿着带有白芷家族印记的罩衫,牵着马穿过风歌南部熙熙攘攘的街市,各路商贩高低起伏方言各异的叫卖声环绕在旁,又有五花八门的商铺和迎风招展的彩色旗帜簇拥着繁华的街道。

    身材矮小的灰精灵随处可见,而又有身材高大的兽人、红谷人、人类甚至矮人和妖精混在行人之间,在这主要用于进行中小规模药材交易的街市上,来自各地的商人们询问着价钱,盘算着明天,在规则下勾心斗角,慷慨又吝啬地摆弄着口袋里的每一枚铜板。

    信使穿过街市最繁华的区段,有一队士兵正从市场尽头的路口走过,铮亮的铠甲和威力不容小觑的机械强弩让这些矮小的战士也显得威风凛凛。

    一辆在上午进城的马车正被几名商人拦住询问,马车上悬挂着塞西尔的徽记,一个口音严重的人类商人站在马车前,满面红光地和人吹嘘着他在这条漫长商路上的见闻,搬运货物的杂工们在马车后面忙忙碌碌,有人用快的让人听不清的东部方言说了个低俗笑话,引得其他人笑个不停。

    一个灰精灵商人正在市场尽头兜售着零散的布料,那是原产自提丰的“机织布”,塞西尔人用魔导列车把它们千里迢迢地运到了这边——尽管大宗交易被上游的商人们控制着,但零散的货物仍然可以流通到小商人手里面。

    几个矮墩墩的矮人聚集在售卖布料的摊子前,他们伸手捻了捻那看上去朴素又廉价的布料,有一个矮人皱起眉来,但他的同伴却被低廉的售价打动,开始和商贩讨价还价起来。

    信使越过这热闹到近乎吵闹的街头,向着首领长屋的方向走去,他经过长屋前的广场,看到这风歌城中最大的广场上正在建造东西,一群由人类和灰精灵组成的工人在那里忙碌着,而一个硕大的水晶装置已经树立起来,水晶装置下方的金属底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广场各处的地面上都可以看到等待组装的符文基板。

    有充满好奇的孩童正在广场外缘吵吵闹闹,聚拢围观的市民们同样不在少数,几个身材高大的兽人雇佣兵正在和广场本身的守卫们共同维持秩序,那些身上覆盖着毛发、仿佛虎类或某种猫科动物与人合体而成的强壮战士背着吓人的斩斧,却只能对过于热情的市民们露出无奈的苦笑。

    首领长屋伫立在广场的另一侧,高大的塔楼和阳台上悬挂着奥古雷部族国的旗帜,信使穿过广场,略带好奇地看了不远处看起来已经快要完工的水晶装置一眼。

    一个嗓音低沉却又略显柔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塞西尔人带来的魔能方尖碑——据说等这玩意儿竖起来,大半个风歌城就都可以用上明亮的魔晶石路灯了,今后也不用担心城西那边的老街道再因为灯台打翻而烧起来。”

    信使循声看去,看到一位女性兽人战士正在和自己说话,对方有着猫科动物般的眼睛、耳朵、毛发甚至是尾巴,面孔和身形上却又有着很明显的女性特点——这份不协调又粗野的外貌在兽人中却是美丽的体现。

    “莫瑞丽娜女士,我从东边带来了信件,”信使微笑起来,“跨国信件。”

    女兽人大概是笑了一下,尖利的牙齿闪着光,她抬起手指向首领长屋的方向:“先祖庇佑你,托德先生——族长在里面,她等待这些信件应该已经很长时间了。”

    信使道过谢,越过广场边缘的士兵们,穿过长屋和广场之间的坡道,来到了长屋门前,早已有仆人守候在这里,并带领他进入长屋。

    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二楼的领主会客室之后,他来到了灰精灵首领雯娜·白芷面前——阳光正透过墙壁上一排整齐排列的菱形窄窗洒进室内,在屋里的各种陈设上投下光暗分明的斑块,木质的书桌、柜子、靠背椅和置物架看上去都比人类常用的家具要小上一号,那位如孩童般矮小的女性灰精灵则坐在对她而言仍很宽大的高背椅上,对着信使露出笑容来:“托德,我等你很久了——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搭那趟运送炼金药剂的列车顺路回来。”

    “抱歉,在十林城办通关手续的时候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塞西尔人正在调整他们的政务厅工作流程,那边的书记员还不熟练——”信使低下头,随后从随身处取出了一大包厚厚的东西递到灰精灵族长面前,“这是您在等的信。”

    “我也没有真的责怪你——比起几年前,如今的信件从人类世界送到苔木林的速度已经快多了,”雯娜笑了一下,接过那包东西在手里先是稍微掂量了一下,眉头忍不住一跳,“唉……那孩子还是写这么多……”

    信使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大小姐擅长用文字来表述心情。”

    “你正好从那边过来,跟我说说——梅丽那孩子在塞西尔过得好么?”雯娜眨眨眼,没有急于打开那厚厚的一摞信件,“她适应人类世界的生活么?”

    “就我所看到的,她在那边过的和在风歌一样好,”信使点头说道,“与其说她适应了人类世界的生活,不如说塞西尔人确实做到了对异族人一视同仁的态度——塞西尔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友好,有许多不同种族和不同国家的人造访那座城市,甚至包括理论上和塞西尔关系紧张的提丰人。形形色色的种族都聚集在那里,就如风歌城市场上的景色一般,所有人在那里都生活得很好,并不会因为种族和习惯而受到刁难。

    “当然,那里的律法也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哪怕被塞西尔人视为贵客和盟友的精灵甚至龙裔,也会因触犯法律而被抓进监狱里,从某种方面,我们更可以放心大小姐的安全了——她一向是个尊重法律和规矩的、有教养的孩子。”

    这位信使如此淡然且有条理地分析着这些事情,显然,他在这里的身份也不只是“信使”这么简单。

    “龙裔?”雯娜扬了扬眉毛,“我们确实收到了塞西尔帝国和圣龙公国建交的消息……但没想到那些封闭的龙裔走出群山的速度竟然会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年才会有真正的龙裔访客出现在塞西尔人的城市里。”

    “我们曾经尝试敲开圣龙公国群山之间的大门,但因路途遥远和习俗不同而始终未能成功,现在看来塞西尔的商人们在‘敲门’的功夫上确实比我们更胜一筹,”托德说道,“就我观察,龙裔并不全是封闭保守的,至少生活在塞西尔城的龙裔看起来就和常人没什么不同——而且他们和塞西尔人相处的还很愉快。让我想想……他们和关系较好的塞西尔朋友之间还有一种非常有趣的打招呼方式……”

    这位“信使”稍微回忆了一下,伸出手比划起来:“哦,是这样,抬起手,假装自己端着酒杯,然后大喊一声:‘朋友!寒霜抗性药水!顿顿顿!’,最后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

    “这……”雯娜·白芷目瞪口呆地看着信使托德比划出的场景,良久才困惑地摇了摇头,“龙裔的习俗还真是无法理解……不愧是可以在那么寒冷的地方生存的种族。”

    随后她便抬起头:“但这些细节并不重要,关键的是现在我们也有机会和那些龙裔做生意了——或许我需要跟施瓦克讨论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你去通知一下他,让他傍晚的时候过来。”

    “是,首领。”

    信使托德离开了房间,雯娜·白芷这才把视线放在那一包厚厚的信件上面,在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之后,这位灰精灵首领才终于伸出手去,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毕竟是自己生的……等到和塞西尔帝国的魔网信号接通就好了……”

    第一封信被抽出打开,娟秀的字体映入雯娜眼帘:

    “母亲,我已经在塞西尔城生活一阵子了,这确实是一座很不可思议的城市……”

    ……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生冒险啊……”

    高文放下了手中那本厚厚的古书,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基本上有时间就在研究这本古代书籍,到现在终于看完了里面有关莫迪尔·维尔德冒险生涯的记录。

    他收获了许多失落在历史中的知识,而那副挂在书房里的地图上,也多出了不少大大小小值得关注的标记。

    而在数日阅读之后,他最想说的话便是那一声感叹。

    莫迪尔·维尔德……确实称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冒险家,而且恐怕没有之一。

    给北境的消息早已经发出,维多利亚·维尔德已经知道了家族遗失的宝物失而复得的消息,除了表达惊喜和感谢之外,她还表示会在入冬前来帝都述职时带走这本书,而在此之前,这本书还会在高文的书桌上保管一阵子。

    这本书是肯定要还给维尔德家族的——高文并不打算将其据为己有。毕竟书本中最重要的内容便是它所承载的知识,而这些知识是可以制成副本的,宝贵的原本寄托着其主人对故人的思念,理应物归原主。

    但在维多利亚来帝都之前,在归还这本书之前,高文觉得自己有必要针对书中提及的内容找某人确认一下其中细节。

    在书桌后面缓解了一下长时间阅读带来的疲劳之后,高文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秘银之环。

    也有一阵子没跟那位My Little Pony小姐聊聊了,不知道她对莫迪尔·维尔德的冒险记录感不感兴趣……

  • 第0908章 知识的代价

    这座城市的变化……还真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梅丽塔·珀尼亚从临时借宿的住所中走了出来,热闹繁华的“开拓者大道”如一幕光怪陆离的戏剧般扑面而来。

    体面的塞西尔市民以及南来北往的商旅们在这条足可供十二辆马车并驾的宽阔街道上来来往往,沿街的商铺门店前站着招揽客人的员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乐曲声,形形色色的人声,双轮车清脆的铃响,各种声音都混杂在一起,而那些宽大的橱窗背后灯光明亮,今年流行的各式商品仿佛这个繁华新世界的见证者般冷漠地排列在那些货架上,注视着这个繁华的人类世界。

    时间已近黄昏,夕阳从西部山林的方向洒下,淡淡的金辉铺满城区。

    曾经,黄昏时分对于人类世界的城市而言便是渐渐冷清下来的节点,然而在这里,一切早就截然不同——这是劳碌一天的工人们轮换休息的时刻,是学生们离开学校,夜市的商铺们开门准备,市民们开始一天中最闲暇时光的时刻,只有到这个时候,像“开拓者大道”这样的综合性商业街才会完全热闹起来。

    “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梅丽塔在夕阳下体态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轻轻嘟嘟囔囔,“但愿这次的交流对健康不要有太大害处……”

    她迈步向市中心的方向走去,穿行在人类世界的繁华中。

    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迎面而来,这些年轻人穿着明显是异邦人的衣服,一路走来有说有笑,但在经过梅丽塔身旁的时候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他们有些困惑地看着代理人小姐的方向,似乎察觉了这里有个人,却又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梅丽塔轻轻地笑了一声,从这些疑神疑鬼的年轻人身旁走过,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龙裔么……还保留着一定程度对同族的感应啊。不管怎么说,走出那片大山也是好事,这个世界繁华起来的时段一向宝贵……”

    街道上的几位年轻龙裔留学生在原地迟疑和讨论了一番,他们感觉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气息十分古怪,其中一个年轻人抬眼看了一眼街道路口,眼睛突然一亮,立刻便向那边快步走去:“治安官先生!治安官先生!我们怀疑有人非法使用隐身系法术!”

    刚走出没多远的梅丽塔顿时加快了脚步:“嘁……留学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举报么……”

    塞西尔宫气派地伫立在市中心“皇家区”的中央。这座建筑物其实早已不是这座城中最高最大的房屋,但高高飘扬在建筑上空的帝国旗帜让它永远有着令塞西尔人敬畏的“气场”。

    全副武装的士兵骄傲地站在门口的哨位上,梅丽塔解除了自己的隐匿效果,坦然走向那几名士兵,后者立刻谨慎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态——但在士兵们开口询问之前,不远处的大门便先一步打开了,一个身穿黑白色侍女服、胸口和袖口带有高级女官暗金徽记的年轻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让她进来吧,”这位高级女官对士兵招呼道,“是陛下的客人~”

    “贝蒂小姐?”士兵疑惑地回头看了贝蒂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梅丽塔,“好的,我明白了。但仍然需要登记。”

    “当然,”梅丽塔点点头,“梅丽塔·珀尼亚,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高文·塞西尔陛下的特殊顾问以及朋友——这么登记就好。”

    通过门口的哨卡之后,梅丽塔跟在贝蒂身后走入了这座由领主府扩建、改造而来的“宫殿”,她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门口的士兵是新来的?之前站岗的士兵应该是记得我的,我上次造访也是认认真真做过登记的。”

    贝蒂想了想,很理直气壮地摇摇头:“不知道!”

    看着这位仍然充满活力的女仆长(她已经不再是“小女仆”了),梅丽塔先是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微微笑了起来,心情也跟着变得愈发轻快。

    她原本只是来这里执行一次中短期的观察任务的……但不知不觉间,这些被她观察的人和事似乎已经成为生活中颇为有趣且重要的一部分了。

    她就这样带着轻快的好心情来到了高文的书房中,在那间铺着天鹅绒地毯以及世界地图的书房里,她对坐在书桌后的帝国统治者微微鞠躬,面带微笑地说着已经说过了许多遍的开场白:“下午好,陛下,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梅丽塔·珀尼亚很高兴为您服务。”

    高文从一堆文件和书本中抬起头来,看了眼前的代理人小姐一眼,在示意贝蒂可以离开之后,他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找你主要是咨询点事,首先我打听一下,你们塔尔隆德附近是不是有一座古老的金属巨塔?大概是在西边或者西北边……”

    然后梅丽塔就差点带着微笑的表情一头栽倒过去。

    “怎么了?”高文立刻注意到这位代理人小姐神色有异,“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紧接着他又发现一件稀奇的事,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嗯?你今天竟然没有戴面纱?”

    梅丽塔努力维持了一下淡然微笑的表情,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答:“我……毕竟也是女性,偶尔也想改变一下自己的穿搭。”

    随后她深吸了口气,有些苦笑着说道:“你的问题……倒还没到触犯禁忌的程度,但也相差不多了。比起一开始就问这么吓人的事情,你可以……先来点寻常的话题过渡一下么?”

    “哦,”高文了然地点点头,换了个问题,“吃了么?”

    梅丽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问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下意识回了一句:“……吃了。”

    “那就好,”高文随口说道,“看样子塔尔隆德西边确实存在一座金属巨塔?”

    梅丽塔调整好呼吸,脸上带着好奇:“……我能先问一句么?你是怎么知道这座塔的存在的?”

    “我得到了一本游记,上面提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高文随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莫迪尔游记》,“一个伟大的冒险家曾机缘巧合地靠近龙族国度——他绕过了大风暴,来到了北极地区。在游记里,他不但提到了那座金属巨塔,还提到了更多令人惊讶的线索,你想知道么?”

    梅丽塔立刻从高文的表情中察觉了什么,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变得谨慎起来:“一个曾进入巨龙国度附近的人类?这怎么可……游记中还提到什么了?”

    “提到了你的名字,”高文看着对方的眼睛,“上面清晰地记录,一位巨龙不小心破坏了冒险家的航船,为补救过失而把他带到了那座塔所处的‘钢铁之岛’上,巨龙自称梅丽塔·珀尼亚——塔尔隆德评议团的成员……”

    高文每说一个字,梅丽塔的眼睛都仿佛更瞪大了一分,到最后这位巨龙小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等一下!提到了我的名字?你是说,留下游记的冒险家说他认识我?在北极地区见过我?这怎么……”

    高文点点头:“看样子你对此毫无印象,是么?”

    “我……没有印象,”梅丽塔一脸困惑地说道,她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负责提供咨询服务的高级代理人有朝一日竟然反而成了充满困惑需要得到解答的一方,“我从未在塔尔隆德附近遇上过什么人类冒险家,更别说把人带到那座塔附近……这是违反禁忌的,你知道么?禁忌……”

    “好吧,我大概了解了,我们等会再详细谈这件事,”高文注意到代理人小姐的精神压力似乎在急剧上升,在“催人暴毙”(仅限对梅丽塔)领域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暂停了这个话题,并将谈话向后续引导,“这本游记里还提到了另一个概念,一个陌生的名词……你知道‘起航者’是什么意思么?”

    梅丽塔在听到高文转移话题的时候其实已经松了口气,但她并未能把这口气成功呼出来——当“起航者”三个字直接进入耳朵的时候,她只感觉自己脑海里和灵魂深处都同时“轰”的一声,而在令龙难以忍受的轰鸣中,她还听到了高文后续的话语:“……起航者的遗产指什么?是知识性的产物么?它是不是和你们龙族在保守的某个‘秘密’有……”

    自担任高级代理人以来第一次,梅丽塔尝试屏蔽或拒绝回答客户的这些问题,然而高文的话语却仿佛具备某种魔力般直接穿透了她预设给自己的安全协议——事实证明这个人类真的有古怪,梅丽塔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紧急关闭自己的部分神经系统,无法停止对相关问题的思考和“答复冲动”,她本能地开始思考那些答案,而当答案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她那折叠在元素与现世间隙的“本体”立刻传来了不堪重负的检测信号——

    这位代理人小姐当场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身后则浮现出了不正常的、仿佛龙翼般的影子。

    高文顿时被这预料之外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立刻从书桌后站起来:“你没事吧?”

    梅丽塔在痛苦中摆了摆手,勉强走了两步到书桌旁,她扶着桌子重新站稳,随后竟露出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来,喃喃自语着:“炸了……三万八的那个炸了……”

    “什么炸了?什么三万八?”高文虽然听清了对方的话,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抱歉,看来是我的过失……”

    “不……你不是故意的,而且这或许可以报销……”梅丽塔又摆了摆手,苦笑着低声说道,“好吧,我必须尽责,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一部分。所谓起航者,那是一个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古老文明,而他们的遗产,就是导致昔日‘逆潮之乱’的根源。是的,你当初找到的那本‘终极之书’……我说过它是用来窃取知识的,逆潮帝国用它窃取的正是起航者留下的遗产。那些遗产决不能泄露出去,更不能被较低层次的凡人文明掌握,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古老文明……导致逆潮之乱的根源……不能落入低层次文明手中的遗产……

    梅丽塔说她只能回答一部分,然而她所回答的这几个关键点便已经足以解答高文大部分的疑问!

    事实上,早在看到莫迪尔游记的时候,他便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所谓“起航者”的含义,猜到了那些遗产以及巨塔指的是什么,而梅丽塔的回答则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想:龙族口中的“起航者”,指的就是那神秘的“弑神舰队”,就是那在太空中留下了一大堆卫星和轨道设施的古老文明!

    而上古年代的“逆潮帝国”在接触到“弑神舰队”的遗产(知识)之后引发巨大危机,终而导致逆潮之乱,这件事高文此前也得到了多方面的线索,这一次则是他第一次从梅丽塔口中得到正面的、确切的有关“弑神舰队”的情报。

    总体上,梅丽塔的回答其实只是将高文此前便有猜测或有旁证的事情都证实了一遍,并将一些原本独立的线索串联成了整体,于高文而言,这其实只是他一系列问题的开场而已,但对梅丽塔而言……似乎这些“小问题”带来了未曾预料的麻烦。

    这让高文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抱歉,我的提问鲁莽了,”他立刻对梅丽塔道歉——他不在意所谓“统治者的架子”,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第一个龙族朋友,诚恳道歉是维持友谊的必备条件,“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就此停下。”

    “没关系,”梅丽塔立刻摇了摇头,她重新调整好了呼吸,再次恢复成为那位优雅沉稳的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这么做——继续咨询吧,我的状态还好。”

    “好吧,我会注意自己接下来的提问的,尽量不涉及‘危险领域’,”高文说道,同时在脑海中整理着自己准备好的那些问题,“我向你打听一个名字应该没问题吧?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梅丽塔顿时松了口气,甚至再次露出轻松的微笑来:“当然,这当然没问题。”

    高文点点头:“你认识一个叫恩雅的龙族么?”

    梅丽塔脸色顿时一变。

    四万二的那个也炸了。

  • 第0909章 总要付出点什么

    高文眼睁睁看着梅丽塔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这位代理人小姐手扶着书桌的一角,眼睛突然瞪得很大,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紧接着,一阵低沉怪异的咕哝声便从她喉咙深处响起,那咕哝声中仿佛还混杂着无数个不同意志发出的呢喃,而一对几乎遮盖整个书房的龙翼幻影则瞬间张开,幻影中仿佛隐藏着千百双眼睛,同时盯住了高文的位置。

    下一秒,那些幻影中的眼睛全部消失不见,梅丽塔强行压制了灵魂深处的撕裂和分离冲动,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恍惚了半天才聚焦到高文身上:“又炸了一个……”

    高文这次甚至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他只有满心惊讶,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梅丽塔一下:“你这……我只是问了个名字,怎么会……”

    梅丽塔使劲喘了两口气,才心有余悸地挤出字来:“那是……我们的神。我的天,我完全没料到你会突然说出祂的真名,更没想到你说出的真名竟引来了祂的一次关注……”

    高文目瞪口呆。

    两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听错,顿时一声惊呼:“你说恩……那是龙神的名字?!”

    “是的,”梅丽塔苦笑着说道,并摇摇晃晃地来到一旁的靠背椅上坐了下来——作为一名高级代理人,在不经客人允许的情况下这么做其实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这一次她破天荒地违背了自己的“职业素养”,“而且请你千万不要再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了……这对我的风险实在巨大……”

    高文还没有完全从得知这个真相的冲击中恢复过来,这时候他心中一边翻腾着数不清的猜想一边冒出了新的疑问,同时下意识问道:“等等!你说刚才那位神明‘关注’了这里?”

    他想到了刚才那一瞬间梅丽塔身后浮现出的虚幻龙翼,以及龙翼幻影深处那模模糊糊的、仿佛仅仅是个幻觉的“无数眼睛”,他起初以为那只是错觉,但现在从梅丽塔的只言片语中他突然意识到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

    就在刚才,就在他眼前,那个远在塔尔隆德的“神明”听到了这里有人呼唤祂的名字,并朝这边看了一眼!

    “是的,一次短暂的注视……”梅丽塔勉强笑了笑,“请放心,祂已经收回视线了……很少会有凡人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地方呼唤神明的真名,所以刚才那应该只是好奇吧。”

    “神明也会有这种好奇心么……”高文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同时脑海中迅速将一系列线索串联组合着——突然出现在莫迪尔·维尔德面前的金发女子竟然就是那神秘滞留现世的龙神,而且后者还出手帮助了陷入困境的莫迪尔;莫迪尔在直面神明之后竟然毫发无损,没有陷入疯狂也没有发生变异,还平平安安地回到了人类世界;龙神禁止龙族靠近塔尔隆德附近的那座巨塔,甚至连她本“人”也对那座塔有着明显的抵触和忌惮,然而即便如此,她也选择出手帮助一个莽撞的人类,她甚至还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莫迪尔……

    一系列事情中都隐藏着令人费解的动机和联系,哪怕高文联想能力丰富,竟然也难以找到合理的答案。

    而至于莫迪尔的记录是否可靠,那个出现在他面前的金发女子是不是真正的龙神……高文对此丝毫没有怀疑。

    在紧挨着塔尔隆德的地方,应该不会有哪个胆大妄为的存在假冒一个神明的名号,“恩雅”这个名字在龙族内部也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高文脸色几次变化,眉头紧锁眼神深沉,直到一分钟后他才轻轻呼了口气。

    别的谜团先不考虑,这次他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意外得知了一个神明的“名字”。这是继巨鹿阿莫恩、上层叙事者娜瑞提尔·杜瓦尔特之外,第三个被他知晓了名字的神明。

    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谜团重重,他也不清楚这些名字能有什么作用……现在看来他能确定的用处只有一个,那就是充当“呼叫号码”,而且还不一定能接通,接通了还有可能需要献祭一个龙族朋友……

    他看了一眼正慢慢调整气息的梅丽塔,后者的脸色终于正常了一些,只是还有些虚弱——这就是差点被献祭掉的朋友。

    高文心中颇为过意不去,他亲自起身给梅丽塔倒了杯水,递过去之后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梅丽塔接过水杯,目光落在高文身上,表情颇为复杂:“……还好……谢谢。”

    高文有些犹豫:“那我们还要继续么?”

    “……如果是别的情况下,我应该结束这次咨询业务,回去好好休养几天,”梅丽塔低声叹了口气,摇摇头,“然而现在……恐怕我不得不多坚持一下了。那本游记里还说了什么?”

    紧接着不等高文开口,她又摆了下手:“不,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我想亲自看一下——可以么?”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高文看了一眼正静静躺在桌上的莫迪尔游记,紧接着又有些担心地看向梅丽塔,“但你的身体没问题么?那上面记录的某些东西对你而言可能同样……有害健康。”

    梅丽塔表情复杂地看了高文一眼,“我会在阅读时做好防范——而且凡人种族记录下来的文字并不具备那么强大的力量,即便里面有一些禁忌的知识,我也有办法过滤掉。”

    她心里还有句话没好意思说出来——这书上的内容哪怕再有害健康,怕也没有跟你聊天可怕……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高文看对方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坚持,他伸手把那本游记拿了过来,在翻到对应的页数之后递给梅丽塔,“从这里开始看,后面十几页内容都是。看的时候小心一点,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一定要及时向我示意。”

    梅丽塔点了点头,接过那本封面斑驳的古书,高文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龙族,如此强大的一个种族,却因为疑似神明和黑阱的束缚而有着如此大的压力,甚至不小心被调动着说出了某些话语都会招致严重的反噬伤害……当大地上的弱小种族们看着这些强大的生物振翅划过天空时,谁又能想到这些强大的龙其实全都是在带着锁链飞行呢?

    这一切,简直就是诅咒……

    他看向梅丽塔,看到对方在深吸一口气之后已经把视线放在书页上,似乎做好了开始阅读的准备——高文自己也做好了耐心等待的准备。

    莫迪尔在关于北极之旅的记述上笔墨颇多,那是一段很长的内容,即便匆匆扫一眼也需要不短的时间,梅丽塔又需要时刻注意保护自身,看起来想必不快,说不定……

    他心中想法刚转到这里,就看到代理人小姐一只手托着书,另一只手抓起后面的书页,在眼前哗啦啦一翻,十几页内容不到一秒就翻了过去……

    “我看完了,”梅丽塔长长地出了口气,把《莫迪尔游记》递给高文,“说实话……如果不考虑那些危险的内容,这本笔记写的真精彩。”

    高文目瞪口呆:“这就……看完了?”

    梅丽塔的双眼中有淡淡的浮光逐渐退去,她注意到了高文的惊讶,随口解释道:“是速读方面的能力——用来对付这些有一定危险的文字资料非常有效。”

    她没有详细解释这后面的原理,因为相关内容对人类而言可能并不容易理解——在那短短的一秒钟内,她其实屏蔽了自己的生物视觉,转而用眼底的光学植入体扫描了书页上的内容,随后将文字送给辅助电子脑,后者对文字进行检查过滤,“风险识别库”会将有害的文字直接涂黑或替换,最后再输出给她的生物脑,整套流程下来,高效安全,而且基本上不影响她对游记整体内容的把握。

    高文也没有深究对方这神奇的“速读能力”背后有什么秘密,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看完之后有什么想说的么?”

    梅丽塔想了想,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想先问问,您打算怎么处理这本游记?”

    她甚至再次用上了“您”这个敬语,显然,她对这个问题非常关注,且已经上升到了“公事公办”的层面。

    “这本书是塞西尔帝国‘文识保全’项目的成果之一,这个项目旨在收集整理那些遗落零散的古老知识,保护并修复各类古籍,所以这本《莫迪尔游记》必然是要被归档的,”高文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回答着,但不经意地抹去了《莫迪尔游记》已经被复制归档的事实,“至于之后……文识保全中的大部分知识都是要对民众开放的,这也是塞西尔帝国一贯的基本国策——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是啊……全民扫盲,知识普及……很好的制度,”梅丽塔先是略带感叹地说着,但紧接着便皱起眉摇了下头,“然而有些‘知识’并不是真正的知识,它们只会把人们引导向错误的方向,甚至让人去追逐与‘理智’背道而驰的东西……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么?”

    “你是说……那座引诱莫迪尔深入其中的高塔,”高文慢慢说道,“没错,我看得出来,莫迪尔是被某种力量引诱着进入高塔的,甚至你当时应该也受了影响——而且你现在还忘记了这些事情,这就让整件事情更显诡异危险。”

    “是的,这很危险,让世人知道起航者遗产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冒险——当然,我不是说绝对禁止任何人知道它,毕竟至少您以及曾负责修复这本书的工匠们已经看过了游记的内容,但这跟对全民开放是不一样的概念。有些东西……现在公布出去还早了些。”

    高文看着梅丽塔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仅以朋友的身份,建议你把这本游记里关于塔尔隆德以及那座巨塔的内容抹掉……至少在我们有办法对抗那座塔的污染之前,不要公开相关内容,以防止更多的鲁莽者铤而走险,”梅丽塔很认真地说道,语气真诚而恳切,“我们的神明已经朝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确定祂都知晓了多少东西,但既然祂没有更进一步地‘降临’,那说明祂是默许我给您这些劝告的。我的朋友,我不希望用任何强硬手段干涉你和你的国度,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点头打断了她:“我知道,我同意。”

    这次梅丽塔反而惊讶起来:“额……你答应的很……痛快。”

    “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更何况我也经常和某些诡异又危险的东西打交道,”高文笑了起来,“我知道它们有多棘手,也能理解你的顾虑。放心吧,我会把这些有风险的东西藏起来的——你应该相信塞西尔帝国的执行效率以及我个人的信誉。”

    梅丽塔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我对此非常信任。”

    随后她轻轻吸了口气,扶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至于现在……我需要回一趟塔尔隆德了。这一次的事情我必须报告上去,而且关于我自身失去的那段记忆……也必须回去调查清楚。”

    “我明白,”高文点了点头,“祝你一切顺利。”

    他目送着梅丽塔起身走向书房门口,但在对方即将离开时,他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等一下,我还有个疑问……”

    梅丽塔停了下来,回头困惑地看着这边。

    “关于起航者遗产——我是说那座巨塔,”高文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道,“它显然具备对凡人的‘污染’性,我想知道这污染性是它一开始就具备的么?还是某种因素导致它产生了这方面的‘异化’?是什么让它如此危险?还有别的起航者遗产么?它们也一样有污染么?”

    这是他非常非常在意的事情,而在意的最大原因,就是他本身便和“起航者的遗产”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太空的卫星阵列,赤道上空的苍穹站,还有其他一系列的古代设施……这些东西都是起航者留下的,那么它们也和塔尔隆德附近那座巨塔一样带有污染么?如果是的话……那高文恐怕就很难再安下心了!

    梅丽塔听完高文的问题,静静地站在那里,两秒钟后她张开嘴,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鲜红中散发着点点微光的血液洒在房间里,其中蕴含的某种能量甚至让书房的地毯和书桌的部分台面都冒起了被腐蚀的青烟!

    高文瞬间被吓了一跳,下一秒便冲到梅丽塔身旁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代理人小姐:“你没事吧?!”

    “炸了……六万八限量版带灯环的那个炸了……”梅丽塔一脸绝望地看着高文,语气甚至有点咬牙切齿,“为什么……今天你的问题为什么都这么危险……”

    高文:“……”

    他哪知道去!

    梅丽塔使劲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好几次才重新站稳,半天才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污染……是后期出现的,而且只有那座塔具备那样的污染……”

    高文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坚持着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一时间他竟既感动又惊愕,忍不住上前半步:“你……”

    “别说了!”梅丽塔瞬间退开半步,身子因这个剧烈的动作甚至差点再倒下去,然后她看着高文,脸上表情竟复杂到高文看不懂的程度,“抱歉,这次咨询服务结束,我必须回去休息一下……千万别再跟我说话了,什么都别说……”

    再说……就不够炸了。

  • 第0910章 神的注视

    高文就这样看着代理人小姐一摇三晃、步履虚浮地离开了房间,往日优雅沉稳而又可靠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心里相当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对方拦下来,于情于理都应该为其安排妥当的医疗服务和休养照顾,并作出足够的补偿——哪怕自己只是无心之失,却也实实在在地对这位代理人小姐产生了伤害,这一点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然而冷静思考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想法——主要原因是怕这龙直接死在这儿……

    “怎么就这么头铁呢……”看着梅丽塔离开的方向,高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想回答可以拒绝回答嘛……”

    片刻之后,赫蒂闻讯来到了书房,这位帝国大执政官一进门就开口说道:“先祖,我听人报告说那位秘银宝库代理人在离开的时候状态……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注意到了房间中喷溅的血迹,顿时惊呼出声。

    “找人来收拾一下吧,”高文叹了口气,并看向被梅丽塔的血液腐蚀破坏掉的书桌(才用了两周不到)“另外,我这桌子又该换了——还有地毯。”

    “啊?哦,好的,”赫蒂愣了一下,慌忙答应,同时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血迹,来到高文面前,“先祖,您和那位秘银宝库代理人之间……没爆发冲突吧?”

    “没有,但我可能不小心造成了一点误伤……想将来有机会还是要补偿一下,”高文摇摇头,随后视线落在了那些血迹上,眼神顿时就有了点变化,“对了,赫蒂,据说……龙血是相当宝贵的魔法材料对吧?有很高研究价值的那种。”

    “确实是这样,”赫蒂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少数源自古刚铎时代的记载中提到龙血具备各种奇妙的魔法性质,而且其纯净的魔力可以用于分析复杂的晶体结构……”

    “那找人收拾的时候想办法把没有干涸的血液收集一下,”高文颇为认真地说道,“不能浪费。”

    他心中感慨万千:梅丽塔是他的龙族朋友,自己这么做,也算是让友情尽显价值了——回头有机会了要在官方资料里给梅丽塔留个位置,加个“友谊之龙”的名号,反正My Little Pony这个梗他是不打算放过去了……

    赫蒂永远无法从一脸严肃的老祖宗身上看出对方脑子里的骚操作,因此她的表情浅显易懂:“?”

    ……

    塞西尔城外,一处无人的山谷中,一道身影裹挟着激烈动荡的魔力和狂风突然冲出了树丛,并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一块平坦的沙土地上。

    梅丽塔·珀尼亚在这个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突然发出一声低吼——无数寻常的飞禽走兽从山谷各处的角落中疯狂逃窜出来,甚至有较为强大的魔物也惊恐地加入了逃窜的队列,谷中一切生灵皆在巨龙的威亚下远远地逃离了这个地方,而梅丽塔本人,则被一道突然出现的光幕完全笼罩。

    在光幕的涌动变幻中,一头蓝色巨龙出现在沙地中央,她匍匐在那里,双翼无力地垂下,鳞片似乎都失去了光泽,甚至有细密的血珠从某些鳞片缝隙间渗透出来,悄然汇聚在她身子下面的沙土地上。

    在给自己注射了好几支效用强烈的增效剂以及紧急修复液之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后直接启动了和塔尔隆德的通讯。

    淡金色的通讯界面在她眼前张开,通讯界面另一侧传来了后方支援人员的声音:“梅丽塔?你怎么突然在这个线路发起专属通讯?”

    “暂时飞不起来了……我情况有点糟,”梅丽塔有气无力地说道,“诺蕾塔,你们那边没收到我的植入体报警信号么?”

    “这边的监控系统正好在做时钟校准,刚才没有指向洛伦,我看一下……”诺蕾塔的声音从通讯界面中传来,下一秒,她便失声惊呼,“天啊!你遭遇了什么?!你的心脏……”

    “我跟高文·塞西尔进行了一次比较刺激的交谈,”梅丽塔的声音中带着苦笑,“他的话伤了我的心——伤了三个……”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诺蕾塔的声音听上去万分焦急,“你的所有辅助心脏全部停机了,只有一颗原生心脏在跳动,它驱动不了你体内全部的机能——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还能动么?你必须立刻返回塔尔隆德接受紧急修复!”

    “我刚才说了,暂时飞不起来……我可能需要‘回收小组’来帮忙,”梅丽塔慢慢说道,“另外记得带上足够的‘巨浪’增效剂,我刚才把所有的配额都用完了。”

    “好,回收小组正在线上,他们十分钟后就起飞——带着你要的‘巨浪’增效剂。该死,你可能是最近两个千年以来唯一一个在执行常规外勤任务的时候把自己搞到需要回收小组的龙……你到底都跟那个人类帝王谈什么了?”诺蕾塔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但紧接着便补充了一句,“啊,如果不方便说就不说了……”

    显然,她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位于大气层上层的“安全信号区”,考虑到此刻的通讯恐怕已经引起龙神的注视,她对梅丽塔做出了提醒。

    “这里确实不方便说……”梅丽塔想到了和高文交谈的那些可怕消息,想到了自己曾经不正常的行动以及离奇消失的记忆,即便此刻仍然心有余悸,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嗓音低沉严肃,“回去之后,我想……见一见神,这可能需要安达尔议长帮忙安排一下。”

    通讯界面另一侧的好友还没出声,梅丽塔便听到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突然介入了通讯:“我在线上——梅丽塔,你想面见神明?”

    “是的,”梅丽塔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有一些疑问,想从神明那里得到解答,希望您能帮我转告赫拉戈尔大祭司……”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一个威严的、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女性声音便突然传入了她的脑海,且带着无从抵抗的压迫力和气势,她恍惚间看到一个淡金色的虚影浮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我允许了。”

    一瞬间,整个线路上一片寂静,所有“人”,包括安达尔议长都安静下来,一种紧张肃穆的气氛充塞着通讯频道,就连这沉默中,似乎也满是敬畏。

    梅丽塔感觉自己那颗硕果仅存的生物心脏甚至都抽搐了一下,她浑身一机灵,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神……吾主……”

    “放松,”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回到塔尔隆德之后你可以随时来见我。”

    下一秒,那个声音以及它所携带的威压便离开了,一切仿佛都只是个幻觉,它离开的是如此干脆,甚至好像刻意在告诉通讯频道上的每一个人:我已经走了,你们继续聊就好。

    然而谁也不敢真的放松下来,梅丽塔听到好友紧张的声音打破沉默:“刚才……是神明介入了……”

    “看样子你有了特殊的经历,”安达尔议长的声音随之响起,“梅丽塔,在原地好好休息,注意安全,回收小组已经升空,他们很快就会去接应你,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

    随后,这位老迈的龙族议长也离开了频道。

    通讯线路中一时间只剩下了梅丽塔,以及她那个担任后方支援人员的好友。

    增效剂的效果已经充分发挥出来,体内各处的疼痛和异常信号都暂时得到了缓解,梅丽塔心中纷纷乱乱的思绪起伏不停,最终,她把所有烦躁都暂时扔到了脑后,将通讯界面也隐藏了起来。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身子,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静静卧在地上,眼睛注视着远方已经落入夜幕的黑暗山脉。

    黑暗山脉上空,夜色笼罩天穹,点点繁星正在闪烁,点缀着整片天空。

    过了许久,她突然听到好友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梅丽塔,你还好吧?”

    “你还没结束通讯么?”梅丽塔轻轻动了动脖子,“我还以为你已经离线了。”

    “我有点担心你,”诺蕾塔说道,“我这里正好没有别的联络任务,其他外派龙族听说了你出事的消息,把线路让了出来……对了,佩克托尔在苔木林地区停留,他正好无事可做,需要他过去帮忙照应一下么?”

    “不必……我可不想被嘲笑,”梅丽塔立刻说道,“增效剂起作用了,我在这里静静待一会就好。”

    “好吧……”

    频道中安静了几分钟,随后梅丽塔又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哎,你还在吧?”

    “在。”

    “我突然想问问你……你知道体内只有一颗心脏跳动是什么感觉吗?一颗没有经过任何改造的,从龙蛋里孵出来之后就有的心脏,它跳动时候的感觉。”

    “我?我不记得了……”好友困惑地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把原始心脏直接换掉了……像你这样到成年还保留着原始心脏的龙应该挺少的吧……”

    “也是……我是个年轻的老古董嘛,”梅丽塔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紧接着便龇牙咧嘴地收起笑容,“嘶……还有点疼。”

    “所以说别得意忘形——哎,你还没告诉我呢,”好友的声音传来,“只依靠一颗原始心脏的时候感觉是什么样的?”

    “……很虚弱,每一次心跳都让人不安,全部的生命都寄托在唯一一个脆弱的血肉器官上,这让我有一种随时都会死去的感觉,我生怕它什么时候停下来,而又没有备用的循环泵来维持自己的生存……”梅丽塔嗓音低沉地说道,遥远的群星倒映在她那宝石般剔透的双眼中,星辰在夜色的背景下缓缓移动,“可是……又有一种奇妙的真实感。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而且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上。

    “我经常会感觉自己体内的植入体太多了,几乎每一个关键器官都有植入体在辅助运行,甚至每一条肌肉和骨骼……这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有一个复制出来的、由机器和辅助脑组成的‘梅丽塔·珀尼亚’和我生活在同一个躯壳里,它就像是个钢铁和聚合物打造而成的寄生怪物般藏身在我的血肉和骨头深处……但现在这个寄生者的心脏全部停下来了,我自己的心脏在支撑着这具身体……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她的意识恍惚起来,有点昏昏欲睡,而在半梦半醒间,她听到诺蕾塔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你这是嗑多了增效剂,多愁善感起来了……但你倒是有一句话没说错,你随时都会死去的感觉可是真的……”

    “晚安……”梅丽塔迷迷糊糊地说道。

    在增效剂的副作用下,她终于睡着了。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她入睡的一瞬间凭空出现,将她毫无防备的躯体严密保护起来,而在光幕上方,虚无之中仿佛隐隐约约浮现出了成百上千双眼睛,这千百双眼睛冷漠地漂浮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光幕保护下的蓝色巨龙。

    ……

    提丰境内,一座位于东部沙漠附近的城镇中央,战神的教堂静静耸立在夜色中,装饰着黑色铁质尖刺的教堂尖顶直指天空,在星空下如一柄利剑。

    一名手执提灯的普通牧师行走在教堂内,检查着各处房间和走廊的情况。

    一扇扇门扉背后是一切如常的房间,长长的走廊上只有牧师自己的脚步声,他渐渐来到了这趟巡视的尽头,属于祭司的房间正在前方。

    在战神教会的神官体系中,“战神祭司”是比普通牧师更高一层的神职人员,他们通常是地区小教堂的执事者,在这里也不例外。

    有隐隐约约的灯光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背后透出来,房门一侧明显虚掩着。

    “科斯托祭司这么晚还没休息么……”

    巡视的牧师好奇地嘀咕了一句,脚步不慢地向前走去。

    然而刚走到一半,一阵古怪的、仿佛人在痛苦中低吟,又好像梦呓般的声音却传入了他耳中。

    在超凡者的特殊直觉下,这位牧师瞬间感觉浑身一激灵,心中随之泛起糟糕的预感。

    情况不对!

    牧师瞬间反应过来,脚下加快了脚步,他几步冲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血腥味则同时窜入鼻孔。

    顾不得什么教内礼数,这名牧师果断地给自己施加了三重防护,准备好了应激式的示警法术,随后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木门背后,只有一团不定形的肉块瘫在地上,且渐渐失去生机……

  • 第0911章 反常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灌入鼻孔,让刚刚踏入房间的费尔南科主教下意识地皱起眉来,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作为一名曾经亲自上过战场,甚至至今仍然践行着战神信条,每年都会亲自前往几处危险地区协助当地骑士团剿灭魔兽的地区主教,他对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

    房间内的另外两名神官注意到地区主教到来,立刻默默地退到一旁,费尔南科的视线越过旁人,在这间颇为宽敞的神官休息室中缓缓扫过。

    房间内的景象一目了然——床铺桌椅等物皆如常陈设,北侧靠墙的地方有一座象征着战神的神龛,神龛前的地板上有一大片还未完全凝固的血液,而在血滩中央,是一团完全混杂在一起的、根本看不出原始形态的肉块。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中可以看到许多连接在一起的纤维状物,仿佛正在形成某种筋膜的过程中,有细密的毛发从肉块的某些缝隙中蔓延出来,毛发粗壮坚硬的像是荆棘一般,又有许多已经被完全腐蚀的衣物碎片散落在这可怕的死亡现场,星星点点的血迹飞溅在血滩外三米见方的地面上。

    即便是见惯了血腥诡异场面的战神主教,在这一幕面前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惊悚。

    “费尔南科阁下,”一名神官从旁走来,“向您致敬,愿您心如钢铁。”

    “心如钢铁,我的同胞,”费尔南科对这名神官点了点头,视线重新放在房间中央的死亡现场上,沉声问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凌晨,一名巡夜的牧师最先发现了异常,同时发出了警报。”

    “那名牧师呢?”费尔南科皱起眉,“带他来见我。”

    “那名牧师……”一旁的神官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他的情况有些不正常,我们刚用强效的精神安抚咒文让他冷静下来——我担心他会再次失控,甚至攻击您。”

    费尔南科摇摇头:“无妨,我也擅长精神安抚——把他带来。”

    “是,阁下。”

    神官领命离开,片刻之后,便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其间夹杂着一个充满惶恐的、不断重复的喃喃自语声。费尔南科寻声看去,看到两名教会侍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个身穿普通牧师袍的年轻男人走进了房间,后者的状态让这位地区主教立刻皱起眉来——

    这可怜人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同死人,细密的汗珠布满他每一寸皮肤,一层浑浊且充斥着微漠血色的阴霾覆盖了他的眼白,他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理智,一路走来都在不断地低声咕哝,凑近了才能听到那些支离破碎的语言:

    “战神庇佑……庇佑……心若钢铁,心若钢铁,历百战而不亡……战神庇佑……我已皈依,我已皈依……”

    这个可怜人从头到尾都在这样念叨着,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地区主教,直到几秒种后,他那涣散的视线才突然注意到了地区主教身后的场面,那团失去生机的血肉仿佛一瞬间刺激到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瞬间发出一阵人类几乎无法发出的尖叫,竟硬生生挣脱了两名强壮侍从的束缚,猛然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费尔南科,同时口中高喊着已经变调的狂热祷言:“以神之名!铲灭异端!以神之……”

    周围的神官们顿时惊呼起来,费尔南科却只是微微向旁边侧了半步,他反手抓住失控牧师的衣服,往回一拉的同时另一只手手肘猛然击出,一声闷响之后,失控牧师便毫无抵抗地昏死过去,倒在地上。

    直到这时候旁边才有神官反应过来,他们慌忙上前:“费尔南科阁下!您没事吧?”

    “我没事,但他可能需要休养几天,”费尔南科摆了摆手,眉头紧皱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牧师,“……把他带下去吧。”

    侍从立刻将昏死过去的牧师带离此处,费尔南科则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旁有神官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下,您认为此事……”

    “那个牧师一直这样么?不断祈祷,不断呼唤我们的主……而且把正常的教会同胞当成异端?”

    “是的,在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就这样了,”神官立刻回答,“他被发现倒在房间门口,当时已经精神失常,甚至险些杀死了一名侍从。但不管用什么方法检查,都找不到精神侵蚀或者灵魂诅咒的迹象……就好像他完全是在依自己的意志做出这些疯癫的举动似的。”

    费尔南科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道:“这里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神官想了想:“除了教堂内的人之外,目前仅仅通知了您……哦,伯爵那边也可能收到了风声——他应该不清楚教堂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紧急派出信使以及在天亮之后封锁教堂的事实本身是瞒不住伯爵耳目的。”

    费尔南科的眉头更加紧皱起来,情况正在向着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事件本身上来——地上那摊血肉显然就是惨死在教堂内的执事者,这座教堂的战神祭司科斯托本人,他了解这位祭司,知道对方是个实力强大的超凡者,即便遭到高阶强者的突袭也绝不至于毫无反抗地死去,然而整个房间除了血迹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释放过战斗魔法之后的残余气息都没有……

    血肉位于战神神龛前,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没腐蚀干净的布料碎片,除了衣物之外,剩下的应该是祷告时所用的垫子……再加上神龛前只剩下一小节的蜡烛、器皿中残余的熏香以及桌子上摊开的祈祷书,这一切都只能组合出一个不安的结果:

    这位丧命的战神祭司,好像是在正常对神明祷告的过程中……突然被自己的血肉给融化了。

    费尔南科相信不只有自己猜到了这个惊悚的可能性,他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再联想到那个因为目睹了第一现场而发疯的牧师,整件事的诡异程度更是令人不安。

    “主教阁下,”一名神官忍不住说道,“您认为科斯托祭司是遭遇了什么?”

    “……可能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恶灵突袭了我们的圣殿,它干扰了科斯托祭司的祈祷仪式,扭曲了仪式指向并污染了祭司的灵魂,”费尔南科沉声说道,“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且如此强大的恶灵如果真的出现在城镇里,那这件事就必须上报给总教区了……”

    “伯爵府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询问情况,”另一名神官说道,“我们该怎么回复?”

    费尔南科短暂思索着——以地区主教的角度,他非常不希望这件事公开到教会之外的势力眼中,尤其不希望这件事引起皇室及其封臣们的关注,毕竟自从罗塞塔·奥古斯都加冕以来,提丰皇室对各个教会的政策便一直在缩紧,无数次明暗交锋之后,今日的战神教会已经失去了非常多的特权,军队中的战神牧师也从原本的独立神权代表变成了必须听命于贵族军官的“助战兵”,正常情况下尚且如此,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旦捅出去,恐怕很快就会变成皇室进一步收紧政策的新借口……

    但事情是瞒不住的,总要给这一地区的管理者一个说法。

    “把现场清理干净,用圣油和火焰烧净这些扭曲之物,”费尔南多对身旁人吩咐道,“有噬魂怪寄生在人类身上潜入了教堂,科斯托祭司在发现之后与其进行了殊死搏斗,最终同归于尽。但由于遭到噬魂怪侵蚀腐化,祭司的遗体不便示人,为了维持阵亡神官的尊严,我们在天亮前便净化了祭司的遗体,令其重归主的国度——这就是全部真相。”

    一旁的神官低下头:“是,阁下。”

    费尔南科嗯了一声,接着又看了一眼房间中惨烈的现场,隐隐约约的不安和厌恶感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前,右拳虚握仿若执剑,同时无声地在心中祝祷起来:“战神庇佑,我心若钢铁,历百战而不亡,血肉苦弱,唯钢铁永生,不坠地狱,我已皈依……”

    随着祷言,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神明之力无声降下,再一次让他感到了安心。

    ……

    当天下午。

    一份由传讯塔送来、由情报官员抄录的密报被送到桌案上,罗塞塔·奥古斯都随手拆开看了一眼,原本就长期显得阴沉、肃然的面孔上顿时浮现出更加严肃的表情来。

    正坐在他旁边帮忙处理政务的玛蒂尔达立刻注意到了自己父皇脸色的变化,下意识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么?”

    “又有一个战神神官死了,死因不明,”罗塞塔·奥古斯都说道,“当地教会通报是有噬魂怪潜入教堂,丧命的神官是在对抗魔物的过程中阵亡——但没有人看到神官的尸体,也没有人看到噬魂怪的灰烬,只有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战斗现场。”

    玛蒂尔达很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严肃起来:“这似乎是半个月来的第六次了……”

    “是的,第六次了,”罗塞塔沉声说道,“死因不明,尸体被提前销毁,证据充满疑点……”

    “那些教堂一定在隐瞒某些事情!”玛蒂尔达忍不住说道,“连续六次神官离奇死亡,而且还分布在不同的教堂……消息早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泄露出来了,他们却始终没有正面回应皇室的问询,战神教会究竟在搞什么?”

    “是啊,六座教堂,分布在不同的地方……相距最远的两座甚至位于帝国的南北两个边境,这不是寻常的‘袭击’……帝国境内不存在能够执行这么大跨度袭击的势力,也不可能是魔物突袭导致的巧合。”

    “最可疑的是那些教堂明显有所隐瞒,”玛蒂尔达说道,并紧接着摇了摇头,“只可惜在现行帝国法律下,我们不能在仅凭怀疑的情况下搜查教堂……”

    罗塞塔点点头:“我们必须维护自己制定的法律,这是维持皇室权威的基础,不过……必要的调查仍然必不可少。你近期去大圣堂一趟,接触一下马尔姆,他大概不会跟你说什么——毕竟作为战神教皇,他到现在也没主动跟我讨论任何有关神官离奇死亡的事情,但我相信以你的敏锐,或许可以观察到一些情况。”

    玛蒂尔达点了点头:“好的,父皇。”

    随后罗塞塔沉吟了一下,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声对空无一人的方向说道:“戴安娜。”

    一位身穿黑色侍女服的端庄女性随即从某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中走了出来,面容平静地看着罗塞塔·奥古斯都。

    后者对她点了点头:“派出游荡者,到这份密报中提到的地方查探一下——记住,隐秘行动,不要和教会起冲突,也不必和当地官员接触。”

    “是,陛下。”

    身穿黑色侍女服的女性微微鞠了一躬,接过罗塞塔递过去的纸条,随后就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阴影深处。

    等到房间中再次安静下来之后,玛蒂尔达打破了沉默:“父皇,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罗塞塔·奥古斯都静静地坐在他那把高背椅上,在渐渐下沉的夕阳中陷入了思索,直到半分钟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这一切都只是针对战神教派的‘袭击’而已……”

    玛蒂尔达意外地看了自己的父皇一眼。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露出这种近乎无力的姿态是屈指可数的。

    但是最终,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丹尼尔回到了自己的宅邸中。

    年轻的学徒玛丽正在收拾客厅,看到导师出现便立刻迎了上来,并露出一丝笑容:“导师,您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实验室暂时没有事情,我就回来了,”丹尼尔看了自己的学徒一眼,“你不是带着技术人员去战神大圣堂做魔网改造么?怎么这时候还在家?”

    “本来是带着人去了的,但大圣堂的神官突然说我们正在施工的区域要暂时封锁——工程就推迟到下一次了。”

    丹尼尔听到学徒的话之后立刻皱起眉:“这么说,他们突然把你们赶出来了?”

    “算是吧……”玛丽随口说道,但很快便注意到导师的表情似乎另有深意,“导师,有什么……问题么?”

    丹尼尔沉吟了一下,表情略有些严肃:“还不确定,但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战神教会似乎出了些状况……或许需要对主人报告一下。”

  • 第0912章 秋意寒凉的时节

    夜色已深,然而天空中看不到星光,唯有薄雾朦胧地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让这座偌大的帝都显得虚幻缥缈起来。

    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尽管距离霜月还有一段日子,但在这最容易起雾的奥尔德南,雾气已经提前一步降临在平原上,在过去的一周里,十天中有五天都是有雾的——而根据往年的气候判断,接下来半个月到一个月内平原上降雾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丹尼尔披上一件外套,离开了自己的房间,他穿过宅邸中黑暗的走廊,信步来到了阳台上,眺望着远处浸没在薄雾中的奥尔德南街头。

    魔晶石路灯的明亮光辉穿透了雾气,在夜色中勾勒出各种各样的轮廓来,黑暗中有建筑物的剪影浮现,还有许多窗口亮着灯光,牵着狗的巡逻士兵从附近街巷口经过,在路灯旁留下一道渐渐拉长的影子。

    这里是富人区,不管基础建设还是治安管理都在整座城市里首屈一指,而在几条街区之外的平民区域,治安士兵的数量会少一半,路灯也不如这边明亮,至于贫民区域……那更是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顶多也就是多了几盏新式的路灯,而且有一部分已经被当地盘踞的黑帮无赖破坏掉了。

    然而即便如此,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普通人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这里正在渐渐变得繁华起来,这个时代都在变得繁华起来——那些有机会去魔影剧院里看戏、去购买进口食物和鞋子、去订阅时髦杂志的“市民”们对此感觉尤为明显。

    丹尼尔是亲眼看着这些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老法师轻轻搓了搓手指,一层近乎透明的护盾笼罩在他身旁,在这秋日寒凉的时节里制造出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空间,他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看到在夜色和雾气的深处有明亮的灯光亮起,隐隐约约的繁华喧闹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里是“凡那里昂沙龙”所处的街区,有远见卓识的凡那里昂伯爵花大价钱建起的“上流世界”,那里有赌场,剧院,商店,股票交易所,还有作为核心的沙龙俱乐部——奥尔德南的有钱人们,包括所谓的“新市民阶级”,如今已经把那里当做了他们在这个繁华时代的地上天国,他们把某些新奇的、以比拼财力和精致生活为主题的社交活动当做彰显自己体面的手段,并沉溺其中乐此不疲,从凡那里昂沙龙街区的入口到出口,富裕市民和小贵族皆能找到适合自己花钱的地方,属实不可思议。

    而在那片繁华灯火旁边仅仅一道街区的地方,就是奥尔德南的贫民区,那里漆黑的像是从夜色中消失了一般,偶尔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建筑剪影也阴森的如同鬼怪。

    “凡那里昂沙龙”或许可以被视作奥尔德南如今急剧膨胀的“新财富团体”的某种缩影,然而丹尼尔对它并不感兴趣,也一向禁止自己的学徒们靠近类似的场所。

    “只是拙劣的模仿。”

    夜色中,老法师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随后后退一步,离开了正被寒凉秋风一遍遍吹过的阳台。

    ……

    第二天的上午,高文没有如往常一般去政务厅露面或者在自己的书房里处理政务,而是直接来到了魔导技术研究所,卡迈尔和瑞贝卡已经提前等候在这里。

    一间偌大的实验室中,各式各样用来控制符文系统的装置被安置在房间四壁,而房间中央则只有唯一一张宽阔的金属制平台,平台上没有复杂的实验仪器,只有一套调整好的水晶投影装置,在投影装置上方,正漂浮着一片淡蓝色半透明的示意图,上面简略标注着塞西尔帝国的领土轮廓。

    “祖先大人!”高文出现之后,第一个迎上来的就是兴高采烈的瑞贝卡,“您可算来啦!”

    “已经多大的人了——做事情稳重一点。”高文无奈地看了这不管什么时候都兴冲冲的曾曾……曾孙女一眼,虽然知道说教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和五年前初见时比起来,曾经还略有些青涩的“落魄子爵小姐”如今早已成长起来,变成了一个起码外表看上去成熟的姑娘,然而她的性格却几乎没什么变化,赫蒂对此似乎忧心忡忡,高文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他很有可能是要把这傻狍子追封为王的……

    瑞贝卡缩着脖子应付了一句,也不知道把高文的话听进去多少,后者对此也不甚在意,卡迈尔则在旁打破沉默:“陛下,我们已经把演示图调试好了。”

    高文点点头,来到了房间中央的那张金属平台旁,他的目光在那漂浮于半空的魔法投影上一扫而过,视线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塞西尔城、十林城、塔姆杜勒、索林堡、圣苏尼尔、凛冬堡等等城市的标注,而在城市之间还有明亮的线条连接,线条周围则可以看到处于暗淡状态下的一个个光点。

    “这些光点是目前已经完成基础建设的魔网节点,线条是目前正在使用的通讯线路——除了南境之外,其他城市之间基本上都是单线,这几座枢纽城市旁的三角代表建设进度,已经完工的是蓝色,即将完工的是红色……”

    卡迈尔漂浮在全息投影旁,为高文解释着那影像上的标注,同时不断调整着投影装置,让画面转换角度,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细节。

    这让高文不得不感叹一声魔法的便利,并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这张示意图的最后一个红色三角上。

    “目前只有凛冬堡的节点还未完工了……”他轻声说道。

    卡迈尔点点头:“是的,北境地区气候寒冷,开工时间本身就比其他地方晚了一个月,而且山地较多,不便于施工,因此建设进度是最慢的一个。不过在维多利亚大执政官的号召下,当地的超凡者们有很多都直接投入了一线建设,大型工程机械进不去的山区都由效率不输机器的法师们来进行施工,因此所有节点都已经赶上了工期,凛冬堡的主枢纽也会在一周内完工。”

    “很好……”高文呼了口气,心中终于难得地感到一阵轻松,“这样一来,帝国全境的魔网就终于可以并网,成为一张真正的‘网’了……”

    卡迈尔那嗡嗡的嗓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感慨:“确实如此,陛下。”

    高文一时间没有再说话,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全息投影中闪烁的光点和线条,心情难以平静。

    帝国全境魔网并网……这是他最野心勃勃的计划之一,也是执行到现在为止耗时时间最长、动用人力物力最多、影响最为深远的计划。

    那投影上的一个个光点,都是大大小小的魔能方尖碑或枢纽塔,从帝国建立之日,甚至早在帝国建立之前,相关领域的工程就已经启动。

    它们有的是当初的塞西尔公国派出队伍在各处修建而成,有的是当初公国技术输出时各地的贵族自行修建,今日进行了规范化升级而成,有的是最近一两年内在帝国最高政务厅的主导下建成,大大小小的节点分布在帝国主要的城市和交通枢纽上,并以其为基点向周边延伸,尽可能地覆盖“第一级城镇区”,从而形成一个“网络”的雏形。

    单独的“区域性魔网”和魔能方尖碑算不上真正的魔“网”,它们只是小规模的能源站和地区通信站,只有把它们全都连接起来,高文设想中的“帝国魔网”才算是真正成了一张“网”,来自最高政务厅的指令和各地回传的信息可以通过这张网飞速传播全境,整个塞西尔的能源供应都将得到保障,各地城市以及城市和城市之间的旷野都会得到保护,有魔网的地方,就有能源、信息、安全以及生产力,而这一切,都是这个国家进一步发展的前提条件。

    而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早在塞西尔还是个公国的时候就已经展开,这一张网,高文铺了差不多三年——这三年还是在这个世界有着便利的魔法力量,且各种基础技术早已存在的前提下。

    而为了让这张庞大的网能够运行起来,最关键的设施之一便是位于帝国各处重要城市的“主枢纽”装置。

    那是规模极为庞大的魔能水晶阵列,被安装在特制的高塔(或者某棵树)上,它们的覆盖范围很广,但广阔的覆盖范围只是其一方面的作用,它们更大的作用是协调、平衡所有与其连接的次级枢纽,并通过次级枢纽控制更下层的基础节点,现在高文的“帝国全境魔网并网”计划最后一步,就是等这些主枢纽全部上线。

    ——目前帝国各个主要城市依靠一连串的中继塔来维持单线联系,这种程度的“连接”显然不够,从承载力到抗风险能力再到实际的效能都完全达不到高文的要求。

    “等到全境魔网并网,这个工程的第一阶段才算是完满结束了,”沉默良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道,“接下来就是继续增加各地的基础节点和次级枢纽数量……”

    “还要增加吗?”旁边的瑞贝卡忍不住惊讶地说了一句,“我感觉现在覆盖面积已经很广了啊……”

    “不够,还远远不够,”高文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些光点和线条上离开,“连一半都没到。”

    他的话把瑞贝卡吓了一跳,却完完全全是认真的——目前帝国各处建立的魔网节点规模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或许已经是个难以置信的庞然大物,然而高文却知道,区区三年时间他打造出来的也就是个“基础工程”,那些看似规模庞大的节点覆盖区域其实只包括了各地的主要城市以及大规模的城镇,更下一级的乡村或更加偏远的聚居点其实是无力覆盖的。

    然而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眼中,这种程度的魔网其实已经远远超出想象——让每一座城镇都能随时随地使用魔法力量、拥有战略级护盾和即时通讯、拥有现代化的照明和基于魔导技术的娱乐、工作条件,这已经足够了,至于把魔网覆盖到更下一级的乡村,甚至偏远的山林旷野……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

    这让高文忍不住想到自己前世经常听到的一句调侃:村通网。

    村通网……这可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高文呼了口气,慢慢说道:“继续覆盖下去,覆盖到每一座乡村,覆盖到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这可能需要更多个三年,但这很有必要。”

    瑞贝卡眨巴着眼睛,她在技术领域很有天分,在别的地方也不笨,但她仍然没办法像高文那样尽心太多超出当前时代的思考,然而这并不影响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使劲点头:“您说的肯定有道理!那就这么办”

    高文哭笑不得地看了这傻狍子一眼。

    这孩子……当个子爵都勉强,若是继承帝位……算了,还是拿来追封吧。

    倒是卡迈尔似乎理解了高文的想法,他那双充盈着奥术光辉的眼睛在整个全息投影地图上看了一遍,随后微微点头:“尽可能地普及化,尽可能地覆盖到……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意义重大。”

    说着,这位来自一千年前的魔导师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摇着头:“如果当年的刚铎帝国不是过于依赖深蓝之井,如果我们那时候就有办法将魔力随意分配并覆盖全境……绝不会因为炸了一个能源井就毁掉所有基业。哪怕面临魔潮,人类最终保存下来的文明也肯定不止七百年前那样。”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分钟后,他才打破沉默:“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去叫上维罗妮卡,到政务厅那边找我。”

    ……

    正午之前,卡迈尔与维罗妮卡一同来到了政务厅中高文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他们便发现赫蒂与琥珀也在现场。

    “坐吧,”高文对两位古代忤逆者点了点头,示意着书桌附近的座位,“把你们都叫过来,是因为我这里收到了一些有关提丰的消息——现在我怀疑它可能和神明有点联系。”

  • 第0913章 与神有关

    听见“跟神明有点联系”,卡迈尔和维罗妮卡顿时就带上了七八成的紧张情绪。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塞西尔面对的“跟神明有点联系”的事情实在已经够多了。

    高文看到气氛已经被自己成功调动起来,也便没有继续卖什么关子,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丹尼尔那边传来报告,提丰最近出现了若干次战神神官在教堂中离奇身亡的事件——他还没能打探到具体的情况,但可以肯定死亡人数绝对已经超过五人——而且都集中在过去半个月内。”

    “神官离奇死亡?”赫蒂听到之后首先皱了皱眉,“只是神官离奇死亡的话……也可能是某种针对教会的暗杀袭击行为……在神权对立比较严重而且民风剽悍的地方,类似事情也是可能发生的,尤其是在比较偏远的地区。”

    “基本上排除了这个可能,”高文摇摇头,“出事的教堂不止一座,包括战神教派占据主导地位的区域,而且如果是遭到了异教徒的袭击,战神教会一定会当成宣传殉道者的机会大肆宣扬出来——但事实是所有的死亡事件都没有公开,甚至连现场都被封锁了,丹尼尔是从特殊渠道打听来的消息。”

    听到这样的答案,房间中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提丰以战神信仰为主流教派,战神的神官在他们的社会中占据很高地位。在过去上百年里,死亡的战神神官其实不少,但都是因遵循教义而死在各种各样的战场上,遭受暗杀之类的袭击离奇死亡且死亡之后还不便公开的情况屈指可数——我这边能查到的记录也就只有十二起,而且那十二起事件分布在整整两个世纪的时间跨度上,”琥珀在一旁打破了沉默,说着军情局方面分析之后的情报,“我们这边的看法之一是,提丰的战神教派内部出了问题,神官死亡或许是某种内部斗争的结果,因此难以公开,只不过……”

    “只不过这种猜测仍然缺乏支持,”高文接过琥珀的话,“首先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些年提丰战神教会内部一向团结平稳,目前在位的教皇马尔姆·杜尼特身体健康,主教团对各级教会的控制也没出问题,再加上提丰国内局势也很平顺,战神教会没有内部斗争的理由。”

    “所以这个方向很难成立,”维罗妮卡若有所思地说道,视线落在高文脸上,“但仅从神官离奇死亡这件事上,您为何认为它可能和神明有关?”

    “……有人疯了。”高文淡淡地说道。

    维罗妮卡的眼神瞬间严肃起来,紧握着白金权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旁边的卡迈尔则骤然提高了一些亮度,以至于其他人都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有数名接触过死亡现场的神官在事后陷入疯狂,从时间判断,他们应该是目睹了那些丧命神官的死亡过程,或者说……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变化’。虽然战神教会努力封锁消息,但仍然有一些流言在传播,与之形成佐证的,是位于奥尔德南的战神大圣堂曾突然举行闭门会议,在开放日封闭了外部回廊……”

    “在开放日封闭外部回廊,而且还是在发生这些事件之后……”维罗妮卡突然眯起眼睛,“这……就确实不同寻常了。”

    “所以,我想听听你们这样的专家有什么看法,”高文看向维罗妮卡和卡迈尔,“尤其是维罗妮卡你的看法——你对现代社会的教会运行应该有些了解。”

    “从最糟糕的可能性判断,离奇死亡的神官皆是死于‘神罚’或类似的神明之力,他们的死状一定带有亵渎、污染的征兆,且会造成不可控的二次污染,因此各地教堂才会封锁消息,”维罗妮卡立刻说起自己的看法,“而导致神官遭遇‘神罚’或神明之力反噬的,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他们自己故意做了悖逆之事且没有有效的防护,要么,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干扰了他们的信仰基准,导致其失去神明眷顾——被强大邪灵控制心智的神官经常会遭遇这样的下场。”

    随后她顿了顿,紧接着又补充道:“但这两点都不太可能——首先目前提丰战神教会稳定,信仰基础深厚,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分布在不同地区的好几名神官先后背弃神明,其次……能够控制神官心智的邪灵惧怕圣物的力量,它们只会在荒野作祟,但那些神官是死在教堂里的。”

    高文点点头,紧接着突然提到一点:“对了,有个细节,根据丹尼尔打听来的情况,出事的神官好像都是在独自祈祷的时候遭遇了不测。”

    维罗妮卡瞬间脸色有了些许变化:“独自祈祷的时候?!”

    “没错。”高文表情严肃地答道。

    “那……恐怕就是第三种可能了,”卡迈尔之前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时候才终于沉声开口,“也是我们最担心的可能……”

    维罗妮卡紧握白金权杖,微微闭上了眼睛,说出了卡迈尔想说的话:“战神……出状况了。”

    “现在下这样的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我们必须有所警惕,”高文表情前所未有的肃然,“提丰那边不需要我们去示警,奥古斯都家族不傻的话这时候应该已经察觉了不对劲,他们饱受神明诅咒之苦,在这方面是有警惕性的——关键是我们要做好准备。

    “塞西尔境内的战神信仰并不强盛,虽然有一定规模的信徒,但并没有很强势的教会和神官,而且目前也接受了政务厅的改造,监管相对容易——这方面事情交给琥珀,要注意观察国内战神神官们的风吹草动;

    “在监控神官之外,也要关注信徒方面的情况,虽然目前提丰那边出来的消息都集中在离奇死亡的神官身上,但很难说信徒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这方面就由赫蒂你去安排吧。

    “卡迈尔,你和詹妮在海妖符文方面的研究已经卓有成效,心智防护系统在实战中是经受过考验的,现在是它们继续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我们需要更多、更有效的心智防护系统,至少要先满足所有军队的供应。很多士兵信仰战神,其中不乏虔诚信徒,我们要防止这方面出状况……”

    高文一条条说完了自己的安排,等说完之后他便开始思索起来,考虑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有所遗漏,而就在这时,放在他办公桌一旁的魔网终端机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和咔哒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白色长发拖至脚踝的身影凭空浮现在房间中。

    “娜瑞提尔?”琥珀有点惊讶地看了这个凭空浮现的身影一眼,“你什么时候在的?”

    娜瑞提尔立刻摇着头:“我没偷听……”

    “啊,是我叫她来的,但她隐着身,我差点忘记了,”高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看向眼前那昔日的神明,“娜瑞提尔,你有什么想说的?”

    “那个符文,可以放在神经网络里,”娜瑞提尔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记得它很有用,当时我想进入现实世界都被它阻挡了很久……”

    这位如今已经与网络共生的“昔日之神”一句话,顿时让高文眼前一亮——作为一个从地球穿越过来的卫星精,他竟然都没想到这一点!

    当然他眼前一亮的主要原因也不是心中恍然,而是卡迈尔真的亮了一下。

    “这是个非常好的办法!魔网连接着所有的终端,而心智防护系统的主要效果其实就是那些符文,如果能在全境广播出特定的符文组,哪怕不能阻止神明的直接入侵,我们也能避免受影响最大的神官和信徒群体受到心智污染,”卡迈尔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那是研究者发现技术领域的新用途之后所爆发出来的喜悦,“如果‘疯神’真的出现,只要在第一波攻击中保持住了理智,最大的危机也就扛过去了!”

    “但这个想法生效的前提是帝国全境并网完成,”一直没有发言的赫蒂在旁边说了一句,让现场所有人冷静下来,“现在神经网络可是还局限在南境呢,其他地区的主枢纽不上线,各地就只有一条线路联系,那条线路承受不住全境广播的压力。”

    “……那我们就只能期盼提丰发生的事情只是个早期的兆头了……但愿我们的全境网络可以早一点完成,”维罗妮卡微微垂下眼皮,用轻柔而令人安心的语气慢慢说道,“放松下来,我们只是在做最糟糕的预案,而且我们也确实有很多有效的手段。”

    这时候琥珀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到这时候我最担心的反而是提丰人……我承认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是个人才,但他到底能有多少准备完全是个未知数……提丰人没有神经网络,也没有心智防护技术,他们那边要是炸了,咱们这里恐怕也会有些影响……”

    “然而我们不管是对提丰做出示警还是提供帮助,都得首先解释情报来源……”赫蒂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想不到,我们竟然也要有对他们担心的时候。”

    “这就是我很早以前说过的,在某些灾难面前,凡人是不分国界的,天灾不会跟你讲国籍与种族,也不在意你的理念和信仰,潮水面前,凡人皆是共同体,”高文看了赫蒂一眼,一边说着一边思索,随后仿佛若有所思般开口,“还是得想办法做出些提醒啊……只不过需要更迂回一点……”

    ……

    凌冽的寒风吹过塔尔隆德上空的频率护盾,然而寒风之下的巨龙国度仍然温暖如春。

    山巅之城阿贡多尔,塔尔隆德评议团总部,内部医疗中心,巨龙形态的梅丽塔·珀尼亚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正身处一座圆形的机械平台上,明亮的灯光从上方照下,让这里亮如白昼,平台周围的大量机械手臂和观测探头仍然在忙忙碌碌,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而随着平台中央接受治疗的巨龙睁开眼睛,这些忙碌的机械也一个个地完成了自身任务,开始悄无声息地后退。

    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身影从平台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来,缓步来到梅丽塔面前,仰着头随口说道:“你醒啦?我们已经把你‘出个外勤都能炸三颗心脏’的病给治好了……”

    “别在一个心碎的龙面前开这种伤心的玩笑,”梅丽塔有气无力地咕哝了一句,嗓音隆隆,“啊嘶——我感觉头疼,而且浑身冰冷……”

    诺蕾塔耸了耸肩:“过量使用‘巨浪’增效剂的后遗症,不过放心,我已经给你注射了缓解性的‘灰’增效剂,应该几分钟后就会生效了。”

    “哎……增效剂过量,用增效剂治疗,然后治疗增效剂过量,用治疗治疗增效剂过量的增效剂治疗……”梅丽塔顿时忍不住念叨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血管里都没多少血液了,除了共生体机油就是增效剂……”

    “差不多吧,你被送过来的时候血液系统污染严重——那三颗爆掉的心脏有一个发生了压力耦合反应,泄露出来大量有毒物质,我们不得不换掉了你全身的血液,出于安全考虑,回输新血的时候我们只给你输到安全线上边一点点,以防止你那三颗新的心脏压力过大坏掉……”

    梅丽塔一愣一愣地听着好友的话,突然脑袋往平台上一扎,垂头丧气地嚷嚷了一句:“我还是死了算了……”

    “别抱怨了——你知道把你这一身零件修好费了多大功夫么?”诺蕾塔立刻瞪了梅丽塔一眼,“光替换件的成本就够你一整年的工资了!!”

    毫无疑问,这句话立刻给正处于心情低谷的蓝龙小姐造成了远比心脏炸裂更可怕的打击——当“工资”两个字进入耳朵的时候,梅丽塔就觉得自己刚换上去的心脏又到了爆炸的边缘,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我能问一句么……这次替换,到底要扣掉我多少钱……”

    诺蕾塔抬起眼皮看了好友一眼,故意好几秒钟不开口,仿佛是在欣赏梅丽塔那纠结恐慌的表情似的,直到对方随时可能一口吐息喷下来,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把心放回去吧——不必你自费。而且不但如此,你应该还有一小笔补助,数量不多,但够你补充这次任务消耗掉的增效剂而且还能有所结余了。”

    这一瞬间,梅丽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你没骗我吧?全……全部报销了?甚至还有额外补助的?为什么?”

    “评议团高层认为你的任务损失情况特殊,首先属于不可抗力,其次也为塔尔隆德带来了某些特殊的……利益,”诺蕾塔解释道,“简而言之,你和高文·塞西尔的谈话为我们带来了期待已久的某些东西。因此评议团决定对你额外补助。

    “另外,这种补助不是一次性的,如果之后你再因为类似任务受到损失,仍然会有全额报销和额外的补助……”

    梅丽塔一瞬间仿佛活在梦里,她尝试抵抗金钱的诱·惑,然而下一秒她便彰显巨龙本色地对生活低下了头颅,她有些期待,却难免带着些纠结地问了一句:“那补助的名义呢?我去哪个分类里查自己的这笔收入?”

    诺蕾塔想了想,随口说道:“鉴于这是在你和高文·塞西尔谈话之后造成的费用,安达尔议长专门为你新增了个领取条目——话费。”

  • 第0914章 龙与神

    塔尔隆德评议团名下的医疗中心内。

    梅丽塔老老实实地趴在圆形平台上,一些医疗机械在她附近嗡嗡作响,几个扫描探头正从上空缓缓扫过她的躯干,而她自己则微微眯着眼睛,任由这些由欧米伽控制的机器在自己附近忙忙碌碌。

    “这是最后一道检查了,”诺蕾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放松,“等检查结束之后你就可以从这地方离开了。”

    “其实我现在倒不怎么着急离开了……”梅丽塔懒洋洋的声音在平台上响起,“我跟你说,在知道这里的一切费用都由评议团支付之后,我甚至想在这上面搭个帐篷……”

    诺蕾塔鄙夷地看了自己这位好友一眼:“你可以试试——我保证医疗中心的小组会让你在这里躺够一个世纪,到时候你想走都不行。”

    说话间,在平台周围忙碌的最后一组医疗机械突然齐齐发出了一阵低声的嗡鸣,紧接着所有的扫描探头都缩回到了平台上方的机槽内,房间中则响起了欧米伽宣布医学检查完成的广播声。梅丽塔立刻便晃了晃脑袋,一边爬起身子一边嘀嘀咕咕:“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打算被拆成零件之后还被鉴定成轻微医疗损伤……”

    话音未落,一道光幕便笼罩了梅丽塔的全身,在光幕缓缓涨缩蠕动中,庞然的蓝色巨龙身影一点点消失,人类的躯体在其中渐渐成型,不到片刻,蓝龙小姐便切换到了平日里的人类形态,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确认平衡感之后便迈步走向平台边缘。

    诺蕾塔迎上前去:“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基本上恢复了——有一些残留的虚弱感和不协调,但等到我体内那些零件完成彼此适配之后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梅丽塔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呼了口气,“唉……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不该听你的宣传,换了第三颗辅助心脏——刚用没多久就报废了,事实证明那些灯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别这么说,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至少它是最后一个炸的,”诺蕾塔露出一丝笑容,“灯环带来的提升是和心念紧密相关的,你要首先相信……”

    梅丽塔不等对方说完便挥手打断:“停停停,我现在可不想听你继续宣传那套关于灯效等于性能的理论——而且我还有正事要做呢。”

    “还有正事……”听到好友最后一句话,诺蕾塔原本还想再开几个玩笑帮对方振作精神的念头顿时便被凝重取代,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脚步也慢了下来,“你……现在就要去觐见我们的神明?”

    梅丽塔笑了笑:“祂说我回来之后随时可以去找祂……这可是非同一般的殊荣。”

    “是啊……是殊荣,”诺蕾塔表情有些复杂地轻声重复道,紧接着抬头盯着好友的眼睛,“你到现在也没说你为什么要主动去觐见神明,也没说自己的经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真的不能跟我说么?”

    “或许能,但现在我不敢说,”梅丽塔回应着对方的注视,在两秒钟的停顿之后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得等我从神明那里得到答复之后才可以确定是否能说出来。但你也不必担心——我很好,至少现在很好。”

    说完她并没有给诺蕾塔继续开口询问的机会,而是转头大步流星地向着房间出口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我要去上层圣堂了,回来之后请你吃饭。”

    ……

    阿贡多尔所处山峰的上层区,有一片特殊的建筑结构耸立在高墙与塔楼之间,它被华美的金色覆盖,有着庄严厚重的圆顶与遍布浮雕的外墙,神圣高远的气息仿佛永恒笼罩在那圆顶的上空,而永不停息的歌声与圣咏就仿佛已经与空气共生般萦绕在建筑物四周。

    这里是龙神的圣所,是塔尔隆德每一座城市都会有的重要设施,每一个龙族都对它很熟悉——在塔尔隆德的社会中,宗教活动就如植入体和增效剂一般是巨龙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管他们是否愿意,这三样事物都会在他们破壳而出之后伴随他们一生。

    在天气控制器的作用下,山顶附近的云层被恰到好处地凝聚在圣堂脚下,梅丽塔一步步穿过圣堂前的坡道,穿过那层云雾,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圆顶建筑前——大门已经对她敞开,无需任何人通报,她直接信步走入其中。

    偌大而庄严的圣所内部一片通明,来源不明的光辉照亮了这座规模庞大的建筑物,圆形大厅内空无一物,唯有大厅中央放置着一座高台,而大厅八个方向上则有阳台延伸向外部的云海,每一座阳台和大厅的连接处都悬挂着一道黄昏般的光幕,那光幕中仿佛隐藏着许多双眼睛,在走入圣所的一瞬间,梅丽塔便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窥视。

    她没有在意这种正常的窥视感,信步来到高台前,恭敬地低下头:“吾主,我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神圣浩大的气息便突兀地凭空出现,一位金发泄地、雍容华贵的美丽女子已然出现在梅丽塔面前的高台上,并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梅丽塔,抬起头吧,”龙神恩雅淡淡说道,“今天不是礼拜的日子,你可以放松一些。”

    “是,吾主,”梅丽塔这才抬起头来,大着胆子看了台上的神明一眼——后者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完美无瑕的面容上甚至还有一点点温和,而这一丝温和确实让她的心情稍微放松下来,“我……我来是有一些问题想问您……”

    “我知道,”高台上的女子说道,“你想问六百年前的那件事——那个被你带到一号监测塔的凡人,那个凡人的遭遇,以及你消失的记忆。”

    “是……是的,”梅丽塔立刻点了点头,“六百年前,我真的……真的把一个凡人带到了一号监测塔?我当时难道是被……”

    “是的,你被污染了,或许是因为某次不小心偏离航线的飞行,也可能是那座塔隐秘的主动出击,总之,‘逆潮’当时影响了你的认知,让你暂时忘却禁忌,把一个凡人带到了那座塔前,幸运的是你受到的污染还没有到无法逆转的程度,而那个凡人与塔的接触时间更短,一切都来得及挽回——只是需要我亲自出手。”

    “所以,是您清除了我在那几天的记忆?”梅丽塔瞪大了眼睛,“您是为了……清除我受到的污染?”

    “这给你造成了困扰么?”龙神平静地看着她问道。

    “不……当然没有,我只有感激,您……救了我,”梅丽塔再次低下了头,语气却有些复杂,“原来我当年险些闯下大祸……”

    龙神对此不置可否,既无批评也无回应,只是在短暂的安静之后随口问道:“那么,你就只是想找我确认这些事情?没有更多疑问了么?”

    “我们真的没办法彻底摧毁那座塔或者摧毁那里面的‘逆潮’么?”梅丽塔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大着胆子问道,“以您的力量,也没办法摧毁它么?”

    “神的力量对那座塔无效,龙的力量对神无效,梅丽塔,你是知道的——从‘逆潮’诞生的那天起,塔尔隆德便不可能再摧毁那座塔以及塔里面的东西,而自从逆潮帝国之后,这颗星球也再没能诞生过足够强大的文明——强大到足以摧毁起航者留下的遗产,”龙神看着梅丽塔的眼睛,这本应高高在上的神明这一刻竟充满耐心地解释着,就好像解答子民的问题便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一般,“大概只有起航者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他们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起航者……”梅丽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表示自己没有更多问题了。

    “如果没有更多问题,就回去吧,”龙神站在高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好好休养身体,等你恢复过来之后,我还有事情要交给你做。”

    “您……有事情交给我?”梅丽塔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是什么事情?”

    随后她听到神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再次邀请那个叫高文·塞西尔的凡人来塔尔隆德做客——具体的,就等你一切复原之后吧。”

    梅丽塔脸上露出了惊讶与疑惑杂糅的神色,然而她刚张开嘴想再问些什么,便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光影变幻,等到视线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位于山腰附近的巢穴中——显然,神明已经不打算再回答她什么了。

    ……

    圣堂内,龙神恩雅仍然静静地站在高台上,在她身旁的空气中则渐渐凝聚出了一个身披祭司长袍的身影。

    龙祭司赫拉戈尔向自己的神明致敬,并谨慎地问道:“您要再次邀请那个曾拒绝过您一次的人类?”

    “有疑问么?”

    “不,当然没有,只是……您觉得他还会拒绝么?”

    “如果他对某些事情真的感到好奇,那他一定会来的,”龙神语气淡漠地说道,祂的视线越过了大厅中的空旷,越过了一座探向云海的阳台,越过了外面遥远的距离,她仿佛能够看透一切,嘴角竟微微地翘了起来,“这个世界……看来真的要有些动荡了。”

    “动荡……”赫拉戈尔下意识地重复着神明口中的字眼,作为一个曾见证过这颗星球上数次文明起伏的龙祭司,他深深的明白一个神明口中的“有些动荡”意味着什么。

    看样子已经有某个神明抵达“临界点”了。

    ……

    被送回巢穴之后,梅丽塔没有在家停留太久,她很快便动身来到了评议团总部,并获得了面见最高议长安达尔的许可。

    在确认自己此刻的状态一切正常,神明曾经出手帮自己解除污染之后,她终于敢把一些事情说出来了。

    被大量机械装置与管道、线缆簇拥着的圆台上,老迈而威严的巨龙安达尔认真听完了梅丽塔的汇报,那曾被掩埋起来的可怕事件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年巨龙都忍不住扬起一侧眉头:“……真没想到,六百年前竟然发生过这种事……如果不是神明亲自出手庇护,你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号监测塔周边海域里沉没的骸骨了。”

    “我到现在仍然感觉后怕,”梅丽塔很诚实地说道,“我怕的不是被逆潮污染,而是这一切竟然发生的如此悄无声息,甚至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曾一度徘徊在深渊边缘。”

    “‘逆潮’从未停止过向外渗透的尝试……尽管‘祂’没有理智,却有着突破封锁的本能,”安达尔议长苍老的声音在圆形大厅中回荡着,“被神明庇护是你的幸运——祂终究是要保护每一名巨龙的。”

    “可我没想到祂还出手庇护了那个叫莫迪尔的冒险家……”梅丽塔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当时我没敢继续问下去——可祂为什么还会保护一个龙族之外的凡人呢?”

    安达尔议长一时间沉默下来,他的那只机械义眼仿佛无意识地伸缩着,暗红色的感光晶体中跳跃着细微的光流。

    直到几分钟后,这曾经见证过自“忤逆失败”之后整段龙族历史的老龙才发出一声叹息。

    “或许……直到今天我们的主还对世间的凡人种族报以期待吧。”

    “报以期待?”年轻的梅丽塔对安达尔议长的话却有些不解。

    安达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任何东西。

    有些事情,是哪怕知情的龙族也无法对同胞说出半个字的。

    信仰如锁,凡人在这头,神明在那头。

    一次不成功的挣扎,让这道锁链骤然收紧,锁死了一切的可能性,以至于某些事情哪怕心知肚明的当事人也无法说出口,而只能凭借各自的默契进行揣测与确认——

    神明,一直在期待有哪个凡人文明可以发展起来,发展的无比强大,发展的无比狂妄。

    然后……帮助龙族们完成那千百万年前未能完成的忤逆计划。

    现在,就看这一季的凡人文明们会如何发展了。

  • 第0915章 有船自北方来

    秋意寒凉,大陆北方地区短暂的温暖季节早已结束,随着霜天座渐渐靠近天穹的高处,广袤的洛伦北大陆开始逐渐被寒风笼罩,从紧挨着无尽海洋的北荒原,到北方诸城邦占据的广阔平原,再到灰精灵世代居住的苔木林,所有人都在为不久后便会到来的冬季做准备。

    储备过冬的燃料,抓紧最后的艳阳天晒制鱼干和制作腌菜,修补在秋雨中受损的房屋,翻出过冬的棉衣被褥……除了魔导技术已经进入民用阶段的塞西尔帝国之外,这个世界大部分地方的人们还过着和以往差别不大的生活——哪怕从远方来的魔导技术已经开始改变一些人的生活方式,为这些古老的土地带来了许多新鲜事物,但这些改变尚需时间。

    刚搬到城里居住的鲁伯特推着一车木炭走在街道上,比昨天冷上很多的风吹在他脸上,有一些寒风钻进领子里,让这个身材矮小的灰精灵男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对他而言还十分陌生的地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仍然在努力适应城市里的生活,这并不容易。

    和已经住习惯的森林比起来,这片由人建造而成的“大森林”显得太庞大,太冷硬,太拥挤,也太混乱,每天他要和无数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做陌生的工作,听闻许多搞不懂的新消息,最后回到陌生的住处——仅有能慰藉自己的只有跟自己一同搬过来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们是让自己能在这座陌生城市住下来,并最终下决心要在这里扎根的最大动力。

    毕竟,除了难以适应的陌生环境之外,城市里的生活还是远比森林里要舒适便利得多,作为一个擅长处理草药原料的灰精灵,他在蒸馏熟化厂的收入足够给一家人提供温暖的住处,妻子也不用再担心森林里随时出没的野兽和毒虫,至于孩子们……

    他们倒是挺喜欢这个热热闹闹的大城市的。

    另一阵寒风吹来,鲁伯特忍不住又抽了抽鼻子,他看了看眼前的一车木炭:这车炭是从南边的烧碳场里买来的,加上之前采买的数量,一家人在城里过冬所需的燃料也就备齐了。在城里生活不比森林,这里可没办法出门捡拾柴火,取暖用的燃料只能花钱购买。烧碳场的经营者是个看上去很精明的灰精灵商人,鲁伯特觉得对方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有钱的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回忆之前交易细节的时候总觉得那位精明的木炭商人是愁眉苦脸的……

    鲁伯特推着车走过了城市中央,一阵悦耳、轻柔的音乐声突然传入耳朵,他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硕大的水晶装置正傲然挺立在首领长屋前的广场上,那个规模庞大的魔法装置表面符文闪烁,一颗大型水晶正漂浮在某种合金制的基座上缓缓旋转,而轻柔的音乐声便是从这个装置的某个结构中传出来的。

    他回忆起了这装置的名字,应该是叫魔能方尖碑——进城以来,这是带给他最大惊讶的玩意儿。鲁伯特不知道那些生活在东方的塞西尔人是怎么造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装置的,但他知道,这片广场以及广场外的大面积街区都在依靠这个装置提供能量,那些异常明亮的路灯以及某些工厂里的“机器”都由它来驱动。

    而且这个装置还会在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播放灰精灵的传统音乐,一直播放到太阳下山。

    这第二个功能据说是族长亲自授意,由灰精灵自己的“魔导技师”们鼓捣出来的。鲁伯特不懂什么“技术交流”、“外国专家指导”之类的概念,但他知道城里的居民们都很欢迎广场上的音乐,这让某些原本抵触魔导技术的市民都放下了戒备,而很多接受能力较强的居民已经组织起来,时常在乐曲声响起的时候在广场上跳舞或跟着演奏乐器——就像节日庆典时一样。

    一个略带沙哑和中性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鲁伯特关于“魔能方尖碑”的联想:“市民,你需要帮助么?”

    鲁伯特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地扭头看去,却看到一个非常高大而健壮的女性正站在自己旁边——这是一位兽人,几乎有三个灰精灵那么高,漂亮柔软的毛发下面覆盖着结实而鼓起的肌肉,背后还背着吓人的斩斧。这位守卫广场的女士正看着自己,目光并不凶恶——但足够让还不适应城市生活的乡下灰精灵紧张起来。

    “不……没什么,我走神了,走神了……”鲁伯特有些慌张地摆着手说道。

    “好,那就不要发呆太久,”兽人女士随口说道,视线很随意地落在了鲁伯特的那一车木炭上,她皱了皱眉,“哎,但愿今后真的用不着烧炭了,这东西对毛发可不友好。”

    “啊?”鲁伯特有些惊讶于城市中的守卫比自己想象的友善,更因对方的言语而有些好奇,“女士,您说什么?今后不准烧炭了么?”

    “我是说今后不用烧炭了,”兽人女士看了这看起来有些搞不清状况的灰精灵一眼,“你没听说么?城北和城南正在建造魔能热力站,按那些‘塞西尔承包商’的说法,热力站建起来之后整条街道只需要几根热能导管就能暖和起来,不用担心火灾,也不会有呛人的烟雾,而且再也不会有被炭火烧秃尾巴的兽人倒霉蛋了。当然,那起码得到明年……”

    鲁伯特仿佛听天书一般听着这位广场守卫的描述,那些名词和概念对他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且他相信哪怕是长期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也不一定能搞懂所谓“魔能热力站”、“热能导管”之类的是什么玩意儿,毕竟过去几天里他在酒馆中已经听到当地人用了八个不同的版本来吹嘘“魔能引擎”的原理,那些塞西尔商人带来的东西……着实难搞明白。

    鲁伯特只能确定,那些看上去很神奇的机器全都是人造出来的,拆开也就是一堆没什么特殊的铁块和水晶,里面没有住着小魔鬼,也不需要汲取什么灵魂——这是那些塞西尔人一遍遍强调,连族长也亲口对市民们保证过的。

    他摇了摇头,把关于“不烧炭怎么取暖”的困惑暂时扔到了一旁,反正听上去那是明年才会发生的事情,同时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眼前高大兽人女士的尾巴一眼——这谨慎的一瞥显然没能瞒过一个职业战士的眼睛,后者立刻把尾巴甩到身后,同时瞪了这边一下。

    鲁伯特立刻缩缩脖子,赶忙推着小车往前走去。

    虽然无法确定威风凛凛的士兵是否也曾被炭火烧秃过尾巴,现在他倒是搞明白那个看起来很精明又很有钱的木炭商人为什么会始终愁眉苦脸了……

    ……

    莫瑞丽娜看着那个脑子不怎么灵光、好像前不久才从乡下进城的灰精灵推着车子走远,喉咙里发出一阵猫科动物般的呼呼声,随后她看了不远处首领长屋前悬挂的机械钟表一眼,确认时间临近之后,她信步来到了广场中央那硕大的水晶装置前。

    在负责为大部分城区供能的魔能方尖碑旁边,还有一个较小型的装置——它是一台有着三角形底座和澄澈水晶组件的魔网终端。

    这个终端安装在这里已经三天了,无数市民猜测过它的作用,但直到今天,它才会第一次派上用场。

    有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这里调试这台复杂的魔导装置,其中两个是有着明显异乡人口音的人类,他们在一边检查水晶一边跟身旁的人交待些细节,另外几个却是身穿白色短袍、矮小如同孩童的灰精灵,这些灰精灵手里拿着纸笔,一脸紧张和专注地听着那两个异乡人的指导,宛若学徒一般。

    他们都没有在意走到旁边的女性卫队长——一个充满好奇但对魔导技术一窍不通的女战士并不能影响这些技术人员的工作状态。

    在这些人的鼓捣下,那个较为小型的魔导装置终于启动了起来——和预订的时间没差多少。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和干扰声,明亮的光幕凭空出现,大型魔法投影瞬间浮现在广场中央,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声音同时迸发出来——

    背着斩斧的莫瑞丽娜几乎立刻炸起了一身的绒毛,像敏锐的猫科猎手般猛然后跳出去,险些就要把背后的武器也取下来,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那装置只是制造出一些无害的投影而已,而且投影上出现的还是个看起来满脸紧张的灰精灵。

    她感觉有些丢人,甚至细密的白色绒毛也无法挡住她微微泛红的脸色,然而周围被突然惊动的市民们显然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他们惊讶且好奇地看着广场上突然出现的魔法影像,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这……这里是苔木林魔网广播,第一次播放。我们今天播放的是来自‘白羽港’的画面,我们的族长雯娜·白芷女士将……”

    ……

    秋风吹过海岸边的矮树林,饱含着湿气的气流从港口旁的民居和临港的哨所间一路卷过,长长的栈桥从陆地延伸出去,一路探向无尽的大海,而那片蔚蓝色的汪洋便在栈桥尽头缓缓起伏着,在阳光下充满质感。

    碧海蓝天,碎浪起伏,风声不停,又有海鸟鸣叫——这一切都是苔木林深处难得见到的景象。

    雯娜·白芷站在这座小型港口的栈桥上,身旁是她信赖的卫队与顾问。

    在她旁边不远处,还有远道而来的、矮人王国的代表们。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雯娜自言自语般咕哝道。

    “是的,首领,”一名身穿褐色长袍、头上戴着银质头环的人类点点头,“最后一次信号表示他们距离港口已经只剩下一小时路程,北边的哨塔还报告说看到了海上的船影——应该就快到了。”

    雯娜嗯了一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空地——有一群技术人员正聚集在那里,他们簇拥着一台崭新的、看起来颇为贵重的魔导机器,那机器上方固定的水晶装置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机器让灰精灵首领略有一点紧张,但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点不适应感,她知道自己的身影应该已经被那台奇妙的装置记录下来,并传回到了苔木林深处的风歌城以及林地东部的桑比托克城——那是苔木林目前仅有的两个建立了魔网且用通讯装置连起来的城市,也是整个奥古雷部族国的“魔网试点”。作为整个项目最主要的推动者,她知道自己今天必须表现的足够完美和出色才可以。

    “希望风歌和桑比托克的市民在第一次看到魔网广播的时候别太紧张,”她用只有身旁顾问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这东西和他们目前接触过的魔导机器可不一样。”

    “新事物总会让人紧张一下的,塞西尔人第一次看到魔网广播的时候照样会惊呼,”头上戴着银质头环的人类顾问同样小声回答,“但在紧张之后,勇敢而好奇的人就会出现,我们只要鼓励并做好引导,新事物就会飞快地成长起来的。”

    雯娜嗯了一声,再次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海面,但她的注意力却放在视线中那规模并不是很大的栈桥上。

    这只是一座小小的港口而已,而且若非近期进行了紧急修缮和增筑,它此刻的情况还会更加糟糕。

    毕竟,它原本的作用只是给当地渔民用来停靠一些小船,那些船最远的航行距离也不会超过近海的分界线。

    “白羽港只是一座渔村……”雯娜轻声说道,“但或许从今天开始,这里就再也不只是一座渔村了……”

    一声嘹亮的、仿佛穿透了大海的笛声突然从海上传来,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来了!来了!”

    港口上有围观的人高声喊叫起来,就连栈桥上的灰精灵代表以及远道而来的矮人代表们都一瞬间伸长了脖子,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波光粼粼的海面,在起伏的海浪和阳光投下的灿烂波光之间,一艘用钢铁打造、覆盖着闪烁的魔法护盾、两侧张开奇特翼板的舰船正乘风破浪向这边航行。

    有船自北方来。

  • 第0916章 三方接触

    大海辽阔的不可思议。

    比白水河辽阔,比戈尔贡河辽阔,比陆地上的任何一条河流或湖泊都辽阔。

    拜伦站在“好奇号”前甲板的高台上,任凭冷冽的海风迎面扑来,海水中特有的咸腥气息吹进鼻孔,那片在视野中无限延伸的水体在舰首前方起伏动荡着,海浪的翻涌声,风声,舰船的机械声,不知名海鸟的鸣叫声,全都围绕在他的四面八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水兵们正在舰船的各个岗位上忙碌,有技术人员在检查魔能翼板和上甲板机械装置的连接情况,那位有着深邃忧郁眼神的娜迦“哲人”正在通过某种魔法装置观察远处的天象,而在舰船旁的波涛中,还有几个美丽又鬼魅的身影在水中穿梭游动。

    他竟突然想起了自己当佣兵那些年的经历——本是和眼前景象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却在这位半路骑士心中带起了莫名的怀念,他记起那些在丛林与秘境中冒险的日子,记起那些跟着自己走过许多陌生土地,最后又葬在陌生土地上的伙伴……

    海风吹来,他眯了眯眼,笑着跟站在自己身旁的海妖薇奥拉说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追求安稳的中年人了,没想到骨子里还是有点冒险精神的。”

    “人类一向充满冒险精神——你们不像海妖那样生命力强大,胆量却比我们还大,这让我们惊讶很多年了,”留着蓝色长发的深海女巫很认真地说道,“但大概正是因为这种冒险精神,你们的发展速度才能那么快,而且总是充满变数。”

    拜伦笑了笑,抬头看向远方的海面,看向远海的方向,随口说道:“我们今天只是迈出了第一步……沿着近海的安全海域绕行陆地还远远称不上挑战海洋,充其量只是在测试好奇号的性能参数,要论真正挑战远海……起码也得靠近那道分界线才算。”

    “我和‘哲人’讨论了一下远海探索的方案,”担任技术顾问的海妖薇奥拉点点头,“从风暴教会的经验出发,我们认为人类的远海航行应该从两个方向入手——一个,是对已经成型的‘无序湍流’进行远程观察以及提前规避,一个,是在无序湍流突然凭空形成并笼罩舰船的情况下确保舰船的生存能力和导航能力,并在解体前及时回到安全海域……”

    拜伦认真地点着头:“非常有道理——之前陛下给北港传来一批资料,里面也提到了远程发现无序湍流的重要性,以及万一被湍流卷入其中应该如何想办法生存下来,前者其实还好说,现在我们得到了娜迦的帮助,他们有风暴教会的法术模型,帝都那边的研究部门已经开始尝试把相关法术逆向解析成舰船可用的装备了,但后者却不容易……”

    说到这里,拜伦摇了摇头:“风暴之子们依靠他们本身作为超凡者对海洋的精细感知,再加上‘信仰力量’的加持来保证安全,尤其是后者,让他们甚至可以在无序湍流降临的情况下找到那些狭窄的安全路径,目前的魔导技术还办不到这一点,而且我们也不打算建立对海洋和风暴的信仰——虽然我们都知道,它如今指向你们种族的灵,但尽量避免将神权力量引入军事和科研体系是我们的基本国策。”

    “希望你们的魔导技师会有办法,更厚的装甲,更强的护盾,更高的航速……这些手段或许可以帮助你们人类的船只硬抗海上的无序湍流,”薇奥拉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我们也会提供一些‘海妖式’的技术思路,但那些思路对你们陆地生物而言不一定适用……”

    拜伦回忆起之前和海妖技术专家们讨论“遇上海难事故应该如何应急处置”的情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船散了大家就游回去么……这个我们确实用不了……”

    薇奥拉面无表情地耸耸肩——这是她最近刚跟人类学来的动作——随后看向远方:“我们已经靠近港口了。”

    ……

    伴随着好奇号的第二声鸣笛,这庞大而先进的钢铁舰船开始一边减速一边调整舰艏朝向,如一头庞然巨兽般渐渐靠近白羽港的港口栈桥。

    站在栈桥上的帕拉丁·辉山岩仰望着那巨兽一点点靠拢,脸上逐渐浮现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随后他本就有些泛红的鼻头更加红润起来,脸上绽放开笑容,胡须末端装饰性的金属饰物都随着这个笑容哗啦作响。这位来自大陆西部矮人王国的临时使节高兴地对身旁的伙伴说道:“嗨啊!这东西我也想要一个——那些‘塞西尔人’有点本事啊!”

    “我想知道这船是怎么动起来的!”另一名矮人大着嗓门嚷嚷起来,“如果那些塞西尔人愿意教,我可以把自己的侄子送给他们的工匠当二十年学徒!”

    “够了,你的侄子已经被你用各种借口送给别人当学徒至少一百遍了!如果每一遍都算数,他起码要给人当学徒当到五百年后——饶了你的侄子吧!”

    “安静,”帕拉丁·辉山岩立刻瞪了自己身后跟着的族人一眼,“我们是代表锻炉城站在这里的,别在人类面前丢脸。”

    那些闹哄哄的矮人代表们终于安静下来了,站在他们旁边的雯娜·白芷也悄悄松了口气。

    矮人,这群生活在大陆极西的乐天派是个非常善于引起麻烦的种族,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喜欢窝在他们那座古代大熔炉旁边敲敲打打,但仍有为数不少的矮人走出他们的王国,在这个世界上到处乱跑,而与矮人王国比邻的奥古雷部族国和这些家伙打交道最多,因此雯娜也很清楚矮人们的性子——天生的乐观精神和冒险冲动让他们什么都敢尝试,哪怕是在如此严肃正式的场合下,也难保这些加塞进来的“使者”们不会搞出什么乱子……

    毕竟,以“钢铁子民”自诩的矮人对人类世界的那些繁文缛节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她收回注意力,看向已经停靠在栈桥旁且正在放下多段阶梯与跳板的魔导舰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矮人们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感觉艳羡和惊喜,而她只觉得有点窒息。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高文·塞西尔大帝和他统御的那支魔导军团在短时间内便平定一场战争、建立起一个帝国的手段,明白了这一切伟业的倚仗,或者说是倚仗之一。

    她有些庆幸,庆幸在塞西尔帝国内战未平、最为困难的时期奥古雷部族国的各个种族选择了提供帮助而非趁虚而入,庆幸苔木林的灰精灵们一向是以商业和人打交道,因此没有和这个比邻而居的人类国度产生过什么冲突,但在庆幸之余,她又难免感觉不安。

    不过最终,她收敛起了所有不该在此刻冒出来的情绪,把所有想法都暂时放到脑后,脸上的肌肉稍作调整之后,她露出了当前场合下最适合的笑容。

    拜伦走下跳板,踩在了坚实稳固的木质栈桥上,他身旁除了副官和几名亲兵之外并没有带其他人——海妖和娜迦族的技术顾问都留在船上或海里,他们没必要参与这次接触。

    那位灰精灵的族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尽管矮小如同人类孩童,她的面容却是标准的成年人,且身上散发着一族统治者应有的沉稳与气度。她对拜伦伸出手,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欢迎来到白羽港,拜伦将军——很高兴看到你们一路顺利。”

    拜伦也伸出手去——伸出两根手指,和雯娜的手“握”在一起:“很高兴见到你,雯娜·白芷女士。今天毫无疑问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了与灰精灵的代表们一同出现的另外几名异族人,有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留着灰色胡须的矮人朝他走了过来,就像个移动的、由肌肉和铁块打造而成的酒桶一般,这个矮人朝他伸出手,瓮声瓮气地说道:“来自矮人王国的帕拉丁·辉山岩,向你问好,人类,我带来了锻炉城的问候。你们打铁的手艺真不错。”

    拜伦怔了一下,但很快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这是在夸赞那艘新锐的实验船“好奇号”。

    他顿时笑了起来,同时伸出手去和对方握住:“向你问好——我们在出发前就收到了矮人代表也会一并出现的消息。”

    “锻炉城对你们的‘重启航线’计划非常感兴趣,”帕拉丁·辉山岩大大咧咧地说道,“坦白讲,你们的大型矿山机械都是好东西,可惜运不到我们那边,要穿过整个奥古雷部族国,还有我们王国边缘的一道山脊,但现在看到这艘船,我觉得我们不必凿穿那座山了——七百年前的安苏人曾短暂地用航船和我们做过生意,遗憾的是刚有起色便中断了,回去之后我会和锻炉城议会提建议,修复一下西海岸的港口……”

    拜伦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把手从对方手掌中抽出来,同时也深刻地感受到了所谓“矮人式的直爽”是什么意思。

    对方所提及的事情其实并不在他今天的任务计划之中——今天最主要的任务是对好奇号进行初航测试,以及收集近海区域的海况和海岸数据,在白羽港和灰精灵、矮人代表们的会面更多的是一次仪式性的接触,以宣布好奇号的初航成功,宣布从北港到白羽港这一段航线的正式恢复,至于更进一步的商业计划和航路开拓……那需要更专业的人在之后慢慢商定。

    他相信雯娜·白芷也是如此认为的,但眼前这位矮人使者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对方的思路显然已经拓展到了具体应该怎么修复西海岸的港口上……

    这让他有种面对高文或瑞贝卡的感觉——一个具有不可思议的前瞻性,一个什么都敢说……

    但很快,他便露出一丝笑容——与这样直爽的代表打交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平心而论,他更喜欢这种人,这可比那些一句话都要绕七八个弯子,打个喷嚏都需要引经据典的贵族和异国大使们要可爱多了……

    港口上的三方代表们简短地聊着,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随行人员站在各自应有的角度,现场气氛显得和谐又融洽,白羽港的灰精灵“摄像组”以及随好奇号下船的塞西尔官方记录人员们同时用魔网终端记录下了这一幕。

    一份画面传给苔木林,一份画面传给北港枢纽。

    ……

    “好奇号顺利完成初航,于今日正午12时15分抵达奥古雷部族国边境的白羽港,拜伦将军及舰船随行人员在港口与灰精灵首领雯娜·白芷女士以及矮人代表……

    “好奇号的顺利初航标志着北港至奥古雷部族国西北海岸的航路已经打通,帝国的海上舰船制造技术已打下基础,我们将向海洋迈出更加长远的一步……

    “……计划将航路延伸,连接至矮人王国,并进一步延伸至奥古雷部族国南部……

    “在可预期的未来,我们或可通过海路与白银帝国建立进一步联系……”

    维多利亚·维尔德挥了挥手,关掉魔网终端播放的画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还真是乐观的前瞻想法……白羽港和白银帝国的距离可还远着呢,”这位北境公爵自言自语着,“不过乐观一点也没错,重启航线的进展还算顺利,照这个趋势,迟早是可以从海路上和精灵们联系起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维多利亚抬头看了一眼。

    一名侍女站在房间中的不远处,低着头一丝不苟地等候着女公爵的吩咐,而对于女公爵自言自语的那些内容,这位侍女显然既听不懂也不知该怎么回复,甚至可能压根就没有在听。

    “唉……玛姬在的话至少会参与一下话题。”维多利亚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贯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上都露出有些无奈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传来。

    维多利亚感应了一下门外的气息,随口说道:“进来。”

    书房的门打开了,一名身穿深蓝色繁星法袍,身形又干又瘦,面容却还很精神的老年法师走了进来,并向维多利亚鞠躬致敬:“日安,大人。”

    “维克托,”维多利亚对自己的首席法师点点头,“有什么事么?”

    “枢纽核心的连接测试完成了,”老法师说着,脸上忍不住地带着灿烂而自豪的笑容,“数据非常完美,您随时可以验收。”

  • 第0917章 并网之日

    一座崭新的塔状建筑盎然耸立在凛冬堡西侧的高地上,北境常年不化的雪山峰峦连绵成一道起伏的帷幕,化作了这座高塔的背景。

    高塔以钢铁和水泥建造而成,有着六边形的底座和简洁笔直的线条,氤氲的流光在塔身下部的符文线条与导魔金属之间游走,仿佛拥有着澎湃的生机,又有规模庞大的、带有机械结构的支撑装置和由复数水晶形成的晶体阵列被固定在高塔的顶部,在这极北之地的寒风中,一层半透明的魔法护盾隔绝了风霜的侵蚀,塔顶的水晶阵列则在护盾内不断微调自身的结构与角度。

    它还没有启动,此刻水晶阵列正在进一步适应凛冬堡附近的魔法环境。

    在一阵风雪中,维多利亚和数名高阶法师缓缓从空中降落,来到了这座被数个军事哨塔和一圈墙垒严密保护起来的高地上,她仰起头,看到那座高塔在视线中熠熠生辉,如利剑般刺破天空,眼底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这大概是帝国全境所有的魔网主枢纽中最漂亮的一座——洁白的配色和简洁有力的线条看上去或许很朴素,却和周围的环境完美相映,在设计这座塔的时候,维多利亚甚至亲自参与了一些步骤,让北境主枢纽的风格与旁边同样一片洁白的凛冬堡有了一定程度的同步,现在,她对这座塔最终呈现出来的姿态非常满意。

    而这座塔和凛冬堡的联系还不止如此。

    在这片紧挨着城堡主楼的高地下方,在沿着山体延伸的一系列魔网中继装置内,有澎湃的魔力在昼夜不停地流动——这座主枢纽,和凛冬堡的魔力是连接在一起的。

    北境维尔德家族数百年来一直是这个国度最卓越的魔法世家,凛冬堡中积累着家族数个世纪以来的底蕴,维多利亚没有浪费这里现成且优秀的魔力基础——在认真钻研过关于符文逻辑学和魔导技术的知识之后,她和来自帝都的技术顾问们共同设计了一套庞大的系统,这个系统用魔网为“基底”,覆盖了凛冬堡自身的魔力结构以及城堡周围的整个城区,同时解决了城区供能、魔网枢纽供能、强化魔网稳定性以及城堡自身的设施升级换代问题。

    而现在,这个系统已经运转起来,它汇聚起澎湃且稳定的能量,将其注入到了维多利亚眼前的高塔之中,很快,它就会通过塔顶上的水晶阵列,将进一步稳定、调整之后的能量广播到整个地区,并和附近其他城镇中的魔网枢纽建立起稳定联系。

    “完成最后一个阶段的压力测试之后就把消息发往帝都,”女公爵收敛起了不小心流露出来的表情,淡淡地对身旁人说道,“你们可以开始为最终并网做准备了。”

    身旁的法师立刻领命离去,维多利亚则又静静地看了那座高塔片刻,随后低下头,轻声念诵着:“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愿您注视这一切……”

    她其实很少对魔法女神祈祷,在近年来得知了许多关于神明的真相,甚至亲自见证过两次“神灾”之后,她更是减少了提及“弥尔米娜”这个名字的次数,但归根结底她也仍然是个法师,有一些扎根在习惯上的东西是不那么容易改变的,哪怕只是出于单纯的精神寄托,她也保持着对那传说中的“万法之源”、“魔法主宰”的尊敬。

    祈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但却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关注和心理层面的响应——预料之内,情理之中。

    ……

    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和机械装置运转的咔哒声,一份文件从书桌旁的打印装置中缓缓吐出,高文随手拿过文件看了一眼,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拜伦在白羽港和灰精灵以及矮人代表们的接触非常顺利,‘好奇号’的这次初航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他对正站在一旁、刚刚汇报完工作的赫蒂笑着说道,“看样子那些生活在大陆极西地区的矮人对塞西尔的外贸机械非常感兴趣,也对魔导技术非常感兴趣——他们可能会开出非常高的价钱。”

    “真的?啊……我等这个好消息已经好几天了,”赫蒂眨眨眼,语气变得非常高兴,“矮人一向不缺金银和魔导材料,但矮人王国朝向内陆的弓状山脉长期以来都在影响他们和大陆诸国的贸易。如果能打通从北港到锻炉城的海上商路,虽然路程上看起来远了一些,成本却绝对比陆运要划算无数倍。”

    “我早听说过矮人王国有丰富的矿产,说实话,我重启北部环大陆航线有一大半原因都是为了能跟矮人们打通商路——穿过矮人王国边境和奥古雷部族国一连串的崇山峻岭来建立贸易线实在是太困难了,”高文笑着说道,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高兴和放松,“这就好了……虽然‘好奇号’这次仅仅打通了北港到白羽港的航线,但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头,说明我们的整个计划是可行的。”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一边勾勒着大陆西北部分的海岸线地图,并将“好奇号”传回来的航行数据和地图上的细节做着对应。

    他能清晰地“看”到北港和白羽港的位置,也能看到矮人王国的弓状山脉和朝向大海的几个天然港口——坦白来讲,对于已经打通陆上商路,且地理位置和塞西尔帝国毗邻的灰精灵们而言,白羽港到北港这条线的意义并不是很大,但只要航路继续延伸,商船将白羽港和锻炉城连接起来,那么灰精灵商人们立刻便能够从中获取巨大的利益——那条很短的海上商路绝对比翻越弓状山脉轻松。

    这一点,相信那位眼光敏锐的雯娜·白芷女士也能看得出来,否则她也不会如此积极主动地配合塞西尔帝国的航线重启计划,并同意把苔木林唯一的入海港口开放给北港舰船使用。

    有了灰精灵的进一步支持,他的航线重启计划毫无疑问会变得更加顺利……

    就在这时,机器的嗡鸣声和打印装置的咔哒声突然再次响起,打断了高文的思考。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台与魔网终端相连的打印装置,看到又有一份文件从出纸口慢慢吐出——在已经露出来的半页纸上,能看到代表维尔德家族的雪花徽记。

    纸张落入托盘,高文伸手拿起,一旁的赫蒂则好奇地投来视线:“是哪里的报告么?”

    能直接传到这间书房里的文件通常都很不一般,很少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传来两份报告。

    这时候高文已经一眼扫过了文件里的主要部分,那简短的字句并没多少篇幅,然而内容却是个十足的大消息。

    “北境主枢纽就绪了,比预计的提前了一天!”他格外高兴地说道,甚至比收到拜伦传来的好消息时还要高兴,“维多利亚传来的报告——枢纽已经完成所有验收工序和最终的压力测试,现在随时可以并入主干网络——只等帝都一声令下。”

    赫蒂顿时睁大了眼睛,这个消息她同样等了很久,尤其是最近随着预计验收日期临近,她的期待也在与日俱增,作为眼睁睁看着魔导技术发展起来的人之一,她格外清楚帝国全境魔网并网意味着什么——在呆了不到一秒种之后,她便露出了格外开心的表情:“太好了!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准备工作怎么样了?”高文语速飞快地问了一句。

    “所有部门的准备工作前天就已经完成,大部分人员此刻都在待命,我们一直在等着北边的消息,”赫蒂立刻说道,“从现在开始进入并网预备流程的话,大概四小时后就可以正式启动第一座主枢纽——从十林城的枢纽开始。”

    “那就去吧,”高文对赫蒂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可是一次大事。”

    这绝对是一件大事,他心中对此无比肯定——就如第一个魔网原型的启动,就如安苏的内战,就如帝国的建立一般,接下来几个小时要发生的事情将足以在时代上留下烙印,他甚至现在就能预见到这件事会毫无争议地被印在后日学生们的课本和试卷上,历史课要学,政治课也要学,甚至魔导技术课还得学的那种。

    文科必背,理科也得是必修。

    想到这里,高文便不禁扯扯嘴角,露出古怪的表情。

    老祖宗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帝国的长公主对此有点糊涂,但很快赫蒂便把心头那点疑惑扔到脑后——如此值得高兴的时刻,老祖宗想必也是心潮起伏,笑容复杂些也在情理之中。

    她就这样给自己解释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高文的书房。她来到走廊上,看着走廊两侧整整齐齐的魔晶石灯,轻轻呼了口气,随后低下头,双手放在胸前做起了已经很久没做过的简短祈祷:“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啊……您愿意见证着一切么……”

    祈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但却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关注和心理层面的响应——预料之内,情理之中。

    ……

    帝国学院,一间崭新的教室内,高年级的魔导系学生们正整整齐齐地坐在课桌后面,听着本学期新增的“神经网络概念课程”。

    身穿魔导系制服的伊莱文正专注地看着讲台的方向,而在他身旁,一个褐色短发、脸上还有几粒雀斑的大男孩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斯托姆,”伊莱文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自己这个新结识的同学,低声提醒道,“别光顾着写笔记——老师正在讲关键的理论知识。”

    名叫斯托姆的大男孩好像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伊莱文一眼,脸上露出有些紧张又有些怯懦的模样:“我……好,好的……”

    看到对方的反应,伊莱文还想再说句话,然而下一秒一个炸雷版的声音便突然从讲台方向传来:“不准在课堂交谈!伊莱文·法兰克林先生!”

    这大嗓门如同一道风暴般卷过课堂,所有学生瞬间都被震的一激灵,伊莱文·法兰克林更是冒了一层细汗出来:哪怕他是公爵之子,在面对这个大嗓门的时候也会万分紧张,事实上哪怕在整个帝国学院里,也没有哪个学生不怕这个大嗓门的。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做出已经认识到错误的姿态,并小心翼翼地看了讲台上的那个身影一眼。

    一个身材矮小、头发炸裂般竖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漂浮在半空,脚下对应的位置有一套魔网投影水晶,正在发出非常轻微的嗡嗡声。

    马格南训完学生,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自己刚刚勾勒在半空中的示意图,准备继续讲完接下来的课程:“好,所有人都精神起来了,我们继续下一个部分,多个脑波信号同时传入一个节点之后如何保证不会互相干扰。你们都听认真点,因为总结这部分知识的先行者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花了十年,而你们这群幸运的家伙如今只需要不到半堂课的时间!首先……”

    马格南的声音刚说到一半,突然便停了下来。

    在短暂的安静中,学生们难免有了一点点骚动,伊莱文听到自己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马格南先生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会不会又被赛琳娜女士关掉了讲话器……”

    “嘘——赛琳娜女士说不定就在教室里看着呢。”

    “安静!!”突然间,马格南的大嗓门再次炸裂,他瞪了一眼课堂,接着摆了摆手,“好吧,今天的课程看来要提前结束了,神经网络那边有个任务,我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工作上,这堂课剩下的内容留到下次再讲。”

    紧接着他又用大嗓门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别想着偷懒——前一部分课程的测试卷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会就有助教给送到这里,剩下半堂课以及下个自习课都留在这里写卷子!”

    话音刚落,马格南的身影便已经瞬间消失在讲台上,原地只留下一堆漂浮于半空的公式符号和示意图,课堂里则只留一群面面相觑的学生。

  • 第0918章 啸叫

    并网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从西境的十林城,到东境的塔姆杜勒和长风要塞,从极北之地的凛冬堡,到南境帝都塞西尔,帝国各处的主枢纽都在进行正式开机之前的最后一次测试,主枢纽之下的各级魔网节点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顺序点名”做准备,这项历时数年之久的、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工程终于到了可以验收的时候,每一个曾参与其中的人此刻都绷紧了神经,不愿它发生任何意外。

    而这项激动人心的工程所影响到的不仅仅是现实世界,另外一个“世界”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并网做着准备。

    在由心灵力量构筑出来的“新世界”中,一座崭新的城市在平原上铺展开来,在天光下熠熠生辉,这座城市外表看起来如同帝都塞西尔的“镜像”,处处都可看出现实世界塞西尔城的轮廓,但细节之处又呈现出诸多不同,它更新,更大,且有着许多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建筑物,它就仿佛是基于现实世界而打造出来的一个更富有想象力、更具有前瞻性的“城市模型”,正骄傲地挺立在这片广阔的大地上。

    城市西区,一片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街区中,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繁华的街道上挤满了在现实的塞西尔都不曾见过的车马行人,这甚至造成了整条街区的拥堵,也让街道两旁的商铺秩序一点点变得混乱起来。

    但突然之间,这一切都静止了,街道上拥挤的人流和车辆开始飞快消散,沿街开放的商铺也一个个熄灭了灯光,随后那些色彩鲜艳的建筑物开始褪去颜色,变成灰白色的几何图案,又迅速变成单调的线条和噪点,一切都在几秒钟内烟消云散,原地只留下未定义的空白土地——远方旷野中的草原迅速蔓延过来,开始回填这片未定义区块。

    一个身穿白色研究人员长袍,带着单片眼镜的斯文男士凭空浮现在一片灰白的土地上,他看了一眼正在执行重置的街区,随口对着空气说到:“西区VI期工程城市规划模拟结束,拥堵情况没有明显改善,需要重新规划道路规模以及调整交通信号的位置。具体情况之后我整理一份报告。”

    空气中浮现出跳跃的金色符文,来自现实世界城市规划部门的回应从中传来:“收到,感谢你们的工作。”

    “应该做的,”尤里礼貌地说道,紧接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天空——有硕大的倒计时浮现在那里,提醒着他时间的临近,“那么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模拟了——并网工程很快开始,在魔网恢复常态之前,神经网络将暂时和所有常规节点断开。”

    “明白——祝你们一切顺利。连接结束。”

    “感谢。连接结束”

    尤里挂断了和现实世界的通讯,那片从远方蔓延过来的草地也恰好回填了他脚下最后一块灰白色的未定义土地。

    他转过身,准备回到不远处的城市中,但一个熟悉的气息突然靠近过来,让他停下了脚步。

    马格南的身影浮现在尤里面前。

    “我没来迟吧?”这个大嗓门的男人瞪着眼睛,“我收到通知就来了——甚至没来得及给那帮学生留课后作业的课后作业……”

    “你该考虑一下提高自己的教学效率,而不是留作业的效率,”尤里淡淡地看了眼前这个已经失去现实世界的躯体,最近却通过别的方式在现实世界继续风生水起的家伙一眼,随后点点头,“时间刚刚好,算上你,技术组的人员已经全部到位了。”

    马格南松了口气,点点头。

    而在尤里和马格南身后,在那座仿造帝都而建的“新梦境之城”的另一侧,一只通体洁白的巨大蜘蛛正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并慢慢爬上城市外的一座山岗。

    ……

    “新梦境之城”东侧的一处高地上,一名身穿黑色礼服,右手提着手杖,左手提着造型古朴的灯笼的老人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山岗上正在攀爬的白色蜘蛛,轻声对旁边的空气说道:“这里是杜瓦尔特,娜瑞提尔已经开始监控神经网络中枢数据,预计五分钟后完成对所有节点的保护。”

    一串跳跃的金色符文凭空浮现在这位“神之人性”的身旁,里面传来了瑞贝卡的声音:“我收到了——之后你们随时注意调度中心的指令。”

    杜瓦尔特点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到不远处山岗上传来了娜瑞提尔的喊声:“我可以再爬快一点!”

    她的声音其实不大,却足以传遍整个地区。

    “咳……你保持现在这个效率就好,”杜瓦尔特下意识咳嗽了一声,“距离正式并网还有三小时,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对,不必着急,关键是要监控和保护好所有网络节点,”金色符文中也传来了瑞贝卡的声音,“你们的任务很重要,必须确保神经网络在魔网并网的过程中安然无恙。”

    “……哦。”

    娜瑞提尔哦了一声,继续保持着现有的速度攀上山丘,而在她那庞然的蜘蛛躯体周围,无数若有若无的丝线已经开始从空气中浮现出来,一张看不见的网迅速编织着,将目前还略显稚嫩的神经网络层层保护起来,以预备现实世界中的物理网络发生变化时可能到来的冲击。

    ……

    圣苏尼尔城,旧日的王室象征白银堡中,一座高塔正在渐渐启动。

    它是圣苏尼尔的主枢纽,从地理位置上,也是塞西尔帝国全境魔网的“正中心”,在即将到来的并网中,这座枢纽将起到非常重要的协调和承压作用。

    科恩·罗伦与巴林伯爵并肩站在高塔附近的另外一座塔楼上,透过窗口看着那座凝聚了目前帝国最先进技术的高塔从沉睡中一点点苏醒,心情也不免激动忐忑起来。

    和别处的主枢纽不同,白银堡中的这座高塔并不是完全新建的——事实上它是由之前白银堡的主塔楼改建而来,主要结构正是这座王室堡垒的一部分,圣苏尼尔的工匠和来自南境帝都的技术顾问们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工程,如今那套复杂精密的机械支架和水晶阵列就在昔日的“国王之眼”上方缓缓运行,而那里原本是摩恩王室的成员眺望整个王都的地方。

    这样的“旧物翻新”并不意味着圣苏尼尔的枢纽工程质量就比其他地方差——事实上恰好相反,白银堡作为昔日安苏心脏,摩恩王室曾耗费巨资用魔法祝福和精密材料来加固这座堡垒的每一个角落,在不计成本的前提下,旧日的魔法技艺并不比今日的魔导工业逊色,那座主塔的坚固程度和抗老化能力完全能和钢筋水泥的新式枢纽相媲美,甚至更胜一筹。

    看着这样一个代表着古老王权的象征性建筑在新时代改头换面,变成帝国魔网的支柱之一,才是最让两位昔日安苏贵族感慨的事情。

    “这座塔运转起来之后,圣苏尼尔也将重获新生……”巴林伯爵打破了沉默,他比前年看上去略微清瘦了一点,眼神则比那时候更加沉稳凝练,“经济和文化应该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发展……”

    “这座塔是一个信号,它会告诉那些只知道窝在家宅里饮酒度日的家伙放弃不切实际的怀念,让他们尽早忘掉旧时光,适应这个新时代,”科恩·罗伦点点头,“至于经济和文化……我和你一样,巴林伯爵,我持乐观态度。”

    两人都露出了一丝笑容。

    自帝国建立,这个国度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从圣苏尼尔转移到了南部的塞西尔城,昔日的王都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衰退——尽管城市正常的机能以及基础的商业、工业等秩序已经恢复,但一座城市从首都突然变成了普通直辖市,这中间的落差是很容易想象的。

    既有经济上的落差,也有文化地位上的落差,更有市民们心理上的落差。

    让这座曾经辉煌的古老城市再一次焕发生机,始终是圣苏尼尔政务厅官员们心中最重要的事情——甚至是一种执念。

    “时间快到了,”巴林伯爵看了附近墙上的机械表一眼,突然轻声说道,“做好准备吧。”

    科恩·罗伦回过头,看到房间中的一台台魔网终端正在平稳运行,许多带有符文的控制台上正闪烁着灯光,魔导技师和符文师们正在机器旁边严阵以待,宛若等待出征的士兵。

    他自己竟也油然生出一种即将出征的将军的自觉来。

    几分钟后,提前设置在房间中央的魔网终端自行启动了,帝国魔能技术部部长瑞贝卡的身影浮现在全息投影中,从未有人在她脸上见到过那么严肃的表情——

    “这里是最高调度中心,现在各主枢纽开始对次级枢纽顺序点名,十五分钟后回报进度。”

    ……

    魔导技术研究所地下一层的指挥中心内,明亮的魔晶石灯光照亮了偌大的大厅,大量技术人员坐在一台台监控设备旁,执行着已经提前演练了无数次的流程。

    瑞贝卡坐在房间最前端的一张椅子上,数台魔网终端在她前方运行,投影出的是来自帝国各处的、通过单线建立连接的主枢纽控制室的情景。

    “西境顺序点名结束,所有节点正常。”

    “东境塔姆杜勒顺序点名结束,所有节点正常。”

    “东境长风要塞顺序点名结束,所有节点正常。”

    “北境凛冬堡顺序点名结束……”

    在预订的时间内,所有的顺序点名顺利完成,分布在帝国各处的主枢纽及其下属的次级节点们一个接一个地建立了连接,一张规模庞大的网正在渐渐成型。

    高文坐在瑞贝卡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心情也有些紧张忐忑。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让帝国全境的魔网在一次操作中完成“总体合并”,他曾计划把帝国全境分成几个区域,让各个区域的网络一个一个慢慢成形,然后再按顺序把这些分支网络逐一连接到总网中,整个工程持续的时间会被拉长许多倍,然而一切会更加有把握,也可以有更高的风险容错率。

    但问题就在于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尤其是在经历了永眠者引发的神灾之后,在意识到神明们的“倒计时”已经越来越近之后,他心中的那份紧迫感愈发强烈,才不得不选择了眼前这个耗时更短,难度也更高的方案。

    说实话,即便有紧迫感带来的压力,高文在这个方案前其实也犹豫了挺久,是“娜瑞提尔”的出现,才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一个昔日之神进驻网络,并网时他就多了一份底气,娜瑞提尔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保险”,有这道保险在,他才敢于面对全境魔网并网时的风险。

    在高文想法涌动中,瑞贝卡那边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所有的主枢纽都完成了检查,现在就要到最关键的一步了。

    “这里是最高调度中心,现在公布指令:

    “除圣苏尼尔主枢纽之外,各主枢纽在开始计时120秒后执行开机待机指令;

    “圣苏尼尔主枢纽在开机后直接进入连接状态,第一信道指向塞西尔;

    “除圣苏尼尔主枢纽外,其余主枢纽待机60秒,随后以60秒间隔依次呼叫圣苏尼尔并建立连接,顺序如下:

    “十林城,凛冬堡,塔姆杜勒,长风……

    “该顺序和之前发布的文件一致,我再重复一遍,你们确认:

    “十林城,凛冬堡……”

    高文看向正在一丝不苟地亲自发布指令的瑞贝卡,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注意,计时开始!”

    大厅中的人群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各种设备的嗡嗡声和咔哒声,以及瑞贝卡的指令声。

    随后,每隔几十秒钟,便有某个操作席前的控制员高声报告:

    “收到圣苏尼尔的信号,强度符合预期……已连接到圣灵平原西部节点群。”

    “收到十林城信号……”

    高文看向大厅的最前端,在那里有一台规模最大的魔网终端,大型全息投影上,显示着目前塞西尔帝国全境的地图。

    地图上一片片的光点正在按顺序亮起,原本暗淡的大地仿佛正在被成群的繁星照亮。

    很快,那些明亮的光点就覆盖了帝国绝大部分的土地,只等待最终的闭合——

    “收到索林堡信号,强度……”

    在投影地图上,最后一片光点从索林地区亮起,帝国全境覆盖上了一层明亮的辉光。

    然而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一阵尖锐的、怪异的、让人仿佛灵魂都跟着震颤起来的啸叫声突然从现场的每一台魔网终端中传来,大厅中的所有灯光也随之开始剧烈闪烁!

  • 第0919章 空洞

    那圣座上的神明突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令人敬畏的气势。

    守候在圣座附近的龙祭司们几乎立刻便匍匐下来,向他们侍奉的神明献上敬意,身份最高、离圣座最近的龙祭司首领赫拉戈尔也不例外。

    片刻之后,龙祭司们才听到神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乎带着一声微微的叹息:“也只有祂能这么做了……”

    “吾主?”赫拉戈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上方的龙神,“发生了什么?”

    “你们不必在意,”龙神恩雅淡漠地扫视了一眼圣殿中噤若寒蝉的祭司们,语气听上去毫无波动,“与龙无关。”

    ……

    啸叫声突如其来。

    伴随着这股不知缘由的尖啸,大厅里的所有设备都出现了明显的异常,魔网终端开始投影出人类难以理解的各种怪异线条和图案,来自帝国全境各处的呼叫信号瞬间拥挤成一团,并变得一团混乱,能量供应系统也跟着出了问题,照明开始剧烈闪烁——这一切,就如一股无形的风暴突然席卷了整个魔网,让这套庞大的系统中卷起了惊涛骇浪。

    大厅内的工作人员毫无意外地陷入了短暂的慌乱紧张中。

    但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高文在一瞬间的愕然之后已经反应过来,他猛然起身,能够安抚精神的光环效果随之展开,传奇领域的骑士技能覆盖全场,强制让所有人恢复到了最冷静的状态,与此同时瑞贝卡的声音也从大厅前侧传来:“保持冷静——各系统立刻开始自检!”

    紧接着卡迈尔的声音也在不远处响起:“先确认大楼动力脊的情况——能源有问题么?”

    刺耳的啸叫声仍然在持续,技术人员们在骑士光环的庇护下屏蔽了这部分扰人心智的因素,开始按照预案以及各人的经验紧张且快速地检查所有系统,很快便有报告声陆陆续续从大厅各处传来:“动力脊仍然在运行,主要系统都没有离线……”“少数缓冲单元和安全屏障被击穿了,但后方的设备情况还可以。”“正在重新和帝国枢纽建立联系……”

    帝国枢纽是位于塞西尔城内的魔网枢纽塔,也是所有“主枢纽”的最上级节点,在啸叫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某种强大的能量浪涌影响到了它的运转,现在它已经暂时离线。

    “内部信道还能用么?”高文离开座位,几步走到瑞贝卡身旁,同时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看一眼外面的情况。”

    瑞贝卡显然也有几分慌张,然而高文的手按在她肩膀上之后,她突然间便镇定了下来。

    “内部信道和主网是隔离的,我看一下……”她语速飞快地说道,同时无比娴熟地控制着眼前的符文“调色盘”,一阵操作之后,她呼了口气,“能用,我把画面调过来了——”

    下一秒,位于大厅前端的水晶阵列上空便投影出了来自地表某个监视装置所拍摄到的画面,在带有几道杂波的全息投影中,一座庞然的白色高塔正伫立在魔能研究所附近的高地上,高塔本身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然而塔顶的机械装置和水晶阵列已经停止了运转,且那些本应充能闪耀的水晶此刻也明显暗淡下来。

    高文皱眉看着这一切,但很快,他便看到那些暗淡下来的水晶又在一点点变得明亮。

    那座高塔中的动力脊成功重启了,澎湃的能量再一次被注入到各个单元,那规模庞大的水晶阵列在几秒钟内便再次焕发生机,之前紧急自锁的机械装置也自行解除了锁定,它们开始缓缓旋转并重新校准自身,大厅里的某个技术人员则高声喊叫起来:“重新联系上帝国枢纽了!”

    高文略微松了口气,但神色仍然紧绷,瑞贝卡则立刻高声询问:“各地主枢纽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都联系不上……所有信道都断了,不过如果我们这里能重启,他们那里应该也能……我们正在尝试单线呼叫……”

    “保持呼叫,不管怎么说先联系上各地的主枢纽,确认他们的安全,”瑞贝卡语速很快,“卡迈尔大师,麻烦你联系计算中心,确认一下神经网络那边的情况;科恩,你带你的小组去地下三层,底层能源组那边需要人帮忙;马林,把帝国枢纽的公共窗口打开,其他主枢纽有可能会通过那个窗口主动呼叫我们……”

    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并稳定局势了。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跟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瑞贝卡,良久,他才有些欣慰地在心中感叹——自己的“钢铁心智光环”果然非常有效。

    ……

    混乱的啸叫现象不只发生在塞西尔城的控制中心内,它发生在每一座主枢纽以及和主枢纽相连的魔网终端上。

    在那一瞬间,以及它之后的数分钟内,帝国境内的每一座魔网主枢纽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可怕的啸叫声突如其来,强大的能量浪涌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连线,设备大面积停机,控制中心里一片混乱。一道不可见的风暴在这覆盖整个帝国的魔网中肆虐着,从十林城到长风要塞,从圣苏尼尔到凛冬堡,所有区域的负责人都手忙脚乱起来。

    一股冷冽的意志突然降临,如骤然凝结的冰霜般“冻结”了大厅里所有人的脑海,随后冷冽意志渐渐褪去,技术人员们也迅速冷静下来——最先反应过来的人首先看向了不远处的高台,维多利亚·维尔德女大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身边环绕着晶莹的冰晶,霜雪般的面容上毫无表情。

    “保持冷静,开始排查故障,”维多利亚清冷的声音响起,传遍整个大厅,“先确认能源情况,然后尝试重启我们的枢纽塔。”

    “大人,”高阶法师顾问维克托直接飞到维多利亚所处的平台上,“我们和帝都的通信中断了——和其他所有地区的主枢纽通信全都中断了。”

    “刚才能源中断,波及到了所有系统,通信中断很正常,”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说道,“首先尝试呼叫离我们最近的圣苏尼尔,确认其他地区是不是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

    “是,大人。”维克托低头领命,躬身退下。

    在老法师离开之后,维多利亚目光平静地环视了大厅一圈。

    在“冷冽心智”的作用下,陷入慌乱的技术人员们已经全部镇静下来,尽管局势仍然没有明朗,但所有人都已经回到工作状态,开始紧张繁忙地排查故障,寻找这次异象的原因。

    或许今后应该在所有的重要部门都设置一套具备“冷冽心智”或类似法术效果的魔导设备,就如救火用的水缸一样作为“紧急防灾装置”,一旦发生足以引发全部门混乱的事件,就可以直接启动魔导装置让工作人员强行冷静下来,哪怕只能维持半个小时,也足以挽救很多局面……这是个可行的思路,之后可以和陛下讨论讨论。

    维多利亚脑海中一时间浮现出了些许跟眼前局面不相干的事情,但她立刻便收敛起想法,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目前的局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冰雪大公在传统魔法领域知识渊博,然而在现代的魔导领域却深感知识不足,她困惑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轻声祷告着:“魔法女神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祈祷过后,毫无回馈,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没有做出任何响应。

    不,不仅仅是没有任何响应,甚至连正常情况下对神祷告之后应该出现的隐约窥探感以及和超凡存在建立连接的“超然感”都未曾出现,维多利亚感觉自己的祷告尽头只有一片虚无,在传奇强者敏锐的精神感知中,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某种“空洞”。

    那里原本应该有个神的,但现在没有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女公爵瞬间睁大了眼睛。

    ……

    依托魔网而建的神经网络中同样掀起了一阵“狂风”,而且这股狂风对于网络中的世界而言完全是实质性的事物。

    辽阔无垠的天地间,无数灰白色的混乱线条在空气中迅猛纠缠、飞舞着,混着呼啸而过的狂风吹过整个世界,在狂风席卷之间,原本澄澈明亮的天空变得忽明忽暗起来,大大小小的裂痕和某种波光粼粼的错乱光影不断从天空的各个角落滋生出来,但又很快被另一股力量修复。而这世界目前唯一的“城市”则被保护在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色“光茧”中,光茧阻隔了外面恶劣的“天气”,城市内部仍然维持着稳定。

    城市中心的一座大型金字塔状建筑物内,尤里正紧张地关注着眼前起伏的符文和数据,语气急促:“有一股规模庞大的异常数据流正在‘流经’我们的网络,非常庞大!”

    “能捕捉么?”温蒂在一旁问道。

    “我这边没有办法,它太怪异了,让人无从下手,而且它还在沿着网络最边界的‘无意识区’飞快移动……”尤里满脸困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它显然是来搞破坏的!”马格南的大嗓门突然炸裂,“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去无意识区边界放几个心灵风暴试试……”

    “闭嘴,安静,你的心灵风暴对这股怪异的数据恐怕没有任何作用!”尤里立刻瞪了马格南一眼,紧接着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等一下,这个怪异的外来者……正在远离?它正在从边界消退,速度越来越快了……”

    “什么意思?!”马格南瞪着眼睛,“你可不要告诉我它只是个‘路过’的!”

    “我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路过’的,但它已经快要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了,”尤里飞快地说道,“塞姆勒,能联系到城外的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么?看他们那边有什么办法。”

    “我试试——现在负载小一些了,应该没问题。”

    城市外的山丘一带,巨大的白色蜘蛛仍然静静地匍匐在山顶,网络世界中的狂风丝毫无法动摇她的身躯,那些混乱的数据和信息反而在她身旁迅速平静下来。

    城市的安全已经得到保障,网络整体的负载情况也正在好转,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就要过去了,但娜瑞提尔丝毫没有放松,无形的丝线正从她身旁的虚无之中蔓延出去,仿佛一张巨大的网般覆盖着天空,大地,流水,以及这一切背后的每一个心智,神经网络中的一切都渐渐成了她蛛丝的末端,她的感知空前蔓延开来——

    在这一刻,“神经网络”趋于完美,它开始按照设计之初的方式重组自身,如其名字般运行起来。

    杜瓦尔特站在山岗附近的高地上,远远地注视着娜瑞提尔的工作,他能看到那些丝线蔓延的方式,同时他自身也在调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娜瑞提尔进一步拓展感知,搜索那个妄图制造破坏的“外来者”。

    随后的某个瞬间,这张巨网上的某一根“蛛丝”突然被不正常地拨动了。

    那或许只是一次不小心的触碰,也可能是好奇心过剩的试探,或者是大着胆子的挑衅,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蛛丝……被拨动了。

    织网的蜘蛛瞬间凭空消失在山岗上——她已沿着那根被拨动的蛛丝追踪而去,在这个由心智搭建而成的世界中,她的速度超过了人类最迅速、最短暂的一个念头。

    杜瓦尔特只听到对方留下的一句话:“我要去捕食!你留在这里照看着!”

    站在高地上、身穿黑色礼服的老人怔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分裂为两个个体之后,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保姆了……”

    一些跳跃的金色符文就在这时凭空出现在老人身旁的空气中,符文震颤着发出声音:“杜瓦尔特,这里是塞姆勒——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娜瑞提尔好像发现了入侵者的踪迹,她已经去捕食了,”杜瓦尔特随口说道,“我这里的情况正在逐渐稳定下来——但在娜瑞提尔那边传来确切消息之前,我不建议关闭城市护盾。”

    “好,我们明白了。”

  • 第0920章 追捕

    啸叫声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随后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帝国枢纽控制中心内,技术人员们仍然紧绷着所有的神经,每一个人都在忙碌着检查系统状态,修复出现故障的节点,重启之前离线的设备,指令声和汇报声每分每秒都在不断响起,偌大的大厅中虽无硝烟,却宛若战场。

    整个设施的动力脊已经重新上线,那座位于地表的枢纽塔也已经重新运转起来,在啸叫结束的几分钟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节点和设施便恢复了正常状态,负责监控系统的魔导技师们惊讶地发现这场可怕的混乱竟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硬件上的损害——它就如一道虚幻的风暴一般,迅猛地吹过整个网络,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带走,甚至连痕迹都在迅速消退。

    唯有仍然处于中断状态的帝国境内其他节点在提醒着每一个人,之前的异变绝非幻觉。

    瑞贝卡有些紧张地看向大厅中央,一根银白色的金属支柱竖立在那里,仿佛贯穿着整座设施,浑身奥术光辉闪耀的卡迈尔正漂浮在那支柱旁,他的身形已经膨胀了将近两倍,如一个光芒万丈的巨人般立在那里,数不清的奥术光流从他的符文护甲片缝隙中迸射出来,连接着金属支柱上的大量符文和导魔节点——这位来自一千年前的奥术大师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感知魔网中残留的能量噪波,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然而是现在效率最高、结果最可靠的手段。

    片刻之后,卡迈尔终于结束了连接,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并飘向大厅前端的总指挥席。

    “卡迈尔大师,”高文在瑞贝卡开口之前便抢先问道,“情况怎么样?查到原因了么?”

    “可以确定有一个非常强大的能量体曾进入我们的网络——神经网络留下的痕迹显示这个能量体的规模超乎我们想象,如果它失控乱窜,那几乎可以烧毁整个魔网!”卡迈尔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语气,说出的内容让现场每个人都有倒吸一口凉气的冲动,“然而这个能量体在穿过网络的时候巧妙地进行了无数次‘自我拆分’——它分摊了自己,化整为零地流经那些节点,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如流水一般……‘渗’进了我们网络的最底层,并在那里消失了。”

    高文感觉自己简直在听天方夜谭,饶是以“这个世界的世界观”也一时间难以理解卡迈尔描述的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连旁边一贯心大的瑞贝卡都目瞪口呆起来:“妈耶……那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你的意思那东西竟好像是……某种活物?!”

    “这有些超出常识,但似乎……那真是活的,甚至是有理智的,”卡迈尔沉声说道,“我刚才尝试追踪它的痕迹,然而所有痕迹都被巧妙地抹去了,这根本不是无意识的能量乱流可以造成的现象。”

    高文眉头紧锁,种种猜测在心头翻涌,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些思路,下意识问道:“……那个能量体是为了避免破坏网络才‘分摊’自己的么?”

    “不确定,如果ta真是某种具备智慧的东西,那ta的分流行为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自毁——尽管那东西确实可以烧毁魔网,但它自身在这个过程中也绝对会受到重创,甚至可能直接湮灭掉——那可是横跨整个帝国的魔法能源,它的力量汇聚起来远超凡人想象,我想哪怕是神明应该也不会主动去冲击这样强大的能量……”

    卡迈尔所描述的那番景象让高文愈发严肃起来,今天发生的意外事件超出了之前做的任何一个预案,甚至让他都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无力感,然而在他刚想询问更多细节的时候,附近某个监听席的技术人员突然一声喊叫,打断了指挥台上所有人的交谈:

    “收到十林城的信号了!”

    瑞贝卡、高文和卡迈尔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接通!”

    下一秒,来自十林城的信息便通过大厅前端的全息投影呈现了出来,高文看到柏德文·法兰克林大执政官站在那里,身后背景是正处于紧张繁忙中的枢纽控制大厅,十林城那边显然也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混乱,但一切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陛下,”通讯刚一接通,柏德文·法兰克林便急促地说道,“我们这里刚经历了异常事故,通讯全断,能源故障,而且……”

    “这里也一样,但这里的情况似乎已经平静了,”高文打断了对方,“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啊……这里也已经恢复正常,”柏德文怔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我们正在重启各个节点,现在已经重新连接上圣苏尼尔以及帝都的主枢纽了……”

    在这位西境公爵说话间,高文看到大厅尽头那台最大规模的投影装置上空已经再次浮现出了全境地图的影像,上面原本已经完全暗淡下来的魔网节点中正渐渐浮现出一些亮光,在几次跳跃和波动中,十林城以及圣苏尼尔辐射范围内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很快,其他监听席上又传来技术人员的报告声:“收到凛冬堡的信号!”“已恢复和长风要塞的通讯!”“索林堡信道畅通!”

    “看样子……一切正在恢复,”高文松了口气,然而内心深处强烈的疑惑和不安却丝毫没有散去,“但我们仍然没搞明白原因……”

    “那个突然入侵网络的能量体到底是什么东西……”瑞贝卡也下意识地嘀嘀咕咕,“可惜没有抓住它,让它给跑……”

    瑞贝卡刚嘟囔到一半,指挥台上的一个小型魔网终端便突然亮了起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不,公主殿下,那东西还没跑掉——我们抓住ta的尾巴了。”

    “杜瓦尔特?”瑞贝卡立刻看向终端上空,身穿黑衣的杜瓦尔特已经从全息投影中浮现出来,“你说你们抓到它了?”

    “正在抓,”杜瓦尔特点点头,“那东西没有完全脱离网络,它正在沿着神经网络的‘无意识区’飞快转移,娜瑞提尔正在边界地区进行追踪——我们需要更多计算节点的支援,这可以强化娜瑞提尔的感知范围和行动速度。”

    “通知计算中心,”高文立刻抬头看向卡迈尔,“所有暂无任务的待机人员进浸入舱!”

    ……

    神经网络,“无意识区”。

    一片苍茫而混沌的浓雾笼罩着整个世界,来源不明的天光在高空浮动,穿过浓雾洒下怪异而扭曲的光束,照射着这个世界底部的灰白色水面,无数奇形怪状的云团和旋涡不断在雾气深处凝结而又消散着,让这整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处于不稳定的变化状态,又有空洞的风声时不时从远方传来,让这里显得愈发诡异和荒芜。

    这里就是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的边界地带,是神经网络最深处的“混沌”所呈现出来的象征状态,它是构成网络的大量心智节点互相交错映射、干扰、迭代之后生成的无法区域。

    在这里,任何有序的计算最终都指向无序的结果,每分每秒都有无用的数据在这里被销毁,有不成型的“想法”和“记忆”在这里化为虚无——那些想法和记忆是网络的连接者们在梦呓中相互影响而形成,是无数大脑共同漫游的结果,它们在这个边界地带不断形成又不断分解,所呈现出的便是那些云团和旋涡。

    正常连接神经网络的心智永远都不会访问这个区域——十几层安全协议保护着使用者的大脑,以防止冒失的网络漫游者们被“无意识区”吞噬消化,但在今天,这个本应无人造访的“边境”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道淡紫色的庞大幻影在雾气深处闪过,那影子投影在雾气底部灰白色的水面上,倒映出的却是无数光怪陆离的符文和彩色光球,而在这道飞快闪过的幻影周围,细密的蛛丝和虚幻的蜘蛛节肢正如不散的梦境般不断滋生、延伸着。

    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大蜘蛛正在这片雾气的上空飞快移动,庞大的蛛网在她身边迅速成型并飞快蔓延,她长长的节肢则在狂奔中搅拌着下方浓重的雾气,“边界”的力量被蜘蛛调动起来,不断形成干扰性的屏障和虚假的道路,而白蜘蛛那无目的头颅始终注视着一个方向——

    那道淡紫色的幻影虽然速度很快,但ta已经落入蜘蛛的网中,对捕食者而言,猎物在蛛网中的任何逃亡之举,都只是收网前的余兴节目而已。

    娜瑞提尔是一个没多少耐心的捕食者。

    所以在确定时机合适之后,她立刻便收束了边境区域的所有信息流动。

    那道淡紫色的幻影一瞬间被雾气中无形的力量束缚起来,ta表面迸发出了数不清的符文和错乱的光影线条,就好像一个失控的法术模型般呈现出濒临崩溃的姿态,然而下一秒,这个“失控的法术模型”便迅速稳定自身,并开始向内坍塌——大量五彩斑斓的光球与符文首先向外扩散,随后又向内凝聚,短短几秒钟内,这团混乱、诡异的影子便有了个确切的“样貌”。

    那是一位女性——至少某些特征看上去像是女性。

    她的体型足有钟楼那么巨大,面孔美艳却又有着一丝不似人类的诡异感,她的眼瞳如破碎的群星般呈现出星星点点的模样,全然没有眼白和瞳仁的分界,又有乌黑的长发从她脑后倾泻而下,头发上闪烁着大量游走的光辉和细密的闪电,然而从头颅往下,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呈现出虚幻的、仿佛云雾凝结般的状态,只能模模糊糊看出有一袭黑色的短袍披在身上,短袍下是女性的躯体轮廓,其下半身更是只有一团稀薄的云雾,那云雾不断弥散又聚合,内部没有任何肢体,只有层出不穷的、隐隐约约的符文和光球在那里浮现并运转着。

    这如钟楼般巨大的“女士”终于停了下来,她仰起头,看到洁白的巨大蜘蛛从雾气中降下,密密麻麻的蛛网在蜘蛛周围浮现,蛛丝延伸到周围的空间中,已经形成了细密的包围网。

    她终于带着恼怒高声喊叫起来:“你为什么一直追我?!”

    白色蜘蛛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停稳,在听到迎面而来的喊叫声之后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后蜘蛛头顶的细密绒毛中慢慢钻出来了一个白发垂地的小小身影,娜瑞提尔平视着不远处的那位“巨大女士”,一脸认真:“你弄坏了魔网,你赔。”

    “我没有弄坏任何东西!”钟楼般巨大的女士似乎变得更加恼怒了,她瞪着眼前蜘蛛上的小个子女孩——在她眼中,那女孩和蜘蛛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整体,“我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从去年就开始计算了——什么都没坏!我不可能搞错!”

    娜瑞提尔眨了眨眼,随后仿佛是和遥远的某人进行了一番确认,这才点点头:“好像确实是没有什么损坏的……”

    “所以是你搞错了——我不和你计较,但我必须……”

    “但我还是不能放你走,”娜瑞提尔摇着头,“你耽误了项目,这个叫‘经济损失’……”

    “……该死!”

    钟塔般的女士在片刻愕然之后忍不住咒骂了一句,随后整个身影突然变得虚幻起来,在白蜘蛛的短暂错愕中,她一下子挣脱了那些蛛网以及周围雾气的束缚,再次成为鬼魅的幻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然而这看似成功率极高的突然逃亡并未成功,她刚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白色蜘蛛的节肢便如瞬移般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她失败了。

    在几次不成功的突破之后,钟塔般的女士再一次凝聚成型,并带着惊怒的表情看向娜瑞提尔:“这不可能……你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娜瑞提尔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蜘蛛本体,这才抬头看向对方:“我的腿多。”

    随后她又认真打量了那位“巨大女士”几眼,视线落在对方下半身不断聚合离散的雾气上,有些遗憾地摇着头:“你连腿都没有。”

    “???”

  • 第0921章 逃掉的神

    腿多……

    在这短暂的瞬间,本身用不着依靠呼吸来维持生命的神明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弥尔米娜瞪着娜瑞提尔,她觉得眼前这个庞大的、蜘蛛一样的“同类”肯定哪里已经出了问题——这可能是个基于错误思潮而诞生的错乱个体,也可能是个已经到了疯狂临界点的“近亡者”,而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最好不要再跟这个蜘蛛继续接触下去。

    无法逃离这只蜘蛛的追捕,原因当然不可能是“腿比人家少”这种小孩子般的理由,弥尔米娜对这一点非常清楚,她只是现在过于虚弱,而且居于场地劣势罢了——

    为了策划今天这场大胆的行动,她已经把自己拆分重组了太多次,而且从几千年前开始便一直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成长”,就如一个依靠把自己饿瘦来钻出牢笼的囚徒,她的计划成功了,却也让自己虚弱无力,而这份虚弱再加上场地上的劣势,导致她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从这只蜘蛛面前离开。

    但她必须离开,而且要尽快——这里是一个怪异的“思潮边界”,混乱且不成型的意识海波动能用来“磨掉”锁链,却也能对她自己造成莫大的伤害,她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仅存的力量正在流失,且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

    “听着,小蜘蛛,我必须离开这里,”弥尔米娜一边稳定着自身的形态,一边尝试用对话转移娜瑞提尔的注意力,“如果换个环境换个时间,我倒是有兴趣和你多聊几句,但今天不行——请让开。”

    娜瑞提尔的态度却很执拗:“我要带你去见陛下,他说让你走,你才可以走。”

    “……那可不行,”那位如雾气聚集般的女士嘴角突然翘起少许,微笑着说道,“我现在可不能跟任何凡人接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切断了跟他们的联系……”

    娜瑞提尔顿时皱起眉来,上前半步就想要和对方好好讲讲道理,然而下一秒,她眼前那位如钟塔般巨大的女士便猛然发生了异变——那些涨缩变幻的影子和薄雾突然间被拉长成了无数丝带般的结构,在丝带形成的网格之间,数不清的镜子从虚无中浮现出来,镜子中倒映着错乱的光球和远方的浓雾,紧接着那些光球与浓雾又消失了,镜子中的影像变成了闪烁的星光,又有星光被拉长、扭曲成怪异的符号,干扰着娜瑞提尔的判断力……

    镜子,线,光球,烟雾,星光,符号——这些全都是凡人法师们施放法术时常用到的道具或象征事物。

    娜瑞提尔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错愕了一瞬间,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长长的节肢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划过,水面中随即浮现出了和那些镜子对应的倒影——上层叙事者编织着错误的事实,通过倒影和本体的关系反向污染了对手制造出的战场,这污染卓有成效,那些仓促间制造出的事物几乎瞬间便支离破碎,其间显露出了那位“没有腿的女士”的本体。

    娜瑞提尔立刻冲了上去——白色蜘蛛以捕食者的姿态高高跃起,长长的节肢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然而她立刻便感觉到有哪不对:节肢抱住了一团毫无反抗的事物,后者飞快地分解成了大量纷飞的碎片,并逐渐消融在周围的空气中。

    是幻象?

    娜瑞提尔反应过来,立刻开始通过无处不在的蛛丝捕捉对方真正的踪迹,然而下一秒她便收到了混乱且庞大的反馈:周围到处都是气息,到处都是能量体溃散之后的碎片,那些看似幻象的碎片竟然每一片都是真正从本体上撕裂下来的——对方为了逃离自己的感知,竟然牺牲掉了六成以上的“身体”来布置这层“烟雾”!

    白色蜘蛛几条长腿在灰白色的水面上胡乱划动了几次,终究未能再捕捉到对方的踪迹,她沮丧地停了下来,不得不接受猎物已经逃脱的事实。几秒钟的沮丧之后,她才慢吞吞地再次活动起来,开始收拢那些碎片消散之后残存的“灰烬”。

    那些灰黑色的东西是入侵者逃跑之后仅存的证据与线索,虽然算不上什么有用的战果,但至少也算点收获。

    在收拢一块比较大的碎片残烬时,娜瑞提尔“听”到那里面传来了一个有些失真的声音:“……我借用了你们的魔网,虽然这并不是你们建造它的本来目的……我欠你们一个人情。告诉你的那位‘陛下’,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份人情会得到偿还的。”

    这是入侵者留下的消息。

    娜瑞提尔在听到这份留言之后愣了一小下,随后默默地把它和其他碎片放到一起,接着她抬起头来,看着已经渐渐恢复到往常状态的“无意识区”,有些困惑地晃了晃脑袋,嘀嘀咕咕起来:“为什么没有腿都可以跑那么快……”

    ……

    伊莱文·法兰克林和魔导系的高年级生们坐在一起,在计算中心的休息室里有些忐忑地等待着进一步的消息。

    休息室的大门紧闭着,外面的走廊上一片安静。

    曾经来过计算中心好几次的伊莱文知道,这间房间的隔壁就是一间大型浸入舱机房,那里有着整齐且崭新的浸入舱,可以将普通人的大脑连接到不可思议的神经网络里——他自己也连接过几次,那东西在查阅资料和传递信息时的便利性令人印象深刻。

    他今天和高年级生们便是为联网而来的——但并非为了联网娱乐或进行补课,而是帝国计算中心需要一批额外的计算力。

    对伊莱文而言,响应帝国号召是他作为贵族成员义不容辞的责任,但自己的同学里还有很多平民子弟也主动报了名……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

    尽管他早已适应了必须与平民子弟平等相处的规则,本身也没什么“贵族傲慢”,甚至还有好几个平民朋友,但眼前这种事……还是他第一次遇见。

    他不由得多看了离自己最近的同学两眼,坐在旁边名叫斯托姆的大男孩就是主动报名的平民学生之一。

    “有……有什么问题么?”斯托姆很快注意到了来自身旁的视线,这个总是有点紧张的年轻人顿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声问道。

    “额……没什么,”伊莱文轻咳了两声,他觉得自己刚才冒出来的念头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本身可能也是贵族式傲慢的一部分,所以立刻将其甩出脑海,“我只是有点担心,老师们已经跟着第一批人进去很长时间了……”

    “老师们比我们经验丰富,而且之前不是说了么?只是需要一些额外的计算力而已,本身没有任何风险,”斯托姆小声说道,“真正棘手的事情有更厉害的专家在处理呢。”

    “真正棘手的事情啊……”伊莱文突然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阴郁起来,手指也有些紧张地握到了一起。

    普通的学生们大概到现在还搞不太清楚情况,但他却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事情。

    今天是帝国全境魔网并网的日子,而能够让学院里的老师们都紧张起来的事件,多半也就和这次“并网”有关——毕竟,那些老师和普通学校里的教师可不一样,他们都是学术领域的佼佼者,甚至是在最高政务厅直属的各个研究部门里都挂名的。

    在不久之前,他曾听到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方向传来怪异的、隐隐约约的呼啸声,在和同学们一起穿过学院广场的时候,他曾看到广场上最大的那台魔网终端似乎出现了故障,几个老师满脸紧张地在那里检查设备,在从学院出发准备前往北岸开发区的时候,他还瞥过一眼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方向,他看到那座新建的枢纽塔似乎正在重启,好几个法师在施展着飞行术,检查高塔顶部的魔导装置……

    这可能指向一次可怕的意外事故,而他的父亲,西境公爵柏德文·法兰克林……就是这次“并网”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伊莱文越想越是紧张起来,他甚至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找到一台能用的魔网终端,联系一下十林城确认情况,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不切实际,便只能悄悄叹了口气,有些用力地抓了抓学院制服的下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伊莱文抬起头,意外地看到竟然是那个一贯紧张内向的斯托姆在对自己说话,他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然而对方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魔网的事情……我知道你父亲是西境公爵,我觉得他不会有事的。”

    伊莱文顿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说破自己的心思——魔网并网这件事本身虽然并不保密,但作为与此事无关的普通学生,他们这时候应该还不会联想到这里,至于这个斯托姆,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更不像是观察联想能力格外敏锐的类型……他怎么联想到魔网的?

    斯托姆看着眼前的公爵之子,两秒钟后,他有些拘谨地笑了一下:“我父亲是卢安枢纽的守塔人……”

    伊莱文愣住了。

    而在他再次开口之前,一个矮小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房间里,在把学生都吓了一跳之后,那招牌式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学生们,都回去吧!事情结束了!”

    伊莱文和其他高年级生们顿时面面相觑,错愕中有人站了起来:“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事件提前平息,不需要更多计算力了,”马格南摆了摆手,“都回去吧,下午半天没有课,大家自由休息。”

    随后他好像又突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虽然事件提前平息,但你们主动报名的行为仍然值得鼓励和嘉奖——我个人会在期末给你们加两分综合评定分。”

    学生们又茫然又意外,但老师的最后一句话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两点分值迅速平息了所有学生的困惑,休息室里的学生们仿佛生怕马格南反悔一般轰然表达了感谢,然后毫不犹豫地飞快离开了这里。

    伊莱文也站起身来,准备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并计划着赶快找机会确认一下父亲那边的情况,但他刚要往外走,便听到那位以严厉著称的导师在后面中气十足地喊道:

    “伊莱文,斯托姆,你们两个停一下。”

    伊莱文和斯托姆困惑且略有些紧张地留了下来。

    马格南像一个幽灵般地飘到他们面前,在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两个学生之后,他才摆摆手,用有些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你们家里没事——赶紧回去吧。”

    ……

    大厅前端的大型全息投影上,帝国全境地图表面微光闪烁,代表有效节点的白色光点以及连接在光点之间的线条纵横交错,相互勾连交织,形成了一张并不密集,但已经大体上覆盖帝国全境的网络。

    索林堡、十林城、凛冬堡……一个个主枢纽以微缩投影的形式浮现在地图上,正静静运转着。

    所有通讯都恢复了,所有网络都已连接。

    “各级枢纽顺利上线,并网……成功了?”

    瑞贝卡站在属于自己的指挥台上,跟高文汇报着当前的情况,但报告到后面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挠了挠脑壳,拖着疑惑的长音。

    高文则仍然神色凝重,他看着眼前的全息地图,久久不发一言。

    并网确实成功了,至少目前所有的数据和证据都达到了预期的结果,然而……这莫名其妙的成功并不能让他安下心来。

    他正在等待神经网络那边传来更进一步的消息。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在瑞贝卡汇报结束之后不过片刻,安置在指挥台上的小型魔网终端便突然亮了起来,杜瓦尔特的身影浮现在终端上空。

    这位“神之人性”对他躬了躬身:“陛下。”

    “娜瑞提尔那边情况怎么样?”高文立刻上前一步问道,“抓到入侵者了么?”

    “入侵者遭到重创,但还是跑了,”杜瓦尔特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和沮丧的神色,“娜瑞提尔只带回来一些难以分析的‘残烬’……”

    “跑了?”高文立刻皱起眉,心中一沉的同时下意识问道,“那入侵者到底是什么?能看出本体和来历么?”

    “是……”杜瓦尔特刚开口说了一个音节,他的身影便突然遭受干扰般闪烁起来,紧接着他被推到一旁,娜瑞提尔从旁边挤了过来。

    “是一个没有腿的女人,”娜瑞提尔用谁也看不懂的手势比划着,说着旁人更加听不懂的话语,“跑的比谁都快……”

    高文:“???”

  • 第0922章 消失的神

    娜瑞提尔的话让现场所有人都产生了瞬间的理解障碍,不管是从语法上还是语义上大家都翻译不出个结果来,高文脑海里甚至还冒出一句话——神明的言语和知识对凡人而言是难以理解的,哪怕你清晰地听到了祂的声音,你也无法领悟祂的意图……

    他立刻摇摇头,把脑海里的念头甩了出去:这句话肯定不是用来描述眼前这个局面的……

    “具体是什么情况?”他看向全息投影中的女孩,“你说有一个‘没有腿的女人’?入侵者是一个没有腿的女人么?”

    娜瑞提尔马上点头,比划了一个很高的手势:“而且长得特别高大,像一座塔那样,她一路跑到了神经网络边界的无意识区,就是在那逃掉的……”

    高文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在意识到这样交流下去恐怕很难把握到有效信息之后,他打断了娜瑞提尔的话:“你先在那边等一下,我进入网络和你直接交谈。”

    娜瑞提尔点点头:“哦,好的。”

    “你们在这里处理好并网后续的事情,”高文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瑞贝卡和卡迈尔,“虽然现在网络看上去正常了,但还不能放松警惕——对所有枢纽的状态再跟踪观察二十四小时,同时继续监听网络中的异常信号,另外……卡迈尔,把海妖符文导入网络,以全域广播的形式。”

    最后一条是他在一秒钟前突然想到的——回忆着娜瑞提尔那乱七八糟的描述以及之前异象中自己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恐怕非同一般。

    在完成一系列的安排之后,高文没有在现实世界耽误时间,很快便通过连接装置进入了娜瑞提尔所在的神经网络。

    ……

    这个构筑在人脑意识节点基础上的“新世界”经历了一场风暴,如今一切已经平息下来,虚拟世界的特殊性质让它以极快的速度自我修复着,那场风暴留下的痕迹正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快速消退,如今只余下天边的些许裂纹和混乱线条作为证据,告诉高文这里曾经有某个不速之客“造访”过。

    位于“新世界”最中心的镜像帝都内,一座大型的金字塔状建筑物伫立在现实中“塞西尔宫”的对应位置,这座大型金字塔设施是帝国计算中心以及一系列分布式计算站在网络世界中的投影,在这里承担着类似管理中枢的职责。

    此刻,负责管理神经网络的高级技术负责人都已经聚集到了金字塔内最大的会议厅中,其中包括一部分曾经的永眠者大主教们以及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数名专家,当高文走入大厅的时候,这里已经只差他一个人了。

    “我在外面看到了天空中残留的痕迹,”他随口说道,“看样子神经网络中发生的波动要比现实世界严重得多。”

    “我们经历了一场风暴,某种干扰性的‘震荡’传遍了整个世界,”一团涨缩蠕动的星光聚合体漂浮在会议桌上的半空,梅高尔三世的声音从中传出,“但这场风暴并没有实质性地摧毁任何东西,只是造成了大范围的视觉干扰而已——如今修复工作已经快要结束了。”

    “这有助于我们判断那个‘入侵者’的真实意图,”高文点点头,并看向自己左手边的两个特殊席位之一,“娜瑞提尔,你直接把你看到的景象在这里投影出来吧——如果那些影像‘安全’的话。”

    娜瑞提尔显然理解高文口中“安全”的含义,她站起身,一边张开双手一边点头:“很安全的——不安全的部分已经被我‘吃掉’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量变幻错乱的光影突然在所有人身边弥漫开来,并紧接着形成了足以覆盖整个大厅的投影幻象,在如烟如海般起伏的浓厚雾气中,高文和其他人看到了不久之前发生在网络边界地区的追逐之战——他们看到了那个掠过边界的阴影,看到了那位显然不可能是人类的“女士”,看到了白蜘蛛和入侵者的交锋纠缠,也看到了入侵者逃脱的经过……

    高文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而随着画面的变化,他捕捉到了越来越多的细节,当注意到那些在魔法领域的象征符号,听到那个“入侵者”和娜瑞提尔的部分对话之后,他的眉头立刻紧皱起来,脸色变得愈发沉凝。

    在他身旁,为数不少的昔日永眠者大主教们也先后露出了严肃的神色,显然这些跟“神明力量”打了半辈子(或一辈子/两辈子)交道的专家们也和高文产生了类似的联想。

    那个入侵者……有着非常明显的“神话”特征。

    很快,娜瑞提尔的“回忆”结束了,大厅中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高文则立刻看向这一切的亲历者:“娜瑞提尔,你在和这个入侵者纠缠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对方有某种和你类似的‘特质’?比如……某种你和杜瓦尔特都有的气息……”

    高文颇为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他发现人类的词汇在描述这种超体验概念的时候竟是如此贫乏,再加上娜瑞提尔又是一个经验不那么丰富的“年轻神明”,他竟很难阐述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坐在娜瑞提尔另一旁的杜瓦尔特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黑衣老人点点头,代替自己的“神性半身”回答道:“有类似气息,娜瑞提尔回来的时候提到过,她觉得那个入侵者有一点点像是‘我们’的……同类。”

    现场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一凌。

    娜瑞提尔则紧跟着一脸认真地补充道:“也只是‘像’同类,区别还是很大——我的腿比她多……”

    高文:“……”

    这白蜘蛛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腿的问题呢?

    娜瑞提尔对“腿”的怪异执着险些让大厅中众人的情绪都失去连贯性,但眼前事态的严重性还是很快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正事上,始终没有发言的赛琳娜·格尔分站了起来:“所以我们大致可以确定,有一个神明入侵了我们的网络……”

    尤里打破沉默:“不一定是入侵,更像是借助我们的网络去执行别的什么计划……”

    “那本质上还是入侵,”马格南大声说道,“祂可没有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现在关键是这个神明的身份,目前已知的众神中,有哪个神明比较符合那样的形象?我们首先可以排除战神……”

    大厅中的人开始讨论起来,而就在这时,高文脑海中突然传来了赫蒂的声音——那是赫蒂从现实世界发来的紧急联络。

    “先祖,”赫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迫和紧张,“情况有些不对劲……刚才维多利亚大执政官发来消息,对魔法女神的祈祷突然完全失去反馈了。”

    “你说什么?”高文眼神瞬间一变,猛然坐直身体,同时脑海中飞快询问,“你的意思是,魔法女神……不见了?”

    赫蒂那边似乎没想到高文会直接得出如此激进的结论,她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做出肯定的答复:“恐怕是这样……虽然平常对魔法女神祈祷时也几乎不会得到神术层面的响应,但至少祈祷者都能感觉到心理层面的回馈感以及来自神明的、超然的注视,但从刚才开始,对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祈祷时连这种最基础的反馈也消失了。凛冬堡那边已经组织大量实力和信仰程度不一的法师们进行了数次祈祷实验,结果都是一样的。

    “另外,我刚才收到消息的时候也亲自试了一下……确实没有任何回应。”

    高文面沉似水,慢慢说道:“按照我们对神明的运行机制的研究,一个神明只要存在,就一定会和信徒产生联系——祈祷必然会产生反馈,这种反馈是不随神明意志而改变的,除非像阿莫恩那样自己摧毁了神位并陷入假死,或像风暴之主那样被取代了位置……”

    “是的,先祖,”赫蒂沉声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况只有唯一一个解释:魔法女神消失了……至少,魔法女神所对应的‘神位’,已经消失了。”

    “……这恐怕就是真相,”高文回应道,“你那边先稳住局面,法师们对魔法女神大多是浅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混乱。先公布并网成功的消息,再把我们提前准备的、用来应付意外情况的那些东西都放出去,足球赛的新闻,新魔影剧的宣传片,还有那些航拍纪录片,商业广告,包括温蒂录的那些歌……全都放出去,总之先让普通人有东西可看,占满他们的注意力。至于法师们的声音……魔法女神并无教会,让政务厅的超凡事务管理部门去和那些法师对接——现阶段只接受民间反馈的信息,一切等待魔法研究部门的调查结论。

    “先这么安排,具体情况等我返回现实世界之后再说。”

    “是,先祖。”

    赫蒂的联络挂断了,高文把注意力放回到会场上,坐在不远处的温蒂仿佛已经注意到什么,投来了好奇的视线:“陛下,您想到什么了么?”

    “那恐怕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高文呼了口气,神色复杂,“刚才赫蒂传来消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神位已经消失了。”

    大厅中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娜瑞提尔,”高文则转向左手边,“那个‘入侵者’曾经跟你说过,说她现在不能跟凡人有任何接触,说她好不容易才断了和凡人的联系,是吧?”

    “对,”娜瑞提尔点点头,“而且她最后还说她欠了个人情,还让我跟您说她总有一天会还的……但我总觉得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如果一切如我猜测,那她肯定不打算‘回来’了,”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大量线索在他脑海中成型,与之一同浮现出来的还有大量猜测和假设,原本纷乱的迷雾似乎消散大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终于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了——猜想之下,是令人震惊的结论,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过假死的阿莫恩并和对方有过一番交谈,他恐怕永远都不会朝这个方向思索,“又一个自己砸碎神位的神明么……”

    紧接着他便摇了摇头——虽然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娜瑞提尔遇上的入侵者就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而且也确信对方一定不打算再“回来”,但这里的“回来”指的是“回归神位”,至于那位“魔法女神”跟娜瑞提尔承诺的会“报答人情”……他倒是保持一份期待的。

    原因很简单——神很难说谎,更不会随意许下承诺,哪怕是解除了神位束缚的神明,在这方面似乎也仍然是受限的。

    只是现在很显然并不是思考一个神明会怎么“偿还人情”的时候——因为某个任性而为的神明突然跑路之后还留下了一大堆的烂摊子。

    当然,祂留下的也不只有烂摊子,对非常善于抓住利益的高文而言,这堆烂摊子里还有大量宝贵的线索,可以帮他理解神明的运转规则,甚至用来推测其他神明的状态。

    或许……是时候再去找阿莫恩谈谈了。

    ……

    忤逆堡垒的最深处,位于幽影界的“庭院区”内,无数支离的巨石连接成了漂浮在空中的破碎陆地,上古时代的金属碎片和刚铎年代留下的拘束装置纵横交错,共同固定着白色巨鹿的庞大“尸体”。

    在这黑暗而混沌的世界中,阿莫恩一如既往地耐心蛰伏着,孤独与寂静对祂而言仿佛毫无意义。

    但突然间,祂那紧闭的双眼再一次睁开了,如光铸宝石般的眼眸紧紧盯着幽影界的深处。

    一道淡紫色的、其中蕴含着许多光球和符文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片苍茫混沌的黑暗深处,如一股疾风般急速飞来,又如一股疾风般急速从阿莫恩前方不远处掠过。

    阿莫恩静静地看着这股“疾风”出现又远去,祂注视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耐心地等了一会,片刻之后,便看到那淡紫色的身影又风风火火地从远方急速飞来。

    这道身影停了下来,一位如钟楼般高大的、浑身光芒暗淡的女士站在幽影界支离破碎的大地上,祂瞪着眼睛盯着躺在那里的阿莫恩,发出疑惑又意外的声音:“你……原来……”

    但下一秒,她便摇了摇头:“不行,我得隔离的更深一些……”

    话音未落,这位女士便如来时一样再度化为“疾风”,迅速无比地飞向了幽影界的深处,黑暗中只有一个渐行渐远的声音传入阿莫恩耳中:

    “不要说我来过!!”

    阿莫恩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祂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双如光铸水晶般的眼眸中静静地倒映着这一切。

    “……啊?”

  • 第0923章 再次交谈

    塔尔隆德最高的山峰顶部,金碧辉煌的圣所正沐浴在接下来会长达半年的星光中。

    仿佛亘古不变的星辉从天穹洒下,在圣所淡金色的外墙与穹顶上投下了微末的辉光,如烟似纱的云雾在圣所脚下缓缓流动,云雾下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塔尔隆德在夜幕中的繁盛灯火——灯光照亮了巨龙的国度,巨大的城际管道网和空中交通引导灯纵横交错,在一座座高度发达又古老陈旧的城市之间织出了如网一般的纹路,其间又有规模格外庞大的设施伫立在灯火深处,那些都是巨大的工厂设施或规模庞大的环境维持装置。

    以群山为依托,整个塔尔隆德仿佛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层,平原和山脚下是密集的城市与工厂,而一座座山峰的上层则是神殿、议会、元老院以及各种巨型企业的总部。

    这一切就和天上的群星一样,已经有太多年不曾发生过变化了。

    一个金发泄地的身影站在大圣所的露台尽头,沐浴着星光,俯瞰着塔尔隆德大陆。

    但祂的视线其实并没有在龙的国度上停留,而是一直向着大陆的边缘延伸出去,仿佛越过了无尽的海洋,越过了永恒的风暴,一直落到了人类所占据的那块大陆上。

    “吾主,”龙祭司赫拉戈尔低着头,“观察员传来消息,人类帝国塞西尔的那个‘魔网’在今天完成了并网,但似乎中间出现了什么波折,我们还在调查……”

    “不必调查了,”龙神用淡然的语气说道,“这里面没什么值得你们关注的。”

    只不过是一个鲁莽又幸运的神成功挣脱了束缚而已,然而整个过程即没有参考性,也注定了不可重复。

    “……是,吾主。”赫拉戈尔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应。

    在几秒钟令人倍感压抑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听到神明再次开口:“明天,让那个叫梅丽塔的年轻龙族来见我。”

    “是,吾主。”

    ……

    尽管娜瑞提尔没能留下那位疑似魔法女神的神明,但那场追捕终究是有些收获的——娜瑞提尔在边界地区收集到了从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身上剥离出来的“残烬”,对忤逆计划的参与者们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神明样本。

    神经网络镜像帝都的大金字塔内,高文看到了娜瑞提尔收集来的那些黑色残片——它们就像某种纸张烧毁之后留下的片状灰烬一般,看上去毫无重量,脆弱而松散地堆积在一处,但实际上每一片碎片都比看上去的要结实的多,不但有着很高的物理强度(在网络中),甚至还能抵御马格南的心灵风暴。

    “其实我很好奇,”高文看着这些样本,忍不住对身旁的尤里等人说道,“这些从弥尔米娜身上脱落的碎片……它们到底算是神经网络中的一段数据,还是在现实世界也能产生某种……实体。神明是有血肉实体的,但祂们的‘实体’……似乎和我们理解中的不太一样。”

    “对神明而言,或许虚与实本身就是个伪命题,”站在高文身旁不远处的赛琳娜说道,同时下意识地看了很安静地守着那一堆灰烬的娜瑞提尔一眼(后者似乎正在认真保护自己的战利品),“您应该还记得,上层叙事者是如何险些从梦境走进现实世界的。”

    “所以……只要方法得当,理论上这些残烬也可以被带到现实世界,成为实验室中的分析样本,”高文若有所思地说道,“只要找到某种……让神经网络和现实连通起来的‘接口’——不是浸入舱或人造神经索,而是某种更抽象更先进的东西。”

    赛琳娜的表情瞬间有些古怪:“这听上去有些挑战常识,但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或许会有思路,不过您真的打算把这些东西带到现实世界么?”

    “……不,还是算了,不可控因素太多,潜在风险也太大,”高文摇了摇头,“我甚至怀疑这些残烬是魔法女神故意留下的,她或许就等着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到现实世界呢?”

    “有些阴谋论,但在涉及神明的领域上,阴谋论一点也没坏处,”马格南有些大大咧咧地说道,“您说的对,就让这些‘灰’保存在神经网络的虚拟实验室里才是最稳妥的,起码这里还有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看守,而且我们还有那些‘深海力量’作为防护。”

    “深海力量……”高文低声重复了一句,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了提尔那张睡不醒的脸,随后浮现出了提尔在海魔形态下那一堆狂喜乱舞的触手,最后才终于正确地浮现出海妖的深海符文,“卡迈尔正准备向神经网络中导入海妖符文,但如何让那些符文发挥出最佳效果还是一件需要仔细研究的事情。最直接的思路是让那些纹路覆盖整个网络的可视化区域,并通过网络连接的魔网终端投影到现实世界的各个地方,但这个思路……不太现实。”

    “听上去就是很可怕的画面,”塞姆勒想象了一下,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怎么想都很可怕……”

    “据说卡迈尔和詹妮那边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思路,回去之后我会找他们确认一下,”高文随口说道,接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魔法女神留下的灰烬样本,“妥善处理这些样本,在开展一系列测试之前先给我提交一份完整的方案报告。”

    现场的尤里和赛琳娜等人立刻躬身领命,高文则点了点头,后退半步,身影渐渐变淡。

    ……

    回到现实世界的高文没有耽搁时间,稍作安排之后便动身前往黑暗山脉,进入了忤逆要塞的最深处。

    他要再和那假死的神明谈一谈。

    这回他只带上了维罗妮卡——与巨鹿阿莫恩交谈时带多少人并无意义,从安全角度出发,整个帝都真正能靠近阿莫恩且不受任何影响的只有他和提尔两人,再加上用技术手段保护自身在较短时间内可以做到防护的维罗妮卡和卡迈尔,其中提尔是个满脑子只有小饼干的家伙,这时候既然知道阿莫恩是假死,那自然不能再带提尔过去——她没吃上心情低落,她吃上了场景猎奇,还是不带最好。至于卡迈尔,他则要负责魔网并网之后的收尾技术工作,以及研究向魔网中导入海妖符文的事情。

    所以这次和高文一同进入忤逆堡垒的,只有身为古代忤逆者的维罗妮卡——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在遇上意外情况的时候还能有个人照应,高文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来也没问题,但很显然赫蒂绝不会同意这么冒险的方案,而高文自己……在他这个位置,也早就没了可以任性行事鲁莽冒险的资格。

    古老的合金壁垒缓缓打开,幽影界中苍茫混沌的大地和天空呈现在两人面前,站在忤逆堡垒的最后一道安全屏障前,维罗妮卡远远地眺望着那如小山般静静蛰伏的神明,对身旁的高文点了点头:“这次我和你一起过去。”

    上次高文和阿莫恩交谈时,她是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安全屏障里的,并未亲自上前。

    “这可能有一定风险,”高文猜到维罗妮卡会这么要求,但还是提醒了一句,“我不怀疑你的防护手段,但这毕竟是真正的‘近距离接触’。”

    “我的意识曾经在更近的距离直面圣光之神,”维罗妮卡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事实上,我的防护技术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有效。”

    高文挑了挑眉毛。

    “既然如此,我就不阻拦了,”他说道,“但你要随时注意自己的状态——我想这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忤逆者而言应该不困难。”

    维罗妮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后抬起手中白金权杖,在那古老的安全屏障上打开了一道小小的开口。

    两人跨过屏障,踏上那直接暴露在幽影界环境中的破碎庭院,直面着“自然之神”(尽管已经脱离了神位)带来的视觉压力,跨过了支离破碎的道路和古代修筑的连接桥,来到了正紧闭着双眼的巨鹿阿莫恩面前。

    对方显然一直在感知着周围的变化,高文和维罗妮卡刚靠近到他附近,这如小山般庞大的巨鹿便慢慢张开了眼睛,那如光铸水晶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来到自己面前的不速之客,低沉而悦耳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欢迎——今天多了一位客人来到我的小院。”

    “我上次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维罗妮卡语气淡然地说道,“而且你应该也认识更‘早’一些的我——那时候我是别的身份。”

    “那你得说一下你那时候的名字和身份,”阿莫恩说道,“和很多信徒所宣扬的不一样,神明既不全知,也不全能,再强烈的信仰也无法真正赋予我们这两条违背规则的能力……”

    维罗妮卡露出一丝微笑:“我曾叫奥菲利亚,奥菲利亚·诺顿。”

    “……啊,我确实有些印象了,”阿莫恩在短暂的回忆之后恍然说道,“那些忙着在我身上打洞或建造支架的凡人学者们曾提起过这个名字,在他们的闲谈中……他们还提起过赫尔曼·诺顿和西蒙斯·诺顿。”

    维罗妮卡点点头:“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

    “真是值得怀念——对你们凡人而言,这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过往了。那么理应作为人类的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看上去……你的身体也只是个人类而已。”

    “这算是我的秘密——既然你并不全知也不全能,那有些秘密就让它继续保密下去吧,”维罗妮卡摇了摇头,“今天我们并不是来找一个神明叙旧的,我们来是有些问题想问你。”

    “啊,我猜到了,而且我甚至猜到了你们想问什么……”阿莫恩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随后他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一个匆匆忙忙的‘神’从幽影界路过,正好被我看到,她现在应该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了。”

    高文这边正整理着语言思考该如何开启话题,却猝不及防听到了阿莫恩直接抛出来的情报,顿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惊讶和错愕,甚至连旁边的维罗妮卡都一瞬间目瞪口呆起来。

    “看来你们确实是想问这个,”阿莫恩的语气倒是仍然平静淡然,“怎么,你们在找她?”

    “你确实亲眼见到了?”高文忍不住确认着,“她竟从你这里路过?!”

    “确实亲眼所见,而且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魔法女神吧……弥尔米娜,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她的形态有着非常明显的神秘学象征元素,身上释放的气息也指向凡人所创造出来的法术体系。只不过她看上去有些虚弱,甚至……好像比我当年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虚弱一些,”阿莫恩不紧不慢地说着,最后又问了一句,“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或许是你的效仿者,”高文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具体细节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可以知道——世界上应该已经没有‘魔法女神’这个神位了,起码暂时没有了。弥尔米娜离开了她的位置,我怀疑她现在的状态和你差不太多。”

    阿莫恩一时间竟静默下来,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但高文却觉得自己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震惊——魔法女神的变故,显然让这个古老的“自然之神”都震惊了!

    足足数秒钟的沉默之后,阿莫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竟然……”

    随后不等高文和维罗妮卡开口,他便微微眯起了眼睛,用仿佛有些自嘲的语气说道:“你说她现在的状态和我差不太多,这一点我倒是不认可——她飞快地从我眼前跑过,你们认为我现在的状态能做到这一点么?”

    维罗妮卡下意识地看了阿莫恩的躯体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数不清的金属残骸以及固定栓、拘束锁,这层层叠叠的禁锢让阿莫恩连挪动一下肢体都不可能,更不要说像获得自由的魔法女神那样一路从神经网络跑到幽影界了……

    高文脑海中则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娜瑞提尔,想到了那位上层叙事者关于“腿”的执着,他瞄了一眼阿莫恩,心里骚话翻涌——

    你们这八条腿四条腿的,连个没有腿的都跑不过……

  • 第0924章 神的倾向性

    高文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把脑海里翻涌的骚话压制回去,并万分庆幸这次没把琥珀带在身边——否则那半精灵肯定会从自己的脸色变化中揣摩出不知道多少东西,然后好几个夸张版本的“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就会出现在下一期隐秘流通的《皇帝圣言录》里……

    他摇了摇头,看向眼前的自然之神,后者则发出了一声轻笑:“显然,你是不打算帮我解除掉这些禁锢的。”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高文淡然答道,“我现在更在意的是你刚才的话,你说‘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难道说你对魔法女神要做的事早有预料?”

    阿莫恩坦然回应:“……我并没料到细节,但我知道一定会有别的神和我一样尝试打破这个循环,而所有神明中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只有魔法女神。”

    “为什么这么说?”高文皱了皱眉,“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神明之间在正常情况下并无交流,你对其他神明也没多少了解么?”

    “由于信仰领域和所属思潮的束缚,神明之间确实无法交流,我也不了解其他神明在想些什么计划什么……”阿莫恩的语气中似乎突然带上了一丝笑意,“但这并不影响我根据某些规律来推测其他神明的‘倾向性’……”

    高文立刻注意到了对方提及的某个关键词汇,但在他开口询问之前,阿莫恩便突然抛过来一个问题:“你们知道‘魔法’是如何以及为何诞生的么?”

    一旁的维罗妮卡有些奇怪为什么一个自然之神会突然询问这方面的问题,但她在略一思索之后还是做出了回答:“魔法最初源自于凡人对自然界中某些天然魔物以及超凡现象的模仿和总结——尽管后世的很多学者和信徒还把魔法归结到了巨龙之类的神秘种族或者神明头上,但真正的魔法师们大多并不认同那些说法。

    “至于魔法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去。”

    “是的,为了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去,所以凡人开始从自然中汲取智慧,从自然中窃取力量,把那些一度被认为是神迹的雷霆闪电和风霜雨雪变成了凡人手中掌控的力量,并以其对抗严酷的环境……这就是魔法的诞生,”阿莫恩慢慢说道,“所以,这也是魔法女神的诞生。”

    高文脑海中骤然一片通明,他已然明白了阿莫恩想说什么。

    “魔法是人类叛逆性、学习性、生存欲以及面对自然伟力时无畏精神的体现,”阿莫恩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因此,魔法女神便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祂会比所有神都敏锐地察觉到事物的变化规律,而祂一定不会屈服于那些对祂不利的部分,祂会第一个觉醒并尝试控制自己的命运,就像凡人的先哲们尝试去控制那些危险的雷电和火焰,祂比任何神明都渴望生存,并且可以为了求生做出很多大胆的事情……有时候,这甚至会显得莽撞。

    “讽刺的是,祂所有的这些抗争行为其实也是祂自身‘运行规律’的结果,而讽刺的讽刺是,弥尔米娜依循规律鲁莽行事,却获得了成功,至少是一定程度的成功……如果种种证据都成立,那‘祂’现在已经是‘她’了。”

    高文全神贯注地听着阿莫恩透露出的这些关键信息,他感觉自己的思路已然清晰,很多原先未曾想明白的事情现在突然有了解释,也让他在推测其他神明的性质时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可以量化的思路。

    在他旁边的维罗妮卡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恍然的模样:“神明自思潮中诞生……原来这一点还可以如此思考!”

    随后她突然想起什么,视线突然转向阿莫恩:“你直接告诉我们这些‘知识’,没问题么?”

    “如果是不久前,我告诉你们这些,你们会被‘来自魔法的真相’污染,”阿莫恩淡淡说道,“但现在,这种程度的知识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不久前……”高文顿时露出一丝疑惑,心中浮现出许多猜测,“为什么这么说?”

    “凡人世界轰然前进了,很多事情都在飞快地变化着……不过对我而言,值得关注的变化只有一个方向……”阿莫恩言语中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德鲁伊通识教育和《乡镇药剂师手册》真是好东西啊……连七八岁的孩子都知道炼金药水是从哪来的了。”

    纠缠在阿莫恩身上的残存“神性”正在松动!

    高文瞬间意识到了发生在这昔日“自然之神”身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并猜到了这些变化背后的原因,他瞪着眼睛,带着三分惊愕七分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巨鹿好几遍,仿佛是在确认对方言语中的真伪,同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进一步摆脱‘神’这个身份了?”

    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事件中,阿莫恩虽然通过假死的方式成功脱离了“自然之神”的位置,甚至摧毁了自然之神这个神位,但高文能明显地看出来他的“脱离”其实并不完整,他仍然具备很多神明残留的特质,比如污染性的血肉、不可直视的躯体、对普通人而言致命的言语和知识等,这方面娜瑞提尔可以作为最佳的参照:同样是“昔日之神”,娜瑞提尔在神性和人性分离之后又经历了一次死亡,再加上她原本的思潮基础——沙箱居民全部消亡,她本人则通过高文的记忆重塑实现了彻底的再生和转化,如今已经完全没了那些“神的局限性”。

    娜瑞提尔可以直接出现在任何一个神经网络使用者的面前,现在的阿莫恩却仍然要被禁锢在这幽影界的最深处,这就是“残留的神位束缚”在起作用。

    娜瑞提尔的“成功”对于这个世界的神明们而言显然是不可复制的,但现在看来,阿莫恩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找到了彻底的解脱之路——这解脱之路的起点就在塞西尔的新秩序中。

    说实话,高文对这一切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到,在知晓“神明自思潮中诞生”这个事实之后,他和他的技术专家们就一直在从中逆推破局之道,塞西尔帝国的很多宗教改革以及新型教育制度背后除了必要的社会需求之外,其实很大一部分也带着忤逆计划相关研究的影子,他只是没有想到……

    这一切真的生效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效了——尽管生效的对象是一个已经离开了神位、本身就在不断消退神性的“昔日之神”。

    “从某种意义上,我离‘自由’更近了一步,”阿莫恩的声音在高文脑海中响起,“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变化。”

    “我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你还备受束缚,”旁边的维罗妮卡突然说道,“而那时候我们的德鲁伊通识课程已经推广了一段时日……所以变化到底是在哪个节点发生的?”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显然已经带上了研究者的口吻。

    “我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节点或状态‘突然变化’的参考值,”阿莫恩的回答很有耐心,“这是个模糊的过程,而且我认为我们或许永远也总结不出思潮变化的规律——我们只能大致推测它。另外,我希望你们不要盲目乐观——我身上的变化并没有那么大,短短几年的教育和知识普及是无法扭转凡人群体的思想的,更无法扭转已经成型了成千上万年的思潮,它顶多能在表面对神明产生一定影响,而且是对我这种已经脱离了神位,不再有神性补充的‘神’产生影响,而如果是对正常状态的神明……我很难说这种大范围的、急速且粗暴的变化是好是坏。”

    高文感觉阿莫恩的话有些抽象和拗口,但还不至于无法理解,他又从对方最后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担忧,便立刻问道:“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刚才提到的,魔法女神具备‘叛逆性、学习性、生存欲’等特质么?”

    高文点点头:“当然记得。”

    “不同的神明从不同的思潮中诞生,因而也具备不同的特质,我将其称作‘倾向性’——魔法女神倾向于学习和适应性生存,圣光应该是倾向于守护和拯救,丰饶三神应该是倾向于收获和富足,不同的神明有不同的倾向性,也就意味着……祂们在面对人类思潮的突然变化时,适应能力和可能做出的反应或许会截然不同。

    “魔法女神面对你们发展起来的魔导技术,祂迅速地进行了学习并开始从中寻找有利于自身生存延续的内容,但如果是一个倾向于保守和维持固有秩序的神明,祂……”

    阿莫恩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才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祂可能会被这些突然变化起来的东西给逼疯。”

    脑海中传来的声音落下了,高文心中却泛起了巨浪,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可能都忽略了某些东西,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维罗妮卡,却看到对方也同样投来复杂的视线。

    他们面面相觑。

    “……啊,看来在我‘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恐怕已经发生什么了……”阿莫恩显然注意到了高文和维罗妮卡的反应,他的声音幽幽传来,“出什么事了?”

    “……战神的状态不太对劲,”高文没有隐瞒,“祂的神官已经开始离奇死亡了。”

    “……战神么……我并不意外,”奇怪的是,阿莫恩的语气竟没多少惊讶,就如同他之前猜到了魔法女神会最先采取自救行动,这时候他好像也早料到了战神会出状况,“当临界点来临的时候,祂确实是最有可能出意外的神之一。”

    高文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也是因为战神的‘倾向性’么?”

    “战神,与战争这个概念紧密相连,诞生于凡人对战争的敬畏以及对战争秩序的人为约束中。

    “战争是凡人为谋取利益而做出的最极端、最酷烈的手段,自诞生伊始,它便是直接的杀戮和掠取,不管加多少光鲜亮丽的修饰和借口,战争都必然伴随着流血杀戮以及庞大的利益掠夺,这是战神诞生时期,人类公认的战争基本概念。

    “与此同时,人类在使用‘战争’这件可怕的兵器时也对它充满畏惧和警惕,因此人类对战争加上了许多的前提条件和相互认可的‘规矩’,诸如宣战的名义,诸如停战和交换俘虏的‘底线公约’,诸如战利品的分配和功勋的评定方式——尽管有时候国王和领主们根本就没有执行这些约定,会为了利益而一点点改变他们的底线,但他们至少会在公开场合下表达对战争约定的尊重,而且大部分人也相信着战争中自有秩序存在。

    “他们把这份‘战争契约精神’贯彻到信仰中,认为战神是见证一系列战争条约和公约的神明,就这么信仰了几千年。

    “因此,战神的倾向性是:维护战争的基本定义,且自身有极强的‘契约倾向性’。祂是一个顽固又死板的神明,只允许战争按照一定的模板进行——哪怕战争的形式需要改变,这个改变也必须是基于漫长时间和一系列仪式性约定的。

    “基于以上‘倾向性’,战神对‘变化’的接受能力是最差的,且在面对变化时可能做出的反应也会最极端、最临近失控。”

    阿莫恩结束了充满耐心的说明,之后祂停顿了几秒钟,才再次打破沉默:“那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一种不流血不杀戮的战争,参与者脸上大多带着笑容,没有任何公开宣战和停战的环节,只有一系列的商业契约和利益交换,”高文不知自己现在是何心情,他表情复杂语气严肃,“这种‘战争’正在全世界蔓延,蔓延的速度远超过塞西尔帝国的教育普及工程——毕竟利益对人类能产生最大的推动,而这场新式‘战争’的利益太大了……”

    阿莫恩彻底沉默下来,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到最后就连维罗妮卡都忍不住主动开口了:“所以……”

    “你们这是把祂往死路上逼啊……”阿莫恩终于打破了沉默,“虽然我从未和战神交流过,但仅需推测我便知道……战神的脑……祂怎能接受这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文觉得阿莫恩差点脱口而出的是“战神的脑子哪能接收这些”——这显然是不怎么优雅稳重的说法。

  • 第0925章 无倾向性思潮

    高文怎么也没有想到,战神信仰体系率先出问题的原因竟然最终会指向塞西尔和提丰之间的“经济战争”,而在此基础上,许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想到不同的神明会具备不同的“倾向性”,更没有想到该如何从“思潮”方向来预测神明的倾向性;他没有想到人类社会的某些变化对对应神明的影响力会那么直接,更没有想到某些“承受能力弱”的神明会有那么大反应……

    在这瞬间,他竟有些怀疑他的那些发展计划是否太过超前,或者涉足了不该涉足的领域。

    但他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做着清醒的判断:凡人想要追寻更好生活的愿望本身绝对不是什么原罪,神明会因凡人文明的发展而逐步陷入疯狂这件事从很早以前他便知道了,如今只是这份影响终于开始显现在他眼前而已。

    回头仔细梳理塞西尔一路崛起所经历的一切,他便意识到那些发展计划其实根本别无选择——如果没有这一切,那么塞西尔在崛起之前便已经全灭了,南境将在宏伟之墙出现第一次泄露的时候死伤惨重,羸弱的安苏王国也无力修好刚铎废土边缘的漏洞,内战和之后爆发的神灾将彻底摧毁安苏,紧随而来的便是提丰的吞并战争……

    到那时候,人的杀戮效率甚至可能远胜于一场神灾。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没想到我们无意识的行为竟导致了战神走向疯狂……”

    下一秒,他便听到阿莫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声温和的轻笑:“啊……尽管这一切确实与你们有关,但你或许也高估了你们在这短短几年内所做的事情对一个神明的影响。

    “战神情况迅速恶化应该确实是近期的事情,但祂可不仅仅是被你刚才提到的那种‘战争’逼疯的——充其量,你们只是在悬崖边上稍稍地推了一下,进行了总体上看来微不足道的加速而已。据我了解……或者说猜测,战神的疯狂压过理智应该是从很早以前便开始了。”

    高文表情瞬间有所变化,他听出了眼前这昔日之神好像掌握着什么内幕,立刻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过,战神的倾向性决定了祂是最容易步入疯狂的神明之一,而你们凡人……你们凡人实在是太擅长变化,尤其是太擅长在战争面前改变自己的底线了。从你们开始互相扔石头开始,你们请战神见证的‘约定’就比任何神明所见证的事情都要多,然而你们通过各种借口和权谋,甚至连借口都不找的情况下撕毁的协议数不胜数……”

    阿莫恩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在评判人世舞台上的剧本,语气中没有厌恶,却也没有丝毫袒护开解——

    “商人在利益面前尚需表面诚信,国王和领主们却可以想尽办法毁约——是的,他们请战神见证过那些契约,但他们早在祈祷之前便想好了适合的毁约方式,让一切看上去都公平合理,甚至可以骗过并感动自己……

    “所以,凡人在战争这件事上几乎是‘精神分裂’的——那么,战神也是精神分裂的,哪怕一开始不是,祂也会迅速地滑向这个深渊。”

    高文忍不住与维罗妮卡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中,他们都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作为凡人的一员,我好像没什么可辩解的,”维罗妮卡轻声说道,“凡人种族……的确大都是充满矛盾和缺陷的。”

    “是的,所以凡人的文明也充满矛盾和缺陷,凡人信仰的神明也充满矛盾和缺陷,这是一个封闭的环,我们所有人和神,都在这个环里面,”阿莫恩平静地说道,“但我仍然可以从中看到闪光的地方——至少在任何时代,在任何情况下,都有‘人’在尝试打破这个环,有时候是凡人,有时候是神,这说明我们至少没有甘心接受这一切。”

    高文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注视着阿莫恩,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自然之神”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接近人了,这让他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人性的滋长。

    或许,经历了漫长的三千年假死以及近期的“变化”之后,这位昔日之神的等待终于快到了结出果实的时候,他正在褪去神性最后的束缚,人性正在滋长起来,而且这不再是无数凡人思潮汇聚给他的、被赋予的人性,而是真正属于阿莫恩自己的“人性”……

    这份变化,阿莫恩自己注意到了么?

    高文脑海中泛起一些猜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让我们回到魔法女神身上吧……阿莫恩,你知道祂……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很遗憾,这方面我帮不上忙,”阿莫恩说道,“幽影界是一个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复杂的地方,它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连续空间,在比这里更深一点的地方它便会显得无序而混乱,每一个向最深处前行的心智都会走上不同的路,因此除了魔法女神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也不可能追踪她。”

    “幽影界原来还有这样的性质?”高文有些惊讶地说道,随后他皱起眉,“这么说,我们可以放弃找到魔法女神的想法了……”

    “你又为何执着于要找到她呢?”阿莫恩反问道,“她的逃亡行动对你或你的国度造成了很大的破坏?还是你想从一个离开神位的神明身上得到什么?”

    说着,这位昔日之神顿了顿,突然轻笑起来:“啊,你似乎一直在接触与神有关的事情,也持有很多与神有关的遗产甚至遗骸……难道说,你在这方面有什么收集的爱好?”

    “不……当然不是,”高文顿时有些尴尬,他上次已经见识过阿莫恩偶尔便会冒出来的“幽默感”,但直到这时候他还不是很适应这一点,“只不过是一个神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大的事情,我难免会有些在意。”

    “那就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吧——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再关注这件事了,”阿莫恩收敛起了语气中的笑意,颇为认真地劝诫着,“你们找不到她的,她短期内也不会再和凡人产生任何联系。我知道你们的忤逆计划,从结果而言,让一个神明‘无害化’应该也符合你们的预期,那么你们就应该让弥尔米娜妥善完成她的隔离和自我净化……这是最稳妥的。”

    “事实上我也这么想过……我接受你的建议,”高文想了想,点点头,“不过她这样要隔离净化多久?难不成跟你一样也要起码三千年么?”

    他可是知道这帮神明的时间观念——基本上跟自己当卫星精的时候时间观念差不多,所以这时候就要提前打听一下,看这件事是否需要跟踪关注,如果魔法女神真的打算跟阿莫恩一样找个地方先睡三千年再说……那他回去之后差不多就可以把这件事扔到脑后了,顶多找个结实点的石头或者秘银板之类的东西在上面写点留言然后供在山上,指望着几千年后的某个勇者或者考古学家能看见,然后去找找魔法女神的棺材板看她活了没……

    当然还有第二个方案,那就是他自己使劲活,争取三千年后仍然在位,然后就等着魔法女神从某个幽影界缝隙里钻出来,过去跟她说一句:女士,你猜时代变没变……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凡人文明扛过了魔潮,又扛过了黑阱,否则一切都是幻想。

    “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我猜这一切不会很久,甚至可能在你们凡人看来都用不了多长时间,”阿莫恩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索,“她……虽然看起来和我走了类似的路,但她的挣脱行动显然比我成功和彻底的多。我在她身上感知到的气息几乎已完全洗去神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显然付出了很大代价……”

    听着阿莫恩透露的情报,高文心里却突然想到了魔法女神这次的“逃跑路线”——

    她进入了魔网,然后冒着被娜瑞提尔捕获的风险潜入了更深层的神经网络,根据杜瓦尔特后来的报告,她还专门在神经网络边界的混沌区域徘徊了好一阵子,也正是因为最后的这阵“徘徊”,她才落入娜瑞提尔的蛛网,险些逃亡失败……

    作为一个一心想要挣脱循环,并为此筹谋许久的神明,她在执行计划的时候不可能做无用的事情。

    那也就是说,魔网以及神经网络,尤其是神经网络边缘的“无意识区”……对魔法女神而言非常重要,它们的某些性质是她能够成功挣脱锁链的关键所在!

    一旁的维罗妮卡显然也想到了和高文一样的事情,她同样若有所思起来,而她和高文的神色变化没有逃过阿莫恩那双敏锐的眼睛。

    “看样子你们有些思路?”阿莫恩有一些好奇,“可以告诉我么?”

    高文看着阿莫恩,短暂犹豫之后点了点头。

    “我们打造了一个被称作‘神经网络’的东西,”他说道,“它由大量活跃的人脑节点构成,依靠人类的思考运转,而在这个网络的边界区域,是一层被称作……”

    他还没说完,便突然听到阿莫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无倾向性的思潮?!”

    高文意外地看着阿莫恩,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惊险而精妙的思路……先把自己还原成诞生之初的姿态,然后洗掉那些束缚……”阿莫恩仿佛受到了很大刺激,竟自言自语起来,“真不愧是魔法领域的神明,如此莽撞……却如此好运……”

    这位巨鹿之神是如此激动,以至于他体表那些原本恒定的微光都突然加速流淌起来,一种轻微的震颤出现在他的肢体末端,这副静止了三千年的躯体竟有了一丝活动的征兆,然而下一秒,所有的震颤便戛然而止:那层层叠叠的束缚终究还是牢牢地困着他。

    高文则惊讶于阿莫恩竟然一瞬间就想到了神经网络边界区的特性,甚至“无倾向性的思潮”这个总结都远比塞西尔的技术人员们提出的“无意识区”还要准确,还要贴合它在之前的“啸叫事件”中所承担的角色。

    他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下意识开口:“你的意思是,魔法女神通过把自己‘浸泡’在混乱的人类思潮中,洗掉了自己的神性,切断了‘锁链’?”

    “应该是这样……很大几率是这样,”阿莫恩从自言自语中反应过来,“这是个行之有效的思路……”

    维罗妮卡不禁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促地说道:“那这个方法用在其他神明身上……”

    “前提是它能用在其他神明身上,”阿莫恩似乎已经从激动中平复下来,他的语气也让高文和维罗妮卡迅速冷静,“并不是每一个神明都能进入魔网的——基于魔法而生的神明只有弥尔米娜一个。而且即便你们想到了将‘无倾向性思潮’实用化的办法……它对其他神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高文听懂了阿莫恩的前半段话并深以为然,却对后段句话有些不解:“为什么没有效果?”

    “我想先问一下,你所说的那个‘神经网络’有多大规模?有多少个意识在支撑它运行?”

    高文想了想,坦然相告:“它其实还在起步阶段……虽然我们正在努力推广,但目前它的峰值运行节点只有数万个……”

    “这就是关键所在——任何一个神明,祂背后所对应的凡人思潮,规模可不是几万个节点能够比拟的。”

    维罗妮卡皱起眉来:“那魔法女神为什么可以?”

    “我猜,她一定把自己‘饿’了很久……”阿莫恩悠悠说道。

    高文:“……”

    他联想到了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特殊之处,联想到了这位神明从不回应信徒祈求、从不降下神迹、只以最低程度响应信徒祷告的“习惯”。

    据他了解,那位女神从几千年前就是这个样子。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好吧,看来她还真是‘饿’了很久……”

  • 第0926章 已经开始

    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成功”似乎是很难复制的,至少在阿莫恩眼中是如此。

    但对高文而言,这次的事件仍然给了他一个思路——神经网络所创造出来的“无倾向性思潮”对于从思潮中诞生的神明而言很可能是一种效用空前的“净化手段”。

    当然,现在的神经网络还很弱小,区区数万个节点的峰值规模完全无法与世间任何一个现行宗教相比,但在塞西尔,类似神经网络这样的“魔导工业产物”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发展速度极快——哪怕它现在规模不够,一年后,两年后……总有一天它的规模会达到能够动摇世间任何神权的地步。

    他没有把这些细节解释给眼前的昔日之神听,他觉得这没有必要。

    阿莫恩则显然还在思考魔法女神这次逃逸的事情,他带着些感叹打破了沉默:“我想恐怕有不止一个神想到了类似的‘逃逸计划’,甚至……我在三千年前的那次‘尝试’应该就给了某些神明以启发,但最终能成功实现类似计划的却只有魔法女神一个,这其实也是她的‘倾向性’决定的。她诞生于魔法师们的浅信仰,从这个信仰体系诞生之初,魔法师们就仅仅把她视作某种‘解释’和‘寄托’,法师们从来都崇尚以自身智慧与力量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祈求神明的恩赐和拯救,这导致了弥尔米娜能有机会‘无视’信徒的祈祷。

    “对一般的神明而言,信徒的祈祷是很难这样彻底‘无视’的,祂们必须多多少少做出回应……”

    高文很快便理解了阿莫恩话语背后的意思。

    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神明都诞生于凡人的祈盼,凡人“创造”出那些神灵,目的就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和恐惧,为了寻找一个能够回应自己的超凡个体,因此对于在这种思潮下诞生的神明,“回应”就是祂们与生俱来的属性之一,祂们根本无法拒绝来自现世的祷告和祈求。

    然而魔法女神不一样——法师们构想出“魔法女神”这样一个存在,并不是为了求取力量或渴望得到什么指引,而是他们在搞学术研究的过程中发现某些原理或公式缺少了一部分关键“要素”,在学术方向暂时无法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他们决定给这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定义”出一个源头——时间推移和群体观念的变化共同导致这个源头逐渐偏离了一开始的概念,渐渐成为了一个用于解释一切黑箱的神明,然而魔法女神的本质仍然没变:

    “祂”是法师们一大堆无解公式和缺陷理论中共同的“条件X”,法师们对这位神明的态度和期许用一句话可以概括: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把后面的式子蒙出来……

    如此薄弱的约束自然给了魔法女神自由操作的空间,她用漫长的自我隔绝和一次雄心勃勃的逃逸计划给了世间信徒们一句回应:蒙你大爷,谁爱待着谁带着,反正我走了!

    高文摇了摇头,既感慨于看似高高在上的神明实际上也和凡人一样在戴着镣铐,又感慨魔法女神这任性果断的逃逸行为不知会造成多长时间的混乱。

    最后他收敛起了脑海中的无关联想,突然看向阿莫恩。

    “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们更多‘知识’了,对吧?”

    “并不是全部,”阿莫恩慢慢答道,“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并未完全脱离束缚——神性的污染仍然存在,所以如果你的问题过于涉及人类尚未接触过的领域,或者过于指向神明,那我仍然无法给你答复。”

    “对我而言这就够了,”高文点点头,接着整理了一下思路,问出了他在上次和阿莫恩交谈时就想问的问题,“我想知道魔潮的根源……你曾说魔潮的发生和神明无关,它本质上是一种自然现象,那这种自然现象背后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阿莫恩沉默了片刻,随后有悦耳的声音在高文和维罗妮卡脑海中响起:“现在的你们,尚无力解决它的源头,因为它的源头……来自你们头顶的太阳。”

    “它真的来自太阳?!”维罗妮卡突然打破沉默,语气急促地问道。

    “啊,看样子你们已经注意到某些证据了。”

    “七百年前的魔潮发生时,便有太阳出现异变的记录,刚铎废土中的魔潮余波发生异动时,太阳也总是会出现对应的异象,”维罗妮卡沉声说道,“我们始终怀疑魔潮和太阳的某种运行周期存在关联,然而从未想到……它的源头竟直接来自太阳?!”

    站在旁边的高文则瞬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太阳”并非星系中的恒星,它只是一颗气态巨行星!

    如果这颗气态巨行星能够引发魔潮,那么这个星系中真正的恒星“奥”呢?

    这个世界的气态巨行星和恒星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相似的地方,存在物质成分上的联系?如果这两种天体都能引发魔潮,那……这是否可以解释魔力的源头问题?

    “直接围绕‘奥’运行的行星上会出现魔潮么?”在思索中,高文直截了当地问道。

    “……从未有凡人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天体和魔潮的联系,你的着眼点超过了普通凡人的知识范畴,”阿莫恩的视线落在高文身上,然而很快他便发出一声轻笑,“但是没关系,这个问题倒还可以回答……

    “会,‘奥’同样会引发魔潮,任何一个被恒星或虚行星照耀的世界,都会出现魔潮。”

    “虚行星?”高文顾不得心中惊讶,立刻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一个陌生词汇。

    “它们的结构与恒星类似,物质成分大同小异,然而却未能如恒星一般凝聚成‘火’,它们发出的光热在星空中微弱如同烛光,但在距离足够近的情况下,它们的卫星仍然能在这微弱的烛光照耀下诞生出生机——你们认知中的‘太阳’,就是虚行星。”

    高文露出恍然的模样——所谓虚行星,其实就是神明对“气态巨行星”的称呼,显然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气态巨行星”的说法。

    此外,阿莫恩的回答中还透露出了非常重要的信息:任何被恒星或“虚行星”照耀的星球上都会周期性出现魔潮。

    这个信息和上次他曾默认过的“其他星球上也会出现魔潮”彼此对应,而且进一步解释了魔潮的源头,同时还让高文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是太阳引发了魔潮,那在魔潮周期内遮挡阳光会有用么?

    不过他也只是让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很快便打消了这方面的想法,原因很简单——七百年前魔潮突然爆发的时候,是刚铎帝国的深夜……

    太阳引发了魔潮,然而介质并非阳光。

    “你知道‘黑阱’么?”高文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接着问道,“指的是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每当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突然消亡的现象……”

    这一次,阿莫恩沉默了更长时间,并最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黑阱’这个词,但我知道你所说的那种现象。我无法回答你太多……因为这个问题已经直接指向神明。”

    “所以,‘黑阱’果然是神明导致的,”高文却已经从对方的态度中得到答案,他心中的一些猜测迅速串联起来,“是因为凡人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导致所有神明陷入疯狂?还是因为神明与人类尝试挣脱‘锁链’失败而产生的反噬?”

    “我都不能回答你,”阿莫恩慢慢说道,随后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忠告。”

    “什么样的忠告?”一旁的维罗妮卡忍不住问道。

    “如果你们想避免踏入那个‘黑阱’……忤逆要趁早。”

    高文和维罗妮卡顿时面面相觑。

    从一个昔日的神明口中听到“忤逆要趁早”这几个词,实在是一件相当怪异的事情。

    维罗妮卡下意识问了一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凡人的不断发展,神明会越来越强大,并最终强大到超出你们想象,”阿莫恩说道,“对如今的你们而言,对抗一个神明已经需要倾尽举国之力,而且还必须用到巧妙的方法,依靠一定的运气,但你们知道在更古老的时候,在人类刚刚学会用火焰驱赶野兽的时候,要杀死我这样的‘自然之神’有多简单么?”

    维罗妮卡张了张嘴,却没能组织起语言,阿莫恩则在此之前便自行给出了答案:

    “那时候,只需要几根足够大的棍棒和锋利的长矛而已——顶多,再加上几块点燃的浸油石块。”

    高文和维罗妮卡在震惊之后同时陷入了沉默,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他想到了似乎已经开始步入疯狂的战神,也想到了那些目前似乎还维持着理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的众神。

    “……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计划很多东西了。”他忍不住低声说道。

    维罗妮卡则用有些复杂怪异的视线看向阿莫恩:“作为一个曾经的神明,你真的对凡人的忤逆计划……”

    “这也是自然规律的一环,”阿莫恩温和低缓地说道,“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完美的结局,在生存成为难题的情况下,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把一切手段都当成备选方案——自然规律就是如此,它既不温和,也不残酷,更无所谓善恶,它只是运行着,并无视你的意愿而已。”

    “不过我们也可以期待更好的破局方法,”高文说道,“你成功了,魔法女神也成功了,尽管你说这一切都是不可复制的,但我们如今在做的,就是把以往被世人视作奇迹的事物进行技术层面的复现——我一贯相信,发展是可以解决绝大多数问题的。”

    “那我便预祝你们成功,”阿莫恩的语气中带上了笑意,“只是你们要赶快了,我们所有人——以及神——时间都不充裕。”

    “当然,”高文点了点头,“从我决定重启忤逆计划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它注定无法停止,所以我们也只能走下去。”

    随后,他便和维罗妮卡告辞离开了这里——并非没有更多疑问,而是他们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太长时间,阿莫恩的神性还未完全净化,在这里的长时间交谈仍然是有一定风险的。

    更何况,外面的世界也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安排。

    阴暗混沌的庭院再一次安静下来,支离破碎的大地上,只剩下庞然的巨鹿静静地躺在那里。

    “开始么……”在寂静中,阿莫恩突然轻声自言自语,“可惜你说的并不准确……事实上从凡人第一次决定走出洞穴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随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直到十几分钟后,他才微微叹了口气。

    “……之前弥尔米娜离开的时候到底跟我说的什么来着?”

    ……

    返回塞西尔城之后,高文并未稍作休息,而是直接来到了帝国计算中心的主控制室——卡迈尔与詹妮正在这里。

    偌大的控制室内灯光明亮,大量技术人员正在一台台设备前检查着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神经网络,又有几台浸入舱被设置在房间一角,舱体皆已启动,几名曾经是永眠者主教的技术人员正躺在里面——他们如今有专属的职位称呼,被称作“节点学士”。

    正在一台大型终端前忙碌的卡迈尔最先注意到高文和维罗妮卡的到来,他立刻上前行礼:“陛下,维罗妮卡殿下。”

    ——尽管安苏已经不复存在,维罗妮卡·摩恩仍然按照传统保留着公主的头衔,因此也有“殿下”的称谓。当然,从圣光教会的角度她也可以被称作“圣女”,但这并不符合卡迈尔的习惯。

    “我们从阿莫恩那里了解了很多东西——但这些稍后再谈,”高文对卡迈尔点点头,同时也回应了旁边詹妮的致敬,“现在先看看网络的情况。”

    “一切已经稳定下来,我们在刚才成功远程激活了圣苏尼尔的一个分布站,神经网络和魔网正在按照预期的效率运行,”卡迈尔立刻答道,“我和詹妮小姐正在将心智防护符文的标准模板传输到所有节点,关于这一点,我们正好有些事情想要汇报。”

  • 第0927章 灵歌

    在卡迈尔和詹妮的邀请下,高文来到了符文研究所的一间“全息分析室”,在这间偌大的正方形房间内,地板中央固定着一块隆起的平台,有高精度的水晶阵列被固定在平台上,随着这台符文投影仪被激活,远比普通投影更加清晰的全息画面便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在画面中央,漂浮着的正是数枚有着奇妙旋涡形态或弯曲结构的海妖符文。

    在看到那些符文的瞬间,高文便感觉到了轻微的精神振奋感,甚至觉得自己的思路都变得清晰敏锐了一点——当然,后者有相当大一部分其实是心理作用,技术人员已经用实验测试过,海妖符文对人类大脑的实际运转效率其实并无提升,它们只是具备强大的精神保护能力而已,所谓“大脑加速”的效果只是被测试者在心灵澄澈的情况下产生的错觉罢了。

    将目光从那能够增加SAN值的符文上移开之后,高文转头看向身旁的詹妮:“你们说你们在海妖符文的研究上有了很大发现?”

    “严格来讲,是对‘海妖’的特殊性有了一定了解,”詹妮点点头,同时对一旁的某个助手点头示意,后者随即操作投影装置,让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了不断变化形态的海妖的身影,詹妮同时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们的所有研究都得到了提尔小姐的大力支持。”

    高文点点头:“你们发现什么了?”

    “我们发现具备‘心智防护’效果的可能不只有海妖身体上的那些‘符文’,”詹妮说道,“只要是能够指向海妖这个种族的‘信息体’,都会产生类似的心智防护效果……”

    “嗯?”高文立刻被詹妮的说法引起了注意,语调禁不住有点上扬,“指向海妖这个种族?”

    “比如说她们身上的符文,也比如……她们的歌声。”一旁的卡迈尔说道,同时挥手开启了房间中的另一样设备,在咔哒一声轻响之后,一段非常舒缓悦耳的哼唱声便从房间里的某个录音设备中传了出来,而伴随着这哼唱声响起,高文也立刻感觉到了类似注视海妖符文时的精神振奋与愉悦感!

    “这是提尔小姐帮忙录下来的,和她平常闲暇时随意哼的调子不同,她说这首歌是‘深海之歌’,里面蕴含了‘海浪波动的真理’……我们到现在还没能理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这种特殊旋律的歌声显然具备类似深海符文的效果,即便用设备转录过之后这种效果仍然存在——只是会削弱一些。”

    卡迈尔在一旁解释着,随后在高文开口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之后用共振晶体分析了这段旋律,从中发现了很多超出普通人耳接受范围的波形,它们构成了非常短促和复杂的波动,在将这部分波动抽出并测试之后,我们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些震颤可以引发人类无法察觉的魔力共鸣,它本质上其实是一个极端复杂的‘施法’过程,只不过引起共鸣的本体和共鸣之后产生的痕迹对我们而言都是不可见的,唯有高度灵敏的水晶记录下了间接的证据;其次,就是这些超出人类感知的波动产生了‘心智防护’的效果。”

    高文的眼神已经有了难以掩饰的变化:这是难以置信的发现,是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的进展!

    自从接触到提尔身上的那些“花纹”以来,自从知道海妖这个种族的各种异常特性以来,高文和手下的技术人员们就一直在努力破解这里面的秘密,他们根据那些深海符文制作了心智防护屏障,制作了效率越来越高的“对神抗性涂层”,然而这所有应用都只不过是粗劣的模仿,背后丝毫没能探究过它的原理,这无疑是所有研究者心中最大的遗憾,甚至是一道沟壑。

    然而现在,卡迈尔和詹妮终于在这条路上走出了关键的一步,而且还是从此前未曾想过的方向上走通的——海妖那种对抗神明的特性,竟然不止局限在她们的“符文”上!

    “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些隐藏在旋律中的‘波动’抽出来,导入到魔网中,它们也能产生类似深海符文的效果?”

    “理论如此,陛下,”詹妮点了点头,“而且它们会比符文的效果更全面,能覆盖到每一寸角落。这种波动和符文比起来唯一的劣势就是它需要‘持续’。符文制成涂层之后便可以长期生效,这种波动却必须依靠特定装置来维持,一旦中断效果也会中断,但如果是在本身就持续运转的魔网中,这种限制也就不是限制了。”

    高文脑海中迅速思索着,然后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等等,你们有没有测试一下,这东西……对聋子管用么?”

    没想到卡迈尔立刻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这点,因此进行了测试,结论非常有趣——尽管这些隐藏在旋律中的波动是超出人耳感知的东西,理论上它是否生效应该和人类自身是否能感知到没什么关系,但事实上这些波动在耳聋的人身上效果出现了明显的衰退——不是完全失效,也不是全效,而是一定百分比的衰退。另外我们还找到了因不同原因失聪的志愿者来进行测试,发现在听觉器官器质性损伤的失聪者身上这种衰退并不明显,‘深海之歌’对他们仍然有相当明显的效果,但因大脑病变而失聪的志愿者情况截然相反……

    “在第二种测试者身上,‘深海之歌’只发挥了微弱的作用,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们不但身体上失聪,甚至连灵魂也失聪了一般。”

    “……奇怪的结果……”高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卡迈尔点点头:“是的,非常奇怪,我们会在这方面继续研究下去,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揭开‘人类感知魔力’这一过程中的某些秘密。”

    “那话题回到这些旋律上,”高文抬起头,“现在这些‘深海之歌’可以导入到魔网中,或者制成某种实用性的东西么?”

    “还需要一些准备和测试,”卡迈尔立刻说道,“这是最近才有的发现,有很多未经验证的部分,最好不要贸然应用。目前我和詹妮仅仅把那些已经验证过的符文导入了魔网,用来保护关键节点。”

    “好,这方面是应该谨慎一些,”高文点点头,紧接着又不由得看了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示例海妖”一眼——虽然这画面刻意处理过,但他仍然能一眼看出其原型就是提尔,“除此之外你们还发现什么了?”

    “仍然跟‘深海之歌’有关,”卡迈尔说道,“如您所知,这种歌声是海妖才能哼唱出来的,但事实上……某些人类也不是不行。”

    “人类?”高文顿时惊讶起来,“你是说人类也可以发出这种‘深海之歌’?”

    “对人类而言,这不是演唱,是一段复杂的施法,人类中有一个特殊的施法群体……掌握着类似深海之歌的技巧,”卡迈尔严肃地说道,“当然,在和海妖接触之前,这个施法群体并不知道深海之歌的具体旋律,他们使用的是另外一种旋律,但经过测试,他们确实也能模仿海妖的‘歌声’。”

    高文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施法群体是……”

    “如今已经被解散了,但我可以想办法重建,”一个声音突然从房间入口传来,在卡迈尔和詹妮开口之前说道,“是梦境教会以及永眠者教团的‘灵能唱诗班’。”

    高文转头循声望去,看到一位身穿白色贴身长裙、体态优雅的美丽女士正走进来,他认出那正是曾经的永眠者大主教之一,“灵歌”温蒂。

    “灵能唱诗班?”他扬起眉毛,随后很快便回忆起了这方面的情报,“啊,我知道这个团体……”

    “它的前身是梦境教会的圣歌团,职责是在重要的仪式上通过特殊的‘灵能歌声’来安抚、凝聚信徒们的精神,在永眠者教团诞生之后,灵能唱诗班成了教团的重要防御力量之一,用来帮助核心的神官们抵御来自神明的精神侵蚀,或者治愈那些心智受创的同胞,”温蒂脸上带着温和恬淡的笑容,她的说话声也如歌声般动听,不负“灵歌”之名,“我们从提丰撤离的时候,灵能唱诗班也就解散了,如今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成员来到塞西尔。”

    “你们可以模仿出海妖的深海之歌?”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大主教,“你们的耳朵能听到那些隐藏在旋律中的特殊波动么?”

    “……听不见,”温蒂说道,“但可以用耳朵之外的方式进行感知。它的本质其实是一个施法过程,而经过特殊训练的灵能歌者对这种施法过程并不陌生。”

    随后这位“灵歌”小姐顿了顿,带着一丝感慨叹息:“我们和海妖所使用的‘歌唱技巧’确实差别巨大,坦白来讲……人类在这方面的天赋远远比不上她们,但如果只是进行一段模仿,我们仍然可以通过勤奋的训练和一定的天赋做到这一点。”

    “我们有必要训练一批灵能歌者,”一旁的卡迈尔说道,“在对抗神明侵蚀这方面,再多的底牌也不嫌多。”

    “灵能歌者训练困难么?”高文略一沉吟,看向“灵歌”温蒂,“重建整个灵能唱诗班又需要多长时间?”

    “……说实话,很难,”温蒂想了想,坦白说道,“灵能歌者并不是真的‘歌者’,不只是让有一副好嗓子的人学会唱歌那么简单,他本质上还是个施法职业,需要敏锐的魔法感知能力,需要特殊的魔力控制技巧,还需要长时间的枯燥学习和训练,最后即便这一切都完成了,还要再从海妖那里学习一系列跟人类认知截然不同的知识……事实上连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提尔小姐反复强调的‘感知深海’是什么意思,一般人要做到这一点应该更难。

    “在这个基础上,连我也很难说清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建出一个灵能唱诗班……这可能需要很多年。”

    高文皱着眉:“这意味着极难量产,成功者甚至有很大的随机性和偶然性……”

    但很快他便注意到刚才温蒂所提到的几个关键点:“你说,成为灵能歌者需要敏锐的魔法感知能力和特殊的魔力控制技巧?”

    “是的,这两点也是成为灵能歌者最大的天赋限制——除此之外,大部分限制都可以依靠后天的训练和学习来解决。”

    高文立刻看向一旁的卡迈尔,他还没开口,后者已经反应过来。

    “陛下,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神经荆棘,”卡迈尔微微点头,嗓音嗡嗡,“实用型的神经荆棘已经做好量产准备,我们下一步就要尝试用它来量产基础法师,可以把一部分测试配额拿出来,用于训练灵能歌者——如果有更多受过训练的灵能歌者补充到我们的‘对神防御体系’中,我们的未来想必会更加安全。”

    “可行,”高文立刻点了点头,“之后我会给你们批一个加急许可的。”

    一边说着,他脑海中一边禁不住产生了些许怪异的想象——这种将魔导技术和梦境神术、传统法术、海妖技术融合起来的产物得是个什么模样?一个穿着特殊作战服的士兵,脑袋后面连接着闪烁的人造神经索,在战场上为战友们哼唱不可名状的灵能旋律,闲着没事就去沟通“深海的力量”……

    而且还是量产的。

    高文摇了摇头,把一些超前的联想暂时甩出脑海,同时注意力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他看着不远处的全息投影,脑海中想着那些符文以及“深海歌声”,若有所思地说道:“虽然我们有了不小的进展,但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些东西更深层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这些指向海妖的东西就能对神明的污染产生那么高的抗性?”

    卡迈尔略一思索,随后打破了沉默:“关于这一点……我和詹妮讨论之后有了一些猜想。”

    高文眉毛一扬:“哦?”

    “我们怀疑……这和海妖们背后的那个种族之灵‘伊娃’有关。”

    “和‘伊娃’有关?”高文好奇地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提尔跟我描述过……”

    “是的,在配合研究的时候她也对我们描述过,”卡迈尔点点头,“而在分析了她口中那位‘伊娃’的性质之后,我怀疑那位种族之灵本质上可能是一个……运行方式和我们所知的众神都截然不同的‘外来之神’。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性的说法,因为若按照我们对众神的定义,海妖口中的‘伊娃’根本就不是神,而应该是一个更加巨大的、概念化的海妖……”

  • 第0928章 警示

    卡迈尔的说法让高文不由得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他曾从提尔那里听到过一些有关海妖的种族文化与传统,因此对“伊娃”这个概念并不陌生。

    和陆地上的大多数种族不同,海妖从上古时代便没有任何“神明”领域的概念,她们不崇拜任何神明,也不认为有任何一个绝对超然的个体是某种造物主/拯救者/指引者,在她们的文化体系中,唯一一个和陆地种族的“神明”类似的就是“伊娃”,然而她们也从不认为伊娃是一个神明——提尔曾用了很长时间来跟高文解释伊娃究竟是什么,因为这对陆地种族而言是个很难以理解的概念,而高文在听过提尔的介绍之后总结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关键点:

    伊娃是所有海妖的集合,她们把自己的整个种族当成了一个整体来看待,就如大量细胞汇聚在一起,这些细胞给自己这个庞大复杂的细胞聚合体起了个名字,称之为——人。

    这种奇特的世界观大概和她们的“深海归属”文化有关,即万物源于深海,万物归于深海,万物在深海中皆聚合为一。

    因此海妖没有,且永远没有崇拜神明的概念——她们心目中最最伟大和超凡的存在,也就是一只特大号的海妖。

    在高文看来,海妖们恐怕是一种保持着个体意志,却又如虫群般认知这个世界的奇妙种族。

    他微微皱起眉,看向卡迈尔:“你的意思是,深海之歌以及深海符文之所以能产生心智防护效果,是因为它实质上调动了‘伊娃’的力量,是‘伊娃’在帮助我们对抗神性污染?”

    “有很大可能。”卡迈尔点点头。

    高文仍然皱着眉:“但海妖们的‘伊娃’能够对抗神性污染的原因又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刚才提到,对我们的‘众神’而言,‘伊娃’的本质或许相当于是个‘外来之神’,”卡迈尔斟酌着词汇,慢慢说道,“您应该还记得提尔小姐曾亲口说过,她和她的族人并非我们这颗星球的原始居民,她们来自一个和我们这颗星球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记得,”高文点了点头,“而且我听她描述海妖来到这个世界所使用的工具,那很像是某种能够用于跨越群星间漫长距离的‘飞船’——就像古刚铎时期的星术师和学者们构想中的‘星舟’一样。但很显然,那东西的规模比七百年前的人类学者们想象中的星空飞行器要庞大无数倍。”

    卡迈尔慢慢点头:“是的,某种用于跨越星空的飞行器,听上去海妖好像是从另外一颗星球来的,但最近我和提尔小姐交谈了几次,我听她描述她故乡的情况,描述海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时所遇上的麻烦……我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高文眉毛一扬:“更大胆的猜想?”

    “海妖们在我们这颗星球经历了非常漫长的‘适应期’,她们甚至一度失去形体,以最原始的元素形态在海底进行了不知多少年的‘重聚合’才重新获得活动能力……这已经超出了‘两颗星球自然环境不同’的概念,而考虑到元素生物先天免疫魔潮带来的影响,她们遇上的问题应该也不是某种‘魔潮后遗症’,因此……我猜她们可能来自一个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遥远’的地方,甚至遥远到了……连世界的基本规律都不同的程度。”

    高文脸色顿时严肃起来:“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是由于基本规律不同导致了海妖和我们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那么她们的‘伊娃’肯定也是如此。在她们的世界,恐怕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性污染’或‘信仰锁链’,也没有‘心灵钢印’之类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伊娃’,对我们而言或许就是一个‘已经’挣脱了束缚的神明……不,严格来讲,应该是一个‘类神个体’,因为她们的‘伊娃’根本不会接收祈祷,也不会产生任何信仰反馈,更无法和信徒之间建立实质联系……

    “如果上述猜想成立,那么深海之歌和深海符文的效果就解释得通了:它们将污染导向了一个‘规则异常体’。古刚铎时期有一句谚语,‘现世的洪水冲不走冥府的羽毛’,因为二者不在一个维度上,而我们这个世界的污染……显然也无法影响一个异域的个体。”

    “我们这个世界的污染无法影响异域的个体……”高文飞快地思考着,渐渐产生了质疑,“但有一点,深海之歌和那些符文却可以反过来影响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那种精神振奋的效果难道不是一种切实存在的影响么?”

    “这一点我们也还在分析,但詹妮小姐有一个猜测,”卡迈尔说道,“她认为我们在深海之歌和深海符文中感受到的愉悦和振奋或许并不是受到了‘伊娃’的精神影响,那可能是某种‘建立连接’的副产物……”

    “建立连接的副产物?”高文好奇地看向旁边不怎么开口的詹妮,“什么连接?”

    “海妖之间的‘连接’,”詹妮立刻回答道,随后一边整理语言一边解释着自己的看法,“海妖是一种元素生物,虽然可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元素生物,但她们也有和我们这个世界的元素生物类似的特点,那就是‘共鸣’,这是纯粹的元素在相互靠近之后必然会产生的现象。我也从提尔小姐那里确认过了,海妖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同族们的情绪,而在用深海之歌或‘触须扭扭舞’交流的时候这种情绪共鸣会更加明显……”

    高文很想全程保持严肃,但一下子还是没绷住:“触须扭扭舞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提尔小姐的原话,”詹妮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异,“就是变成一堆触手之后扭来扭去地和同族……”

    “好了不要解释了,大致理解意思就行,”高文摆手打断了对方,“总而言之,海妖之间存在某种较为基础的‘心灵感应’,虽然无法像心灵网络那样直接传递信息,但可以让海妖之间共享情绪——所以,那些符文和歌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詹妮,后者点点头:“是的,那些符文和歌声把我们带到了海妖的‘集体情绪’里——使用者感受到的振奋和愉悦并不是来自伊娃的‘正面精神污染’,而只是……感受到了海妖们的好心情。”

    高文怔了怔,突然下意识地按住额头:“所以那帮深海咸鱼平常一直都那么开心的么……”

    “我们现在可以解释为什么长期接触深海符文之后会有‘鱿鱼狂热’之类的后遗症了,”卡迈尔摊开手说道,“这也是情绪共鸣的结果。”

    高文慢慢点着头,逐渐理顺了卡迈尔和詹妮的这套猜想,随后他突然又想到一点:“如果那些符文和歌声抵抗污染的能力源自于海妖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海妖彻底适应并融入这个世界了,这种抗性也会随之消失?如今伊娃已经占据了风暴之神的神位,海妖们显然正在逐渐适应这个世界!”

    “说实话,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卡迈尔语气严肃地说道,“海妖们的‘适应’反而可能会导致她们失去一项得天独厚的‘优势’,这确实是个有些矛盾又有些讽刺的可能性。不过我认为这一切不会这么简单,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

    “首先有一个明显的证据:海妖这个‘种族’已经占据了风暴之神的神位,她们的‘伊娃’如今已经实质性地成为了风暴之神,并且有着大量‘娜迦’作为信徒,但不管是普通海妖还是她们的‘伊娃’,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神性污染,这说明她们的‘适应’和‘污染’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对换关系。

    “其次,即便海妖们适应了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也并不意味着她们和我们这个世界的原始居民就完全一样了。生物的适应性是依循环境变化的,只有切实影响到生存的环境因素才会引起生物的适应性进化,而‘伊娃’是否产生神性污染显然并不影响海妖的日常生存。因此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海妖最终会适应我们这个世界的环境,但她们的‘伊娃’并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因为自然规律并不能影响到ta。”

    高文一边听一边慢慢点头,他认可卡迈尔的理论,但最后他还是表情严肃地说道:“即便如此,我们也要有所准备。”

    “是的,要永远为最坏的情况做好打算,”卡迈尔沉声说道,“从海妖那里‘借用’来的防护有失效的可能,而且即便没有失效可能,我们也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放在海妖们身上——虽然她们确实是可靠而友好的盟友,但就像您说过的,‘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更何况,我们手里也不能只有一副牌。”

    “因此,你们在心智防护系统上的进展才至关重要,这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高文微微点头,慢慢开口,“在原理上了解的够多,我们才有可能发展出完全属于自己的心智防护技术,同时也能避免技术黑箱产生的影响……最后这点尤为重要。”

    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不无忧虑:“现在我们的心智防护技术建立在深海符文上,长久来看,它指向的其实是一个‘不明个体’,如果我们无法从技术上解释它,那它就很可能引发人们对神秘未知力量的敬畏,进而产生某种‘崇拜思潮’,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我们也要避免任何这方面的可能性。”

    高文的提醒显然对卡迈尔这个曾经的忤逆者产生了最大的警示,后者身上流动的光辉都微微静止了一瞬间,随后这位奥术大师低下头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凛然:“是,我们一定会谨记在心。”

    高文点了点头,随后看了一眼这座研究室中漂浮的全息投影,以及在各处忙碌的技术人员。

    “我们有必要把这方面的情报同步给我们的海妖盟友——虽然她们可能早已意识到自身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也在研究‘适应’的问题,但我们必须做出足够的坦率态度。”

    卡迈尔和詹妮异口同声:“是,陛下。”

    高文呼了口气,看向卡迈尔:“接下来,我们谈谈……和神有关的事情。从阿莫恩那里,我得到不少情报。”

    ……

    赫蒂坐在她的办公室里,设置在一旁的魔网终端正在无声运作,与魔网终端连接的打印设备中正吐出来自远方的文字。

    帝国首席德鲁伊皮特曼则坐在她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

    “已经陆陆续续有法师开始向各地的政务厅超凡者事务部报告魔法女神‘失联’的情况了,”赫蒂拿过从打印机中吐出来的报告,看了一眼开头的大致内容便微微摇头低声说道,“尽管法师们大多都是魔法女神的浅信徒甚至是泛信徒,并没有特别虔诚狂热的信仰者,但现在神明‘失联’仍然让很多人感到不安。”

    “这种情报不明的状态如果再持续一阵子,他们会更加不安的,”皮特曼随口说道,“仔细想想,他们现在仅仅是感到不安而已,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我们很快就会公布消息,”赫蒂放下手中报告,“按照先祖的意思,我们会召开一个引人瞩目的顶层法师会议,随后直接对外公布‘魔法女神因不明原因已经陨落’的消息……之后就依靠舆论引导以及一系列官方活动来逐渐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让事件平稳过渡……可我仍然担心会有太大的混乱出现。”

    “必然会有一定程度的混乱和动荡,这个您就别想着能避免了——魔法女神可是实打实地已经没了,我们总不能,也肯定不愿意凭空再造一个出来用于安抚人心,”皮特曼摆了摆手,“直接公布消息反而可能是最迅速、最有效的手段,这时候我们需要的就是快,大家需要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很糟糕,只要后续的官方公告和舆论引导能跟上,这一切就可以在混乱却短暂的过程之后顺利结束。”

    说着,这个老德鲁伊笑了笑,补充了几句:“而且也别太低估了人类的适应和接受能力……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造成了比今天更大的冲击,当年的德鲁伊们可不是法师那样的浅信徒,但一切不还是平稳结束了么?

    “说到底,对绝大多数信仰不那么虔诚的人而言,神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概念,当神明离去之后……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的。”

  • 第0929章 暗

    在第二天的下午,高文召集了赫蒂、卡迈尔等主要高层人员,在一次闭门会议上正式公布了魔法女神的现状,以及从巨鹿阿莫恩处得到的各种情报。

    双层加厚的水晶窗隔绝了房屋外呼啸的寒风,仅余清冷的阳光倾斜着照射进屋中,有着严密防护措施的小会议室内,气氛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高文坐在会议长桌的上首,赫蒂坐在他的右侧,琥珀一如既往地溶入了空气,会议桌左侧则设置着魔网终端,水晶阵列上空正浮现出维多利亚·维尔德和柏德文·法兰克林两位大执政官的身影。

    “魔法女神看来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尽管弥尔米娜还在,但从神职上,魔法女神已经‘陨落’,”维多利亚打破了沉默,“在白星陨落之后,世人再一次亲身经历了神明的陨落。”

    “和三千年前那次不一样,魔法女神的信仰对社会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祂的‘离去’也不会冲击到现有的法师体系,”一旁的皮特曼开口说道,“我昨天已经跟赫蒂殿下商讨过,我们应该可以较为容易地度过这次动荡。”

    “前提是尽快采取行动,”赫蒂接过话题,并抬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高文,“先祖,在魔法女神的反馈消失数小时后,便有法师察觉到异常并向当地政务厅进行了报告,到现在全国各地的报告正在陆续增多。他们目前还在耐心地等待帝都给出回应,但消息很快便会在民间流传开来。”

    长期以来,法师都是人类社会中的上层结构,他们在社会中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并没有随着这个国家剧烈的社会变革而消失,这部分群体如果不能稳定,那会变成很大的麻烦。

    在他们身上,依靠饱和式的娱乐媒体来占据大众视线、依靠部分舆论管制来控制事态等手段的效果是有限的,而且甚至可能导致相反的效果——毕竟人家信仰的神都没了,这时候你铺天盖地放电影助助兴显然不那么合适……

    “首先按照原计划公布魔法女神陨落的消息吧,这件事瞒不住,而且越瞒反而越会引发反弹和混乱,”高文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神明陨落的原因不需要官方给出解释,也不应该解释清楚。在这之后,我们要进行一次全国性的、规模浩大的、极为郑重的公开活动。”

    会议室中以及通讯线路上的帝国高层们一时间可能没反应过来,正在连线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忍不住好奇地出了声:“公开活动?”

    “全国沉痛悼念魔法女神逝世,我会以帝国统治者的身份亲自撰文表示哀悼,随后维多利亚你牵头,带领最富威望的法师们总结怀念魔法女神兢兢业业为民奉献的一生,最后,我们要给仪式设置一个收尾环节,弄些圣物、象征遗物之类的东西,烧成灰之后由帝国龙骑兵们携带升空,洒向江河湖海——愿祂安息。”

    高文低沉严肃的话音落下,会议室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到现在还没跟上高文的思路,尤其赫蒂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经常接触忤逆计划,自然知道从长远来看所有神明都注定会从文明的保护者变成文明的敌人,而自家先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就是和那些逐步陷入疯狂的神明对抗,因此一个声势浩大的“哀悼”项目在她看来显得古怪又不合常理。

    连线中的柏德文大公略带一丝迟疑和思索地说道:“是为了给全国的法师们一个宣泄点,平稳他们的情绪么……”

    “不仅如此,”坐在高文对面、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这时候突然开口,她脸上带着有些恍然的表情,显然已经隐隐约约理解了高文的意图,“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陛下,您需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结论’。”

    “这叫‘盖棺论定’,”高文看到在维罗妮卡开口之后现场差不多所有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魔法女神‘死去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祂是神明还是别的什么,不管祂做过什么又影响着什么,总而言之祂死去了,这个神明已经不复存在,信仰的源头已经消失,而我们将沉痛地悼念祂——法师们可以悲痛,可以怀念,但无论如何,每一个人都将清晰明确地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魔法女神了。

    “这场悼念必须尽可能地郑重,必须影响够广,规模够大,形成举世共识,形成公论,让不想接受的人也得接受,让有心质疑的人找不到质疑的对象和理由。

    “当然,柏德文公爵说的也对,这也是给全国的法师们一个‘交待’,让他们能有宣泄情绪的机会。我们要把他们的情绪都引导到悼念上来,让他们没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高文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在惊愕之后感到了恍然大悟,毕竟这思路本身并没有太过难以想象的地方,用葬礼之类的活动来吸引视线、为事件定性算是个较为常规的操作,关键是“为神举行葬礼”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以至于压根没人朝这个方向考虑过。

    赫蒂则在思索了一番之后忍不住又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着高文:“这么做……真的没问题么?”

    “相信我,没有比这更管用的办法了,”高文对这位总是忧心忡忡的“塞西尔大管家”笑着点了点头,“这将是我们为神明举行的第一个葬礼,如果它成功起到了我预期中的引导、过渡、固化作用,那这次葬礼就将成为日后的参考。”

    日后的参考……这几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赫蒂等人的表情顿时比之前更加古怪起来,然而作为曾跟着高文见证过两次神灾,甚至亲眼见过“伪神骸骨”的一群人,他们却知道这几个词背后恐怕便是未来不可避免的情形。

    只要文明还在前进,只要这个世界残酷的规则还在运转,就一定还会有别的神明陨落,而每一个神明倒下之后……高文·塞西尔大帝都将对祂们风光大葬。

    就连处于隐身状态旁听会议的琥珀都忍不住现出身形,多看了高文两眼,心中微有感叹——盖棺论定……这真是个贴切的词组。

    不愧是曾经揭棺而起的人。

    高文则等着会议室里的人消化完上一个话题,一旁的赫蒂也完成了会议进程的记录,随后才清清嗓子开了口:“接下来,我们该讨论讨论提丰那边的问题了。”

    “那边还有一个可能已经疯狂的战神,”维罗妮卡表情淡然地说道,“如果单从学术意义上来讲,这算是一个宝贵的观察样本,我们可以直观地了解到神明陷入疯狂之后所逐渐表露出来的特点以及后续对现世的一系列影响。”

    “但这不单是一个学术问题,”高文说道,“我们该给罗塞塔·奥古斯都写封信了——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异常变化’或许是个不错的开篇话题……”

    ……

    薄雾笼罩着提丰的帝都,微漠的阳光透过了云层和雾气,在下方的城市中营造出雾中黄昏的意境,在这秋意渐浓的时节,黑曜石宫的庭院和露天回廊中也开始吹起了日渐寒凉的风,唯有被温室屏障保护起来的皇家园林里,绿意盎然,暖意依旧。

    玛蒂尔达·奥古斯都踏入位于黑曜石宫中庭的皇家花园,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迅速驱散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她沿着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向花园深处走去,在临近黄昏的晦暗天光中,她看到她那位雄才大略的父亲正站在一株兰叶松下,似乎正注视着脚下的花圃。

    那是一片长势不佳的花圃。

    “父皇,”玛蒂尔达在罗塞塔身后数米的地方站定,低下头,“我从大圣堂回来了。”

    罗塞塔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和地问道:“马尔姆·杜尼特是在内部圣堂接待你的么?”

    “是的,”玛蒂尔达点点头,“而且仍然是按照合乎礼仪的规格和流程。”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不是么?”罗塞塔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从苗圃上移开,“说说你的见闻吧,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知道大圣堂里的情况。”

    “我直接向教皇询问了近期有关各地教会的传言——因为这些传言已经流传开来,不问的话反而不正常,”玛蒂尔达点头答道,“马尔姆冕下没有正面回答和解释,只说是有人在恶意攻击战神教会,而大圣堂方面已经对出现传言的教区展开调查……这是符合他身份以及当时情境的回复。

    “教皇本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我们的交谈也很符合正常情境,但我在大圣堂里明显感觉到了有些诡异的……气氛。

    “有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大圣堂里,尽管我所见到的每一个神官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然而那种气氛是确实存在的,而且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也是如此。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紧张压抑的气息是大圣堂本身所散发出来的一样。

    “我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和一些神官进行了交谈,大圣堂里的普通神官显然也都知道各地的传言,他们的回答都和马尔姆冕下没什么分别。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有一些神官在回答我的时候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就好像受到了某种冒犯——但我可以肯定自己言行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针对那些传言提出的问题也用了很平和甚至偏向于战神教会的词汇。”

    玛蒂尔达提到的后一点异常听起来只是个不怎么重要的细节,但罗塞塔却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很是严肃:“你觉得那些神官的‘激动情绪’里有……别的‘东西’?”

    “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玛蒂尔达说道,“他们的情绪来的很突然,而且过后都有紧张且略带茫然的道歉,在和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始终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周围移动,而且那些神官有时候嗓音会突然沙哑一下……我觉得他们的情绪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因素的影响,那种因素让我很不舒服。”

    “你还看到什么了?”罗塞塔皱起眉,“关于大圣堂本身的,你有什么发现么?”

    “……大圣堂里某些走廊有些灰暗,”玛蒂尔达仔细思考了一下,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大圣堂中有数不清的烛火,还有新的魔晶石灯照明,但我总觉得那里很暗——是一种不影响视线,仿佛心理层面的‘暗’。我跟侍从们确认了一下,似乎只有我自己产生了这种感觉,其他人都没察觉到异常。”

    罗塞塔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久久不发一言。

    由于那源自两个世纪前的诅咒影响,奥古斯都家族的成员……在“感知”方面有些异于常人,尤其是在某些涉及到神明的领域,他们时常能看到、听到一些普通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也正是因此,他才会让玛蒂尔达去查看大圣堂的情况。

    这一点,玛蒂尔达自己显然也很清楚。

    但这位年轻的帝国明珠并不如自己的父亲“经验丰富”——她只观察到了那些细节,却不像罗塞塔·奥古斯都一样敢做出可怕的结论。

    “父皇,”她忍不住开口了,“您认为……”

    “战神教会在提丰的影响力……根深蒂固,”罗塞塔突然打破了沉默,说着在玛蒂尔达听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如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树,它的根须已经成为这整片土地的一部分,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一切,都多多少少受着它的影响。”

    玛蒂尔达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却突然听到有不掩饰的脚步声从旁传来,那位黑发的女仆长不知何时踏入了花园,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来到十米外了。

    “戴安娜,”罗塞塔看向对方,“游荡者们查到什么了?”

    “那些出事的神官可能有着非常亵渎扭曲的死状,因此尸体才被秘密且快速地处理掉,多名目击者则已经被当地教会控制,游荡者尝试确认了那些目击者的状态,已经确认了至少四名神官是因遭受精神污染而疯狂,”女仆长戴安娜用冷静平淡的语气汇报道,“另外,已经确认部分地区教会缩小了每周祝祷会的规模,并以教会修缮的名义关闭了教堂的部分设施——相关命令来自大圣堂,是由马尔姆·杜尼特亲自授意,且未经过枢机主教团。教皇亲自授意这种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玛蒂尔达旁听着戴安娜的汇报,突然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战神教会一向独立且封闭地运转,皇权对他们无从下手,可什么时候……隶属皇室的游荡者特务们已经能把教会内部的秘密调查到这种程度?

  • 第0930章 提醒

    听完女仆长戴安娜的报告之后,罗塞塔脸上原本就很严肃阴沉的表情似乎变得比往日更加阴沉了一些,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然回答了一句:“知道了——辛苦了,下去吧。”

    戴安娜点点头,优雅地后退了半步,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曲光力场中。

    “父皇,”玛蒂尔达忍不住看向自己的父亲,“戴安娜提到的那些情报……都可靠么?”

    “戴安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除非战神教会已编织了一个足够将皇家所有耳目都遮住的巨网来蒙蔽游荡者们。”罗塞塔语气淡然地说道。

    “……所以战神教会果然出了大问题,而马尔姆·杜尼特在有意隐瞒我们……”玛蒂尔达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听得出来她情绪中的黯然,“整个大圣堂都在隐瞒我们……”

    “马尔姆在作为你的长辈和我的朋友之前,首先是战神的教皇,因此在忠于皇室和忠于朋友之前,他首先忠于自己的神明,”罗塞塔却只是平静地说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任何一个虔诚的信徒都会如此……当神权和皇权同时存在且出现利益分歧的时候,这是必然的情况。”

    玛蒂尔达察觉到父亲的话语中似有深意,但她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到对方突然问起了别的事情:“议会那边你还没去露面吧?”

    “还没有,”玛蒂尔达脑海中浮现出了今日剩下的行程安排,也记起了议会那边需要自己出面听取的几项议案,便点头答道,“我正准备过去。”

    “早些过去吧——矜持是皇室的体面,迟到可不是。”

    玛蒂尔达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后退:“……是,父皇。”

    花园中再次安静下来,玛蒂尔达的气息远去了,兰叶松下只余安静站立的罗塞塔·奥古斯都,这位提丰统治者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一片花圃——这片花圃的长势并不是很好,尽管那些名贵的花木都在尽其所能地舒展花枝,然而生长不良的迹象仍然明显地浮现在那些植株身上。

    “戴安娜,”罗塞塔突然对着旁边的空气说道,“你觉得玛蒂尔达这孩子怎么样?”

    微微的魔力波动中,黑发女仆戴安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她原来并未远去,只是某种高超的气息掌控能力让她仿佛已经离开花园,甚至瞒过了感知敏锐的玛蒂尔达的眼睛。

    这位女仆长微微低下头,态度恭敬地说道:“我不该评论您的子嗣,陛下。”

    “你怎么也学会人类的这种虚伪了?”罗塞塔微微扬了下眉毛,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公开的场合,玛蒂尔达更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

    黑发女仆沉默了不到两秒钟,这才开口回答:“……作为人类,玛蒂尔达的天赋卓越,智力出众,有超出年龄的敏锐目光,而且能很好地接受近年来出现的新鲜事物,同时她在帝国中下层贵族以及新兴权贵中的影响力也很大——但她并没有很好地控制住保守派,在这方面,她显然不如您娴熟。”

    “年轻人的通病——她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倾向,”罗塞塔点点头,“我也有责任,我过于关注对国家的治理和构筑自己的秩序体系,以至于没能把玛蒂尔达和哈迪伦培养的足够优秀,如果不是两个孩子自己勤勉,他们宝贵的天赋也就浪费掉了。”

    “‘培养’并不能让人类完全成熟起来,涉及到经验的领域是需要个体自行总结并领悟的,”戴安娜很直白地说道,“您在成为皇帝之前也没有接受过足够的培养,但事实证明您远比那种精心‘制造’出来的继承人更加优秀。”

    罗塞塔沉默了一下,笑着摇起头来:“有些话也只有你敢直接说出来了。”

    “这是最符合事实,也最符合国家利益的答案,”戴安娜用柔和却没多少感情波动的语气答道,“因此我才不理解当年马利克亲王以及法布罗和科尔曼罗尼两位公爵的选择。”

    “因为人类不是机器,我们总是充满变数,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本身就是一种奢望,”罗塞塔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突然注视着身旁的黑发女仆,表情变得颇为郑重,“你仍将效忠于提丰的下一个君王,是吧?”

    “只要我还能继续提供服务,”戴安娜一丝不苟地说道,“这是自奥古斯都家族先祖将我收留并提供必要的维修之后便定下的契约。”

    “我相信这份契约,在这方面你远比人类可靠,”罗塞塔露出一丝微笑,随后摆了下手,“我们不讨论这些了,说说最近城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吧,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么?”

    “民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变化,但从两天前开始,法师协会那边传出来一些异常消息,”黑发女仆说道,“法师们说他们对魔法女神祈祷的时候发生了不对劲的情况,他们的祷告失去了反馈,似乎魔法女神对凡人世界的最后一丝关注也消失了。”

    “魔法女神?”罗塞塔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连魔法女神也在出状况……”

    随后他看了戴安娜一眼:“那温莎·玛佩尔女士在做什么?”

    “她在汇集法师们的反馈,同时组织人手进行测试——因为法师们并没有形成宗教团体,魔法女神的异常情况很难界定应该由谁来调查,所以她最终应该还是会找您来报告情况。”

    罗塞塔的表情阴沉又严肃,在戴安娜的话音落下时便已经陷入了思索中,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道新的气息踏入了皇家花园中。

    戴安娜看向生物反应出现的方向,片刻之后,一名身穿暗蓝色短衫的高级侍从出现在鹅卵石小径的尽头。

    “陛下,”高级侍从对罗塞塔·奥古斯都躬身行礼,“来自塞西尔帝国的‘专线传信’,带有皇家印戳。”

    “专线传信?”罗塞塔顿时露出严肃的表情,“把信拿来。”

    专线传信,这是在玛蒂尔达完成对塞西尔的出使任务、两国之间建立了更进一步的外交关系之后,又基于现代通讯技术才出现的新事物。不同于当年那种需要漫长的传递和复杂的外交手续才能在两国统治者之间传递的“国书”(有时候这种“递送”甚至可能需要长达数月之久),专线传信是依赖塞西尔帝国的魔网通讯和提丰帝国的传讯塔网络来快速传递的“信件”。

    一封这样的“信函”从源头发出,中间经过一层层的魔网节点或传讯塔节点自动转发,只需要极少数的人工干预就能迅速抵达目的地,算上中间必要的人工转发时间和末端的誊印、递送时间,整个过程所耗费的时间也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和旧时候的通信效率比起来几乎是概念层次的提升。

    罗塞塔接过了侍从递过来的信函,这是一封在不到半小时前才从黑曜石宫的传讯塔中印制出来的“副本”,纸张上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信笺上端是提丰皇家的盾徽,下端则可以看到塞西尔皇室的徽记。

    这位提丰统治者想起了上次和温莎以及丹尼尔就新式通讯技术进行探讨时所谈到的内容——若仅从技术角度,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通讯效率其实还可以进一步提升,只要把那些无用的人工环节打通,让传讯塔的技术进行彻底升级更替,那么两国的统治者甚至有可能进行无延迟的直接通话,这听上去奇迹一般的事情从魔导技术上却是可行的,而阻挡它实现的……只不过是目前还把持着传讯塔大部分红利的保守派贵族和传统法师们罢了。

    今天议会那边要进行的主要议题,就是关于通讯技术更新换代的——和昨天的会议一样,今天的争执恐怕仍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温和的讨论和投票可解决不了新旧集团利益分配的问题,能让旧势力闭嘴的最好办法通常只有两个,要么等他们死去,要么用新事物的车轮直接碾在他们脸上——并毫不停留地碾过去。

    希望年轻的玛蒂尔达能在直面一团混乱的议会之后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罗塞塔摇了摇头,把不相干的事情暂时甩到脑后,他的目光落在信笺的文字上,刚刚读了两行,眉头便下意识地紧皱起来。

    这封信是以高文·塞西尔的亲笔名义发出的,上面内容开门见山——

    “致我的邻居和朋友,近日我知晓了一些令人非常不安的情况,它甚至有可能波及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提丰——我的法师们报告说魔法女神的神位似乎消失了……”

    罗塞塔慢慢吸了口气,他看了旁边待命的侍从一眼,后者立刻领会意图,悄无声息地躬身后退离开花园,随后他才收回视线,继续向下看去:

    “……这可能是某种大范围事件爆发前的预兆,作为国土紧密相连的邻居,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在此类事情上共享情报,这不仅是为了两国友好的关系,更是考虑到人类共同的未来……

    “……塞西尔的法师们已经进行了一系列的尝试,并使用技术手段进行了‘调查’,我的顾问现在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他们认为魔法女神可能已经因某种不明原因陨落——这听上去匪夷所思,然而我们都知道,类似的事情三千年前也发生过,在白星陨落的时候,德鲁伊们失去了他们的‘神灵’……

    “……法师们会继续进行调查,我也希望提丰能够重视此事,因为神灵的信仰并不会局限于一国一地,它横跨在所有凡人头顶,影响着整个凡人世界的秩序……”

    罗塞塔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后续内容更是让他的眼神一凛:

    “……此外,在魔法女神出现异常情况的同时,战神的牧师和祭司们也报告了反常现象——从某种意义上,我认为他们报告的事情比魔法女神的消失更令人不安……

    “……许多侍奉战神的神官都出现了受到精神侵扰的症状,他们被狂暴的幻象和声音反复骚扰,而且越是向战神祈祷寻求庇护,这种精神侵扰反而越是严重,就好像侵扰是来自战神一样……

    “……这些本是教会内部的事务,然而魔法女神和战神接连出现异象,已经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我的关注……

    “我们都知道,在‘安苏内战’时期,疯狂的黑暗教徒们曾经制造出一个失控的神明,我不想说渎神的话,但这件事证明了‘神明之力’并不像凡人想象的那样只有美好,它同样可以变得可怕狂暴。而现在,我担心某些势力正在酝酿类似的事情……昔日圣灵平原上的‘神灾’可能会重演,而比那些黑暗德鲁伊们创造出的邪神更危险的是,魔法女神和战神——尤其是后者——在当代是有着极大的信仰影响力的……

    “我的朋友,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在准备对周边各国发出示警,但我认为提丰应当是所有国家中最应该提高警惕的一个,原因不言自明……

    “……如果你同意,我愿意将当初塞西尔人在圣灵平原上对抗‘神灾’的一些经验和行之有效的防护技术共享给提丰。当然,没有人希望神灾真的重演,一切只为了未雨绸缪……

    “……你的邻居,高文·塞西尔。”

    罗塞塔的目光扫过最终的落款,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才深深地呼了口气。

    戴安娜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表现出对信上内容的任何好奇之情。

    “……真是及时的提醒,”罗塞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神灾’……这真是个贴切的单词啊。”

    戴安娜的声音从旁传来:“陛下,需要将裴迪南大公召来商议么?”

    罗塞塔点点头:“嗯,让裴迪南大公立刻来一趟,我在书房见他。”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准备离开花园,但在即将迈步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了下来,目光扫过花圃旁的那株兰叶松。

    这棵树已病了多年,难以治愈的病症甚至开始影响周围其他植物的生长了。

    “另外告诉园林官,把这棵树砍了吧。”

  • 第0931章 主动

    奥尔德南的议会厅有着华丽的三重尖顶,最大的一重尖顶位于整座建筑物的顶部,用以象征庇护并指引整个帝国的皇权,第二重尖顶则象征着皇权之下的贵族们,也被称作“帝国的支柱”,最下面一层尖顶有着最宽广的面积,亦直接覆盖着议会大厅,从名义上,它象征着帝国光荣的市民们,即“帝国的根基”。

    这个大胆的、开创性的象征说法是罗塞塔几十年新政改革的某种缩影,尽管从实际来看,这三重尖顶下的“市民议员”们数量甚至不及贵族议员的一半,而且真正具备话语权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以至于每当人们提起奥尔德南的议会时,他们几乎默认的便是位于上层的、旧有的“贵族议会”,而下意识地忽略了议会的另外一部分。

    罗塞塔·奥古斯都一直在致力于改变这一点,而这个局面在最近两年也确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那些轰然作响的机器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大公司让市民议员们迅速增加了在议会中发言的资本——严格来讲,是商人代表们在议会中发言的资本。

    玛蒂尔达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力量竟比皇室的政令和引导更加有效。

    她坐在那张象征着皇室的金色高背椅上,表情淡然地俯视着下方呈长方形的整个大厅,魔晶石灯从屋顶照耀着这个地方,让屋顶下的一张张面孔看起来清晰又生动。这些在提丰社会结构中掌握着皇权以下最大权利的人正在那里各抒己见,激烈讨论着一项可能会改变整个时代的计划,有资格在前排发言的人都在尽力展现自己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以期争取到更多普通议员的支持,以及更重要的——争取到代表皇室意志的玛蒂尔达公主的表态。

    在提丰特殊的议会制度中,皇权意志所占的比重很大,除非某项议案中议员们的共识能呈现出压倒性的一致,否则人们就必须努力争取皇权代言人的支持。

    “我仍反对如此激进的改造和重组方案——尽管我承认新技术的优势,并且一向乐于拥抱新技术带来的美好未来,但我们更要意识到现有的传讯塔网络有多大的规模,以及这背后的成本和收益问题,”一名身穿暗蓝色外套,声若洪钟的中年贵族站了起来,转身对自己身后的议员们说道,“重建整个通讯网络意味着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投入都变成了泡影——它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成本,而新建的网络能否稳定发挥作用却还是个未知数……”

    “这不仅仅是个成本和收益的问题,伯爵先生,这还是个技术问题,”又有人站了起来,“您难道不清楚传讯塔的局限性么?它们的技术基础已经过时了,在有魔网传讯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对传讯塔网络的投入和建设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种浪费,是对帝国财富的浪费……”

    “那么那些维护传讯塔的人呢?那些依靠传讯塔维持生计的人呢?我们可不能只用商人的思路来解决问题——我们还有维持人民生存的责任!”

    “这责任更多地体现在您享有收益权的那十七座传讯塔上吧?”

    “请不要把个人问题带入到这么郑重的场合下,如果引入私利,那恐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失去发言权了,先生!”

    下方的争论愈发激烈,然而看似情绪激动的发言人们却仍然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秩序,在依循议会的流程发表各自的看法,无人在这里逾越并惊扰皇权,玛蒂尔达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在这个环节结束之前,这些人恐怕还得吵上好一阵子。

    他们昨天就已经吵过好一阵子了。

    这看似混乱纷扰的局面在玛蒂尔达眼中其实清楚分明的很,她能看到那些老牌贵族们早已达成了一致,然而往日里本应同样站在贵族阵营中的小贵族们这时候却隐隐约约和商人们站在了一起——后者的联合如果放在几年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从去年开始,类似的情况便发生了不止一次。

    原因很简单,工厂和新兴公司正在聚拢起越来越多的财富,占据越来越大的影响力,而小贵族以及中层贵族中的“新派”们是这些产业的主要投资者,他们早已从利益上和商人们绑在了一起,与之相对的上层贵族们则还把持着规模庞大的传统产业与财富,并掌握着许多基础设施,这导致后者虽然在新的投资热潮中反应慢了一步,却仍是一股难以抵抗的庞大势力。

    这两股势力已经愈发清晰地划分并占好了自己的地盘,其每一个成员都紧盯着另外一方的一举一动,他们看紧了自己的口袋,不愿有一个铜板落在对面。

    利益的分配比任何站队都要真实。

    两股势力的摩擦从去年开始便在逐渐增多,但由于它们各自占据优势的领域交集不多,这种摩擦的烈度也很低,直到最近,它才突然变得如此激烈起来,这是因为某些新技术突然打破了现有的“规矩”,让商人和贵族投资者们突然有了染指那些基础设施的机会,而那些设施的旧主人们……对此反应当然很激烈。

    玛蒂尔达很想打个哈欠,但她还是忍住了。

    今天这场争论不会有结果,但几天后的结果她已经有所预见:会有一个折中的方案出现,传统的传讯塔会被保留下来,那些维护成本高昂的设施将得到改造,变成新技术的载体,商人和贵族投资者们将从中得到一个入股的机会,然而整体上,整个传讯网络还是会牢牢把持在那些老牌家族以及法师协会的手里。

    玛蒂尔达甚至可以肯定,那些在传讯塔改造工程中投资入股的机会都将是老牌家族和法师协会主动释放出去的——它看上去分润了通讯网络的收益,却可以让目前关系还很薄弱的贵族投资者和商人们难以继续维持一致且强硬的态度。只要有了一定红利作为“安抚”,新兴的利益团体内部就很容易出现妥协成员,他们将放弃激进的、完全重建一套通讯网络的方案,以换取更加稳妥安全的收益,而这正是法师协会以及站在协会背后的大贵族们乐于看到的。

    说到底,法师协会并不蠢,那些大贵族更不蠢,他们当然看得出全新的通讯网络有多少好处——他们只是不希望这东西先一步被别人掌控罢了。

    ……

    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裴迪南大公的预料,这种前所未有的危机让久经战阵的老公爵都忍不住紧紧地皱起眉头。

    “情况就是如此,我的老朋友,”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高背椅上,平静地注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大公爵,“就如我以前跟你说过的,神明并不是太可靠的保护者——一种超然、强大、未知又完全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存在,无论祂们是否一直在为凡人们提供庇护,我都始终对祂们心存警惕。”

    “……我一直不理解您对神明的顾虑,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您说的是对的,”裴迪南·温德尔沉声说道,“只是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要在有生之年面对这些……”

    说着,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关于高文·塞西尔在信中透露的情报,是否还需要再核实一下?我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塞西尔的统治者会如此坦诚且好心地来提醒我们。”

    “他是个强大的对手,但在这件事上,他是我们的朋友,”罗塞塔摇了摇头,“在玛蒂尔达带来的那本书上,高文·塞西尔曾不止一次地提到凡人命运在自然和神明伟力面前必须同进同退,我也曾认为那只是某种宣传姿态和口号,但现在我倒是愿意相信他在这方面的诚意了。”

    “……我们都生存在这片大地上。”裴迪南嗓音低沉。

    “是啊,我们都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罗塞塔淡淡地说道,“因此我今天把你叫来,就是为了给可能发生在这片大地上的灾难做个准备。”

    “……我们真能应对来自神明的威胁么?”裴迪南忍不住有些怀疑,“当然,塞西尔人貌似已经成功对抗过‘神灾’,但他们面对的并不是真正的神明,而且运气占了很大比例……”

    “我们要面对的也不是真正的神明,”罗塞塔摇了摇头,“或者说,我并不认为神明会直接‘进攻’凡人的世界。”

    “神明不会直接‘进攻’凡人的世界……”裴迪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神明是需要‘媒介’的,祂们并没那么容易降临,不是么?”

    裴迪南皱起眉,看向眼前这位他已经宣誓效忠了几十年的君主,不知为何,他竟突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陌生:“您的意思是……”

    罗塞塔沉默了几秒钟,才突然说了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你知道么,我最近有些开始羡慕我们的邻居了……”

    ……

    在裴迪南公爵离开之后,罗塞塔仍然静静地坐在书房中,他靠在那张能够将人整个遮挡住的靠背椅上,仿佛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直到十几分钟的寂静与静止之后,他才突然抬了抬手,以一个小小的魔力技巧关闭了书房内的灯光。

    外面的夜色早已浓重,唯有星光照耀在黑曜石宫的高塔上,随着书房中灯光的熄灭,黑暗迅速蔓延上来,而窗外的星光也一同透过旁边的水晶窗,撒遍整个书房。

    书房中的一切都浸没在淡漠的夜色中。

    罗塞塔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在有节奏的敲击声中,他仿佛正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在几十次敲击之后,一点点昏黄的光芒突兀地浮现在书房的桌面上,随后这点昏黄的光芒迅速蔓延着,飞快地覆盖了书桌,书架,地板,墙面……短短几秒钟内,整个书房便已经被昏黄的光芒照亮,这浑浊的光同时也充塞着不远处的窗口,在窗外勾勒出了两百年前奥兰戴尔的景象。

    黄昏骤然降临了。

    罗塞塔抬起头,书房中原本熟悉的事物正在迅速变换着模样,某些古老陈腐、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幻象正覆盖在他熟悉的陈设事物上,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笑声从四周响起,仿佛书房的隔壁正举行着一场宴会,宾客们欢笑的声音透过墙壁和某处阳台传了过来,甚至好像有宾客已经穿过墙壁走进了这间房间,正在罗塞塔的耳边窃窃私语着什么。

    罗塞塔全然无视了这些虚幻的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房门的方向,下一秒,那些欢笑或低语的声音便突然消失了。

    在书房紧闭的门外,在走廊的方向上,某种仿佛拖拽着重物般的、蹒跚的脚步声在低语声消失之后突然响起,并仿佛一点点靠近了这里。

    下一秒,便有敲门声从书房门口的方向传来。

    罗塞塔没有回应,那敲门声便很有耐心地持续着。

    它敲了很久,久到时光都仿佛要静止在这永恒的黄昏中了,罗塞塔才打破沉默:“你可以继续敲下去,或者你指望能依靠敲门把这扇门敲坏?”

    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在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之后,一个低沉的、仿佛无数种嗓音糅合在一起般的声音才从门外传来:“你的心志强度真的很令人惊讶……我有无数次都以为你就要垮掉了,然而你却还是你自己……”

    “令人惊讶?”罗塞塔摇摇头,“可你并不是人。”

    “这可真是毫无意义的细节问题,”那个在门外的声音说道,“我不喜欢细节问题,那么说说重点吧……你为什么会主动进入这个梦境?这可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我突然对某些事情产生了好奇,然而在凡人的世界里我找不到答案——或许你愿意回答些什么?”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一种异样的气氛便突然充斥了整个梦境空间,那气氛中仿佛混杂着意外和喜悦,同时又有数不清的窥探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在这个梦境的深处,在那些古老的记忆回廊和大厅、庭院之间,无数“宾客”的视线也都瞬间被吸引了过来,正冷漠地注视着罗塞塔·奥古斯都所处的方位。

    在罗塞塔眼前的书房内,原本悬挂着普通装饰油画的墙壁突然如水面般波动起来,装饰性的油画被墙壁吞噬,紧接着又被吐了出来,上面的画面却已经变成了马乔里·奥古斯都的模样。

    “啊,我亲爱的儿子,你终于决定回到我们这个大家庭了?”

    紧接着马乔里又变成了乔治·奥古斯都:“这真是值得庆贺的一天!”

    “你们未免庆祝的早了一些,”罗塞塔冷漠地看了那油画一眼,“在一旁保持安静吧。”

    油画上晃来晃去的人影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书房门外那个低沉、重叠的声音却发出一阵轻笑:“真是充满自信,然而向神明求取知识可不是那么简单……但不管怎么说,我倒是挺乐意的。

    “提问吧,我乐意回答任何问题——只要你敢听。”

  • 第0932章 联合方案

    霜月进入下旬,奥尔德南却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当薄雾散去之后,许久不曾眷顾帝都的阳光照进了城里,就连皇家法师协会那些悠长深邃的走廊深处,也骤然多出了一些魔法灯光之外的自然光芒——阳光透过那些古老的水晶窄窗,在墙壁和屋顶间投下了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它们浮动在那些挂在走廊内侧的一幅幅画像上,在那些早已作古的、曾为协会带来过辉煌荣耀的面孔上制造出了道道分明的明暗光影。

    然而那些在光影前匆匆走过的人们却显然无暇享受这久违的温暖阳光。

    身穿各式法袍的魔法师们在走廊上行色匆匆,这些充满智慧,在人类社会结构中地位超然的大人物们现在却都多多少少面带忧色,往日里最爱闲谈的人此刻也没了与人闲聊的兴致,平素最乐观开朗的人现在也紧绷着面容——这座建筑中的人们还在维持着日常的工作,维持着协会的运转,然而除了这些事情之外,他们显然已经没有心情去考虑别的事情了。

    一身黑袍的丹尼尔佝偻着身体从这些人中间走过,步履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作为一个平日里就略显阴沉的老法师,他往日走进协会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引人瞩目,然而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很阴沉,他在这里反而显得与周围气氛融洽无间了。

    老法师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面有忧色的“同僚”们之间扫过,嘴角似乎露出一丝讥讽。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在为什么而忧虑,早在两天前他就知道了一切背后的真相,那是难以想象的真相,甚至连他刚得知一切的时候都不禁为之战栗,但如今他早已平静下来,还能颇有余裕地冷眼旁观这些庸庸碌碌者的百态。

    一个神明“陨落”了,情况尽在主人的掌控中,魔法女神遗留的神性残渣现在还以实验标本的形式被封存在神经网络中,他昨天晚上还以研究员的身份去看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尼尔穿过气氛压抑的走廊,进入协会的主法师塔,无需任何人通报,他便来到了协会会长温莎·玛佩尔的书房。

    魔法机关驱动的橡木门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向两旁打开,丹尼尔迈步走入房间,他看到自己那位昔日学徒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似乎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文件,除此之外房间中没有别人,只有一个看上去不怎么聪明的魔偶正在打扫书架上的灰尘。

    温莎·玛佩尔感知到了走入房间的气息,立刻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看到丹尼尔之后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导师,您来了。”

    “我可不喜欢来这地方,在这里到处都是蠢面孔,”丹尼尔咕哝了一句,自顾自在书房中找位置坐下,“你最好有个值得我来一趟的好理由——我可是放下了手头的实验来的。”

    “当然,我不会无事打扰您,”温莎·玛佩尔早已习惯导师这不饶人的说话方式,她语气仍然温和,“您想必也知道了最近协会里人心惶惶的情况——魔法女神的状况有异,这让所有魔法师都感到不安。”

    丹尼尔抬起眼皮看了温莎一眼:“不要告诉我惶恐不安的人里也包括你——我不记得你是个信仰虔诚的人。”

    “当然,我并没有受太大影响,我还记得您当年的教导——魔法师是真理的探求者,我们最应该仰仗的是凡人自身的智慧和探索精神,而不是某个神明的恩典,”温莎点点头,“但除我之外的很多法师都受到了影响,尽管目前还没有出现因为精神动摇而遭到反噬的事故,但魔法女神的异常情况已经影响了大多数人的心态,并间接影响到了多项研究进度……”

    丹尼尔皱了皱眉:“我已经脱离协会多年,你认为我会回来关心那些人的心理状态么?”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但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协会自己的事务,它波及到了所有的魔法师,甚至所有对魔法女神具备浅信仰的施法者,而我们的陛下需要帝国境内有能力有威望的法师们站出来做一些事情,以……平息这场风波。”

    温莎·玛佩尔一边说着,一边将她之前正在阅读的文件递向自己的导师,这份文件在魔力的托举下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到了丹尼尔面前。

    “这是什么?”丹尼尔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一边接过文件一边随口问道。

    “在您开始阅读之前,我想先给您做个……提醒,”温莎带着郑重的表情说道,“我要告诉您的是机密情报,它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份情报是陛下直接交给我的,陛下亲自担保了它的可信度,请您在听的时候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丹尼尔心中已经泛起了一些古怪的感觉,但还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随口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哑谜。”

    “好吧,”温莎·玛佩尔轻轻吸了口气,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魔法女神……可能已经陨落了。”

    丹尼尔:“……”

    对啊,怎么了,两天前就知道了,昨天为师还和同僚们研究骨灰来着,而且“陨落”这两个字也不准确,严格来讲只是假死罢了……

    “你是认真的?”丹尼尔扬起眉毛,在短暂且合理的错愕之后露出了不多不少的惊讶神色,并表达出了这种情景下应有的质疑态度,“虽然我曾教导你不要过于敬畏神明,但这个话题也不是开玩笑的好素材。”

    “我就知道您会是这种态度,”温莎·玛佩尔仍然保持着郑重其事的表情,“但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尽管我本人不知道应该如何验证一个神明是否真的已经陨落,可我们的陛下显然有办法确认这一点。”

    丹尼尔静静地盯着温莎看了几秒钟,随后收回视线,看向手上那份文件。

    里面的内容是关于魔法女神陨落的拟定通告正文,以及一份计划——而丹尼尔对它们都不陌生。

    “我们将和塞西尔帝国同时公布这一消息——在这方面,陛下已经和邻国达成了协议。为此,我们需要一批足够有威望,在各阶层都有影响力的法师和学者来做这件事,而您在魔导技术领域的威望和影响力是无人可以质疑的,”温莎·玛佩尔郑重地说道,“在这之后,还会有规模盛大的仪式,这场仪式……”

    “这场仪式会让一切都尘埃落定,魔法女神的陨落将不再是一场混乱,而是一个结论。”丹尼尔开口说道,打断了温莎后面的话。

    这是主人的计划,两天前便已定下,但当时这个计划似乎还只局限在塞西尔帝国境内。

    但现在看来,主人似乎成功说服了提丰的统治者,将这件事也推进到了提丰境内——这当然是件好事,因为提丰帝国拥有着目前世界上数量最庞大的法师团体,如果主人的计划在这里也奏效了,那么这场“盖棺论定”的行动毫无疑问会有更好的效果。

    温莎不知道自己的导师脑海里在想什么,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导师早在两天前便已经知晓了大部分情况,但她也没有对导师的话感到丝毫意外——一个目光敏锐且阅历丰富的老者当然可以看透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如果导师看不明白两个帝国的统治者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件事,那才是有问题的。

    她看着自己的导师,带着些期许问道:“那么……您的意愿是?”

    “当然,我很乐意,”丹尼尔把手中纸张送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很乐意为陛下效劳——而且这件事本身看起来还算有点意义。”

    ……

    “提丰那边颇为积极地响应了我们释放的信号,包括对魔法女神陨落一事的联合宣告以及对应的送行仪式,”高文看向身旁的琥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还以为罗塞塔那边会斟酌更长时间——毕竟这是来自他‘对手’的情报,而且还涉及到了非常危险的神明。”

    “提丰的战神教会已经很不乐观了,罗塞塔肯定不希望魔法女神的事情再制造第二波危机,你给出的方案是平息事件稳定局面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接受你的邀请对他而言只有好处,”琥珀随口说道,“至于他为什么回复这么快……这倒确实挺让人意外的,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可以确定我们这边消息的真伪。”

    深秋时节的寒风吹过花池之间的小径,阳光照射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也泛着光,看起来熠熠生辉。

    现在是清晨,比较清闲的时光,高文一如既往地在花园里散步,琥珀一如既往地在他身旁小跑。

    后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件事,首先放弃了依靠走路赶上高文的脚步,其次放弃了抗议高文的走路速度,反正对她而言跑步也不是什么难事,两条小短腿倒腾起来还是挺快的。

    “奥古斯都家族和‘神明的诅咒’纠缠了两百年,罗塞塔和我一样清楚神明的真实一面,在涉及神明的事件上,他和我们的合作应该还算真诚,”高文点了点头,“按照计划,我们要设立一个临时协调办公室,以确保追悼仪式顺利进行,同时把影响力尽可能提升,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这些消息会通过两国各自的商业网络,由商人们传遍整个人类世界……甚至人类之外其他种族的国度。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人类为神明送葬,如果我们能顺利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变成‘正常的事情’,那么之后其他神明再出问题,民众就会更容易接受一些,不会有那么大的社会动荡了。

    “当然,在此之前我们首先要把魔法女神陨落的消息正式公布出去,‘葬礼’可以迟一点,消息不能迟,已经两三天了,法师们正在越来越不安,不安会催生出流言蜚语,等大众把流言蜚语当成真相之后,官方再公布消息的效果就不那么好了。”

    “放心,已经在做了——我们已经召集了法师圈子里最有名望的人,大张旗鼓地搞了个调查小组,现在大家都在等着调查小组的消息,”琥珀说道,“后天他们就会得出‘调查结论’,和提丰那边一起公布魔法女神陨落的消息。”

    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露出了感慨的表情:“说起来这事真不可思议哎……咱们竟然在和提丰一起做这些。”

    “神灾面前人人平等,战神已经出事,魔法女神可能也是嗅到危机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点跑路,那个‘倒计时’恐怕真的快来了……当前这代人看来是不可避免地赶上了这场危机,之后出事的神恐怕还会更多,”高文摇了摇头,“面对这种跨越国别和人种的灾害,联合行动是最好的选择。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这次合作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它大概会成为将来的一个参考吧。”

    “你打算建立某种常态的联合机构?”琥珀几乎瞬间就推测出了高文的意图,她眨巴着眼睛,“一个专门处理神明事务的跨国组织?”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脑子倒是越来越灵活了。”

    “那当然……”

    对琥珀这种骄傲自满而且随时会蹬鼻子上脸的情况高文早已见怪不怪,这时候不搭理她就是最好的处置办法,所以他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但刚迈出几步,他便突然停了下来。

    正在他侧后方一路小跑的琥珀顿时一脑袋撞在他胳膊上。

    “哎妈……”半精灵惊呼起来,“你这怎么突然停……哎?熟人啊?”

    一个身穿淡紫色纱裙、端庄优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前方,正对着高文露出一丝微笑。

    “早安,”突然造访的梅丽塔·珀尼亚对高文微微弯了弯腰,“希望我的贸然打扰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困扰倒是没有,但你主动来找我倒是挺稀奇的,”高文有点意外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这位代理人小姐这次仍然没戴面纱,而她的气色则显然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一点都看不出上次遭受过重创的模样——不得不感慨一句,龙族的体质是真的好,“有什么事么?”

    梅丽塔用很小的幅度深呼吸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再次来邀请您。”

  • 第0933章 再次邀请

    高文对小马宝莉……梅丽塔的再次到来其实并不意外,早在第一次拒绝了龙族那位神明的“邀请”之后,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如此轻易地结束。一个神明邀请一个凡人,这不可能是心血来潮,断然不会有自己随随便便拒绝了一下便再没有下文的情况——只不过是神明颇有耐心,祂们不介意片刻的等待罢了。

    他唯一意外的也就是第二次邀请竟然会来的这么早,甚至连一个冬天都没等到。

    他对眼前的代理人小姐点点头,态度很随意地问道:“这一次你们那位‘神明’又有新的说法么?”

    “祂说您仍然可以拒绝,或者视情况延期造访,这只是一次友善的邀请,”梅丽塔一脸郑重,在涉及神明的话题上,她的态度也显得谨慎起来,“另外,祂让我额外转告一句话。”

    “一句话?”高文露出些许好奇,“什么话?”

    梅丽塔低下头:“……并不是所有神明都会如魔法女神那样无害地离去,束缚在神和人身上的,不只是一道锁链那么简单。”

    高文的眼神一瞬间凝重下来。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再次拒绝的打算,因为不管怎么看,现在他也没有前往遥远的塔尔隆德赴约的余裕,更不打算冒这个巨大的风险,然而梅丽塔转述的话语却让他心中忍不住泛起了额外的波澜——那句话的前半部分还好说,他当然知道并非所有神明都会如魔法女神那样无害地离去,远的不说,提丰那边的战神现在明显就没打算安静离开,但那句话的后半部分……

    不只是一道锁链那么简单……这里面明显另有深意。

    高文微微皱眉,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梅丽塔则露出一丝微笑:“您可以慢慢考虑,我们的神并没有要求您很快给出答复。”

    高文笑了笑:“那要是我考虑一整年都不给个准话呢?”

    “那便考虑一年,”梅丽塔颇为淡然地说道,“我可以在附近找地方住下。”

    高文一时间无语,几秒种后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长寿种族果然很有耐心,你和你们的神都是。”

    “那么您打算考虑一年么?”梅丽塔好奇地问了一句,“如果是的话,我稍后就要去找住处了。”

    “稍等,我先想想。”高文摆摆手,示意梅丽塔暂时不要离开,随后他便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飞快地运转起来。

    这已经是那个神秘的“龙神”第二次邀请自己了……而且是间隔时间如此短暂的第二次邀请,尽管对方的态度看上去颇有耐心,然而连续两次邀请本身就足以说明某些事情……

    那个神明似乎急于见自己一面,作为神,祂甚至已经到了有些不顾矜持的地步——如果某些对凡人言行的判断准则在神明身上同样奏效的话,那高文几乎可以确定那位“龙神”对自己的态度绝不只是“出于好奇想要谈谈”那么简单。

    然而关键在于,一个“神”,一个主宰龙族的神,有什么理由非要见自己这个人类世界的统治者一面?高文并不认为自己和对方有什么交集,也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是值得对方关注的,除非……和自己背后的那套卫星系统,和卫星系统背后的“起航者”舰队有关。

    那么自己真的要去么?

    高文心中飞快权衡着利弊,从理智的角度出发,他觉得自己此刻绝对不适宜进行一场远行,而且是一场存在风险的远行,但某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以及龙神让梅丽塔转告自己的留言却动摇着他的想法,他隐约感觉到……这似乎是一次非常关键的抉择,不管对自己而言还是对那位“龙神”而言,都非常关键,关乎未来。

    这个抉择不能仅凭理智和表象来判断。

    传奇强者的“直觉”是必须认真对待的,高文没有忘记这一点,所以他在片刻的思索之后微微呼了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的其他“牌面”。

    他放空了头脑,集中起精神,尝试着让自己的感官无限向着高空延伸,让自己的意识超脱当前的躯壳,去沟通那星空之间的“另一双眼”,他的精神越升越高,感官也渐渐偏离人的五感,最终在越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他脑海中轰然一声,眼前的视野已然变换。

    他没有进入“卫星”的视角,而是直接联系上了位于赤道上空的“苍穹站”。

    这是相当耗费精力的操作,他还记得自己上次不小心忘记时间而长时间连线之后的精神枯竭“事故”,所以这次刚一成功建立连接他便开始在心中计时,同时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调动苍穹站中那些仅存的指令,检查和苍穹站相连的那一颗颗卫星,一个个空间站,检查那一座座已经被遗忘百万年的钢铁墓碑。

    代表着太空中所有在轨设施的微缩全息投影浮现在高文“眼前”,上面一个个闪烁的模型正围绕着星球运转,而其中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微缩模型旁边都漂浮着红色的警告标志,显示着对应的设备已经离线,或者已经因严重损毁处于解体失控的边缘。

    他的视线在这套复杂的轨道设施群中移动,在星球北极上空,他看到了正从轨道顶部飞越的一座空间站和两颗小型卫星。

    星球本身只是淡蓝色的示意球体,上面看不到塔尔隆德大陆,然而他知道,每时每刻每分每秒,这颗星球的任意一寸土地和海洋上空其实都有至少一个在轨设施在进行监视,从某种角度来看,哪怕是降临尘世的神明,也逃不开起航者留下的“眼线”。

    只可惜这些眼线的情况不佳。

    高文心中略有叹息,开始尝试性地沟通位于北极点上空的一颗监控卫星——那是一颗带给他很强熟悉感的卫星,如果他所猜没错,那颗卫星应该和自己的“本体”存在某种数据关联,可能是同型号,也可能是位于同一个信道,在所有这些失效的太空设施中,类似能带来“熟悉感”的设施最有可能被重启上线。

    至少高文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连续数次的呼叫之后,那颗卫星仍然毫无反应,苍穹站反馈的信号中只有冷冰冰的几个提示:“目标系统-离线/无响应。操作-再次尝试/无响应。设施废弃-(某种乱码)。”

    看来想要通过监控卫星这个“外挂”来直接窥探塔尔隆德的情况是不可能了……美好的想法也只能止步于想法。

    高文放弃了重启卫星的念头,随后转而开始测试苍穹站的其他东西,验证着自己的更多猜想……

    ……

    “他这是在做什么?”梅丽塔有些好奇地看着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的高文,忍不住小声问了旁边的琥珀一句,“站着睡着了么?”

    “别介意,他经常会这样,”琥珀倒是对高文的“出窍”状态见怪不怪,一边在旁边业务娴熟地担任护法一边随口对代理人小姐说道,“他这是‘深入思考’呢。不过有时候也确实会睡着……”

    一边说着她一边摇了摇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了刚开始几次高文进入这种“出窍”状态时把旁边人吓一跳的情况。

    说实话,那时候她哪怕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实际上也是真害怕的,主要是这位揭棺而起的传奇骑士毕竟属于死过一次的人,这世界上谁也说不准人死过一次再爬起来之后的“保质期”会怎么样。当然她也就是当年这么担心过,如今的琥珀小姐早已不再怀疑高文揭棺而起之后的保质期问题——按她判断,这位揭棺而起的大英雄那是相当的身康体健,单手都能把她拍墙上,强壮的仿佛能再活四十个千年……

    就在琥珀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高文的声音突然旁边传来,把她吓了一跳,也把稍稍开始走神的梅丽塔·珀尼亚吓了一跳:“我可以去一趟。”

    高文说着,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代理人小姐身上。

    梅丽塔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高文在这么一番思索之后竟然真的就答应了来自塔尔隆德的邀请,几秒种后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太肯定地确认了一句:“你已经考虑好了么?”

    “考虑好了,事实上我本身对塔尔隆德也充满兴趣,”高文点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你是需要准备一番么?”梅丽塔毫无意外,“当然没问题,我理解你的身份和责任——你要想离开一阵子,确实是需要好好安排。”

    高文嗯了一声:“我确实是需要准备,而且我现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亲自督办,至少要等到这件事尘埃落定才能离开。”

    梅丽塔露出一丝好奇的模样:“重要的事?”

    高文看了这位代理人小姐一眼,脸上浮现出笑意:“看样子你是最近才返回人类世界的,否则你多少会听到些风声,也不难猜到我说的是什么。”

    “啊,我确实是今天才返回洛伦大陆——甚至没有停留便来找你了,”梅丽塔淡淡地笑着,“看样子我错过了什么?”

    高文点点头:“魔法女神陨落了,我要亲自督办一场非常重要的葬礼。”

    梅丽塔:“……”

    代理人小姐如石化般凝固在那里,脸上的微笑都跟着静止下来,这时候旁边的琥珀才抓住机会,忍不住看着高文惊呼起来:“你真的要去巨龙的国度!?”

    “有必要去一趟,”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某种意义上,这恐怕将成为塞西尔帝国建立以来最大的‘外交进展’——我们将和龙族建立起一定的联系。”

    琥珀仍然瞪着眼睛,显然她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然而在她继续开口之前,梅丽塔·珀尼亚已经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代理人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文,半晌才组织好语言:“魔法女神陨落?!还有葬礼?!”

    “近期你应该关注一下报纸,”高文笑着点了点头,“会有大量的长篇报道的。”

    “还有长篇报道!!”梅丽塔的眼睛瞪的滚圆,“这件事还是公开的?”

    一时间这位人形之龙竟产生了强烈的恍惚眩晕之感,茫然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她才离开人类世界这么短的时间,这片洛伦大陆上到底发生了多少疯狂的改变?!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秘银宝库代理人”,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家静养身体,她压根没关注过人类世界的消息,自然也一点都不清楚魔法女神陨落的情况。

    而面对梅丽塔的惊愕和询问,高文却只是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既不多做解答,也不再抛出新的问题。

    看着总是以优雅之姿示人的My little pony小姐露出这种失措惊愕的模样,倒是挺有趣的。

    ……

    几分钟后,梅丽塔从塞西尔宫的花园中离开了。

    走在仍旧繁华热闹的城市街头,这位来自塔尔隆德的人形之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座颇为朴素的“宫殿”一眼,脸上浮现出怪异的表情来。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贴身携带的几支管状物,那是特别定制的真空注射器,里面装满了在人类形态下也可以有效稳固精神的浓缩型增效剂,是她为了今天的会面特意准备的。

    在见到高文之前她就做好了今天再爆个把心脏的心理准备(以及心力准备),尽管她觉得仅仅传达一份邀请本身并不会涉及太多危险因素,然而多次负伤的经验还是让她做足了应对“交谈时意外工伤”的预案,却没想到今天和高文的谈话竟然真的没遇上危险,紧张的几十分钟交谈之后,增效剂没派上用场,心脏旁边新装的几个安全阀也没派上用场。

    可即便如此,梅丽塔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此刻正在怦怦直跳——每一颗都在怦怦直跳。

    一个准备为神举行葬礼的凡人帝王……

    代理人小姐摇了摇头,慢慢收回视线,眼底似乎有一些古怪的笑意。

    哪怕是不涉及“钢印”的“普通”话题,也真够要命的。

    她迈开脚步,向着这座已经有点熟悉的人类城市深处走去。

    看样子又要在这里住一阵子了,住宿的地方最好还是早做安排,她要为自己选个舒服的落脚点,去好好见证一下那场……凡人对神明的送葬。

  • 第0934章 再次出现的信号

    “您已经答应了塔尔隆德的邀请?!”

    高文的书房内,刚刚得知这一情况的赫蒂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无措地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老祖宗。

    “没错,”高文早知道赫蒂会是这个反应,他笑着点了点头,“当然不是现在就出发——起码要等魔法女神的事件彻底平息,国内各项事务也安排妥当之后。”

    赫蒂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是没有完全褪去,但她看着先祖那微笑的模样,听着他淡然的回应,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不是对方的心血来潮,先祖或许是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定,只不过这个决定……有些过于超出预料,实在太让人手足无措了。

    “话说回来,我似乎确实应该和你们商议一下,”高文看着赫蒂,突然轻轻拍了拍额头,有些抱歉地说道,“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我的决定有些草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赫蒂赶忙摇头,“我只是太惊讶了。既然您已经这么决定,那想必您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理由有很多,龙族是个强大且神秘的势力,对凡人国度而言,能和这样一个势力接触的机会很难得;塔尔隆德有太多神秘未知之处,我推测他们的文明等级很可能远远超过洛伦大陆,这一点需要观察了解;龙族是个经历过多次魔潮仍然存续的文明,这方面的情报对我们而言非常宝贵,”高文条理分明地说着,最后摇了摇头,“但对我个人而言,这些理由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们有一个降临尘世的神明,而这个神明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您是说那个‘龙神’……”赫蒂微微皱眉,“您跟我们提起过这件事。那么您认为这个神明是友善的么?”

    “不确定,但至少可以肯定祂是有理智能交流的,”高文说道,“至今为止,我们没有正面接触过任何有理智能交流的‘正常’神明,那些要么是邪教徒制造出来的伪神,要么是像娜瑞提尔那样特殊的、和世间众神差别巨大的‘新神’,要么是阿莫恩那样已经脱离神位,神性已经衰退大半的‘昔日之神’……他们当然也有很大的参考和交流价值,但龙神的交流价值显然是更特殊且无法替代的。”

    赫蒂轻轻点着头,显然她不得不承认高文在这方面的看法,但她眼眉间的忧虑之色仍未褪去:“……您说的很对,但这仍然有很大风险,尤其是现在……您亲身前往塔尔隆德会面对太多不可预料的变数,我们还不能确定那位‘龙神’到底有什么目的,可危险却是实实在在的。”

    说着,她忍不住摇了下头:“如果我们能按照正常的外交流程先和塔尔隆德进行大使层面的交流就好了……”

    “可惜这并不是正常的‘外交行为’,”高文说道,“在对方看来,这只是一次针对我个人的邀请罢了,是我们这边单方面地想要从这次邀请中得到更多收益而已。别想着互派大使的事了,起码现在不用指望——这对那位‘神明’而言没什么意义,祂也不感兴趣。”

    随后他看着似乎正陷入纠结思索的赫蒂(这位塞西尔大管家平常似乎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陷入到纠结担忧里去),脸上露出笑容,安慰起来:“我是考虑过各种意外情况的——包括塔尔隆德方面存在恶意,龙神设下陷阱的可能,我是在有很大把握并权衡过利弊的情况下答应这次邀请的。”

    “您有把握?”赫蒂下意识地说道,她看着眼前那似乎永远都胸有成竹,永远都给人可靠感觉的家族先祖,一时间很想问问身为凡人之躯的他如何有把握去近距离直面一个态度不明的神明,然而话到嘴边她还是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位先祖在死而复生之后所表现出来的种种“不同于人类之处”,想到了对方在面对神明的知识甚至神明的遗骸时所表露出来的强大抵抗力甚至压制能力,想到了他那些前瞻性的计划以及不可思议的知识……先祖曾解释说那些知识有些来自刚铎时代,有些来自他在灵魂状态时看到的历史碎片,然而她查遍古籍,也未能从人类的历史中找到与那些知识对应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我会尽快安排好一切,在您暂时离开的日子里,这里仍然会有序运行下去的。”

    死而复生的先祖,或许已经不只是个“人类”了,这一点她从很早以前便已经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但不管对方有多少秘密,这数年的时光都至少证明了一点:对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而言,高文·塞西尔确实是一座值得依靠和信赖的山。

    对赫蒂自己而言,她也只认识这位七百年后复生的先祖——这就够了。

    “我不会离开太长时间,这将是一次短暂的‘访问’,”高文点点头,他看不到赫蒂低下头之后的表情,但数年的相处已经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察觉到对方心绪上的起伏,他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语气温和,“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而且尽快。”

    随后他摆了摆手,暂且把这个话题略过,随口问道:“先不谈这些了。你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情况要报告么?”

    “是的,”想到自己今天一大早赶来的原本目的,赫蒂赶快整理了一下思绪,“我带来了索林主枢纽发来的最新监听报告……之前出现过的那个神秘信号,在今天凌晨又出现了!”

    高文怔了一下,紧接着便记起了赫蒂提到的“神秘信号”是什么,顿时吃了一惊:“又出现了!?”

    “是的……而且跟之前的情况非常类似,它持续进行了数个周期的播放,中间夹杂着短促的高频率震荡和重复性波形,随后就如突然出现时一般又神秘消失了——我们仍然未能捕捉到信号源,破解方面也毫无进展。”

    高文眉头紧皱,沉声说道:“所以……这个信号跟魔法女神无关……”

    他们在讨论的,正是之前索林主枢纽和北境凛冬枢纽都曾接收到的那段神秘信号,它来源不明,含义不明,就像一个幽灵般突兀地出现在魔网终端的监听边界,带来一段时间的噪声和波纹后便会神秘消失,这信号让所有的技术人员都一头雾水,为了调查它的底细,高文甚至专门联系了龙族、海妖和精灵三方,却仍旧未能搞清楚它的来源。

    这神秘信号挑动过很多人的神经。

    而在魔法女神入侵并通过魔网逃逸事件发生之后,帝国的许多技术人员——甚至包括高文自己——都下意识地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高文一度怀疑魔法女神就是索林堡和凛冬堡两次收到神秘信号的来源,甚至怀疑那些诡异的信号就是魔法女神在执行逃亡计划前对魔网试探时造成的现象——尽管没有充足的证据,但这种猜测的合理性很高,所以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在……魔法女神已经被证实彻底逃逸并远离了人类世界,她在魔网中留下的痕迹也被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彻底清除,那诡异的神秘信号却再次出现了!!

    “只有索林主枢纽监听到了么?”高文皱着眉头,“其他几个枢纽有没有类似报告?”

    “目前还没有,那个信号并不稳定,时强时弱,似乎只有在比较偶然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并被我们的魔网水晶捕捉到,”赫蒂摇了摇头,“不过其他几座主枢纽目前正在检查昨天午夜到凌晨这段时间的所有监听记录,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如果他们收到的信号过于微弱和短促,那是很有可能被当时的值班人员忽略掉的,但缓冲水晶阵列里或许会留下些痕迹。”

    “嗯……”高文缓缓点了点头,“让他们认真查查,这个信号……让我非常在意,它很不一般。魔法女神已经在我们的魔网里捣过一次乱了,现在这信号再度出现,恐怕说明想要捣乱的家伙不止魔法女神一个。”

    赫蒂低下头,躬身领命:“是,先祖。”

    赫蒂离开了,高文在书桌后面陷入了思索,随后他抬头看向身旁,看着身旁的空气中慢慢析出一个琥珀。

    半精灵小姐眨巴着眼睛,脸上是意外和困惑的神色:“我还以为魔法女神跑路之后那个信号的事就算完了呢……”

    “我也这么以为过——我们所有人都以为索林堡和凛冬堡接收到的信号是魔法女神弄出来的,”高文眉头紧锁着,“但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两件并不相关的事件……”

    “如果当时娜瑞提尔成功把魔法女神留下就好了,”琥珀下意识说道,“这样我们可以直接跟对方确认一下,哪怕那信号不是她搞出来的,说不定她也知道些什么——毕竟多少是个神,懂的总该比凡人多一些。”

    听着琥珀嘀嘀咕咕的声音,高文只是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

    两日后。

    深秋时节的寒风吹过广袤的圣灵平原,从索林地区仰望天空,只看到天高云稀,视野中晴朗开阔。

    频繁降水甚至降雪的季节就要到了,这样晴朗的日子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恐怕会越来越少。

    在秋风吹动中,索林巨树那庞然的树冠中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数不清的枝丫在树冠深处发出响声,似乎那里面的某些结构正在移动和重组着,又有连续的摩擦声和滚动声传来,仿佛是某种东西正在树冠深处穿行,沿途留下了声响。

    索林巨树的顶端,树冠层的最上部,极其密集的木质结构和异质化的叶片交叠起来形成了如钢铁般稳固的平面,这规模堪比城市广场的“绿色地面”上固定着一系列的人造设施——有防止人员失足坠落的围栏,有照明用的路灯,还有小型的气象观察和采集装置,而其中规模最大的,则是位于所有设施中央的、由大量金属框架和盘根错节的藤蔓共同固定和支撑起来的庞大水晶阵列:索林主枢纽阵列。

    这是整个圣灵平原的最高点,也是索林地区最重要的设施之一,在那规模庞大的水晶阵列周围,可以看到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大型树人,它们皆是从索林巨树中分化生长而来的“卫士”,负责守护这座巨树以及巨树身上挂载的大量宝贵装置,这些树人身上披挂着厚重的合金装甲,背后和腰部固定着人类根本无力负担的、战车上才会用到的大型魔网能源包,手中则提着威力惊人的戈尔贡炮,每一个看上去都威风凛凛,令人畏惧。

    而索林主枢纽的防御力量还不止它们——

    在水晶阵列稍远一些的地方,树冠顶的边缘区域,还有很多异常粗大坚固的木质结构从枝丫间生长出来,那些宛若巨人手臂般的木质结构末端皆“紧握”着要塞级的轨道炮或大型炸弹投掷器,这些威力惊人的防卫火力是索林主枢纽的另一道安全保障。

    魔网主枢纽是极为重要的帝国战略设施,不仅索林巨树这里是这样,在其他几处主枢纽,也有着差不多级别的防护力量。

    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中,水晶阵列附近的“地面”上突然张开了一道裂口,原本用于覆盖“地面”的叶片向两旁打开,形成了仿佛花瓣簇拥般的结构,一个由藤蔓天然生长而成的“笼子”则从裂口中升了上来。

    笼子平稳停下,侧面的藤蔓层层打开,玛格丽塔和几名技术人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笼罩整个树顶平台的护盾隔绝了高空的冷冽狂风,迎接访客的只有树冠顶部壮丽开阔的风景,玛格丽塔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有些感叹:“不管上来多少次,这里的景色都是这么令人惊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之前从升降笼上分离出去的部分藤蔓蠕动着聚合起来,在一阵融合、变形中变化成了贝尔提拉的模样,这位昔日的万物终亡教长对玛格丽塔点点头:“从这么高的地方向四周眺望确实会有很不一般的感觉——如果你有需要,我还可以在树冠顶上再制造一个更高的瞭望台。”

    “不,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贝尔提拉女士,”玛格丽塔赶忙说道,随后看向不远处的水晶阵列,“陛下对信号再次出现一事非常关注,你这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跟踪尝试已经失败,信号源彻底消失了,而我的感知范围内找不到任何线索,”贝尔提拉摇摇头,“不过在试着分析那些已经记录下来的信号时,我好像有了点发现。”

  • 第0935章 贝尔提拉发现的线索

    索林主枢纽应该是帝国所有魔网主枢纽中最特殊的一个——这不仅仅因为它的水晶阵列建在树顶上,更因为贝尔提拉这座“活着的枢纽载体”利用索林巨树的独特生物特性对整个枢纽进行了一番大胆的改造,她让原本冷冰冰的钢铁和水晶巧妙地融合到了巨树的结构中,而在这株巨树的树冠之上,到处都体现着她的“设计”。

    玛格丽塔在贝尔提拉的引导下来到了水晶阵列所处的区域,那些支撑着水晶阵列的金属装置被深深地植入巨树,大量木质结构和藤蔓一样的“管道”从层层叠叠的枝丫中延伸出来,和水晶阵列的基座融合到了一起。伴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玛格丽塔看到基座附近的一处“地面”打开了,原本看上去整齐又密集的树叶抖动着向两旁退开,里面露出的是一道倾斜向下的阶梯,似乎通往一个很深的地方。

    尽管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和枝杈包裹着,这条通道里面却并不昏暗,大量发光的花叶和细藤从通道两侧的“墙面”垂坠下来,如灯光般照亮了这个位于树冠内的“小世界”。

    “这里是我的‘研究室’,我把它建在自己体内,这样用起来方便一些,”贝尔提拉对玛格丽塔说着,已经率先迈步朝前走去,“请跟我来——注意脚下,这条阶梯有点陡,我最近正在构思该怎么重新让这部分生长一下。”

    “真是……巧妙,”玛格丽塔跟上对方的“脚步”,带着几名技术人员以及随行士兵进入了这独属于贝尔提拉的“秘密空间”,她惊奇地看着两侧树叶墙壁上的发光植物以及巧妙生长而成的阶梯和走廊,忍不住感叹着,“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创造力,贝尔提拉女士。”

    “……其实我也险些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的创造力,”贝尔提拉的脚步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朝前走去,“好奇心,创造力,学习新事物,观察这个世界……我曾经丢弃了很多东西,但最近我正在尝试着把它们找回来。”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那略显陡峭的阶梯,进入了一个颇为宽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大致呈椭球型的“树中世界”,玛格丽塔发誓,哪怕在她最富有想象力的梦境中,她也不曾见过这样诡异却又奇妙的景象——

    坚固的木质壳体和支撑柱撑起了这里,无数的绿叶和藤墙构成了这个椭球型空间的墙壁、地板和屋顶,数不清的发光植物——包括花朵和垂下的菌丝体——为这里提供着照明,让它看上去仿佛一个灯火通明的植物洞穴。而在这个“洞穴”内部,玛格丽塔看到了许多人类难以理解的事物,有沿着地面分布的、明暗不定的发光藤蔓,有挂在附近树叶墙上的、仿佛某种培养囊般的袋状物,有一些木质的、层叠堆积的平台,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整个空间最中心的……某种结构。

    那是一个从天花板垂坠下来的硕大囊体,大约几十道粗细不一的藤蔓和管状组织从囊体顶部延伸出去,整个囊体仿若一个棕红色的袋子,里面似乎储满了某种发出微光的液体,随着时间推移,囊体上某些较薄的“皮膜”还在微微脉动,里面有血管一样的东西在明暗变化着。

    它有些令人不安,但又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它在画风上显然和万物终亡会的生化技术有某种联系,但却没有那种血腥疯狂的感觉。

    “我没让别人来过这里,”贝尔提拉对玛格丽塔说道,“如你所见,这里是按照我的‘生存模式’建造出来的地方,这里的东西也只有我能用。对了,我这样做应该不算‘违规’吧?我并没有占用任何公共资源,只是在这里做一些研究工作——我毕竟也是个德鲁伊。”

    “额……我想这不算违规,”玛格丽塔仔细想了半天才组织起语言,“严格来讲……这属于你自己的‘生理结构调整’,我想帝国法律也没办法规定你该怎么生长……”

    说着,这位帝国女将军似乎感觉当前话题有些过于烧脑,便赶在话题更加诡异之前赶紧摆了摆手:“我们不讨论这些了——贝尔提拉女士,你刚才提到你从信号里分析出了线索,这跟这个‘秘密基地’有关系么?”

    “哦,当然,因为线索就是我在这里研究出来的。”贝尔提拉点点头,带着众人来到了椭球型空间内的一处花苞旁,而随着玛格丽塔等人的靠近,这座足有一人高的花苞突然自行展开了,原本卷曲着的绿色叶片舒张开来,露出了其纯白的内壁。

    “这是什么?”玛格丽塔皱起眉,好奇地问了一句。

    “只是某种能用来呈现画面的小技巧——对我而言,直接操控植物比操控魔网水晶要方便一些,”贝尔提拉随口说道,“这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我想给你们看的是……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沟通起眼前的植物结构,玛格丽塔好奇地看着,随后惊奇地看到那纯白的叶片内壁上竟突然浮现出了墨绿色的痕迹。

    “从上次收到奇怪的信号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那些信号有什么含义——学者们用了很多办法来破解它,包括密码,暗语,转化为声音,转化为‘字母表’……我也用了很多办法,但全都失败了,那些短促的震颤中似乎没有任何逻辑,它们没有对应某种密码本,也没有数字规律,转换成声音之后更是只有噪音……所以最终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些震颤并不涉及密码呢?或许它们是某种……更加简单的东西呢?”

    贝尔提拉一边讲述着自己曾做过的种种尝试,一边调整着那叶片上浮现出的线条,在玛格丽塔眼前勾勒着更多的细节。

    “……我用了个非常简单,却没有人尝试过的办法:直接把震颤画下来。你们看,当强烈震颤出现的时候,留下一个圆点——就像墨点一样,很小很小;随后较弱的震颤或者空白的噪音,那就留成空白,如果把一个震颤的持续时间视作一个‘格子’,那么弱震颤和白噪音持续多久,就留多少个‘格子’的空白……

    “然后是这里,这里非常重要,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该怎么处理这里的变化——在我们收到的信号中,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次非常短促非常尖锐的波形,我起初以为它也代表某种‘线’,但最后我才知道,它的意思是……换一行。

    “同理,我们还收到过另外几种非常短促尖锐的波形,它们也各自有着含义,用于将后续的‘圆点’定位到上一段内容的特定相对位置上……”

    叶片上,由魔力烙印而成的印记越来越多,按照贝尔提拉所讲的思路,索林枢纽所“监听”到的那神秘信号正飞快地转化成由圆点和空白组成的图案,而这时候玛格丽塔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贝尔提拉的思路是正确的!

    因为那些圆点并没有胡乱排列,它们的排布正在呈现出整齐规律的形状!

    “这是什么?”终于,站在玛格丽塔身后的一名技术人员忍不住开口了,这个身穿魔导技师短袍的中年人瞪着眼睛看着叶片上呈现出来的“圆点图”,惊愕地叫出了声,“这……”

    “一个正方形,圆点连接成线之后形成的正方形,非常……规整,每条边的圆点数量都一模一样。”贝尔提拉说道,而在她说话间,那叶片上烙印出的墨绿色图案仍然在延伸着。

    那些醒目的圆点已经连接成了正方形的模样,但很显然这并非全部——仍然有新的圆点在正方形旁边的空白区域冒出来,并且非常明显地在排列成线条,在组合成图案!

    玛格丽塔和几名随行人员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猜测着它最终会呈现出的模样,然而几秒种后,这一切突然停了下来。

    那些后续的圆点只组成了一条短促的线段,便戛然而止了。

    “后续呢?”玛格丽塔忍不住抬头问道,“怎么没了?”

    “后面信号中断了,”贝尔提拉摊开手,“我记录下来的就这么多。要知道,用这些震颤来记录图形效率是非常非常低的,我们或许要连续记录很长时间的不间断信号才能把这东西描摹完整——但我收到的信号只有十几分钟。

    “……该死……”玛格丽塔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怎么淑女的话,随后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所以这些信号的本质……”

    “应该是一幅画面,我们所看到的大概只是其中一部分——它具体有多大规模尚不得知,其意义和发送人也完全是个谜,”贝尔提拉非常人性化地摊开手,摇摇头,“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份图纸,当然这只是猜测——毕竟能看到的部分太少了。”

    “总而言之,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这东西不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玛格丽塔深深吸了口气,“不管是谁在做这种事,总之有某个存在一直在不间断地给我们发送一幅图画——也可能不是特意发给我们,而是一种无差别的广播,只是恰好被我们的水晶阵列给捕捉到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必须立即上报帝都。”

    “当然,”贝尔提拉点点头,“这件事很不寻常,再想想前不久发生的网络啸叫事件……这个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东西可越来越多了。”

    “嗯……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规律的?”玛格丽塔突然看了贝尔提拉一眼,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仅仅几个小时前而已,”贝尔提拉扯动嘴角,疑似露出了一丝笑容,“运气占了大部分——我想到的思路并不符合正常情况的密码破译规则,只能说是让我幸运地撞上了。”

    “那也仍然是了不得的成果,”玛格丽塔诚心诚意地称赞了一句,随后忍不住转过头去,视线落在了这处椭球型空间中央的那个囊状物上,“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了,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椭球型空间中有很多看起来怪异的东西,但其中绝大多数至少还算符合藤蔓、花草、枝叶之类常见事物的特征,唯有那悬挂在空间中央的囊状物,实在怪异神秘到令人难以忽视,玛格丽塔从刚才一进来便被其吸引了注意力,却碍于公务在身没好意思询问,这时候正事谈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眼前这位昔日的万物终亡大教长……到底在她的“私人研究室”里研究些什么?

    听到玛格丽塔的询问,贝尔提拉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异样神色(主要是植物化的面孔也实在不容易做出表情),但是她的语气中却带出一丝自豪来:“那是我对自己做的优化和补充,这次我能成功破解信号里的线索,也是多亏了这东西的辅助。如果你们想看的话,我可以把外面的囊打开,但里面的事物对普通人而言可能会有些视觉冲击……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玛格丽塔顿时露出笑容,颇为自信地说着:“当然——我们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遇上什么情况都不会大惊失色。你可以打开它了,来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吧。”

    贝尔提拉点了下头,随手轻轻一挥,位于“房间”中央的那个囊状物便突然传来一阵蠕动和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那层褐红色的囊衣表面便出现了许多整齐排列的裂口,整个包裹结构竟如花瓣一般向四周绽放开来,露出了里面透明的卵形内壳,内壳里的半透明的营养液,以及那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庞大而惊人的生物组织。

    那竟然是一颗大脑!一颗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足有近一人高的“合成脑”!

    玛格丽塔,这个受过专门训练的帝国军官,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便感觉身上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这……这是什么!?”

    “我给自己造了个脑子——尽量模仿人类大脑制造的,当然体积上有点问题……我一开始没想造这么大。”贝尔提拉表情毫无变化地说着,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玛格丽塔则感觉自己的思路已经跟不上面前这个植物人,她再提出问题的时候脑袋都是晕晕乎乎的:“你怎么想到的给自己造个脑子?”

    贝尔提拉这次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耐心跟对方解释起来:“在成为植物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也在每天向着植物的方向靠拢,最近一段时间我甚至像一株真正的树般站在这里,意识中除了晒太阳结果子和迎风抖动树叶之外什么都不想做……我担心这种状况,所以我给自己造了一颗大脑,来帮助自己稳定自己作为‘人’的认知,而至于这颗大脑带来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联想能力的提升……其实反而是个意外收获。”

    玛格丽塔瞪大的眼睛终于慢慢恢复了原状,她表情怪异地看了眼前这位昔日的万物终亡教长一眼,突然觉得跟一株植物交流果然还是太费劲了……

  • 第0936章 讣告

    一张规模庞大的魔网覆盖了帝国全境,信息在这张网上流通,能量在这张网内奔流,原本松散孤立的人类社会从未如此紧密且高效率地被连接在一起,以至于哪怕是发生在遥远的异域他乡的事情,也可以瞬间跨越千山万水的距离。

    守塔人葛林套着一件宽松的衬衣,坐在自己的工作间里。双层加厚的窗户阻挡了高塔外面呼啸的寒风,高塔内部的暖气系统则让房间里温暖的像是春夏交接时的午后。不算太大的房间中显得颇为安静,除了某些机器设备运行时偶尔发出的嗡嗡声或咔哒声之外,便只能听到附近加热台上食物被加热所发出的滋滋声音。

    在葛林面前的小型魔网终端上方,一个脸上有着雀斑的大男孩正浮现在全息投影中,带着一股兴奋的劲说着话:“……神经网络的课程非常有趣,马格南先生其实也是个很有趣的老师,虽然他的嗓门很大,但我最近发现他可一点都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古板……”

    “你在那边还适应吧?”葛林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帝都那边的东西是不是都很贵?带的钱够用么?”

    “您每次都问这个——完全够用,就不用担心了,”全息投影中的斯托姆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学院区有专门开放给学生和老师的商店和食堂,东西比乡下还便宜,而且我还找了一份不影响学业的短工,是去学校的实验室里帮忙,每周有三镑收入呢。”

    “哦……那就好……”葛林点着头说道——他其实并不能想象学院里的生活,更不明白学生去学校的实验室里帮忙是什么样的“工作”,然而从长子兴高采烈的表情以及对方的描述中,他仍旧能体会到一份知足和快乐。

    “啊,我不跟您说了——时间快到了,我一会还有课要上。”

    “好,好,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和同学们起冲突……”

    全息投影消失了,魔网终端底座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暗淡下来,葛林眨了眨眼,笑着摇摇头,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

    把长子送去帝国学院看来是个很正确的选择,斯托姆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仍然十分上进,这让这位抄写员出身的守塔人忍不住冒出一些自豪和期待的心情来。

    家里看来就要出个很有出息的体面人了——守塔人这样想着。

    带着好心情,他走向不远处的加热台,准备去取已经热好的食物,然而他刚起身走出三五步,一阵清脆的铃声便突然从身后传来,桌上的魔网终端又一次变亮了。

    这种“铃声”是最近几周技术员们给这里的设备升级之后才有的,帝都的魔导技师们给魔网终端做了些改进,用更加响亮的铃声取代了原本不够引人注意的嗡嗡声,在葛林看来,这种改良是很有效果的——铃声显然比嗡嗡声要有穿透力的多,现在哪怕在隔壁房间待着,他也不会错过重要信息了。

    这位守塔人转过头,看到魔网终端已经自行启动,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中呈现出了帝国网络控制中心的旋转徽记,这让他立刻认真起来,快步来到桌前——终端自行接通,呈现出控制中心的徽记,这说明之后传来的信息是由帝都总部直接发送的全网广播,这种信息通常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几秒种的铃声之后,来自帝都总部的信息被发了过来,桌面上和魔网终端连接在一起的打印设备立刻自行启动,伴随着一阵齿轮轴承旋转的声响以及纸张在机器中的摩擦声,葛林看到这台精密的设备飞快地吐出了一份文件。

    他上前拉动打印设备的裁纸夹,把文件从连续的纸卷上切割下来,随后视线落在那已经固化冷却的油墨上,文件开头的字句映入眼帘:

    “自塞西尔帝国魔网通讯管理局-转发至帝国全境各级枢纽-各级枢纽留档-以下正文:

    “现发布帝国法师协会、超凡者管理局、皇家魔法顾问及神学管理处针对近日‘魔法女神停止反馈’事件的调查结果……”

    葛林看到这里忍不住眨了眨眼——魔法女神停止反馈,这件事他也听说了,尽管他自己并不是一个法师,也不信仰魔法女神,但长期在这座卢安枢纽中工作的他或许是方圆百里内消息最灵通的人,最近来来往往的许多信息抄录中都提到了这方面的事情,还有很多法师在魔网通讯中讨论魔法女神离奇“失踪”的问题,实在想不注意都难。

    据他所知,这件大事甚至已经惊动了皇帝陛下以及帝都中的大学者、大魔法师们,那边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紧急调查团来调查此事,最近的魔网广播和报纸上还公布了调查团的成员情况,那人员组成堪称豪华——帝国三大执政官赫然位列其中,还有数名在安苏时代便声名赫赫的大魔法师也在名单里面,又有作为“特殊第三方顾问”的圣光教会大牧首莱特以及活圣人维罗妮卡·摩恩,甚至连皇帝本人都以督导身份出现在了调查团的名录上……

    可以这么说,除了开国那次,葛林这辈子都没见识过如此多的令人敬畏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相信哪怕是最最无知的乡下农妇在看到那个名单的时候都会肃然起敬,并立刻意识到这个负责调查神明的团队是多么可信和可靠。

    现在这个无比豪华的调查团已经完成了调查?魔法女神突然停止反馈的原因被找到了?

    葛林这个不信魔法女神的普通人都难以抑制地产生了好奇心,他赶忙往下看去,然而在看到后续的正文时,他的视线一瞬间凝滞了:

    “……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全社会公布,我们可敬的、伟大的、曾指导并庇护着凡人世界所有施法者的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女士,已经于近期不幸陨落……”

    ……

    信息通过魔网,通过这将所有人维系在一起的通讯网络,在整片大地上飞快蔓延着,从卢安城到凛冬堡,从十林城到长风,从一座座传讯塔到一个个信息站,从魔网广播的终端到各地报社的通讯室……来自帝都魔网通讯管理局的全境广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帕拉梅尔天文台,摩尔根·雨果猛然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这位可敬的老法师瞪着眼睛,胡须都微微抖动着,而一份刚刚从打印设备中吐出来的纸张正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

    “……弥尔米娜女士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指引者和庇护者,在人类文明的漫长岁月中,祂兢兢业业地承担并履行着神职与神责,祂引导我们度过了文明早期的黑暗蒙昧,祂保护脆弱的凡人活过了文明早期的漫漫长夜……

    “……弥尔米娜女士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是慈爱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也是充满战斗的一生,祂既是一位导师,也是一位带领凡人文明披荆斩棘的战士,祂勇于抗争的……”

    纸张上的黑色字迹印在摩尔根·雨果的眼中,这位老法师一时间竟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敏锐思维和得体风度,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何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就如绝大多数凡人一样,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对一位神明的陨落,更没想过神明陨落的消息会以这种形式呈现在他眼前,事情的匪夷所思程度超出了人智所能理解的范畴,以至于老法师一时间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份“讣告”本身就是极为怪异的。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摩尔根·雨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看到是另外一位身穿法袍的高阶法师站在那里——那是帕拉梅尔天文台的二号负责人,是他从圣苏尼尔占星协会软磨硬泡叫来的、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而此刻这位头发花白的法师正瞪着眼睛,像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一样正茫然又惊愕地站在那里。

    “摩尔根!”站在门口的法师终于高声叫道,“天呐,你看到了今天魔网中广播的消息么?!”

    “我看到了……我这里还有一份打印文件,是设备自行打印的……”摩尔根昏昏沉沉地指了指桌上的纸张,“本杰明,我们是在做梦么?魔法女神祂……陨落了?!”

    “魔法女神啊……”被称作本杰明的大魔法师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快步来到摩尔根的书桌前,他看到了那份还散发着微微油墨气味的打印件,脸上是好几种表情混杂在一起的样子,“……一分钟前我也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该死的……摩尔根,我们……”

    他伸手抓起那份打印件,嘴里咕哝了几秒钟之后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摩尔根,这可信么?这消息可信么?”

    “这是帝都传来的,带有皇帝陛下的签名和印戳,还有三位大执政官的印记……”摩尔根·雨果终于从茫然中清醒了一点,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本杰明手中的打印件,“至少文件本身绝对是真的,而上面的消息……”

    本杰明摇了摇头:“我已经许多天没有收到魔法女神的反馈了,虽然我此前也很少祈祷,但我至少能分得清女神的反馈是什么感觉。”

    摩尔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又看了那打印件一眼,看着上面言辞恳切又触动人心的哀悼之语,心底终于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这是一份人类写给神明的悼词啊……本杰明,我总觉得它怪怪的,悼念神明……你能想象么?悼念神明……”

    “可是悼念的话还能怎么写呢?”本杰明抬起眼睛,苦笑着扬起手中的纸张,“你让皇帝陛下怎么写呢?他已经用尽悲痛和赞扬的词汇了……”

    是啊,一封人类写给神明的哀悼信确实是格外怪异,怪异到它仿佛压根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然而就如本杰明所说的那样——如果不这么写,还能怎么写呢?

    如果神明真的陨落了,那人类也只能如此哀悼吧,摩尔根如此想着,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认为这些悼词古怪,只不过是因为……在他有限的人生中,还从未经历过神明的陨落。

    现在,他可能真的要经历一次了。

    本杰明手中的打印件上,末尾的字句清晰锐利:“……我们沉痛悼念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女士,为祂的陨落而感到惋惜,一位如此兢兢业业的神明值得所有凡人,至少是所有人类的追思,为表达对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哀悼和怀念,经皇帝高文·塞西尔、帝国最高政务厅、帝国神学管理处共同研究并决定,将于本月45日举行‘神明葬礼’及纪念活动,当日将鸣响全国警笛、警铃及号角,并由帝国龙骑兵执行盛大的送行仪式……

    “皇帝陛下于此号召,希望全国所有的施法者当日进行默哀,以表达我们的哀思之情……”

    摩尔根·雨果闭上了眼睛,尽管他并不是一个虔诚的魔法女神信徒——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不是魔法女神的虔诚信徒——但这份追悼词中情真意切的字句仍然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内心,他仿佛能感觉到皇帝陛下在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哀伤心情,也被这份从文字中传递出来的情绪深深感染着。

    而至于那悼词中有些奇怪的遣词造句和这份通稿本身的怪异之处……此刻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还能怎么写呢?从未有人经历过这种事情……

    ……

    “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国吧……”

    温莎·玛佩尔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的稿件原件,脸上表情说不出悲喜。

    丹尼尔坐在她的对面,老法师的面容一如既往冷峻而略显阴郁:“事实上它已经通过传讯塔网络发往全国了,只不过末端的报纸、公告还会耽搁一点时间。不过这影响不大,法师们掌握着绝大多数通讯资源,他们会是最先收到消息的。”

    “接下来……我们就要认真地准备‘葬礼’了,”温莎点点头说道,“这是我们和塞西尔人的第一次联合行动,而且还是在准备时间如此短的情况下仓促合作,陛下希望我们全力以赴,不要在塞西尔人面前出现任何纰漏。”

    “当然,我们都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丹尼尔嘴角似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而这笑容转瞬即逝,“那么我就先离开了——‘跨国治丧委员会’那边还等着我。”

    温莎起身相送,目视着老法师离开了房间,消失在走廊深处,随后她才收回视线,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再次寻求证据般轻声说道:“魔法女神啊……”

    精神世界中毫无反馈,祈祷的尽头空空荡荡。

    温莎到最后终于没有收到回应——大约魔法女神的确死了。

  • 第0937章 葬礼

    魔法女神大概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维克托从深度冥想中惊醒过来,看到眼前是熟悉的魔法实验室,有摊开的书卷和整理好的符文石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不远处的桌面上,一旁的铜制釜内正飘散出微微的淡紫色烟雾,熏香的气息正从那里面不断逸散开来。

    他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些浅淡且混乱的印象,那是深度冥想所带来的“启示”,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一点点类似梦境和幻境杂糅而成的“影子”。他甩了甩头,把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印象甩出脑海:在那些印象中,并没有来自魔法女神的反馈。

    维克托轻轻呼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彻底恢复过来——作为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老法师,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了,连续做几个魔法实验或进行数个小时的高强度运算就必须要用深度冥想来进行恢复,但他觉得自己离“退休”还早得很,以一个高阶超凡者的寿命而言,他或许还能为维尔德家族效忠半个世纪,而他用大半生积累下来的智慧和经验,以及对事物和时势变化的准确判断是确保自己有机会继续效忠下去的关键。

    这位在凛冬堡中担任高阶顾问的老法师离开了自己的实验室,他来到外面的走廊上,看到侍从们正在擦亮那些漂亮的水晶窗,窗外的皑皑雪山在晴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清晰锐利起来,又有士兵和战斗法师在走廊拐角一丝不苟地站岗,看起来精神又气派。

    女主人并不在城堡里,她前几日便乘着客运飞行器(基于龙骑兵技术改造而来)去了帝都,作为“调查组”的成员参与对魔法女神离奇失踪一事的调查工作,而在女主人离开的日子里,凛冬堡仍然要维持有序的运作,这是维克托以及另外几位顾问和管家的主要工作。

    但事实上这类工作原本并不是他们的,在玛姬女士还留在城堡里的时候,如果女主人偶尔外出且没带着她,那么那位女仆长便会负责管理城堡中的一切。这在外人听上去或许有些奇怪,他们应该很难想象一个“女仆”——哪怕是女仆长——是如何有资格和能力来管理这样一座城堡,并指挥城堡中的大量法师和贵族骑士的,而唯有真正住在这座城堡里的人,才会理解那位女仆长的能力以及……战斗力。

    但玛姬女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返回北境了,她似乎因忙于完成女主人交付的另一项任务,正在直接为皇室效命。

    一名穿着蓝白色罩衫的高阶侍从脚步匆匆地从走廊中走过,当他从维克托面前经过的时候,老法师把他叫住了:“城堡里为仪式准备的如何了?”

    “维克托大师,”侍从停下脚步,对这位大魔法师行了一礼,“城堡中已经准备就绪了——号角已经擦亮,卫队换上了仪仗装,所有人,包括粉刷匠和厨房女仆们都已经被通知到位,我们只等待钟声响起。”

    维克托点点头:“很好,做的不错——继续忙吧。”

    高阶侍从离开了,老法师原地思索片刻,随后他感应了一下其他人的方位,便起身飞过走廊,径直来到了城堡二层回廊尽头的一处露台上。

    已经有几人聚集在这里,看上去正在一边商议一边等待着什么,一层半透明的微风护盾笼罩着这座开放式的半圆形露台,阻挡着北境群山间冷冽的寒风,让这座露台仿佛室内空间般舒适宜人。

    老法师控制着飞行术,在露台上平稳降落,一名身穿淡蓝色法袍的中年法师立刻迎了上来:“维克托大师,您结束冥想了?”

    “冥想结束了,”维克托点点头,随口问道,“女主人那边有新消息传来么?”

    “大约半小时前来过一次通信,”中年法师点头回道,“让我们按照‘跨国治丧委员会’发布的流程行事即可,注意秩序和人员安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吩咐。”

    女主人的命令仍然延续着之前的内容,看来这件事在今天也仍然不会有任何变化——魔法女神大概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城中秩序是巴迪摩尔治安官在负责么?”维克托看向露台上的另外一人,随口问道。

    “是的,”那位身穿黑色保守外套,衣领上装饰着金色细裢的中年女士说道,“所有聚集观礼区已经安排了治安队,医疗人员也已经在城里各处就位了。参与观礼的市民目前差不多都已经聚集到几个广场以及城外的两处空地上——其他巡逻队照看不到的地方,我会用法师之眼随时关注的。”

    维克托点点头,心中略微安稳下来。

    今天,一场特殊的葬礼将被举行,凡人将为一名神明送葬,然而对城里的大多数普通人而言,魔法女神是个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的神明,除了“神明陨落”这个惊人的噱头引起了足够多的关注和震撼感之外,今天聚集起来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来看热闹的,然而正因为他们是看热闹的市民……维持秩序才是个尤为重要的工作。

    人太多了,“神明的陨落”实在是吸引起太多的人了,而这让身为法师的维克托愈发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看向那位身穿淡蓝色法袍的中年法师,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然而在他开口之前,一阵从城堡主楼方向传来的悠扬钟声突然打断了他的动作。

    钟声悠扬而低沉,节奏缓慢而庄严,那金属撞击产生的沉重钝响一声声地穿透了空气,以凛冬堡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来,而在城堡钟声响起的同时,在下方城市里的数座钟楼也几乎同时开始运作,机械同步装置精准地驱动着它们,庄严的钟声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城市。

    紧接着,城堡内外的魔网终端同时激活,位于凛冬庭院、议事厅、城市广场各处的魔法装置里准时传来了低沉庄严的声音:“全体注意,默哀开始。”

    露台上的所有人都同一时间闭上了嘴巴,开始按照流程规定进行默哀,整个城市一瞬间变得极为安静,只有钟声仿佛还不曾散去,在人们耳边虚幻地回荡着。

    三分钟后,默哀环节结束,维克托听到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突然从城墙方向传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片刻之后,他便看到西南城墙的方向突然升起了几个小小的黑影,那些黑影从城墙上起飞,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清晰的、仿佛倒锥体一般的轮廓来,它们在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中掠过了城堡主体,随后向着城市的方向飞去,在城市上空盘旋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城堡上空,并继续加速向着远方的冰封群山飞去。

    那是凛冬堡下属的龙骑兵小队,他们携带着魔法女神的“遗物圣灰”,按照流程,他们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将那些灰烬洒向北境的群山。

    在这样的一环环流程中,维克托终于真的有些悲伤起来——尽管和绝大多数法师一样,他只是魔法女神的浅信徒,可浅信徒终究也是信徒,而此刻他终于对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丝实感,虽然这感觉有些古怪之处,但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魔法女神真的回不来了。

    在葬礼中,在每个参与者的心中,那位女神就如人一般离去,真的回不来了。

    ……

    龙骑兵飞行中队以低空掠过了城市上空,嗡嗡的低沉声响从天空传来,而在这些携带着“遗物圣灰”的飞行器加速飞向白水河的方向之后,设置在城市各处的广播装置中传来了低沉庄严的声音,开始播放对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追悼词。

    琥珀上前一步,打开了书房的窗户,让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进房间——那些声音在塞西尔城的高大建筑物之间回荡着,等到传进这里的时候已经层层叠叠的有了一丝不真切的、仿佛大型咏唱般的质感。

    高文就站在窗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外面晴朗辽阔的蓝天。

    赫蒂、维多利亚以及柏德文三名大执政官则站在高文身旁,他们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互相看了看,一时间表情终究有些古怪。

    “葬礼进行的好像挺顺利……”赫蒂扯了扯嘴角,对高文说道,“各地已经传来龙骑兵升空的消息了。”

    “‘骨灰’洒向山川大地,女神魂归这片天地……”柏德文低声说道,“这个象征意义……确实非同一般。”

    “专业,”从窗口返回的琥珀在旁边评价了一句,“非常专业。”

    高文其实也觉得挺古怪的,但还是保持着威严的老祖宗人设,微微点头说了一句:“我们建立了一个非常专业的委员会,为的就是这一刻的仪式感。”

    “一个神明在葬礼上如凡人般‘死’去了,这时候的仪式感越是庄重,祂的‘死’就越是无可辩驳,”赫蒂说道,但紧接着便语气古怪地小声念叨起来,“不过……从另一层意义上,魔法女神毕竟还‘活着’……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

    “有点不太合适?”高文看了赫蒂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然而弥尔米娜女士最大的心愿不正是摧毁自己的神位么——我们正在帮她一个大忙,相信我,那位‘女神’肯定绝无意见,说不定她还要谢谢咱们呢。”

    “……说实话,我甚至怀疑她都在全程偷偷看着自己的葬礼呢,”琥珀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毕竟她是主动藏起来的,又不是被关在幽影界了,她偷偷溜出来谁也不知道。”

    “那就不是我们关心的了。”高文随口说道。

    在他们说话间,那响彻整个城市的追悼词广播也渐渐到了尾声,在播音员声情并茂的讲述中,慈爱、伟大、智慧的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女士充满意义的一生得到了总结,塞西尔皇室及最高政务厅为这位神明作了定语,肯定了祂在凡人文明发展过程中所做出的突出贡献,基本大意总结一下就是——

    经政务厅提案、三人执政官讨论及皇帝本人批准,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女士的一生是无私奉献的一生,是慈爱慷慨的一生,也是积极斗争的一生,塞西尔人民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曾受魔法女神庇佑的凡人都将永远缅怀祂,并愿祂一路走好。

    而各地的龙骑兵编队也很快传来消息,他们已顺利完成使命。

    在尽可能多的见证者注视下,帝国的飞行员们执行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联合飞行任务,把魔法女神的“骨灰”都给扬……给洒向了这片祂曾经庇护并深爱着的土地。

    洒的特别均匀。

    “我真的没想到您可以写出这样的……追悼词,”维多利亚看向高文,总是冰封一般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显然有些古怪,“更没想到您会用如此多的赞誉之词来描述一个神明……说实话,能够得到这样的一场‘葬礼’,对任何人而言也算充满荣耀了。”

    “给死者留荣誉是最不必吝啬的行为,我大可以把世间一切赞美都慷慨地留给魔法女神,因为她已经‘死’了,更何况我们的追悼仪式越情真意切,她也便死的越像个人,”高文似笑非笑地说道,“而且追悼词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念给死人听的——那是给活人看的。”

    “不知道提丰那边情况怎样,”柏德文突然说道,“但愿那些提丰人不要出乱子。”

    “在这一点上我很相信他们,”高文说道,“或许他们没有魔网通讯和龙骑兵飞行器,但他们有遍及全国的传讯塔以及比我们的龙骑兵多两三倍的狮鹫和法师部队,而在‘做大场面’这件事上,一个老牌帝国绝不至于比年轻的塞西尔还寒酸。他们那边也会有一场盛大的葬礼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机械钟,随后对眼前的三位大执政官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看样子这场‘葬礼’已经顺利结束,我们谈谈别的话题吧。”

    他离开窗户附近,回到了书桌后面,然而当他刚刚落座,正要开启话题的时候,他的视线却一时间凝固下来。

    在那木质的书桌上方,空气中游离的奥术能量凭空聚焦了起来,正飞快地在桌面上留下烧焦的凹痕,凹痕纹路快速延伸着,渐渐拼成了醒目的单词——

    “谢谢啊——”

    高文:“……”

    在他尝试捕捉气息之前,那些凭空聚焦的能量便消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高文摇摇头,伸手在桌面上拂过,将那字迹随手抹去,同时嘀咕了一句:“好不容易藏起来了,就好好藏着吧。”

  • 第0938章 出行准备以及聆听计划

    说实话,当看到桌面上浮现出来的字迹时,高文心中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虽然他几分钟前还说过魔法女神得谢谢自己,但他是真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谢了一个……

    这就是魔法女神的“性格”么?感觉跟阿莫恩或者娜瑞提尔-杜瓦尔特还真是有很大区别……

    但哪怕心中冒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的变化,毕竟房间里还有好几个人,他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要维持一下威严的人设的。

    “先祖,”赫蒂注意到了高文在书桌上的动作,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啊?桌子这是怎么了?”

    高文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这新换上没多久的书桌先是被魔法女神刻了个谢谢,然后又被他随手抹去了一层,中间赫然已经留下个大坑,作为皇帝御用的书桌俨然是要不得了——这让他不禁感觉有些可惜:“刚才……有蚊子。”

    三位在场的大执政官目瞪口呆:“……”

    这话显然不太容易让人相信,但既然老祖宗/皇帝陛下都说是有蚊子了……那就是真的有蚊子吧。

    “咳咳,回头把这桌子……”高文干咳了两声,想要尽快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嗯,把这桌面换了吧。”

    “是……先祖,”赫蒂点了点头,随后顺着高文表现出来的意思赶紧——且生硬地结束了当前的话题,“那关于您前往塔尔隆德的计划……”

    “这正是我要说的,”高文立刻点头,接上赫蒂的话,“按照之前和塔尔隆德方面‘代表’做出的约定,在魔法女神的‘神葬’结束之后,我就差不多该动身了——当然也不是立即,我们还可以准备准备,但毕竟是已经应许的事情,我也不打算过于拖延。”

    “您真的决定前往那个……神秘的塔尔隆德?”柏德文虽然知道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必如此紧张——塔尔隆德不是神界也不是地狱,它只是同样位于这颗星球上的另外一个国度罢了,”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龙族确实是个神秘的种族,但他们也是个可以交流的文明,我们可以和圣龙公国正式建交,所以把塔尔隆德视作一个‘国家’才是正确的心态。”

    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维多利亚打破了沉默:“在北境,自古以来就有很多关于‘龙’的传说,虽然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但传说本身就能映照出很多信息——龙是个虽然神秘,但事实上一直在洛伦大陆、一直在人类文明视线边界活跃的种族,他们有着神秘的目的,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您这次的塔尔隆德之旅或许能帮助人类了解那些龙到底想做什么,但也要做好面对风险的准备。”

    “这是当然,”高文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看着维多利亚那双如冰晶般剔透又淡漠的眼睛,“关于这次塔尔隆德之旅,帝国内务基本上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我相信你们会在我暂时离开的日子里处理好日常的国务,而除此之外……我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务交给你。”

    维多利亚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浮现出一丝郑重:“您请吩咐。”

    “不必如此紧张,”高文摆了下手,“我只是希望你确保北境所有的魔网枢纽塔都位于最佳状态,并调整所有位于北海岸的水晶阵列,让它们以最高灵敏度侦听来自北极方向的信号——与此同时,我也会带上一套目前最先进的魔网终端来和北海岸保持联络。”

    “您打算用这种方式维持和帝国的联系?”维多利亚幅度很小地皱了下眉,“……恕我直言,这应该不可行,完全超过了现有魔网枢纽的通讯距离,而且广阔的海洋上还有强度很高的干扰,更别提中间还有一道风暴……”

    “我当然知道,”高文打断了对方,“我是想借这个机会收集一下魔网枢纽以及海洋区域魔力干扰方面的数据,尤其是后者,这部分数据很有用,也是我们现在急缺的。北港那边通往苔木林的近海航路已经开始试运行,远海数据采集方面却进展缓慢,我们现有的技术很难采集到紫罗兰海峡以外的魔力参数——正好,这次龙族给我们提供了个‘顺风车’。”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维多利亚低下头,“我会按您吩咐的去做。”

    “嗯。至于我和国内的联系,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高文点点头,接着说道,“龙族有技术能够维持跨越无尽之海的通讯,我会留下一枚‘秘银之环’,到时候由赫蒂保管,有特殊情况就用它联系我。”

    随后他又和赫蒂等三人讨论了一些准备方面的细节,姑且算是临行前最后一次确认国内事务的安排,等到讨论告一段落之后,赫蒂微微呼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管再怎么安排,总觉得您这是一次仓促的远行……”

    高文笑了笑:“确实仓促,但世界上本来就不会有太多事情能按照我们期许的那般发展。”

    赫蒂无奈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像个操心过度的女管家那样问道:“那么这次出行的随行人员……您真的确定只带上琥珀和维罗妮卡么?”

    “难道我还带一整个禁卫军去‘做客’么?”高文无奈地看了明显有点过于紧张的赫蒂一眼,“我是应邀去塔尔隆德做客,不是进攻巨龙国度也不是过去龙窟探险的,过多的随行人员并不能派上用场,所以带上琥珀和维罗妮卡就够了——琥珀机灵又善于查探,维罗妮卡则比较了解神的事情,对我而言正合适。”

    赫蒂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说道:“既然这是您的意思……”

    “我们可以先不谈这些了,”高文摆摆手,随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索林堡那边今天传来一份报告,我打算和你们一起讨论讨论。”

    “索林堡?”赫蒂露出疑惑的眼神,但几乎瞬间她便反应过来,隐隐冒出些许猜测,“是关于之前监听到的那个神秘信号?”

    “没错——那个神秘信号,”高文一脸严肃,并伸手从旁边的一些整理好的文件中抽出一份,“许多密码学和文字领域的学者研究了很长时间都未能从那些意义不明的震颤中找到线索,然而贝尔提拉另辟蹊径,她似乎从那些震颤里面发现了某种规律……”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的三位大执政官便靠了过来,哪怕是几乎没什么表情的维多利亚脸上竟也隐隐浮现出一丝好奇的神色,显然,被那神秘信号钩动神经的可不止有那些专家学者。

    高文也没有故意吊人胃口,他很干脆地展开了那份整理好的文件,并将其中最重要的一页从夹子中抽出来,调转方向之后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赫蒂等人面前。

    “这是……什么?”柏德文·法兰克林困惑不已地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他视线中是一幅怪异的图画,那看起来是个由一系列小圆点组成的正方形,正方形旁边还有仿佛未能画完的一道短斜线——那线条同样是由一系列小圆点构成的。而在图画旁边的空白位置,则可以看到一些震颤的波纹图例,标注着震颤周期、震颤类别之类的说明。

    不止柏德文,赫蒂和维多利亚在看到这东西之后显然也是同样困惑。

    “这就是贝尔提拉从那些信号中‘还原’出来的内容,一幅不完整的图画,”高文说道,并简短解释着文件中提到的“技术思路”,“她把那震颤直接转换成了画面,用一种从未有人想过的‘解读规则’,她把震颤和白噪音分别视作圆点和空白,随着信号本身的时钟顺序将其勾勒出来……”

    贝尔提拉的办法其实并不复杂,现场的人又都是擅长数理和技术推导的聪明人(站在窗户旁边神游天外的琥珀除外),因此高文只是简单解释了几句,三位大执政官便完全理解了这幅图画和那段神秘信号之间的联系。

    赫蒂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那副图画:“就……这么简单?这信号的本质竟然是一幅图画?!”

    “很不可思议,然而这恐怕就是真相,”一旁的柏德文若有所思地说道,“胡乱测试不可能得到如此整齐的画面,这个正方形的完美形态就说明贝尔提拉的思路是正确的——那信号里藏了一幅图画,这可真是……有趣。”

    “但这幅画的意义是什么?”赫蒂皱起眉头,“又是谁做了这种事情?”

    “它显然并不完整,旁边还有没勾勒完的线条,贝尔提拉认为我们只接收到了完整信号中的一小段内容,而且认为我们几次接收到的信号应该都是不同的‘段落’——只可惜之前两次信号都不够清晰或者没有及时记录下来,因此她能用于分析的样本只有本月32号收到的那点内容,”高文随口说道,“而根据目前记录并分析出来的这些东西,贝尔提拉猜测这幅图画的完整形态可能是某种设计图纸……当然,这个猜测仅做参考,其中主观臆断的成分太多。”

    “图纸……虽然主观臆断,但这个说法倒还真是挺有吸引力的,”柏德文摇摇头,“总之不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它都显然是出自智慧生物之手……发送这样的信号,发送者肯定是有目的的,对方是想传达某种信息给我们……或者是给不特定的任何一个目标,一个有能力收取并翻译这些信息的目标……”

    “这也是我的看法,”高文说道,“我认为这个信号极有可能是在不间断‘广播’,它始终持续着,持续公布着这份‘图纸’,而我们之所以偶尔才能收到其中的些许片段,应该是因为我们的魔网水晶阵列并不是专门用来接收这东西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我要和你们说的就是这个:我们要想办法稳定地复现这种‘巧合’。

    “这些信号很不寻常,我相信你们也能感觉到这点。不管是为了学术研究,还是为了排除魔网通讯系统的隐患,我们都有必要调查清楚这些信号背后的秘密,为此,我准备把对这些信号的捕捉、跟踪和研究列为一个正式且长期的项目,并在魔网能够覆盖到的范围内展开有计划的持续侦听。

    “这个项目,就叫‘聆听’计划。

    “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因此我让贝尔提拉把索林主枢纽捕捉到信号时的所有运行参数以及当时的气象、磁场、魔力环境等数据都找了出来。导致索林主枢纽收到信号的‘巧合因素’可能有很多,可能跟当时水晶阵列的朝向或组合模式有关,可能跟当时索林地区魔网的工作状态有关,甚至可能跟当时的天气、风向有关,既然我们不知道哪个数据是有用的,那就只能全部记录下来,全都尝试一遍。

    “在不影响帝国魔网日常运行的情况下,让各地有余力的枢纽和节点调整到尽可能接近‘索林标准参数’的运行状态,看一下我们是否能侦听到什么,哪怕到时候什么都没发现,我们至少还对整个魔网进行了一番运行测试。”

    高文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正在认真听着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北境是重点测试区域——因为第一次异常信号就是在凛冬堡收到的。虽然你那边也只收到了那么一次,而且信号状态极差,但我们仍然有理由怀疑凛冬堡的环境或许正好适合侦听这个异常信号,所以这件事你要多留心。”

    维多利亚立刻领命:“是,陛下。”

    高文点了点头,他呼出口气,视线从书桌前的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他伸出手去,从书桌下的抽屉中拿出了三份一模一样的文件放在赫蒂等人面前。

    “这是索林堡报告的复印件,另外里面还包括了‘聆听计划’的更多细节以及贝尔提拉整理好的‘标准参数’,你们回去可以召集技术人员好好看看。在我暂时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就开始为这项计划做筹备吧。

    “那么今天就谈到这里,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各自去忙自己的吧。

    “‘神葬’的主要流程已经结束,但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这方面就交给赫蒂了。”

    三位大执政官纷纷领命,转身离开,但在维多利亚刚要走出房门的时候,高文突然又把她叫住了。

    “维多利亚,你等一下。”

  • 第0939章 前往塔尔隆德

    赫蒂与柏德文离开之后,书房中只剩下了高文和维多利亚女公爵——琥珀其实一开始也是在的,但在高文宣布正事谈完的下一秒她就消失了,这时候应该已经窜到了附近最近的酒吧里,如果路上没踩到老鼠夹子的话,现在她八成已经抱着啤酒开始顿顿顿了。

    维多利亚回到高文的书桌前,眼底似乎有些好奇:“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忘记之前我跟你提起的事了么?”高文笑了笑,起身打开了书桌旁的一个小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坚固而精致的木盒,他将木盒递给维多利亚,同时打开了盖子上的卡扣,“物归原主了。”

    维多利亚立刻猜到了盒子里面的内容,她轻轻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掀开盖子,一本封面斑驳陈旧、纸张泛黄微卷的厚书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质的底衬中。

    这本书上的油墨早已干透,然而在打开盖子的一瞬间,维多利亚仍然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地嗅到了一种墨水的气息——那或许是她的错觉,也可能是修书匠在修复这本古书时所用的药水残留的味道。她那冰封般缺乏表情的面庞上似乎有了些波动,冰晶一样的眸子里流露出感慨与喜悦混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这就是……我们家族遗失已久的那本游记……”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着。

    “这就是修复之后的《莫迪尔游记》,”高文点点头,“它原本被一个蹩脚的编纂者胡乱拼凑了一番,和另外几本残本拼在一起,但现在已经复原了,里面只有莫迪尔·维尔德留下的那些珍贵笔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本游记仍有缺失之处——毕竟是六百年前的东西,而且中间可能更换过不止一个持有者,有一些篇章已经遗失了,我怀疑这至少有四分之一的篇幅,而且这部分内容不大可能再找回来,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这已经非常难得了,陛下,”维多利亚立刻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罕有的激动,“这本书遗失已久,我甚至没想过它会在我这一代被找到——这对我们家族意义重大,陛下,维尔德家族将永远记住您的恩情!”

    “那我就坦然接受你的感谢了,”高文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不过在把这本书交还给你的同时,我还有些话要交待——也是关于这本游记的。”

    “关于这本游记?”维多利亚有些好奇,而在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严肃之后她立刻也认真起来,“当然,您请讲。”

    “这本书里有一部分内容不宜公开,”高文说道,同时指了指维多利亚手中的游记,“你可以看到里面夹着一枚书签——打开对应的位置,自那之后的二十七页内容就是不可公开的部分。里面记述着莫迪尔·维尔德的一次特殊冒险,一次……在巨龙国度附近的冒险。”

    “巨龙国度?!”饶是以维多利亚一贯的冷静,这时候也忍不住小小地惊呼出声,“您是说塔尔隆德?!”

    “是的,塔尔隆德,正是我这次准备去的地方,”高文点点头,“当然,我这次的塔尔隆德之旅和六百年前莫迪尔·维尔德的冒险并无关联。”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紧接着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部分冒险记录为什么不能公开?”

    “莫迪尔在冒险时接触到了北方海域的一些秘密,那些秘密是禁忌,不仅对龙族,对人类而言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这一点我已经和龙族派来的代表讨论过,”高文很有耐心地解释着,“具体内容你在自己看过之后应该也会有所判断。总而言之,我已经和龙族方面达成协议,承诺游记中的对应篇章不会对大众传播,当然,你是莫迪尔·维尔德的后裔,所以你是有知情权的,也有权继承莫迪尔留下的这些知识。”

    “继承,但是不要对外传播,是么?”维多利亚很聪明,她已经从高文这郑重的态度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先祖当年留下的恐怕不仅仅是一段诡异冒险记录那么简单,能被龙族以及眼前这位传奇英雄都谨慎视作“危险禁忌”的事物,那绝对值得所有人慎重对待,所以她丝毫没有因高文和龙族提前针对《莫迪尔游记》达成协议而感到不妥,反而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请放心,我会把您的警示谨记在心。”

    “很好,”高文微微颔首,“这次前往塔尔隆德,虽然于我个人而言这只是由于龙神的邀请,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尝试调查一下当年莫迪尔接触过的那些东西,倘若调查有了收获,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非常感谢您,”维多利亚低下头,态度极为真切地说道,“但您还是要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全——如果那真是对人类危害巨大的东西,我们宁可不接触它的秘密。”

    高文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自会判断。他没有在这时候跟维多利亚详细解释关于起航者、北方巨塔、上古逆潮之乱等等概念,因为他自己对这些东西也没有十分把握,而贸然把未经核实的信息甩出来只能给对方造成更大的困惑,至于他自己……他这次前往塔尔隆德,便正是为了解决这些困惑的。

    ……

    塞西尔城新扩建的大教堂(新圣光教会总部)内,风格朴素的主厅还未开放。

    数根粗大的支柱支撑着圆形的大祈祷厅,祈祷厅高高的穹顶上镶嵌着魔晶石灯拼成的圣光徽记,一排排整齐洁净的长椅间,淡薄却又温暖的圣光正在缓缓涌动,而一个小小的、仿佛光铸一般的身影则在这些长椅和支柱间飞快地飞来飞去,看起来兴高采烈。

    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正站在大厅前端的布道台前,微微闭着眼睛垂下头颅,似乎正在无声祷告。

    身材格外高大的莱特正站在她面前的布道台上,这位大牧首身上穿着朴素的日常白袍,眼神温和沉静,一缕淡淡的光辉在他身旁缓慢游走着,而在他身后,旧教会时期本应用来安置神明圣像的地方,则只有一面仿佛透镜般的水晶影壁——教堂外的阳光透过一系列复杂的水晶折射,最终充盈到这块水晶影壁中,散发出的淡淡光辉照亮了整个布道台。

    新圣光教会不再需要一个确切的神明来作为偶像,而那通过透镜被引进教堂的阳光则代表着新教会的理念——阳光是这世间最公平的事物之一,无论贵族平民,无论男女老幼,凡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都可接受阳光的照耀,任何人都无权剥夺这份权利,就如任何人都不能剥夺每一个人心中的圣光。

    “很少见到你会在这里祷告,”莱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圣女公主”,“而且还专门把我叫来。”

    在外人眼中,维罗妮卡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圣洁虔诚之人”,从旧教会时期到新教会时期,这位圣女公主都展露着一种信仰虔诚、拥抱圣光的形象,她总是在祈祷,总是萦绕着光辉,似乎信仰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然而知晓内幕的人却清楚,这一切只是这位古代忤逆者为自己打造的“人设”罢了。

    她其实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无信仰的人之一,她从未追随过圣光之神,事实上也没有多么拥抱圣光——那永远萦绕在她身旁的光辉只是某种刚铎时代的技术手段,而她表现出来的虔诚则是为了回避心灵钢印和圣光之神的反噬——严格意义来讲,那也是技术手段。

    所以在没有旁人,也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维罗妮卡是不会做什么祷告的——这一点只有莱特和高文等少数人知道。

    “我很快就要追随陛下前往塔尔隆德了,”维罗妮卡结束了祷告,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大牧首,“那里离这里很远。”

    “你不像是会为了这种事情寻求指引和安慰的人,”莱特慢慢说道,“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么?”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了莱特几秒钟,随后轻轻点头,把那根从不离身的白金权杖递了过去:“我需要你帮我保管它,直到我随陛下返回。”

    “……这根权杖?”莱特显然有些意外,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我以为你会带着它一起去塔尔隆德——这东西你可从不离身。”

    “……塔尔隆德太远了,”维罗妮卡说道,“在远离洛伦大陆的情况下,我对白金权杖的控制力会削弱,虽然理论上圣光之神不会主动关注这边,但我们必须以防万一。经过这段时间我们对教义以及各个教区的改造,信仰分流已经开始出现初步成效,神和人之间的‘桥梁作用’不再像以前那么危险,但这根权杖对普通人而言仍然是无法控制的,只有你……可以完全不受心灵钢印的影响,在较长的时间内安全持有它。”

    远离洛伦大陆时对白金权杖的控制力会削弱?

    莱特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但他看了维罗妮卡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追问——这位古代忤逆者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但除非她主动愿意透露,否则谁也没办法让她说出来。说到底,即便陛下和这位忤逆者之间也只是合作关系罢了,其他人更不好对这位“公主殿下”刨根问底。

    大牧首摇摇头,伸手接过那根权杖。

    那只是一根略带温度的、沉甸甸的长杖罢了,除了充盈的圣光之力外,莱特没有从上面感觉到任何别的东西。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他开口问道。

    维罗妮卡点点头:“你不必一直握着它,但要保证它始终在你一百米内,而且在你松开权杖的时间里,不可以有其他人接触到它——否则‘桥’就会立刻指向新的接触者,从而把圣光之神的注视引向人间。此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莱特表情严肃,很认真地听着。

    “带领年轻牧师们进山锻炼的时候尽量别用它当武器,另备一把正常的战锤比较好,”维罗妮卡淡淡说道,“这毕竟是件古物。”

    莱特:“……坦白说,这东西当武器并不好用,有点轻了。”

    显然,两个人都是很认真地在讨论这件事情。

    随后莱特抬起头,看了一眼透过水晶洒进教堂的阳光,对维罗妮卡说道:“时间不早了,今天教堂只休息半天,我要去准备下午的布道。你还要在这里祈祷一会么?这里离开放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

    维罗妮卡微微低头:“你去忙吧,大牧首,我还要在这里思考些事情。”

    莱特点点头,转身向祈祷厅出口的方向走去,同时对布道台对面的那些长椅之间招了招手:“走了,艾米丽!”

    一团人形的光辉从长椅间探出头来,高兴地回应了一声,便钻进了莱特身后微微起伏的圣光中,随着这位大牧首一起离开了祈祷大厅。

    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维罗妮卡一人静静地站在布道台前。

    这位“圣光公主”微微闭着眼睛低着头,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对着那木质的布道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十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中原本始终浮动不熄的圣光似乎比平常暗淡了一点。

    下一刻,祈祷厅中响起了她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喃喃低语:

    “执行II类安全拆分流程。

    “记忆及人格库开始执行远程同步……

    “准备转入离线状态……

    “我们祝我们好运,期待我们从塔尔隆德带来的观察数据。

    “人格数据已备份,奥菲利亚-巡游单元进入离线运行。”

    ……

    魔法女神“神葬”之后的第三天,一切事务已安排妥当。

    塞西尔宫西侧的庭院广场上,梅丽塔·珀尼亚如约出现在高文面前。

    由于这并非一次正式的外交活动,也没有对外宣传的安排,因此前来送行的人很少,除了三名大执政官以及现场必要的护卫人员之外,来到广场的便只有少数几名政务厅高级官员。

    “我还以为会来很多人,”梅丽塔看着眼前的高文,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可不像是为皇帝送行的仪仗。”

    “仪仗是做给外人看的——这次没有对外人大张旗鼓的必要,”高文随口说道,并看了一眼孤身前来的梅丽塔,“现在我很好奇我们要怎么前往塔尔隆德……你带我们去?”

    “我是专职与您联络的高级代理人,当然是由我负责,”梅丽塔微微一笑,“至于怎么前往……当然是飞过去。”

  • 第0940章 飞越之旅

    飞过去……

    听到梅丽塔的回答,高文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还是上下打量了梅丽塔一眼,确认般地追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带我们三个么?”

    梅丽塔看了高文以及站在高文身旁的琥珀和维罗妮卡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当然没问题——对一名成年的健康龙族而言,这并不是值得在意的负担。”

    一边说着,她一边向后退了几步,随后看了看周围那些正露出好奇视线的侍卫以及前来送行的人类官员们,张开双手:“那么请诸位再往后退一些,我需要些空间来释放自己。”

    高文立刻挥了挥手,同时带着琥珀和维罗妮卡向后退去。很快,现场的人们便让开了一片足够让巨龙起降的宽阔空场,那位代理人小姐则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空地的最中央。她看了一眼四周,最后确认一下空间是否足够,接着便深吸一口气——下一秒,澎湃的魔力喷薄而出!

    人类难以掌控的强大力量以梅丽塔为中心迅速释放,眨眼间便形成了一片有若实质的魔力光幕,在所有人惊讶而好奇的注视中,那骤然膨胀起来的光幕开始有节奏地律动、涨缩,渐渐重塑成型,其原本的人类轮廓很快便消失在那片灿烂的华光中,而一双巨大的龙翼则在光芒中浮现成型——片刻之后,光幕无声破碎,人类形态的梅丽塔已然消失,站在原地的,只有一“头”充满气势的、威严而庞然的蓝色巨龙。

    现场响起了几声小小的惊呼——尽管这里的很多人都见识过龙裔,但亲眼看着一个真正的巨龙在面前转换形态所带来的冲击与目睹龙裔掠过天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甚至连站在广场边缘的瑞贝卡都忍不住惊呼起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广场中央的蓝龙,然后扭头戳了戳站在自己身旁、正谨慎地削弱自身存在感的玛姬:“哎,我仔细看了看,这个真的体型比你大很多哎……”

    玛姬垂下眼皮,声音略低地说道:“她是真正的、健康的龙族……”

    瑞贝卡的语气立刻一转:“你也不差,你还有个铁下巴呢——她都没有。”

    玛姬:“……”

    这位龙裔女仆仍然垂着眼皮,似乎在听到瑞贝卡的宽慰之后也没开心多少……

    “虽然此前在圣灵平原的战场上见识过一次,但再次看到还是得感叹一句……巨龙确实是一种令人生畏的生物,”高文抬起头,看着正将视线转过来的梅丽塔,面带微笑地夸赞了一句,“有幸目睹过巨龙的人将你们称作天生的天空主宰,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空主宰……没有任何种族可以主宰天空,它的宽广深邃是连巨龙也要为之敬畏的,”梅丽塔摇了摇头,在巨龙形态下,她的嗓音虽然仍是女声,却又如滚雷般轰鸣,“那么,三位乘客,你们做好准备了么?”

    “稍等,”高文挥了下手,同时召来了在旁边待命的索尔德林,等对方靠近之后他才小声交待道,“把这里的影像发给帝都防卫军,让防空阵地注意识别。”

    “明白,”索尔德林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蓝色巨龙,压低声音对高文说道,“对了,别忘了帮我……”

    高文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高阶游侠那一头亮丽的金色长发,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木然:“……我尽量。”

    索尔德林领命离开,高文则转过身来到梅丽塔面前,后者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那压低声音却并未设置隔音的交谈,她嘴角上翘露出几颗獠牙(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微笑):“看样子我以后要从你的帝国上空飞过必须多加小心了——希望你们的防空阵地不是专门对付我和我的同事们的,我们平常一向友好守序。”

    “当然,龙族是我们的朋友,”高文笑了起来,“不过我们的敌人很多,大家的技术也都在进步——搞一些新东西来保护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梅丽塔在巨龙形态下的后背,作为一个张开翅膀几乎能覆盖小半个广场的史诗级生物,这位巨龙的背部极为宽阔,哪怕刨除掉崎岖的角质结构,平坦的鳞片上要安置些许乘客甚至行李也是绰绰有余的。

    梅丽塔注意到高文的视线,好奇地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么?”

    高文摸着下巴:“需要准备的东西倒是都准备齐了……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可以携带一些必要的行李?”

    “当然,”梅丽塔点点头,声若雷鸣,“你们多带一些也没问题,我说过,对一名成年的健康龙族而言,你们和你们的行李都算不上什么负担。不过如果是旅途中的生活用品的话那就不必带太多了——我的飞行速度很快,我们会在一天内抵达塔尔隆德,而在那里我们已经为客人们准备好了适合人类的生活环境。”

    “可以带行李就行。放心,不是什么日用品,只是一些‘器材’,”高文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对不远处的侍从们招着手,“把东西带过来吧。”

    梅丽塔好奇地看着那些突然忙碌起来的人类,猜测着他们要干些什么,而很快她便看到有人从庭院旁边的矮墙后面开出两辆魔导车来,有侍从上前配合娴熟地扯下那些车后面的苫布,在看到苫布下面露出来的事物之后,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数个颇为庞大的魔导装置,看起来就相当沉重,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水晶和钢铁应有的质感,看上去崭新又先进。梅丽塔并不清楚它们都是干什么用的,只能大概判断出其中一台装置和大型魔网终端有些像,而且显然是个特制型号——她在这个国家游历的时候没见过和它一样的终端。

    蓝龙小姐忍不住挑了挑眉头:“有趣……”

    “这是一些测试器材,”高文没有隐瞒这些装置的作用——毕竟他接下来甚至要把这些东西固定在梅丽塔的背上,尽管是征得对方同意的,他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此刻态度很是诚恳,“我们希望借着这次机会收集一些大陆之外的海洋和大气数据。当然,前提是这样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没什么可困扰的,”梅丽塔随口说道,“反正都是要带些东西,你们在我背上放一堆钢铁和放几吨石头也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没想到你要带的竟然只是一些‘测试器材’。”

    “那你以为我们要带什么?”高文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甚至做好了你要在我背上安一套桌椅甚至一间小屋的心理准备,”梅丽塔微微晃了晃头颅,语气颇为轻松地说道,“这会让旅途更加舒适,人类一向是很会享受的生物——而你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类,理应更懂得享受才对。”

    听到梅丽塔随口说出的话,高文顿时目瞪口呆——他还真没想过对方所说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有点过于异想天开,而且以他的三观来说这显得很不合适:“固定一套桌椅……我觉得这对你好像有点不尊重……”

    “但我觉得没什么所谓,”梅丽塔随口说道,“你们在我背上安置这些‘测试器材’和安置别的东西差别不大。”

    高文想了想,说实话这一瞬间他还真冒出点好逸恶劳的念头来,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不,还是不必了,我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妥,反正这只是不到一天的旅程……”

    他这里话音刚落,便听到旁边琥珀似乎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觉得还行……”

    高文立刻扭头瞪了这个半精灵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地缩着脖子:“当然,也可以不行……”

    梅丽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甚至嘴角还始终带着一点点笑容——尽管这笑容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狰狞,但她实际上心情真的相当不错:“那么还有别的要安排么?如果没有的话,你们可以开始把这些东西转移到我背上了。不必担心固定问题,这对我而言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法术。”

    高文当即表示没有问题,随后在一名高级侍从的协调下,现场的工作人员开始借助反重力符文、牵引术和塑能之手的力量将那些“测试器材”逐一转移到蓝色巨龙的背上。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负责安装的人员们显然有点紧张,但在梅丽塔态度颇为友好的配合下,整个过程还是顺利地进行到了最后。

    等最后一名安装人员离开自己的后背,梅丽塔才微微活动了一下身体,那些固定在她背上的大型装置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晃动。

    “感觉挺轻,比想象的轻,”她说道,“相比起来,当初帮你们运送的航弹更重一些。”

    听到对方随口提起的事情,高文忍不住嘴角上翘,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随后他便干咳了两声:“现在轮到我们了。”

    梅丽塔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了一下高文等三人的位置,接着便略微调整自己的姿态,并将一侧巨翼压的更低了一些。那宽阔且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龙翼形成一条平缓的坡道,连接着广场的地面和高耸的龙背,蓝龙小姐则带着笑意简短说道:“请。”

    就要前往塔尔隆德了……

    高文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坡道”,在非常短暂的沉吟之后,他迈出大步,向着“坡道”上方走去。

    琥珀与维罗妮卡紧随其后。

    赫蒂、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三位大执政官站在不远处,前来送行的政务厅高级官员们站在他们身后,所有人都扬起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在现场用魔网终端记录下了这珍贵的影像,也有人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但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

    高文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站的很高,可以俯视到所有人了。

    这种情况下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场面话,用于鼓舞或者安抚人心,表示自己会平安回来或者表示自己将在此次出访中取得什么辉煌成果——这是英雄“出征”的标准流程,但高文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最好什么都别说。

    上辈子的观影经验告诉他,场面话说多了容易死外头。

    所以他只是扬起胳膊,用力对所有人挥了挥手。

    巨龙腾空而起。

    ……

    塔尔隆德,最高圣堂的顶部,金色的华丽露台正沐浴在接下来长达半年的星辉之中。

    一个金色长发垂至地面的优雅身影站在露台的尽头,正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塔尔隆德的群山与城市,她似乎陷入思索,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赫拉戈尔仰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澄澈明亮的星空。

    这里的大气很洁净,而且星球的磁场与魔力相互作用,在塔尔隆德上空形成了整颗星球上最佳的观星窗口,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成为凡人窥探宇宙的起点——一直以来,赫拉戈尔都觉得这对龙族而言是相当讽刺的一件事情。

    那些闪烁的群星倒映在这位龙祭司的眼中,他盯着它们,直到它们在他的视野中仿佛突然幻化成了无数双冰冷俯瞰的眼睛,直到恐惧感和封闭感突然从灵魂深处涌出,他才赶忙转移视线,低下头来。

    那个站在露台边缘的金发身影微微侧头,平淡的嗓音传入赫拉戈尔耳中:“珍惜你的生命,赫拉戈尔——这里是塔尔隆德的最高处。”

    “吾……吾主,非常抱歉!”赫拉戈尔突然匍匐下来,额头紧贴着地面,“我一时间恍惚了……”

    “凡人可以犯错,”那个声音说道,“但你不是普通的凡人,你是站在我身旁的。”

    “我……明白。”

    “好了,起来吧。”

    这句话对赫拉戈尔而言仿若天籁,龙祭司顿时松了口气,快速且恭谨地起身。

    不知为何,神明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他有些好奇地看了前方一眼,并未敢出声询问,但在几秒种后,神明却突然开口了:“梅丽塔已经启程返回了——带着我邀请的客人。”

    “那个人类帝王?”赫拉戈尔语气中带着好奇,“啊……倒是很有魄力,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可能是魄力,也可能只是性格鲁莽,”神明淡淡地说道,然而语气深处却仿佛有一丝愉快,“无论如何,他终于接受了我的邀请。”

    赫拉戈尔看着那金发曳地的背影,良久之后才终于眨了眨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他竟觉得此刻神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之情。

    这位已经活过漫长岁月的龙祭司突然恍惚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女神对某样事物表现出期待是什么时候了,一万年前?两万年前?或者更早的……逆潮之年?

    他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他收敛起思绪,与自己侍奉了大半生的女神共同沐浴在北极的星光之中。

  • 第0941章 龙背上

    当巨龙以一个极为惊险的角度飞速爬升并掠过云层的时候,高文甚至没有感觉到一点点颠簸和高空的强风。

    这毫无疑问将是一场极其罕见的旅行体验,而他不会错过在这场旅途中对任何细节的观察,他注意到梅丽塔在飞行过程中全身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近乎透明的护盾里——如果不是外部气流和云雾造成的扰动,他甚至都不会发现这层护盾的存在——高空的强风和温度变化都未能穿透这层护盾,它的作用有些类似微风护盾和风元素祝福的结合体,但效果显然远胜后两者。

    在询问之后,他确认了这层防护并不仅仅是为了让这趟旅途的“乘客”能更舒适,也是梅丽塔飞行时的必要辅助措施。

    “不知道玛姬飞行的时候是否也有类似的‘护身天赋’,”在越过云层、进入一片天光明亮的空域之后,高文的思维稍微发散开来,“龙族的飞行高度和速度看起来是远超过龙裔的,哪怕是装备了钢铁之翼的龙裔……”

    “这时候就别想这些烧脑子的东西了,累不累啊,”琥珀站在旁边,随口念叨起来,紧接着又露出一丝略感兴奋的模样,“哎,说起来真跟做梦一样诶!我这辈子竟然能有一次骑在龙背上的经历……多少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都不敢随便这么吹的!那得是快大结局的时候英雄才有的待遇……”

    “回去之后这事你又可以在酒馆里吹半年了是吧?”高文有点无奈地看了这个已经开始得意忘形的半精灵一眼,“你小心点,从这里掉下去可就不是几次连续暗影步的问题了。”

    琥珀丝毫不知收敛且得意忘形之姿愈发严重:“半年哪够,我能吹到三年后的安灵节去……”

    “放心,不会掉下去的,”一个低沉的女声从前方传了过来,梅丽塔微微侧过头,对背上的“乘客”们说道,“我已经在背鳞边缘做好了防护。”

    高文看向梅丽塔的脖颈,看到了覆盖着的漂亮鳞片和位于蓝龙头部侧后方的角质凸起物——它们看上去威风凛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来我们的待遇确实比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要好很多,”他忍不住笑着说道,“他当年可是被你挂在爪子上一路飞越冰洋的。”

    “可惜我都不记得了,”在这无趣的飞行任务中,梅丽塔显然很有闲聊的心情,“但这也很正常,你们是神明邀请的贵客,六百年前那位冒险家却是闯入龙族领地的不速之客,这可有不小的区别。”

    一边说着,这位蓝龙小姐却又顿了顿,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假如再有一次机会,现在的我再遇上当年的那位冒险家,我倒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聊聊,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我也很愿意用背载着他去游历那些有趣的地方,我们甚至可以一起去冒险……十年,或者一百年,人类并不会活很久,这对龙族而言是一段很短暂的契约,但我觉得那应该会很精彩。

    “毕竟从那本游记来看,当年那位冒险家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了远方,他看到云层在巨龙的双翼下起伏漂移,如连绵的群山般层层叠叠的,云层间又有缝隙和宽大的缺口,当梅丽塔从那些地方掠过的时候,他便看到了下面已经很遥远的大地,以及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海岸轮廓。

    人类的城市就点缀在那些山岭湖泊之间,如宝石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真的是个很漂亮的世界,值得一位冒险家终其一生去探索。

    “是啊,那确实是个很有趣的家伙,我还挺佩服他的,”他感慨着打破了沉默,随后又有些好奇,“你刚才说你会和莫迪尔签订一百年的契约,去和他一起冒险游历——是认真的么?龙族真的会做这种事?就像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讲的那样?”

    “……其实也没那么容易,龙族要长期离开塔尔隆德是需要很严格的申请和许可流程的,”梅丽塔说道,“但这种事情也确实会发生,只是很少罢了。吟游诗人的很多故事都不是完全编造的,毕竟……吟游诗人可是龙族在人类世界游历时最喜欢的职业,而我们很擅长把事实以戏剧化的方式演绎成故事。”

    “吟游诗人……有的吟游诗人可最喜欢胡编乱造,”高文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脑海里不知怎的冒出个“吟游诗人C先生”来,然后他赶紧甩了甩头,把某些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出脑海。

    接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安放在梅丽塔背上的大型设备——它们仍然在很好地运行着,尽管这里已经是高空,但仍处在魔力静态界层的范围内,这些特制的魔网终端和无指向性水晶阵列仍然能够清晰地收到来自地表那些大功率枢纽的信号,而这些设备中的记录装置应该已经妥善记录下了梅丽塔爬升以及飞行过程中的信号强度和干扰变化。

    坦白说,这些东西在高文心目中的价值甚至不低于他这次的塔尔隆德之旅——这些宝贵的数据可不是寻常情况下就能得到的,尤其是等到脱离陆地进入海域上空之后,这些设备所能采集到的更是目前帝国技术水平无法触及的参数。

    所以高文很珍视这次机会,毕竟……虽然他和梅丽塔很熟,但平常没事的情况下他也没办法要求一位巨龙整天驮着好几吨的实验设备去为人类收集数据,在这方面,一向重视“利益”的他也是明白分寸的。

    “我们中间会停留休息么?”一边的琥珀随口问了一句。

    “其实我可以一路不停地飞到塔尔隆德——但这趟旅途也没那么着急,”梅丽塔答道,“我们会在海岸线附近以及北部海域的几座岛屿上休息几次,你们可以下来活动活动——毕竟你们是不会飞的生物,这种长途飞行对初次接触的人而言可是很大的负担。”

    高文一边听着梅丽塔的回答,脑海中却不由得冒出了一些关于长期滞空飞行器、长途空中航线之类的想法。他下意识地推演着目前帝国的反重力飞行器还有哪些应用方向,思考着从废土边缘建立一条通往白银帝国的长途空中航线的可能性,思绪肆意蔓延了好一会才渐渐收住。

    随后他注意到了坐在不远处休息的维罗妮卡。

    那位“圣女公主”从梅丽塔起飞升空之后就几乎没怎么开口讲话——虽然她平日里也总给人一种安静恬淡的感觉,但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沉默的有些不寻常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似乎是在发呆,视线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前方,而那根从不离身的白金权杖此刻并不在她身旁——高文知道维罗妮卡在出发前便把那根权杖交给了莱特保管,对此倒没什么疑问,但维罗妮卡一路上的安静还是让他忍不住有些在意起来。

    “你是有哪不舒服么?”高文走过去随口问道,“感觉你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维罗妮卡似乎反应慢了小半拍才抬起头来,用淡然的语气回应自己:“感谢您的关心,我很好。”

    高文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一刻的维罗妮卡带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太对劲,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才隐约搞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与平日里相比,此刻的维罗妮卡更加少了一丝人的灵动。虽然平常高文就总是觉得这位圣女公主完美的不像人类、精致的如同人偶,但那都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而已,可是现在……他是真真切切地从对方身上感到了某种机械一般的僵硬死板,那僵硬中甚至连人类应有的感情起伏都不见了。

    他皱着眉,再次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你真的没问题么?”

    维罗妮卡抬起头,那双水晶般美丽却无机质的眼睛认真盯着高文看了半天,随后她才恍然般点点头:“啊,看来我忽略了一些细节……请放心,我的情况一切正常,身体机能和思维能力都没有问题。不过您确实应该能感觉到一些异样……不必担心,是正常的。

    “在远离洛伦大陆的情况下,我会受到一些削弱。”

    在远离洛伦大陆的情况下会受到一些削弱?

    高文立刻注意到了维罗妮卡话语中的信息,他表情微微严肃起来,眼神中已经浮出疑问,但在他出声询问之前,维罗妮卡却已经露出一丝微笑并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只是存活至今的代价罢了。”

    “……我明白了,”高文又盯着对方看了几秒钟,这才缓和下表情,微微点头,“如果你不愿意细讲,我就不追问了,但有朝一日我还是希望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至于现在……你确保这‘代价’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任务就好。”

    维罗妮卡迎着高文的目光,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仿佛这微笑已经暂时固化,她点了点头,用一如既往的平静恬淡态度说道:“当然,我在出发前便已经计算妥当了。”

    ……

    污浊的云团涌动起伏着,仿佛某种令人作呕的、半胶质的泥潭般覆盖着天空,压迫着大地,整个世界都在这低垂的云层中显得倍感压抑——而比天空更压抑的,是那已经死亡且严重腐化污染的大地。

    被魔能浸染而化为废土的昔日帝国腹地,黑色板结的大地连绵不绝,古代冲击波形成的褶皱和放射状裂纹以中心一点向外蔓延,从空中俯瞰,仿若一只遍布血丝的狰狞巨眼,而在这只巨眼的中心位置,是凹陷成环形山的巨大爆炸坑,以及位于爆炸坑底的、熔融晶柱所形成的锥状结构。

    时隔七个世纪,深蓝之井仍在运转,那残存的反应塔内有难以置信的能量涌动,巨大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端,光柱与云层交接的位置,闪电连绵不断。

    深蓝之井爆炸坑周围,如今已经多出了许多原本并不存在的事物——有用某种黑色聚合物建造而成的小型堡垒,有仿佛植物和石头混合生长而成的小型哨塔,还有怪异而蠕动的树林,以及在树林和堡垒、哨塔间活动的一个个人影。

    那些人影是数个巡逻小队,他们皆穿着古代刚铎时代的魔导师制服,不论男女都有着比例极为完美的身材和精致到仿佛人工打造般的容貌,他们正在巡视帝国首都的周边区域——一如他们在七百年前所做的那样。

    然而对于冲击坑周围那些新出现的堡垒和哨塔建筑,这些巡逻的小队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他们直接绕过了拦路的障碍,自然而然地更改了原本已经定好的巡逻路线。

    甚至……他们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为了保护这些堡垒而在此地巡逻一般。

    冲击坑边缘的黑色堡垒群区域,大量植物藤蔓和仿佛菌丝聚合体般的灰色物质覆盖着地面和周边建筑,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位于堡垒前端的一片植物突然蠕动着向两旁退开,而数个仿佛人类和树木混合生长、有着干枯表皮和大量增生枝丫的扭曲生物则从地下的隧道中钻了出来。

    这些扭曲生物的首领挪动着自己的根须,迈步来到了冲击坑边缘,在他那干枯褶皱的树皮上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面孔上镶嵌的淡黄色眼珠注视着冲击坑底——那光芒澎湃的“晶柱之丘”以及从水晶中喷薄而出的蓝光倒映在这双眼珠中,让后者愈发流露出贪婪和向往的光彩来。

    “深蓝之井……我们距它只有一步之遥……”

    树人的首领喃喃自语着,他摇晃着自己的枝丫,堡垒群边界的一股藤蔓立刻接收到指令,高高扬起并向着冲击坑内延伸过去——然而那些藤蔓的前端刚刚越过边界线,位于坑底的“晶柱之丘”便瞬间有了反应,伴随着几道明亮的光芒闪过,越过边界的藤蔓直接被炙热的等离子光束烧成了气态。

    “该死!!这该死的坟墓,该死的棺材,还有这些该死的守墓人!七百年了,这该死的一切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死吗?!”

    树人首领,现任的“万物终亡会大教长”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 第0942章 宝贵的知识

    树人首领的破口大骂并不能改变任何现实,那些贸然越过边界、尝试侵入爆炸坑内部的植物藤蔓已经遭到了来自深蓝之井卫戍部队的毁灭性打击,随着光束扫过之后最后一点灰烬迎风飘散,这场小小的试探跟此前的几十次尝试一样以失败告终。

    首领身旁的另一个树人走上前来,他的枝干萎缩扭曲,然而却有强大的魔力在其干枯的树冠中游走,那些盘根错节的枝丫在这个树人的头顶纠结生长着,竟形成了仿佛膨胀大脑一般的结构,看上去诡异而令人不安。

    这个有着“大脑树冠”的扭曲生物低头俯视着爆炸坑里的晶柱之丘,看着那些晶柱之间的魔法光辉渐渐消散,他摇了摇自己的树冠,树冠间游走的微光一时间明灭不定:“我们已经成功控制了数个铁人梯队,然而通过这些钢铁士兵,我们只能渗透最外层的防线……深蓝之井最深处那个亡魂的警惕性太强了,她一直在不断重构废墟内部的安全模式,哪怕这个地方已经整整七百年没有遭遇过入侵……”

    大教长哼了一声,嗓音低沉而阴鸷:“偏执,顽固,被害妄想……那个亡魂在这片坟墓里盘踞了七百年,说不定早就疯了。”

    “一个思维矩阵可不会发疯……钢铁和水晶的稳定性可比您的精神状态要稳定多了,大教长先生,”两个同时响起的女性嗓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带着些微调侃,打断了大教长的低声咒骂,“我们刚才听到您在这里咒骂不休——这可不像是您以往的风度。”

    大教长转过身,黄褐色的眼珠中倒映着正从不远处走来的两名精灵的身影。

    “蕾尔娜,菲尔娜……”他沉声说道,“你们是专门来看热闹的么?”

    “请冷静些,大教长,”精灵双子来到了树人首领面前,这对有着相同容貌的姐妹带着温和甜美的笑容,微微弯了弯腰,“作为一株植物,您应该有着更加平和沉稳的心态——过于激动可有损您的根须和树冠。”

    大教长不满地哼了一声,干枯的树枝哗啦作响:“俏皮话就不用在这里卖弄了——你们不如关注一下眼前的事实。看看这片废墟吧,深蓝之井的能量就在我们眼前,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们还是只能在外围防御圈附近徘徊,你们曾承诺有办法渗透这里的古代防御系统,但在我看来……你们的承诺并没有完全兑现。”

    “我们当初承诺的仅仅是渗透一部分铁人的心智,可不包括整个防御系统,”精灵双子异口同声地说道,脸上表情十分坦然,“我们相信您的记忆应该不至于如此不堪。”

    大教长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精灵双子,但在几秒钟的注视之后他还是收回了视线:“你们说的没错,但你们也说过,通过铁人兵团的心智网络来绕过矩阵是可行的——很明显,你们失败了,事实是即便控制了数个铁人梯队,我们也没办法进入废墟深处。”

    “不,这个思路确实是可行的,只不过需要一些运气和时机罢了,所以我们才告诉您要保持足够的耐心,”蕾尔娜立刻说道,“不过请放心,我们今天就是来告诉您好消息的——把刚才那小小的失败暂且忘掉吧,我们进行下一步渗透的时机已经到了。”

    “嗯?”大教长的眼神严肃起来,“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一直在通过那些被捕获的铁人心智核心来间接观察深蓝要塞内部的情况,而根据数个小时前刚刚收集到的数据,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菲尔娜带着甜美的笑容,语调忍不住上扬起来,“奥菲利亚矩阵的运行效率下降了,大教长阁下。”

    “奥菲利亚矩阵的效率下降了?!”大教长怔了一下,紧接着语气中便带出一丝难以置信,“你们确定?”

    “我们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大教长,”蕾尔娜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从两天前开始,我们便发现奥菲利亚矩阵在产生不正常的波动,她内部似乎进行了异常庞大的数据交换和重组——目前我们还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但从那次数据交换之后,她的运行效率就一直在下降,直到数小时前其下降幅度才彻底稳定下来,且直到现在仍然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

    蕾尔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菲尔娜则毫无延迟地接过:“根据我们刚刚完成的计算,如果奥菲利亚矩阵继续维持目前的运行效率四十八小时,她在重构内部防御安全模式的时候就会出现非常微小的漏洞,如果持续时间更长一些……漏洞将变得可以利用,我们可以把渗透线推进到冲击坑内,甚至有可能接管深蓝之井最外围的一部分能量导管。”

    大教长的视线落在精灵双子身上,那木质化且阴鸷的面容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然而那双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显示着这个已经严重扭曲的生命正处于比较激动的状态,他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但很快他便产生了质疑:“等等,既然变化是两天前发生的,为什么那时候你们没有报告?”

    “我们需要确认——奥菲利亚矩阵虽然已经平稳运行了七百年,但她也有可能因为内部自我维护或部分节点失效替换而发生短暂的、正常的波动,因此我们要确认她真的出了问题才能向您报告情况,”菲尔娜坦然说道,“除非您愿意被频繁且无意义的琐事一次次打扰,那样的话我们姐妹可以事无巨细地报告所有细节。”

    大教长又盯着精灵双子看了半天,直到十几秒后,他才再一次收回了视线。

    “好吧,我并不在意你们这些‘细节’,我尊重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他淡淡说道,“那么现在拿出点合作者的诚意吧,告诉我,该怎么进行更进一步的渗透——我们需要深蓝之井的能量,哪怕只能控制它最外围的一根导管,也将是巨大的进步。”

    蕾尔娜和菲尔娜微笑起来。

    她们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深蓝之井,看着那从晶柱顶端喷薄而出的纯净能量仿佛一柄巨剑般冲上天空,刺破污浊的云层,搅动着覆盖整个废土的阴沉气旋。

    “当然,”精灵双子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会得到深蓝之井的能量的。”

    ……

    和陆地的联系在刚才便彻底中断了。

    高文从龙背上起身,看向安置在梅丽塔肩胛骨后部的几台特殊设备——那些装置已经不再转发来自陆地的信号,全息投影上正在呈现出报错的标志,基座符文也有一部分暗淡下来,这是基础应答信号都彻底消失的标志,而这一切发生的比之前技术人员们预料的更快。

    他皱起眉:看来即使是最大功率和最灵敏的特制机型,也无法在越过近海分界线之后保持和陆地的联系,如果想要让魔网通讯在大海上继续发挥作用,就必须在海洋上设置中转节点,或者在海底铺设某种通讯设施。

    至于发射通讯卫星……现在考虑恐怕太早了点。

    呼啸的海风从梅丽塔的护身屏障外掠过,呼啸声传入耳中的时候已经十分微弱,海面在夕阳下泛着波光,呈现出生活在陆地上的人难以想象的壮阔美感。

    梅丽塔已经连续两次降低高度,现在她差不多已经算是低空飞行了。

    “信号都中断了啊,”琥珀挠挠头发,“在海洋区域的信号衰减速度果然比陆地上更快——北港那边的大型枢纽按理说是可以覆盖到这边的。”

    “我可以再降低一些高度,我还算比较擅长超低空飞行,”梅丽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贴着海面飞行可以缩短你们这些通讯设备和陆地的直线距离,而且干扰情况也会好一点。”

    “那就麻烦你了,”高文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毕竟他确实想收集更多的数据,“降低高度吧。”

    “小事一桩,拍拍翅膀而已。”

    梅丽塔随口说道,随后这强大的巨龙舒展开双翼,调整了一下整体的飞行姿态,其高度便再一次降低到了几乎贴着海面飞行的程度——海浪在龙翼下方翻卷着,骤然划过的气流卷起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和碎屑,在巨龙后方形成了一道破碎的白色尾痕。

    一阵嗡鸣声从那几台设备中传来,其中两台专门用于检测应答信号和识别远端枢纽的装置自动开机了,它们上方的全息投影抖动着跳出了一些字符,正如梅丽塔所说的那样,在靠近海面一些的地方,魔力的干扰情况得到了改良——然而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仅仅几分钟后,连接再次中断,这一次是真的连不上了。

    “需要我再盘旋一阵子么?”梅丽塔很贴心地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更精确的‘分界点’。”

    “……不必了,”高文想了想,摇摇头,“设备已经自动记录了相关数据,回去之后技术人员们会分析出来的。海洋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你在这里盘旋几圈收集到的资料也没太大用处。”

    “好吧,那我就要拉升高度了啊,”梅丽塔晃了晃脑袋,“飞高一点我就不用操心海面了,这附近有几处海岛,继续低空飞行我担心撞山上。”

    一边说着,这巨龙小姐一边用力鼓动了自己的翅膀,伴随着一阵微微的倾斜和加速,高文视野中的海洋和天空都开始向下沉去,一旁的琥珀则好奇地嚷嚷了一句:“哎,你以前撞到山上过?”

    “当然没有,”梅丽塔立刻说道,“我的飞行技术在同龄人里可是最棒的!”

    琥珀凑到高文旁边小声嘀咕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没说实话……”

    高文保持威严的状态没吭声。

    但他觉得琥珀说的有道理……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面闭目养神,全程都不怎么开口的维罗妮卡突然站了起来。

    这位“圣女公主”走上前,来到高文身旁之后眺望着远方低声说道:“我们靠近那道风暴了……”

    “妈耶!!”高文另一旁的琥珀也惊呼起来,“我们难不成要直接穿过去?!”

    在梅丽塔飞行轨迹的前方,一道宏伟的云墙已然伫立在天海尽头,随着距离愈发靠近,那壮丽云墙上的种种细节正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个人眼前——它连接着海洋和天空,表面有规模庞大的、横向移动的云团,在风暴的卷吸下,大量海水被卷上了半空,又在云墙中段重新下坠,竟在风暴圈外围形成了长时间的狂风暴雨,纵使这里离得还有些距离,高文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暴雨和更上层的风暴有着怎样惊人的威势——毫无疑问,那是现阶段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去挑战的自然奇观。

    哪怕塞西尔帝国最坚固、最强大的战舰也不可能。

    而此时此刻,梅丽塔的飞行方向竟然正笔直地指向那道风暴!!

    “当然是穿过去,”巨龙小姐低沉如雷的嗓音从前方传来,语气中充满轻松淡然,“这道风暴的规模可是很惊人的,绕过去的话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和很多时间。”

    说话间,她已经再次鼓动巨翼,龙翼边缘的原生符文次第亮起,在魔力的推动下,她的飞行高度开始飞快爬升,而远方那道风暴云墙则在高文等人的视线中迅速下降。

    “从云墙上面可以越过这道风暴?”高文立刻问道。

    “啊……如果想完全越过风暴圈,那可要飞到湍流层和稳态极限层的分界线附近了,那是巨龙都没办法长时间滞留的高度,”梅丽塔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我们不会飞那么高——到湍流层的中段就行。”

    高文下意识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如果按照梅丽塔的说法,永恒风暴的结构会有些怪异:“在那个高度,风暴的力量比较弱?”

    “没错,那边风暴的力量会弱一些——当然对一般的飞行生物而言仍然很危险,但对龙族而言就已经是可以承受的‘大风’了,”梅丽塔语气颇为自豪地说道,“我会用魔法盾保护好你们,所以到时候只管坐好就行。好好欣赏接下来的旅程吧——我想对你们而言这会很壮观。”

    高处风力反而在减弱?永恒风暴的“动力源”难道并非上层大气,而是……大海附近?!

  • 第0943章 风暴眼

    高文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了许多关于永恒风暴的疑问和猜想,而在他开口向梅丽塔询问这方面的事情之前,后者已经连续进行了数次爬升——在强大的魔力操控中,巨龙庞然的掠影穿过了厚厚的云层,穿过了不可见的魔力分界线,穿过了人类所熟知的魔力静态界层……

    “我们进入湍流层了。”梅丽塔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高文下意识地朝龙背边缘走了两步,眺望着这片对人类而言还很陌生的大气空间,他看到一望无际的云海已经落在龙翼下方很远的地方,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而大地和海洋则被那层如纱般的云雾笼罩着,模糊了边界和细节,他的视线投向四周,所看到的唯有看起来澄澈明亮的蓝天,倾斜的阳光正从云海斜上方照射下来。

    乍看上去,这里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混乱。

    然而很快,他便注意到梅丽塔那庞大的身躯周围正浮动着大量不正常的光晕,层层叠叠的微光正凭空从她的双翼边缘激发出来,并沿着她那层魔法护盾的边界形成一圈圈的波纹,在空气中四处蔓延,就好像巨龙正翱翔在一片原本不可见的海洋中,这海洋被外来的力量搅动,于是“波浪”便显现了出来,形成了那些异常的光晕。

    高文可以肯定,梅丽塔在魔力静态界层飞行的时候绝对没有发生这样的现象!

    琥珀则正将手搭在额头眺望着远方的景象,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梅丽塔周围的光晕,只是惊叹着这个地方的开阔和壮观:“呜哇——这地方……这地方简直宽广到让人害怕……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步踏出去便会永远融入天空似的……”

    “可惜人类在这里踏出去只会坠回大地,”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维罗妮卡竟也打破了沉默,似乎这片辽阔高远的天空也引起了她的关注,她从一直坐着的地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远方,“……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我还以为湍流层会是一个更加狂暴的地方。”

    “事实上在我的护身屏障外面,周围的气流和魔力真的很狂暴——只不过肉眼看不见罢了,”梅丽塔说道,“你们注意到在我双翼边缘的那些光晕了么?那就是湍流层的魔力在冲刷我的护身屏障。从魔力静态界层的层顶向上,魔力浓度会变得比地表附近更高,但也更难控制,而这其中最危险的因素就是所有的乱流都‘不可见’——就如你们眼前的景象,这里看上去非常平静,然而事实上这里到处都是乱流,直到外来者一头撞上它们并被魔力烧成火炬的时候,这些乱流才会显露出模样来。”

    琥珀想了想,发自肺腑地评价道:“妈耶……”

    高文的思路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很奇怪的方向:“大气层越往上魔力能级就越强的话……那大气层外的‘星空世界’里岂不是有着最强的魔力环境?”

    梅丽塔沉默了几秒钟,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星空之间……谁知道星空之间是什么模样呢?”

    她的语气有些古怪,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方面的问题,高文本想继续追问下去,然而在开口之前他突然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这趟旅途中最好不要询问代理人小姐太多“超纲”的知识,这是他在出发前便反复告诫过自己的,毕竟这趟旅途所有人都乘在梅丽塔的背上,他这边一句话问超纲了说不定就会酿成人类和龙族初次接触过程中最严重的空难……

    到时候一头巨龙一边喷血一边从湍流层往下掉,帝国皇帝和情报头子再加上一个忤逆者首领直接因为他一句嘴贱团灭在北极圈里,这事就是交给史学家们恐怕都不敢写下来,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高文自己对于空难这事儿多少也是有些心理阴影的,毕竟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掉下来的……

    高文甩甩头,把这突然浮现出来的不相干联想甩出脑海,随后他看着这看似平静实则充斥着庞大能量的大气空间,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这里富集着如此庞大的能量……如果湍流层的魔力环境也能被利用起来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琥珀便顿时露出古怪的模样,后者上下打量了高文好几遍,才忍不住嘟囔起来:“真不愧是你……”

    高文:“??”

    他一时间没搞明白琥珀脑袋里的回路,但刚想开口询问,一声低沉的龙吼便打断了他所有想说的话——所有人都立刻抬起头,下一秒,他们便惊愕地看到一片苍茫的云墙迎面扑来!

    原来梅丽塔已经越过了云海顶部的一片隆起“山脉”,永恒风暴在湍流层中的云墙结构瞬间便占据了高文等人的全部视线,这一刻,不管是性格大大咧咧的琥珀还是沉稳庄重的维罗妮卡,甚至是见多识广的高文,都在瞬间屏气凝神,并在这堪称奇观的壮景面前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那片云墙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充塞着视野,而梅丽塔就如同冲向绝壁般以一种毫不减速的气势“撞”入那片壁垒,在这瞬间,巨物迎面压来的压迫感甚至让高文都有了片刻的窒息,而他身旁的琥珀更是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他们的视野便被无穷无尽的混沌云雾所塞满,再看不到开阔高远的蓝天,也看不到下方反射着阳光的海面,视野中唯有厚重、昏暗、狂暴的云层,呼啸的飓风在梅丽塔的护盾外肆意席卷,这场景宛若坠入末日。

    周围的光线迅速变得暗淡下来——尽管这云墙从外面看去是一片洁白明亮的壁垒,然而内部厚重的云层实则会阻挡几乎所有的阳光,风暴壁垒最厚重的地方毫无疑问也是最黑暗的,在这一点上,永恒风暴和其他风暴并没什么两样。

    乘在巨龙背上的高文感觉自己正在冲入一个狂风暴雨的午夜,呼啸的飓风和远方连绵不绝的闪电正在主宰整个空间——他已经完全看不清风暴内部的景象了,甚至传奇强者的感知能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变得根本无法感知两百米外的魔力环境变换。

    然而在这壮观的,甚至壮观到有些可怕的环境中,作为向导兼交通工具的梅丽塔·珀尼亚却肆意地舒展开自己的巨翼,发出了一声仿佛十分畅快的龙吼,她仰起头,用一种十分高兴的语气大声说道:“怎么样?我就说这里面很壮观吧!?”

    她在巨龙形态下的嗓音十分洪亮,然而风暴圈内呼啸的风声和雷鸣闪电同样在轰然作响,即便那些声音已经被魔力屏障过滤掉大半,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传入了屏障内部,梅丽塔的声音和那些来自外界的可怕声响混合在一起,真如一声声炸雷在高文等人耳旁炸响。

    琥珀顿时大叫起来:“说实话——有点壮观的过头了!!”

    “这可是塔尔隆德旅游特色——外人想体验都体验不到的!”梅丽塔十分高兴地说道,“放心吧!我的护身屏障里面很安全,绝对不会出事的——而且我每年都要在这里飞来飞去好几遍,一次事故都没出过!”

    她似乎是在有意用自己愉快的语气来消减“乘客”们在穿越永恒风暴时的紧张心情,而这多少有些效果,至少琥珀那紧张的脸色看起来明显有所缓和,然而高文心里却没底起来——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亲眼看见过这位巨龙小姐“坠毁式降落法”的,虽然对方表示那都是意外……但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了。

    不过他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出发前没有立下任何形式的“平安归来Flag”,从玄学角度看应该还是安全的,既然梅丽塔的坠毁式降落法本身也是玄学的一环,那用玄学来对抗玄学,他们这趟穿越风暴之旅应该也不会出意外……

    他就这样满脑袋骚话地宽慰了自己一番,便暂时忽略了穿越风暴过程中四周景色以及交通工具带给自己的不安,待眼睛和精神感知都稍稍适应了一下这里可怕的环境之后,他便立刻开始观察起四周来。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这趟旅途中的重要目的之一——收集知识,收集那些对人类走出陆地、探索世界有巨大帮助的知识。

    他不是个海洋气象学或大气学领域的专家,事实上这个时代相关领域几乎没有任何专家可言,但他可以把自己所看见、所感知到的一切都认真记录下来,有朝一日,这些东西都会被派上用场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观察梅丽塔护身屏障外面的景象变化,并尝试着从周围的魔力流动中寻找永恒风暴永不消散的“动力来源”。

    就在这时,一道出现在视野边界的闪光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起初,高文还以为那是风暴云层中的闪电——这附近有很多放电现象,差不多每秒钟都会有电弧暂时照亮远方的黑暗云团,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那是一束和周围的闪电不同的光芒,不光强度和持续时间不像闪电,其方位也不太正常。

    那道光芒来自正下方,来自永恒风暴的“基底”附近。

    那个方向很少看到强烈的放电现象。

    高文向梅丽塔的肩胛骨前方走了几步,靠近了龙背的边缘,他向着龙翼左前下方看去,那是之前光芒出现的位置——虽然光芒本身已经消失了,但那里似乎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微光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涌动着。

    大约半分钟后,他又看到了一束闪光——这次清清楚楚,他看到有笔直的光柱突然从永恒风暴的基底附近迸发出来,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喷发一般,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闪电!

    而且在那道光束喷发的同时,高文也即刻感知到了一股明显的魔力波动,这让他表情愈发严肃起来。

    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下,在干扰如此严重的风暴深处,那股魔力波动仍然可以明显地传出这么远,这说明那个能量源的强度非同凡响。

    永恒风暴的核心有什么东西!一个能量反应非常强大的东西!!

    “梅丽塔,”他立刻抬起头,高声喊道,“那里是什么东西?”

    梅丽塔一下子好像没反应过来:“啊?哪里?”

    “在你下方——风暴底下,你看到刚才那些闪光了么?!”

    在高文又指示了一下方位之后,梅丽塔才偏过头朝侧下方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她雷鸣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里是永恒风暴的中心,也是气旋成型的地方!不过风暴眼附近有很强的魔力屏障和危险的高速气旋,咱们过不去的——要从旁边绕开!”

    “过不去吗?”高文大声问道,“那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梅丽塔同样喊的很大声,因为附近的风暴和雷鸣正愈发猛烈,即便有魔法屏障阻隔,那泄露进来的巨响也开始影响她和高文等人之间的交谈了,“我刚孵出来那时候欧米伽就告诉我不可以靠近气旋基底,所有龙从小都知道的!那里面危险的很,没有龙飞进去过!!”

    连龙族都不知道这道永恒风暴的中心有什么东西?这不是他们家门口的屏障么?不是塔尔隆德自己的防御体系么?

    在这一瞬间,高文脑海中冒出了极大的疑惑,他本能地意识到这股风暴中隐藏的秘密恐怕比所有人一开始想象的还要深远。

    当梅丽塔开始调整自己飞行姿态,准备从风暴眼的那层“屏障”外部绕过气旋时,他忍不住又往龙背边缘走了半步,探着头看了下面一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风暴眼的方向再次迸发出一道闪光,如同一柄燃烧的利剑般刺破了气旋深处的黑暗,而强大的魔力波动也在同一时间进入他的感知范围,如夜幕中的烛火般清晰可辨。

    高文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在了那股魔力波动上,他蔓延出去的精神力量如一股丝线般连接了风暴基底的能量源,容不得他细想,一些仿佛诗句般的信息便在下一秒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

    “……不要沉醉于这个虚幻的宁静长夜……夜幕终究会被打破……

    “……不要沉溺于你们温暖的摇篮……摇篮总有一天会倾覆……

    “……不要沉睡在心灵的庇护所中……心灵的庇护迟早会成为无法打破的枷锁……

    “启程吧,在群星闪烁之前,启程吧,在长夜结束之前……

    “再不快些出发,白昼就降临了……”

  • 第0944章 时空裂隙

    那些“诗句”既非声音也非文字,而是如同某种直接在脑海中浮现出的“念头”一般突然出现,那是信息的直接灌输,是超出人类几种感官之外的“超体验”,而对于这种“超体验”……高文并不陌生。

    甚至对于那些诗句本身,他都十分熟悉。

    他曾不止一次接触过起航者的遗物,其中前两次接触的都是永恒石板,第一次,他从石板携带的信息中知晓了古代弑神战争的战报,而第二次,他从永恒石板中得到的信息便是刚才那些古怪晦涩、含义不明的“诗句”!

    一瞬间,他便将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永恒风暴基底的那片发光区域,他感觉那里有某种和起航者遗产有关的东西正在和自己建立联系,而那东西恐怕已经在风暴中心沉睡了无数年,他努力集中着自己的注意力,尝试稳固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然而在他刚要有所进展的时候,梅丽塔的一声惊呼突然从前方传来:

    “啊——这是怎么……”

    伴随着这声短促的惊呼,正以一个倾斜角度尝试掠过风暴中心的巨龙陡然开始下降,梅丽塔就好像一下子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拽住了一般,开始以一个惊险的角度一头冲向风暴的下方,冲向那气旋最猛烈、最混乱、最危险的方向!

    “哇啊!!”琥珀顿时惊呼起来,整个人跳起一米多高,“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哎别往下掉啊!!”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梅丽塔在前面大叫着,她正在拼尽全力维持自己的飞行姿态,然而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仍然在不断将她向下拖拽——强大的巨龙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好像无助的飞鸟一般,眨眼间她便下降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高度,“不行了!我控制不住平衡……大家抓紧了!我们要冲向海面了!”

    “你出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琥珀跳着脚叫了一声,随后第一时间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魔网终端——她飞快地撬开了那台设备的盖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撬出了安置在终端基座里的记录晶板,她一边大声骂骂咧咧一边把那存储着数据的晶板紧紧抓在手里,随后转身朝高文的方向冲来,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高文伸出手去,尝试抓住正朝自己跳过来的琥珀,他眼角的余光则看到维罗妮卡已经张开双手,正召唤出强大的圣光来构筑防护准备抵御冲击,他看到巨龙的双翼在风暴中向后掠去,混乱狂暴的气流裹挟着暴风雨冲刷着梅丽塔摇摇欲坠的护身屏障,而连绵不断的闪电则在远处交织成片,映照出云团深处的黑暗轮廓,也映照出了风暴眼方向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在正常视野中所看到的景象就到此戛然而止了。

    一片错乱的光影迎面扑来,就如同支离破碎的镜面般充斥了他的视线,在视觉和精神感知同时被严重干扰的情况下,他根本分辨不出周围的环境变化,他只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层“分界线”,这分界线像是某种水幕,带着冰凉刺入灵魂的触感,而在越过分界线之后,整个世界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极速坠落的感觉消失了,之前呼啸的风暴声、雷鸣声以及梅丽塔和琥珀的惊叫声也消失了,高文感觉周围变得无比寂静,甚至空间都仿佛已经静止下来,而他受到干扰的视觉则开始渐渐恢复,光影慢慢拼凑出清晰的图案来。

    一片昏昏沉沉的海域呈现在他眼前,这海域中央有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旋涡中央赫然耸立着一个怪异的、仿佛尖塔般的钢铁巨物,无数庞大的、形态各异的身影正从周围的海水和空气中浮现出来,仿佛是在围攻着旋涡中央探出海面的那座“尖塔”,而在那座尖塔般的钢铁事物附近,则有无数飞龙的身影正在盘旋守卫,似乎正与那些狰狞凶暴的攻击者做着殊死对抗。

    而这一切,都是静止的。

    整片海域,包括那座怪模怪样的“塔”,那些围攻的庞大身影,那些守卫的飞龙,甚至海面上的每一朵浪花,半空中的每一滴水珠,都静止在高文面前,一种暗蓝色的、仿佛色彩失衡般的暗淡色泽则覆盖着所有的事物,让这里愈发阴沉古怪。

    短暂的两秒钟愕然之后,高文突然反应过来,他猛然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身旁和脚下。

    梅丽塔也静止了,她就仿佛这规模庞大的静态场景中的一个元素般静止在半空,身上同样覆盖了一层暗淡的色泽,维罗妮卡也静止在原地,正保持着张开双手准备召唤圣光的姿态,然而她身边却没有任何圣光涌动,琥珀也保持着静止——她甚至还处于半空,正保持着朝这边跳过来的姿态。

    高文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脖子。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静止,而且可能是这里唯一还能活动的……人。

    一种难言的诡异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高文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

    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整个天空都被一层半球形的“壳”笼罩着,那层球壳如支离破碎的镜面般高悬在他头顶,球壳外面则可以看到处于静止状态下的、规模庞大的气旋,一场暴风雨和倒悬的海水都被凝固在气旋内,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仿佛镶嵌在云墙上的闪电——那些电光显然也是静止的。

    这里是永恒风暴的中心,也是风暴的最底层,这里是连梅丽塔这样的龙族都一无所知的地方……

    这里是时空静止的风暴眼。

    高文站在处于静止状态的梅丽塔背上,皱眉思索了很长时间,在意识到这诡异的情况看起来并不会自然消失之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做些什么。

    停留在原地是不会改变自身处境的,虽然贸然行动同样危险,然而考虑到在这远离文明社会的海上风暴中根本不可能指望到救援,考虑到这是连龙族都无法靠近的风暴眼,主动采取行动已经是当前唯一的选择。

    他首先确认了一下琥珀和维罗妮卡的情况,确定了她们只是处于静止状态,本身并无损伤,随后便拔出随身携带的开拓者长剑,准备给她们留下些字句——万一她们突然和自己一样获得自由活动的能力,也好知道眼下大致的局面。

    他犹豫了半天要把留言刻在什么地方,最后还是略带一丝歉意地把留言刻在了琥珀面前的龙鳞上——梅丽塔想必不会在意这点小小的“事急从权”,而且她在出发前也表示过并不介意“乘客”在自己的鳞片上留下些许小小的“划痕”,高文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她背上刻几句留言对于体型庞大的龙族而言应该也算“小小的划痕”……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呼了口气,转身来到了梅丽塔的巨翼边缘,在确认过下方的海面高度之后,他一边调动着体内力量,一边纵身跳下。

    作为一个传奇强者,哪怕自身不是法师,不会法师们的飞行法术,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短暂滞空和缓速降落,而且梅丽塔到下方的海面之间也不是空无一物,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残骸一样的碎块漂浮在这附近,可以充当下落过程中的跳板——高文便以此为路径,一边控制自身下落的方向和速度,一边踩着那些残骸飞快地来到了海面。

    他踩到了那处于静止状态的大海上,脚下立刻传来了奇妙的触感——那看起来如同固体般的水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坚硬”,但也不像正常的海水般呈液态,它踩上去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弹性”,高文感觉自己脚下微微下沉了一点,然而当他用力脚踏实地的时候,那种下沉感便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踩在地面上一般平稳。

    “奇怪……”高文轻声自言自语着,“刚才确实是有一瞬间的下沉和弹性感来着……”

    周围并没有任何人能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高文摇了摇头,再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远方。

    呈旋涡状的海域中,那高耸的钢铁造物正伫立在他的视野中心,远远望去仿佛一座造型怪异的高山,它有着明显的人造痕迹,表面是严丝合缝的装甲,装甲外还有很多用途不明的凸起结构。刚才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的时候高文还没什么感觉,但这时候从海面看去,他才意识到那东西有着多么庞大的规模——它比塞西尔帝国建造过的任何一艘舰船都要庞大,比人类有史以来建造过的任何一座高塔都要高耸,它似乎只有一部分结构露在海面以上,然而仅仅是那暴露出来的结构,就已经让人叹为观止了。

    高文不由得看向了那些在远近海面和半空中浮现出来的庞大身影,看向那些围绕在四面八方的“进攻者”。

    他们的形态千奇百怪,甚至用奇形怪状来形容都不为过。他们有的看上去像是拥有七八个头颅的狰狞海怪,有的看上去像是岩石和寒冰塑造而成的巨型猛兽,有的看上去甚至是一团灼热的火焰、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形状的气团,在距离“战场”稍远一些的地方,高文甚至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那看上去像是个手执长剑的巨人,身上披着由星辉和流火交织而成的战袍,那巨人踩踏着海浪而来,长剑上燃烧着如血一般的火焰……

    高文已经迈开脚步,沿着静止的海面向着漩涡中心的那片“战场遗迹”飞快移动,传奇骑士的冲锋逼近音速,他如一道幻影般在那些庞大的身影或漂浮的残骸间掠过,同时不忘继续观察这片诡异“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些围攻大漩涡的“进攻者”虽然外貌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有着格外巨大的体型,在高文的印象中,只有巨鹿阿莫恩或上层叙事者娜瑞提尔-杜瓦尔特的本体才有与之相似的形态,而这方面的联想一冒出来,他便再难抑制自己的思绪继续向下延展——

    这些体型庞大的“进攻者”是谁?他们为何聚集于此?他们是在进攻漩涡中央的那座钢铁造物么?这里看上去像是一片战场,然而这是什么时候的战场?这里的一切都处于静止状态……它静止了多久,又是何人将其静止的?

    高文更加靠近了旋涡的中央,这里的海面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倾斜,到处遍布着扭曲、固化的残骸和虚幻静止的烈焰,他不得不减慢了速度来寻找继续前进的路线,而在减速之余,他也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些飞在旋涡上空的、双翼遮天蔽日的身影。

    毫无疑问,那些是龙,是成百上千的巨龙。

    他们正围绕着漩涡中心的钢铁造物盘旋飞舞,用强大的吐息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法术、武器来对抗来自周围那些庞大生物的进攻,然而这些龙族明显毫无优势可言,敌人已经突破了他们的防线,那些巨龙拼死保护之下的钢铁造物已经遭受了很严重的损伤,这注定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斗——尽管它静止在这里,高文只能看到双方僵持过程中的这一刻画面,但他已然能从当前的景象判断出这场战斗最终的结局走向。

    ……然而关键在于,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么?已经分出胜负了么?

    高文的脚步停了下来——前方到处都是巨大的障碍和静止的火焰,寻找前路变得十分艰难,他不再忙着赶路,而是环视着这片凝固的战场,开始思考。

    如果有某种力量介入,打破这片战场上的静滞,这里会立刻重新开始运转么?这场不知发生在何时的战争会立刻继续下去并分出胜负么?亦或者……这里的一切只会烟消云散,变成一缕被人遗忘的历史云烟……

    高文不敢肯定自己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实体”,他甚至怀疑这里只是某种静滞时空留下的“剪影”,这场战争所处的时间线其实早已结束了,然而战场上的某一幕却被这里异常的时空结构保留了下来,他正在目睹的并非真实的战场,而只是时空中留下的影像。

    那么……哪一种猜测才是真的?

  • 第0945章 是真是幻

    高文站在旋涡的深处,而这个冰冷、死寂、诡异的世界仍然在他身旁静止着,仿佛千百万年不曾变化般静止着。

    一个人类,在这片战场上渺小的如同尘埃。

    他仰起头,看到那些飞舞在天空的巨龙环绕着金属巨塔,形成了一圈圈的圆环,巨龙们释放出的火焰、冰霜以及雷霆闪电都凝固在空气中,而这一切在那层如同破碎玻璃般的球壳背景下,皆如同肆意挥洒的泼墨一般显得扭曲失真起来。

    那些龙还活着么?他们是已经死在了真实的历史中,还是真的被凝固在这片时空里,亦或者他们仍然活在外面的世界,怀着关于这片战场的记忆,在某个地方生存着?

    高文心中突然没来由的产生了许多感慨和猜想,但对于当前处境的不安让他没有闲暇去思考那些过于遥远的事情,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心绪,首先保持冷静,随后在这片诡异的“战场废墟”上寻找着可能有助于摆脱当前局面的东西。

    这片凝固般的时空显然是不正常的,狂暴的永恒风暴核心不可能天然存在一个这样的独立空间,而既然它存在了,那就说明有某种力量在维系这个地方,虽然高文猜不到这背后有什么原理,但他觉得如果能找到这个空间中的“维系点”,那说不定就能对现状作出一些改变。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心中怀着这么一点希望,高文提振了一下精神,继续寻找着能够更加靠近漩涡中心那座金属巨塔的路线。

    周围的废墟和虚幻火焰层层叠叠,但并非毫无间隙可走,只不过他需要谨慎选择前进的方向,因为漩涡中心的波浪和废墟残骸结构错综复杂,如同一个立体的迷宫,他必须小心别让自己彻底迷失在这里面。

    而在继续向着旋涡中心前进的过程中,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四周那些庞大的“进攻者”一眼。

    那些体型巨大如同小山、形态各异且都具备种种强烈象征特征的“进攻者”就像一群震撼人心的雕塑,围绕着静止的旋涡,保持着某一瞬间的姿态,尽管他们已经不再行动,然而仅从那些可怕狂暴的形态,高文便可以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恶意和近乎狂乱的攻击欲望,他不知道这些进攻者和作为守护方的龙族之间到底为何会爆发如此一场惨烈的战争,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场毫无回环余地的恶战。

    高文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些进攻者的身份,毕竟他在这方面也算有些经验,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选择不做任何结论。

    如果还能平安抵达塔尔隆德,他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一些答案。

    短暂的休息和思考之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朝着旋涡中心的方向前进。

    他已经看到了一条可能畅通的路线——那是一道从金属巨塔侧面的装甲板上延伸出来的钢梁,它大概原本是某种支撑结构的骨架,但已经在攻击者的重创中彻底折断,倒塌下来的骨架一端还连接着高塔上的某处平台,另一端却已经落入大海,而那落点距离高文当前的位置似乎不远。

    它非常宽阔粗大,其尺寸足以充当一道桥梁,可以让高文抵达旋涡的最中心。

    在一团团虚幻静止的火焰和凝固的海浪、固化的残骸之间穿行了一阵之后,高文确认自己精挑细选的方向和路线都是正确的——他来到了那道“桥梁”浸入海水的末端,顺着其宽阔的金属表面向前看去,通往那座金属巨塔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了。

    在踏上这道“桥梁”之前,高文首先定了定神,随后让自己的精神尽可能集中——他首先尝试沟通了自己的卫星本体以及苍穹站,并确认了这两个连接都是正常的,尽管目前自身正处于卫星和空间站都无法监控的“视野界外”,但这起码给了他一些心安的感觉。

    随后,他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这个地方,开始在附近寻找另外能与自己产生共鸣的东西——那可能是另外一件起航者留下的遗物,可能是个古老的设施,也可能是另一块永恒石板。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是在他突然从永恒风暴的风暴眼中感知到起航者遗物的共鸣、听到那些“诗句”之后出的意外,而现在他已经掉进了这个风暴眼里,如果之前的感知不是错觉,那么他理应在这里面找到能和自己产生共鸣的东西。

    说不定那就是改变眼前局面的关键。

    在几分钟的精神集中之后,高文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确实感觉到了,而且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共鸣就来自前方,来自那座金属巨塔的方向——而那里也正是整个旋涡、整个静止时空乃至整个永恒风暴的最中心所在。

    高文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根连接着海面和金属巨塔的“桥梁”,飞快地向着高塔更上层的方向跑去。

    在前路畅通无阻的情况下,要跑过这段看起来很长的坡道对高文而言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即便因分心感知那种隐隐约约的“共鸣”而稍微减慢了速度,高文也很快便抵达了这根金属骨架的另一端——在巨塔外面的一处凸起结构附近,规模庞大的金属结构拦腰折断,脱落下来的骨架正好搭在一处环绕巨塔外墙的平台上,这就是高文能凭借步行抵达的最高处了。

    他从桥梁般的金属骨架上跳下来,跳到了那略微有一点点倾斜的环绕平台上,随后一边保持着对“共鸣”的感知,他一边好奇地打量起周围来。

    这座规模庞大的金属造物是整个战场上最令人好奇的部分——虽然它看上去是一座塔,但高文可以肯定这座“塔”与起航者留下的那些“高塔”无关,它并没有起航者造物的风格,本身也没有带给高文任何熟悉或共鸣感。他猜测这座金属造物或许是天上那些盘旋守卫的龙族们建造的,而且对龙族而言十分重要,因此那些龙才会如此拼死守护这个地方,但……这东西具体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他伸手触摸着自己一侧的钢铁外壳,手感冰凉,看不出这东西是什么材质,但可以肯定建造这东西所需的技术是目前人类文明无法企及的。他四处打量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这座神秘“高塔”的入口,因此也没办法探索它的里面。

    他又来到脚下这座环绕平台的边缘,探头朝下面看了一眼——这是个令人头晕目眩的视角,但对于已经习惯了从高空俯视事物的高文而言这个视角还算亲切友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巨塔下方的静止漩涡,随后看到的则是旋涡中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以及因交战双方互相攻击而燃起的熊熊火焰。旋涡区域的海水因剧烈动荡和战火污染而显得浑浊模糊,这让高文很难从那旋涡里判断这座金属巨塔淹没在海中的部分是什么模样,但他仍然能隐隐约约地分辨出一个规模庞大的阴影来。

    这东西埋在海水里的部分恐怕比露在海面的部分规模还大,而且呈现出向两旁扩展、更加复杂的结构。

    或许这并不是一座“塔”——看起来像塔的只不过是它探出海面的部分罢了。它真正的全貌是什么模样……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高文皱着眉收回了视线,猜测着巨龙建造这东西的用处,而种种猜测中最有可能的……或许是一件兵器。

    脑海中浮现出这件兵器可能的用法之后,高文忍不住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起来:“难不成是个洲际核弹发射塔……”

    还真别说,以巨龙这个种族本身的体型规模,他们要造个洲际核弹恐怕还真有这么大尺寸……

    脑海中稍微冒出一些骚话,高文感觉自己心中积蓄的压力和紧张情绪进一步得到了舒缓——毕竟他也是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该紧张还是会紧张,该有压力还是会有压力的——而在情绪得到保障之后,他便开始仔细感知那种源自起航者遗物的“共鸣”到底是来自什么地方。

    从感知判断,它似乎已经很近了,甚至有可能就在百米以内。

    高文在环绕巨塔的平台上迈步前行,一边注意搜索着视线中任何可疑的事物,而在绕过一处遮挡视线的支撑柱之后,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中确实出现了“可疑的事物”。

    一个人影正站在前方平台的边缘,纹丝不动地静止在那里。

    高文一瞬间紧绷了神经——这是他在这地方第一次看到“人”影,但紧接着他又略微放松下来,因为他发现那个人影也和这处空间中的其他事物一样处于静止状态。

    他握紧了手中的开拓者长剑,保持着谨慎姿态慢慢向着那个人影走去,而后者当然毫无反应,直到高文走近其不足三米的距离,这个身影仍然静静地站在平台边缘。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性,尽管他和这里的其他事物一样身上也蒙上了一层暗淡泛蓝的色泽,高文仍然可以看出他穿着一件华丽而气派的长袍,那长袍上有着精美且不属于人类文明的纹样,装饰着看不出含义的金属或宝石饰物,彰显着其主人特殊的身份地位;中年人自身则有着英武且完美的面庞,一头虽然已经暗淡但仍然能看出金色的短发,以及一双坚毅地注视着远方、如钢铁般毫不动摇的金色竖瞳。

    竖瞳?

    高文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看似人类的中年人应该是一个化为人形的巨龙。

    因为他从梅丽塔身上看到过类似的特征——尽管代理人小姐在人类形态的时候眼睛看上去和普通人类并无不同,但在比较特殊的状态下(比如被高文问了一句信息量大的而导致轻度失控),她的眼睛也会呈现出这种竖瞳的状态。

    高文定了定神,虽然在看到这个“人影”的时候他有些意外,但这时候他还是可以肯定……那种独特的共鸣感确实是从这个中年人身上传来的……或者是从他身上携带的某件物品上传来的。

    在仔细观察了一番之后,高文的目光落在了中年人手中所持的一枚不起眼的小护符上。

    那东西带给他非常强烈的“熟悉感”,同时尽管处于静止状态下,它表面也仍然有些微流光浮现,而这一切……毫无疑问是起航者遗产独有的特点。

    高文皱起眉头,在一番思索和权衡之后,他还是慢慢伸出手去,准备触碰那枚护符。

    他不会贸然把护符从对方手中取走,但他至少要尝试和护符建立联系,看看能不能从中汲取到一些信息,来帮助自己判断眼前的局面……

    ……

    高坐在圣座上的女神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充盈着光芒的竖瞳中仿佛涌动着风暴和闪电。

    侍立在圣座旁的高阶龙祭司瞬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神明威压,他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立刻便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吾主,发生了什么?”

    恩雅的目光落在赫拉戈尔身上,短短两秒钟的注视,后者的灵魂便到了被撕裂的边缘,但这位神明还是及时收回了视线,并轻轻吸了口气。

    祂眼睛中涌动的光芒被祂强行平息了下来。

    赫拉戈尔听到神明的声音传入耳中:“没什么——去准备迎接的仪式吧,我们的客人已经靠近了。

    “一切交给你负责,我要暂时离开一下。”

    话音落下之后,神明的气息便迅速消失了,赫拉戈尔在困惑中抬起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圣座,以及圣座上空残留的淡金色光环。

    ……

    眼前错乱的光影在疯狂移动、重组着,那些突然涌入脑海的声音和信息让高文几乎失去了意识,然而很快他便感觉到那些涌入自己头脑的“不速之客”在被飞快清除,自己的思维和视野都逐渐清晰起来。

    在几秒钟内,他便找回了正常思考的能力,随后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他还记得自己是试图去触碰一枚护符的,并且接触的瞬间自己就被大量错乱光影以及涌入脑海的海量信息给“袭击”了。

    但在将手抽回之前,高文突然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好像发生了变化。

    他听到隐隐约约的海浪声和风声从远方传来,感觉眼前逐渐稳定下来的视野中有暗淡的天光在远方浮现。

    琥珀欢快的声音正从旁边传来:“哇!我们到风暴对面了哎!!”

  • 第0946章 塔尔隆德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高文一时间呆滞当场。

    辽阔而鲜活的风景已经在他的视野中稳定下来,那短暂的眩晕和恍惚感褪去了,他的所有感官和思维能力都已经恢复常态,黄昏时分的海景、远方低垂的天空以及头顶上的云层都在随着梅丽塔的飞行而慢慢移动。突然巨龙又降低了一些高度,振翅的声音从两侧响起,让高文从愕然中惊醒过来。

    他猛然转过头,看到琥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临近黄昏的天光下闪闪发亮,她正兴奋地眺望着远方的天与海,满脸都是高兴的模样,仿佛全然没有经历过之前那场惊魂巨变。

    维罗妮卡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看上去正在闭目养神,仿佛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姿态且从未变过。

    高文抬起视线,顺着梅丽塔尾巴的方向看向远方,他看到了那道壮观宏伟的云墙——永恒风暴的壁垒已经被甩在巨龙身后,尽管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它仍然十分壮观,但已经不像迎面扑来时那般给人窒息性的压迫感,它在高文视线中慢慢远离着,云墙外表的诸多细节都在昏暗的天光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哎,你怎么啦?怎么突然不说话?”琥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语气中满是困惑,“还在看那个风暴啊?咱们不是刚从那边穿出来么?”

    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想要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违和感,但是他什么也没发现。在琥珀脸上的困惑愈发明显之前,他才收回视线并貌似随意地问道:“我们穿过了风暴么……看样子很顺利?”

    “当然很顺利啊,”琥珀点点头,“虽然刚冲进去的时候挺吓人的,但梅丽塔飞的还挺稳,适应了之后感觉还挺有趣的……”

    高文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而在他继续追问之前,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维罗妮卡突然睁开了眼睛:“有什么异常么?”

    “你还记得我们穿过风暴的过程么?”高文看向维罗妮卡,一边问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尽管在这个存在各种超凡力量的世界,掐自己一下并不一定能验证自己是否入梦或陷入幻觉,但当痛感传来的时候,他还是稍微安心了一下。

    维罗妮卡似乎没有注意到高文的小动作,她只是在听到对方的问题之后认真思索回忆了一下,随后才点点头:“突入云墙之后,我们飞行在一个昏暗且充满放电云团的气旋中,外面的环境十分恶劣,但梅丽塔并没受到多大影响。琥珀一路上都显得很是兴奋,而你一直在认真观察那些闪电和气旋深处的种种现象——全程并未发生什么波折。之后梅丽塔从风暴眼附近绕过了中心区域,并穿过了另一端的云墙,我们便平安出来了。”

    “就这些?”高文忍不住又确认了一句,在看到维罗妮卡认真的表情之后,他思索片刻又问道,“那在越过风暴中心区域之后,我还说过或做过什么吗?”

    “你在继续观察气旋里的各种现象,琥珀一直在说很多废话,我在休息,而梅丽塔在认真飞行。”

    维罗妮卡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慢慢说道,随后她看着高文的眼睛,语气严肃起来:“那么,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高文一时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扫视着周围——他的视线从附近的某片龙鳞上扫过,而那片龙鳞看上去光滑平整,毫无划痕。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在这片鳞片上留下过字迹,然而那字迹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我记忆中发生的事情和你所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他随口说了一句,之后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台大型魔网终端上。

    他回忆起了在风暴气旋中发生的事情,回忆起了当梅丽塔飞行突然失衡时琥珀第一反应去抢救数据的景象,片刻思索之后,他大步来到了那台魔网终端前,弯下腰去打开了它基座位置的一处金属盖板——一个巴掌大小的、正在发出微微蓝光的水晶薄板出现在他眼前。

    存储晶板仍然好好地插在机器里,看上去并没有被任何人取下过。

    即使神经再粗大,琥珀这时候也意识到了可能有情况不对,她从后面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高文的举动:“哎,你发现什么了?”

    “……如果我们全程有音像记录就好了……这方面的准备还是不够周全……归根结底是技术有限。”高文略有些遗憾地咕哝道,所说的话在琥珀听来有些莫名其妙。

    魔网终端是有记录影像的功能的,在梅丽塔升空之后,安装在龙背上的装置除了收集海洋环境中的气象和魔力数据之外,确实也持续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影像采集,然而现代的魔导技术终究不够先进,在靠近永恒风暴之后,梅丽塔背上的各种设备便因为强大的干扰而纷纷失去了作用,唯一能够记录音像的魔网终端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高文现在没办法从设备记录的数据中回溯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说实话,根据眼前这诡异的局面,他怀疑即便这里有一台摄影设备记录下了梅丽塔穿越风暴的全过程,那里面记录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可靠的……

    某种神秘的力量抹掉了那段曾发生过的事情,唯一留下的线索似乎只有自己的记忆……

    到现在,他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怀疑了——或许……当时真的如琥珀和维罗妮卡所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记忆中所留下的那些只是一幕幻觉?某种梦境?

    高文叹了口气,随手把设备基座上的金属盖板重新合拢,但在手指拂过那金属盖板的边缘时,他突然摸到了一点小小的凹凸痕迹,动作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把手指拿开,看到在盖板的边缘位置有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小印痕,那看上去像是被某种尖锐又坚硬的东西撬动过,而绝非设计之初就有的形状。

    那是在紧急情况下被匕首强行撬开所留下的伤痕。

    就在此时,琥珀咋咋呼呼的声音再一次从旁传来:“哎哎,怎么了怎么了?你的表情怎么一下子又那么严肃?”

    高文抬头看了一眼琥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投来好奇视线的维罗妮卡,在短暂沉默和思索之后,他突然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用在意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琥珀一时间没搞明白情况:“啊?”

    高文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突然伸手按了按这个矮冬瓜的头发,带着些许欣慰和夸奖:“你表现不错。”

    在之前梅丽塔突然发生状况的时候,琥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顾生死地跑去抢救数据……这若放在几年前的她身上,绝对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甚至哪怕是到了现在,高文仍然不敢相信那是琥珀会做出的反应,然而她的确那么做了——尽管她自己好像都已不再记得。

    琥珀傻愣愣地感受着脑袋上传来的触感,看着突然间像个欣慰的老父亲般露出笑容的高文,第一反应就是长时间高空飞行是否会对老年人的精神状态产生些不良影响,但她好歹没有把脑海里这点大不敬的话给说出来,而是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称赞——虽然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琥珀小姐对平白到来的便宜一向是不占白不占的。

    另一旁的维罗妮卡则始终静静旁观着这一切,她所思所虑的事情显然比琥珀深远得多,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之前那穿越风暴的过程中可能发生了一些只有高文才能察觉到的“异常现象”,但她并未主动上前追问什么,而是用眼神传来了一丝询问的意图。

    高文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维罗妮卡了然地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到她休息的地方,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龙在继续向北飞行,作为向导兼交通工具,梅丽塔反而成了现场最不明情况的“人”,而且看起来她似乎也对自己背上发生的事情没多大兴趣。她已经能感受到故乡的冷冽寒风,已经能从附近磁场和魔力环境的变化中感受到塔尔隆德的气息,在温暖的龙巢和任务津贴的吸引力下,蓝龙小姐发出了一声愉快的低吼,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夜幕已经降临了,星辉正撒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冰洋上,在干燥少云的北极地区,满天繁星显然比大陆区域更加灿烂。

    高文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夜幕降临的速度和方式不同于大陆区域——他们并未明确地看到太阳是从哪个方向落下的,也没有看到完整的晚霞变化,这夜幕并非是从天边升起,而更像是……他们乘坐在龙背上,主动飞进了一片夜色中。

    北极地区的极夜——在莫迪尔的游记,以及学者们的各种著述中都提到过这个现象。

    在这夜幕下,高文仿佛突然重新把握到了某种“真实感”,他微微呼了口气,注视着远方的海面——在夜空下,那个方向的海面上已经浮现出了一片朦胧的亮光,似乎有大量人造的灯火照亮了极夜中的大海,而在那片朦胧的亮光深处,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陆地的轮廓以及仿佛某种护盾装置般的、微微隆起的弧线。

    “我们就要到了!”梅丽塔略显兴奋的声音就在此时从前方传来,“那就是塔尔隆德!

    “我要连续降低高度了——你们准备好了啊!”

    随后,伴随着巨龙小姐如雷鸣般的低吼,高文感到脚下微微一震,视野中的画面随之倾斜起来,梅丽塔开始调整自己的飞行姿态,在夜色下开始不断降低高度,并通过短距离俯冲的方式达到了速度的完美平衡点——在这急速的飞行中,塔尔隆德的轮廓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琥珀第一个忍不住跑到了前面,她站在梅丽塔的肩胛骨前方,伸长脖子看着远方海面上出现的那片大陆,拉长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哦——我看到啦!我看到啦!一片大陆!塔尔隆德,那就是塔尔隆德啊!”

    “灯光比塞西尔帝国还要明亮和密集……甚至超过了刚铎时期的帝都,”维罗妮卡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她眺望着远方对高文感叹道,“你看到那层穹顶一样的东西了么?那……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护盾,竟然笼罩了整片大陆?!”

    “……龙族的技术实力显然超过洛伦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高文沉声说道,他所见的景象并未超出自己此前对龙族的判断,“也算情理之中——他们毕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续了那么多年,洛伦大陆上的几次文明断代都没有影响到龙族,他们自然会比我们更加先进……”

    “塔尔隆德一定会让你们大开眼界的!”梅丽塔高兴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自豪——在这趟返乡之旅中,巨龙小姐似乎终于放下了自己作为秘银宝库高级代理人时的那种优雅沉稳人设伪装,她显得话多了很多,性格也活泼灵动起来,“我会带你们参观我住的地方,还有我们的城市和神殿……当然,要先听听神明有什么安排。不过请放心,不会有很麻烦的事情,你们毕竟都是塔尔隆德的客人……”

    高文随口回应了几句,他的注意力其实已经完全放在远方那片大陆上了,并没太在意梅丽塔说的是什么。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片正沐浴在星辉和无数人造灯火中的古老陆地,一种即将造访未知之地的期待和兴奋感不可避免地从他心中弥漫上来。他看着那层极有可能是某种超先进护盾的微光穹顶,看着那片大地上的城市灯火以及低空掠过的流光溢彩,他看着北极地区澄澈灿烂的星光倒映在塔尔隆德附近的海面上,看着海洋中的白色冰川和起伏的海浪在夜色中泛起微微的光彩,他看着有某种仿佛巨型触须般的血肉团块突然从塔尔隆德上空浮现出来,舔舐般扫过整个巨龙国度,看着海面上空隐隐约约浮现出了无数双眼睛,以冷漠冰冷的视线注视着整片大陆……

    一个庞大的,扭曲的,以无数触须、肢体、眼睛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混乱事物扭曲杂糅而成的东西出现在高文视线中,仿佛某种超越人智极限的缝合怪物般覆盖在塔尔隆德上空,它披挂着星光和流火打造而成的“披风”,血肉中冒出执剑的手臂、巨型动物的肢体、混乱的火焰以及闪烁的晶体,它如帷幕般笼罩了前方的整片海域,无数锁链一样的细密结构从它表面延伸出来,连接到塔尔隆德的大地上,其中也有一根锁链从黑暗中蔓延出来,延伸到了梅丽塔的身上。

    梅丽塔正毫无所知地套着这根锁链,带着归乡的喜悦飞向前方。

    高文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再眨眨眼,那不可名状的幻象已然消失了。

    澄澈明亮的星辉照耀着塔尔隆德,静谧的夜色下只有一个繁荣古老的国度,灿烂的灯火中,是巨龙时代生存的故乡。

    “我们到啦!”梅丽塔高兴地说道,“我要最后一次减速喽!”

  • 第0947章 巨龙的国度

    庞大的蓝色巨龙开始做最后一次减速,梅丽塔精确调整着自身下降时的角度,塔尔隆德恢弘的大陆护盾已经近在眼前,她看到了出入通道前正缓缓旋转的圆形入口,圆环装置上散发出的微光在夜幕中显得十分醒目——欧米伽已经接收到返乡者的识别信号,通道已经开启了。

    高文站在梅丽塔的脖颈后方,这是最靠前的位置。他在这里死死地盯着塔尔隆德大陆上空星光与人造灯火交相辉映的盛景,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经要高声叫停梅丽塔,要提醒其他人注意这片大陆的诡异情况,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硬生生抑制住了出声示警的冲动。

    琥珀正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巨龙国度灯火辉煌的景象,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维罗妮卡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片大陆上的护盾,仿佛正在分析这神秘技术背后的原理,梅丽塔显然情绪极好,从刚才开始就在不断介绍塔尔隆德的风貌——她们全都看不到刚才的那一幕景象。

    那个覆盖着塔尔隆德的、形态极尽疯狂与不可名状的、蔓延出无数锁链的“怪物”是什么东西?它已经在这片大陆上盘踞了多久?这些问题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有一点高文可以肯定,那就是它显然与这巨龙的国度密不可分,而且绝不是今天才出现在这里的。

    它就是塔尔隆德的一部分,是他这次旅行要面对的东西……尽管令人意外和困惑,但高文怀疑那个“怪物”恐怕就将是他这次塔尔隆德之行最大的收获,如果在这里扭头离开了,那他这趟应该真的就白来了。

    毕竟,在出发前所有人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神明的准备,刚才所看到的那一幕景象尽管惊悚,却也没有超出高文的心理预期——只不过异状已经显现,他也必须提高警惕了。

    毕竟,那个怪物……说不定应该用“祂”来形容。

    高文沉默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梅丽塔在向着那片灯火辉煌的大地滑翔下降,并未关注后背上乘客们在做什么,而琥珀与维罗妮卡已经注意到了高文的表情变化,她们不动声色地来到后者身旁,维罗妮卡低声问道:“您发现什么了么?”

    “你们应该没有看到……”高文没有隐瞒,他觉得有必要让琥珀和维罗妮卡也警醒起来,而至于他为何观察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景象……这种细节问题在这里并不重要,“整个塔尔隆德被一个非常庞大的‘存在’笼罩着,那东西带有神话特征。”

    维罗妮卡表情瞬间和高文一样严肃起来,琥珀则立刻更加靠近半步,压低嗓音:“要跑路么?这流程我熟……”

    “我们就是冲着‘祂’来的,”高文瞥了这万物之耻一眼,“都到这里了,你跑哪去?”

    “暗影界其实我有些门路……”琥珀下意识皮了半句,紧接着便缩缩脖子认真起来,“当然我就是这么一说……”

    “提高警惕吧,这是一片对人类而言十分陌生的世界,”高文轻轻呼了口气,低声提醒,“在塔尔隆德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一切发现都要向我汇报。”

    琥珀和维罗妮卡先后应声,高文的目光则慢慢向上移动,投向了这北极地区格外澄澈璀璨的星空。

    群星闪烁,星空中却看不到起航者留下的那些设施的身影,但种种线索都在对高文做出提醒:这些从上古时代活跃至今的、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囚禁”着的巨龙,和起航者之间的联系绝对比他一开始想象中的要深远许多。

    在高文和琥珀、维罗妮卡交谈间,梅丽塔的减速和滑翔也终于到了尾声,很快,塔尔隆德上空那层近乎透明的能量护盾表面便泛起了层层涟漪,一道仿佛由光凝结而成的通道出现在了护盾表层,而在同一时间,一道悬浮在空中的巨大金属结构也从不远处飞来,旋转着覆盖在通道前的入口。

    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震颤的圆形交互界面,有一个仿佛合成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欢迎,来自人类世界的客人——你们的访问许可已经得到提前授权,欧米伽向你们致敬。希望你们在塔尔隆德能有一段难忘的旅程。”

    “哇哦……”琥珀顿时小小地惊呼了一下,她本想戳戳高文的胳膊低声问一下这是个什么厉害玩意儿,但下一秒她便意识到了这样做可能有点丢人,于是硬生生地止住了冲动,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浮现在半空的全息投影,以及投影后方那个巨大的悬浮金属装置——她看不到形成投影的设备在哪,也看不明白那么一个巨大的装置是怎么漂浮在空中的,它根本没有任何可见的反重力组件,甚至连魔力波动都十分古怪……

    “你好,欧米伽——我从梅丽塔口中听说过你,你是维持塔尔隆德许多设施运行的高级智能,”高文其实也惊讶了一下,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变化,站在梅丽塔后背上,他的表情十分淡定,“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那个光环边缘震颤着:“欧米伽储存了世界上最完善的人格数据库——我们会相处愉快的,人类的皇帝陛下。”

    说话间,欧米伽的交互界面变得透明起来,其后方的金属装置也旋转了半圈,完成了对所有人的认证和登陆,通往塔尔隆德的大门打开了,梅丽塔立刻鼓动双翼,娴熟又轻快地滑翔着飞过大门和通道,飞入了大陆护盾内部。

    在低速飞行的情况下,她降低了护身屏障的强度,让外界的气流更多地进入屏障里面,于是一股温暖舒适的风立刻便吹在了高文等人的脸上——琥珀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在这极端寒冷的北极冰洋上,塔尔隆德护盾内的空气竟让她如沐春风。

    这不仅是一层护盾那么简单!

    “你们在塔尔隆德建造了一个受控的生态系统?”高文忍不住开口道,“这层覆盖在大陆上的护盾同时还有生态穹顶的功能?”

    “是啊,显而易见,”梅丽塔带着一丝自豪回答,“如果没有受控生态系统,北极点可不是什么适合居住的地方——虽然很多吟游诗篇里都会把巨龙描述成能够生活在极端环境中的种族,还说我们会把宫殿建造在火山口和千年冰川深处,但那些故事大都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真正生活中,谁不喜欢温暖如春冷热适宜的环境呢?”

    “哗——”琥珀忍不住感叹起来,“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喜欢睡在岩浆和冰山里……”

    高文则有些好奇:“既然如此,你们在人世间游历的时候为什么要留下那些有明显误导性的故事?”

    “为了帅。”

    高文&琥珀&维罗妮卡:“……”

    龙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尴尬的安静中,梅丽塔则飞快地通过了一段由引导灯光形成的空中航路,巨大的龙翼在空中鼓动,在一声低沉的龙吟中,巨龙越过了塔尔隆德外围的一道山峦,下一刻,气势恢宏的城市与位于山峰之间的大量巨型建筑便扑面映入了高文等人的视线!

    他们看到前方有崇山峻岭,而“人”工改造的痕迹已经完全改变了那些山峰的轮廓,无数层层叠叠的、仿佛宫殿和城堡般的巨大建筑物沿着山体而造,殿堂间的立柱和墙垒上遍布着精美而恢弘的雕塑,又有精心设置的灯光和投影装置遍布在那些宫墙和穹顶之间,巨大的全息影像和灯火交相辉映,让那些看上去古老华美的宫殿充斥着古典建筑和现代技术融合的独特气息——但除了这些位于山上的宏伟建筑,更引起高文惊愕的却是那些位于群山脚下的、在平原和河谷之间分布的城市建筑。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庞大城市,甚至记忆中刚铎时代都未曾有过的庞大城市——他看到无数人造的高大建筑在平原上如森林般排布,那些宏伟的楼宇是为巨龙的体型打造,几乎每一座都超过了圣苏尼尔的白银城;高楼大厦之间又有被巨柱或反重力装置支撑起来的花园与人工丛林,它们皆有着单独的生态穹顶,里面维持着四季不同的风景;城市之间的广袤区域还可以看到另外一些格外巨大的建筑物,它们似乎是某种工厂或别的什么基础设施,可以看到有大量管道、支撑梁、罐体撑起它们的主体,又有无数带状分布的灯火将它们和城市连接在一处。

    此时正是北极地区的极夜,然而那些工厂和宫殿、楼宇之间的灯火却让塔尔隆德的城市亮如白昼,在仿佛永不熄灭的灯火中,高文看到了大量在城市道路之间移动的光流,甚至还看到了许多在城市上空分成数层整齐移动的光芒——那些有的是飞行中的巨龙,有的却是形形色色的交通工具,它们秩序井然,由许多漂浮在半空的信号装置统一指挥交通,而在最为繁华的空中交通线旁边,还可以看到巨大的全息投影,那投影上呈现的……

    是广告,各种各样的广告,还有大型活动的宣传短片,意义不明的艺术快照,甚至单纯的错乱字符——那似乎也是“巨龙艺术”的一种。

    在这个距离上,高文只能看到画面,却听不到从那些繁华城区传来的声音,然而仅仅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也能看出很多东西。

    终于,在这个世界上,见多识广的穿越者第一次瞪大了眼睛,真真正正的惊愕起来。

    反而是在他身旁的琥珀惊愕程度要小一些——因为塔尔隆德的一切本来就全都超出了半精灵小姐的常识范畴,所谓超过极限之后便无所谓“程度”,对她而言,塔尔隆德的龙们是住在火山口里还是住在居民楼里都没多大分别,反正都是一样的看不懂,都是一样的“哎呀我去这是个什么厉害玩意儿”——所以除了惊呼一下之后,她反而显得很是淡定,就只剩下到处好奇地张望了。

    至于维罗妮卡,她表现出了和高文同样的惊愕:作为一个经历过刚铎辉煌时期的古代忤逆者,尽管没有见到过和塔尔隆德一样的地方,但她也能从这些城市设施中看出许多隐藏起来的信息,而很显然,这座“巨龙国度”所表现出来的样子跟她出发前的想象大为不同。

    也和高文的想象大为不同。

    “怎么样,壮观吧?”梅丽塔自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里可是塔尔隆德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极光之城‘阿贡多尔’,评议团总部就在这个地方,秘银宝库的总部也在这儿。”

    “……这和我想象中的巨龙国度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高文才忍不住摇着头说道,“也和人类世界任何一个吟游诗人或学者的想象大不一样。”

    “啊,你不会也认为我们会在岩浆和冰山里建造城堡吧?”梅丽塔开着玩笑说道,“而且还会在城堡里堆满金子以及从世界各地抢来的公主……”

    “我的想象倒还没这么夸张——我猜到了你们拥有很高的文明,只是没想到你们的城市发展会到这种……”高文说着,突然感觉有些词穷,因为他在看到那些城市之后感到的并不只是震撼,作为一个曾见证过太多东西的“卫星精”,他在这些城市景色中所看到的还有某种……局促,因此他整理了好几秒钟的词汇,才终于想出一个比较贴切的说法,“没想到你们的城市会发展到这种‘极限’的程度。”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中性的说法了。

    梅丽塔大概还以为高文作为一个“人类世界的帝王”会因为缺乏见识而在看到塔尔隆德之后只感到震撼和惊讶,却没想到对方的第一个评价竟然是“极限”,这是个听上去充满赞誉,实则含义丰富的单词,而经常跟人类打交道的梅丽塔在第一时间就从这个单词中品出了高文的真实意思。

    她有些惊讶和意外,随后视线不由得扫过了那片已经覆盖满整片大地的城市,扫过了城市之间的巨型工厂和企业联合体,扫过了那些先进,繁华,绝美,却已经无数年不曾有过根本改变的风景。

    “……确实挺极限的,”巨龙小姐声音有些沉闷地说道,“看多了也就感觉缺乏变化了。”

  • 第0948章 谁画风不对

    巨龙从城市上空飞过,塔尔隆德那远超人类文明的奇景尽皆映入高文眼帘。

    梅丽塔说这片大地缺乏变化,作为塔尔隆德社会的一员,她显然已经注视这些壮观的景色许多许多年了,有乏味之感也是很正常的,然而对于初次见到塔尔隆德的高文等人,这片土地上的风景仍然足以令人新奇惊愕。

    “你别误解了我的意思,”高文说道,“我只是感叹你们的发展程度之高——这片景色或许你已经看了很多年,但对洛伦大陆上的各个种族而言,这仍然是一种无法企及的高度。”

    “壮观绝伦,繁华到不可思议,”维罗妮卡在旁打破沉默,这位圣女公主诚心实意地感叹着,“当年的刚铎帝都或许勉强能和这里相比,但刚铎的繁荣只有一城,塔尔隆德的繁华却遍布整片大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斟酌了几个词汇之后才继续说道:“因此我有些不能理解,如此强盛的你们,为什么会甘于蛰伏在这片极北大陆上——你刚才也说了,龙族并不是天生喜爱北极的严酷环境,而洛伦大陆的生存条件对你们而言显然舒适得多,你们甚至不用花费精力去建造什么生态穹顶。”

    这是个显而易见,说出来却多少有些怪异的事实——巨龙的强大毋庸置疑,即便不考虑他们强大的文明,仅凭龙族自身的强大力量以及目前看起来他们不算稀少的“人口”,这些强大的生物也能轻而易举地占领整个世界,然而事实是他们并未这么做,甚至几十上百万年来都始终龟缩在这片极北世界——因此,像人类、精灵、矮人那样的“弱小种族”反而占据了这个世界上生存条件最优渥的土地,而巨龙……甚至成了某种故事里的生物。

    这种“低调”在维罗妮卡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而她并不认为龙族的这种“自律”和“自我封闭”是某种“高尚精神”就能解释清楚的。

    听到维罗妮卡的问题,梅丽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种后她才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从常理来看,我们这样的种族确实有能力统治这个世界,而在那种情况下,其他大陆上的原生文明根本没有发展起来的机会……但我们不能这么做,最高评议团和元老院都严厉禁止龙族去干预其他大陆的发展,连我们的神明都不许我们这么做,所以就是现在这样喽……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在龙族中是比较年轻的成员,虽然多少算有些地位吧……但还没到可以接触上层意志的程度。

    “但如果你们真的好奇,尤其是如果高文你感觉好奇的话……或许你可以直接去询问我们的神明,祂或许会给你一些答案。毕竟,你是祂邀请来的客人。”

    高文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已经放在塔尔隆德的景色中,并在认真观察中想办法收集这个国度的情报——他尝试着从那些令人惊叹的、美轮美奂的、不可思议的景象中整理和推测出一些关于巨龙文明的有用资料,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之前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梅丽塔在夜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她开始越过城市建筑群的上空,飞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峰——那座山上筑有高大的宫殿和城堡,半山腰上则可以看到许多比宫殿小一号的房子,那些房子似乎是从山脚下的城市区一路蔓延到山上的,而且同样灯火通明。

    在飞过半空中的一处漂浮灯光时,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突兀地出现在高文等人的视线中——全息影像上,一只红色的巨龙从天空掠过,ta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向着画面下方喷吐出惊人的烈焰,而又有另外一只巨龙从画面下方飞来,迎着烈焰升空,与那红龙在高空共舞,紧接着,画面中响起了一个愉快的、令人心情舒畅的旁白声,然而高文却听不懂那旁白在说什么——那是古老的巨龙语言,显然跟当代洛伦大陆上的通用语没有丝毫联系。

    “该死……”梅丽塔似乎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全息影像吓了一跳,她的飞行姿态歪了一下,调整过来之后立刻嘀咕起来,“他们就不能控制一下这种路边广告的数量么……”

    “这是广告?”高文好奇地问道,“刚才的旁白在说什么?”

    “啊……某种吐息增效剂的广告,注射之后可以让你的吐息变成甜橙味的——还有多种果味可选,”梅丽塔随口说道,“在我看来很没用的东西……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的吐息都用来对付敌人和烤肉,而这两种目标显然都不会在意吐到头上的龙炎是甜橙味还是草莓味的……”

    高文和琥珀同时一脸懵逼:“??”

    维罗妮卡则在懵逼之余多少冒出句话来:“……世间为何还有这种东西?”

    “塔尔隆德或许会有很多在你们看来无法理解的东西,但你们之所以感觉无法理解,大多是因为人类世界在关于巨龙的传说中存在太多的误导性内容——可如果你把我们当成一个和你们一样的、需要正常生活和社交的种族来看待,那说不定你们对那些不符合你们想象的事物也就没那么惊讶了,”梅丽塔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想你们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理解……虽然这仍然有点古怪。”高文想了想,点点头,他确实明白了梅丽塔的意思——塔尔隆德的龙族是一个活生生的文明,那么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必然会存在许多丰富多彩的内容,这些内容有一些可能看上去不是那么“巨龙”,有一些看上去不是那么“传奇”,但正是因此,它们才构筑出了一个真实的巨龙社会。

    真正的巨龙不会像传奇故事里那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城堡的金币堆里睡觉和数钱,那毫无疑问会让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智慧生物无聊到发疯,而且说实话……他们可能也没那么多金子……

    毕竟从某些蛛丝马迹来看,梅丽塔这位根正苗红的巨龙小姐平常就不怎么有钱的样子——爱钱又没钱,说不定这才是真实的巨龙。

    正在这时,从刚才开始就忙着东张西望的琥珀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对了,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

    “我们去前面那座山上——看到那座有圆顶的宫殿了么?那就是评议团的总部,秘银宝库是评议团名下的一个部门,所以那里也是我平常报到的地方,”梅丽塔仰起头说道,“在塔尔隆德,元老院负责处理龙族内部事务,评议团则负责处理‘外面’传来的情报,因此这次接待外宾的任务便是由评议团来负责的。议长和高阶议员们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迎接仪式,我们会直接在总部的上层平台着陆——随后就看议长有何安排了。”

    琥珀哦了一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哎,我还真不适应你们这里……我看着满天都是星星,就总觉得落地之后就该找地方睡觉休息了……”

    “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这里都是夜晚——现在的时刻如果换算到塞西尔时间其实应该是正午,”梅丽塔笑着说道,“啊……对外来者而言,这确实挺难适应。”

    这之后的飞行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在琥珀的balabala和梅丽塔不厌其烦的讲解中,高文便看到那座位于高山上的、拥有圆顶和华丽宫墙的建筑物已经近在眼前,他看到那建筑物外墙的某一部分在大型机械装置的作用下平缓打开,一个大型起降平台出现在山坡尽头,有灯光和人影在平台边缘晃动,梅丽塔则径直向着那平台落去。

    在降落过程中,高文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既因为上辈子空难留下的心理阴影,也因为前不久才经历过的那次诡异情况,更因为他曾不止一次目睹过这位梅丽塔小姐惊世骇俗的降落方式。

    但最终,梅丽塔小姐还是平稳地落在了那圆形平台正中,乘在巨龙背上的三人甚至没感觉到太大的晃动。

    “我们到了。”代理人小姐将一侧龙翼垂下,在身旁形成平缓的坡道,同时随口说道。

    高文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即便是梅丽塔·珀尼亚小姐,也不能在一次飞行中连续坠毁两次……

    随后他才向着那作为坡道的龙翼走去,而与此同时,他已经看到了那些站在起降平台边缘的身影——他识别不出塔尔隆德的官员服饰或仪仗排场,但至少从那些整齐排列的接应队伍以及平台通道两侧那些保持着巨龙形态的、正伏低头颅的“卫兵”可以看出,塔尔隆德的龙族们对他这个“神明亲自邀请的客人”还是很给面子的。

    巨龙不一定会欣赏一个人类的君王,但他们显然更敬畏来自神明的命令。

    高文沿着“坡道”走向平台,维罗妮卡端庄而优雅地跟在他身后,就连琥珀,也在踏出脚步的瞬间收敛起了所有嘻嘻哈哈的模样,并拿出了所有的严肃表情和严谨派头板起脸来,倒腾着小短腿跟在高文身旁——哪怕是万物之耻,这种时候也是知道要维护“人类代表”的脸面的。

    虽然她并不是人类。

    当高文一行离开龙背时,某种古典式的、在人类世界不曾出现过的乐曲奏响了。

    在高文走下梅丽塔的龙翼,第一只脚刚踏上平台的时候,那些欢迎队伍中为首的一名老者在同一时间迈开了脚步,带着几名随行者主动相迎。

    连接通道方向,那些负责守卫或镇守门面的巨龙发出了整齐的、低声的吼叫,而与平台相对的另一座建筑物上空,大量灯光开始呼吸般涌动,建筑物上空也用人类世界的通用文字投影出了欢迎的语句。

    这是相当郑重的迎接仪式,但高文还是忍不住感觉有些怪异——从进入塔尔隆德这片大陆开始,类似的怪异感就不断从各个方面涌上他的心头,而真要说这种怪异感来自哪里……只能说,这些巨龙真不是他想象中的巨龙,这个巨龙国度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巨龙国度……

    但他很好地把这些情绪变化隐藏在了心底,脸上仍然维持着淡然且微笑的表情,他走向了那位主动迎上前的老人,而后者也恰到好处地站在了高文面前两米左右。

    这位化为人形的老年巨龙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淡金色长袍,额头的皮肤中竟镶嵌着多片银白色的菱形金属,有闪烁的微光从那些金属缝隙中浮现出来,其中一些光流沿着老人面部的皮肤蔓延,最后又集中到了他的右眼眼窝中——高文刚认真观察了一下,便赫然发现那只眼睛竟然是一只义眼,他在眼球中看到了明显的机械结构,其瞳孔位置的焦点还在不断微微调整!

    ……植入机械改造?

    高文忍不住怔了一下,紧接着视线便注意到了平台边缘的一名负责守卫的巨龙,他看到那龙的下颚部位有着明显的机械结构,又有管道一样的东西从其颅脑后部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中——血肉与机械融合的特征毫无遮掩,就这样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他脑海中瞬间便蹦出骚话来——这啥玩意儿啊?

    这从哪个世界线蹦过来的赛博巨龙?!

    这帮巨龙住在一堆满是光污染和巨型工厂的密集城市里也就罢了,这怎么还带往自己身上瞎折腾零件的?!

    高文一向觉得自己在这么个魔法中世纪的世界上折腾出了魔导工业革命便已经带歪了整个世界的画风,然而自打来到塔尔隆德之后他在这方面就开始不断自我怀疑起来,而直到这时候,他的怀疑终于到了顶峰——他突然发现,论起画风异常来,他好像还真比不过这帮被憋在星球上发展了几十上百万年的巨龙……

    短暂惊愕之后,他竟冒出一股没来由的释然——

    从今天开始,他终于不用在意自己有没有带歪这个世界的画风了。

    在画风方面,他竟歪不过这帮赛博龙……

    就在这时,那位有着机械义眼的老人向高文伸出了手,他的声音也打断了高文满脑子乱跑的思路:“欢迎来到塔尔隆德,人类世界的传奇英雄,高文·塞西尔陛下——我是塔尔隆德评议团的最高议长,你可以叫我安达尔。”

  • 第0949章 龙,祭司

    评议团最高议长,安达尔。

    据说这位老者是塔尔隆德最古老的巨龙之一,是从上古逆潮之乱前便活跃的、存活至今的“太古之龙”。

    早在来到塔尔隆德之前,高文便已经从梅丽塔口中恶补了许多关于这个国度的知识,这些知识中自然也包括了塔尔隆德最上层成员的简单介绍,因此他对“安达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而且他还知道一点——这位看上去已经是个耄耋老者的“太古之龙”平日里极少会离开评议团的深层大厅,甚至在最近的整整一个千年内,这位老者离开大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似乎是由于极度的老迈,他平日里都会以龙形态在自己的“御座”中休息,而像今天这样主动出面迎接,甚至专门变化为人类形态,足以说明这位议长的态度。

    在意识到这是一份礼遇之后,高文也立刻拿出了与之相配的郑重:“很荣幸见到你,议长阁下。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已经看到了——塔尔隆德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国度,我相信这趟塔尔隆德之旅一定会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安达尔议长温和地笑着,同时微微侧身做出了邀请的动作,在高文迈步跟上之后,这位老人才笑着说道:“我们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正式邀请过异族来到这里了——除了偶尔因意外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流浪者’之外,我记忆中的上一个正式造访者还在许多个千年以前,那时候洛伦大陆的统治者还是一种拥有三对肢体的生物……”

    “上一季文明,”高文看向这位议长,同样露出一丝微笑,“那看来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的,很久了……我们一直在关注塔尔隆德之外的世界,然而却几乎从不将外界的人或物带到这里,”安达尔议长点点头,“希望你对我们安排的迎接仪式还算满意——在龙族习俗的基础上,我们尽可能考虑到了人类的习惯,但毕竟我们之间差别很大,如果有什么是让你们不舒服不适应的,尽可以提出来。”

    “已经非常周到了,”高文立刻说道,“不过我现在更关注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从梅丽塔那里,我并没有听到详细的行程计划。”

    安达尔议长带领着客人们离开了起降平台,重新化为人形的梅丽塔也紧跟过来。他们穿过了平台和宫殿主建筑之间的连接长桥,向着评议团总部的内庭走去,在这到处都异常宽广恢弘的龙族殿堂内,高文感觉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在山谷中一般回荡起来。

    “抱歉,没有告知你们详细行程确实是失礼之处,但这是因为我们的神明此前并未下达详细的旨意,”安达尔议长走在高文身旁,老人的声音在金碧辉煌且到处都充斥着华美雕饰的走廊中回响着,“神明……祂是捉摸不透的,祂的安排往往都有着深意,而从另一方面讲,当祂迟迟不做安排的时候,也有祂的深意。”

    “那么祂现在做出安排了么?”高文看了身旁的议长一眼,在谈及那位主宰塔尔隆德的神明时,他虽然没有冒犯之意,却也很难像龙族们一样生出敬畏和膜拜的情绪来,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最普通的态度来交谈——毕竟,他今天站在这里也是因为那个神主动做出的邀请,“坦白说,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参观异国风情,我是赴约而来的,所以我更在意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们那位……‘龙神’。”

    “当然,”安达尔点点头,“在你们进入阿贡多尔上空的时候,圣所方面便下达了明确的旨意——在迎接的宴会之后,你们便可以会面了。我们已经将阿贡多尔的圣所准备出来,到时候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阁下会亲自担任会面的引导和陪同人员。”

    高阶龙祭司……高文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从梅丽塔那里得到的对应情报:

    赫拉戈尔,塔尔隆德社会中“神权”部分的最高代言人,那是一位常年侍奉在神明身旁的强大神使,同时也是一位和安达尔议长一样从上古时代便存活至今的“太古之龙”,但据说那位神使从神明处得到了赐福,拥有“比最高议长更加完美的永恒生命”,因此他始终维持着较为年轻的外表。

    没有龙知道赫拉戈尔真实的年龄,也没有人知道赫拉戈尔从什么时候成为了侍奉神明的神使,按照梅丽塔的描述,在几乎所有龙族的记忆里,那位赫拉戈尔从最初的最初便已经是站在神明身旁的圣徒了。

    高文收敛起回忆,微微笑着说道:“那我相当期待这次会面——而在此之前,我也很期待塔尔隆德会有怎样不同于人类世界的美食。”

    ……

    圣殿之顶,神明居住之地,圣洁的气息已经降临此地。

    “吾主,”赫拉戈尔立刻对着圣座前出现的那个身影恭敬行礼,“您回来了。”

    “嗯,”站在圣座前的金发身影简短地回应了一个音节,随后投下俯视的目光,“赫拉戈尔,他们都已经到了吧?”

    赫拉戈尔垂着头颅,虽然他很好奇在过去的一小段时间里自己所侍奉的这位女神突然离开是去了什么地方,但他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是的,他们已经如期抵达。按照您的吩咐,我向评议团传达了喻令,在那边的迎接宴会结束之后,便会安排觐见。”

    “不是觐见,是会见,赫拉戈尔,”从圣座前传来的声音立刻纠正道,“那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诚如您所说。”

    龙神点了点头,接着很随意地问道:“说说你所知的事情吧——在看到真实的塔尔隆德之后,客人们都有什么反应?”

    “惊讶,意外,愕然——毫无疑问的,塔尔隆德的一切都足以令外来者震撼,”赫拉戈尔说道,“不过……他们的反应也确实不仅如此。

    “那两位人类女性的反应还算正常,她们对塔尔隆德的先进与繁华表现出了普通人应有的惊愕,也对那些在外界见所未见的事物表现出了正常的好奇,但您所邀请的那个人类帝王,那个名叫高文·塞西尔的男性人类……他的反应中似乎有些古怪。”

    “古怪?”龙神抬起眉毛,“赫拉戈尔,你很少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确实古怪,吾主,”赫拉戈尔斟酌着词汇,说出了自己暗中观察之后发现的“异常”细节,“那个人类在看到塔尔隆德之后虽然也表现出了惊奇,但他惊讶的程度远远低于我的预期,在看到那些不寻常的事物时,他的表现也是思索多过了愕然——是的,思索,他似乎一直在思索,并频繁表现出不易察觉的困惑。这给我一种感觉……塔尔隆德好像并没有带给那个人类预期中的震撼,他对所看到的一切意外而不茫然,就好像他原本便见过类似的景象似的,而他表现出的惊讶……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想到这些事物会出现在这里罢了。”

    说到这里,赫拉戈尔又斟酌了一下,才略带犹豫地说道:“这给我一种感觉,那个人类似乎一直在以一种冷漠旁观的——甚至于有些傲慢的态度在观察和判断我们,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吾主。”

    圣座前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赫拉戈尔才听到神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似乎很有趣。”

    “吾主,”赫拉戈尔抬起头,带着一丝好奇,“您为何让我重点观察这些事情?那个人类君王在看到塔尔隆德之后表现出什么反应……这件事很重要么?”

    “有些好奇罢了,”神明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语气中竟然好像带上了笑意,“你没有想过么,赫拉戈尔?那个人类……他在他的凡人王国里做了很多事情,外出游历的龙带回了许多有趣的情报,关于制度,关于知识,关于……思维方式。表面看起来,那个人类只是在统合并默默推动着这一切的变化,但他的行动本身已经超出了他应该具有的知识和思维方式……那是在他所生存的环境中不可能自然产生的,至少不可能在他那一代产生。赫拉戈尔,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么?”

    赫拉戈尔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快了一些,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听到神明的声音在不紧不慢地继续:

    “高文·塞西尔……‘复活’的凡人英雄,表面看上去他就像个普通人类一样,只可惜……还不够像。

    “赫拉戈尔,去准备一下吧,下层殿堂里的宴席不会持续太久的——就如我很想见见他一样,我相信他现在也很想见见我。”

    ……

    “希望你对我们的食物和音乐还算满意,”梅丽塔来到高文面前,带着笑意说道,“说实话,这两样东西应该算是龙族最不擅长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们更擅长跟石头与金属打交道,比如雕塑和锻造的艺术,至于饮食……塔尔隆德的饮食可乏味得很。”

    “但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很棒。”高文恭维了一句,同时目光扫过了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扫过了宴会的餐桌——他应该是这一季文明唯一一个在塔尔隆德进餐的人类帝王,这场宴席中自然也体现着龙族的待客诚意,但说实话,龙族的食物也确实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丰富多彩,宴席上的主食基本上都是各种肉类,配菜则以鱼为主,谷物和蔬菜仅为点缀,甚至都不作为食物。从中倒是能看出龙族平日里的饮食习惯,但也正如梅丽塔所说……有些乏味。

    只不过对高文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而言,这些食物之间一些独特的风味倒是可以弥补乏味的缺憾。

    “说实话……我之前还因为奇怪的问题困扰过,”他突然说道,“是关于你们的饮食——你们的巨龙本体和人类形体差别是如此之大,所以你们进食的时候到底是以龙的体型为标准还是以人的体型为标准的?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失礼,但……这些食物对于体长达到几十米的巨龙而言应该根本吃不饱吧。”

    “……真不愧是你,总是能关注到普通人压根不会去想的细节,”梅丽塔怔了一下,紧接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你还真说对了——这些食物对巨龙而言可是吃不饱的。

    “我们当然要以龙的标准来摄取能量,只不过在巨龙形态下,我们对食物就不必那么讲究了——龙形态的味觉和口腔感知能力很弱,我们在那种形态下甚至吃不出生肉和熟肉的区别,所以我们不会在龙形态下招待客人或与客人共同进餐,尤其是在客人体型比较小的时候……你知道的,这不但会显得粗野,还会有很高的风险,比如……误伤。

    “而在人类形态下,我们就能处理和享受更加精致的食物,如你所见——我们选择以人类形态来待客,这不仅是因为人类形态对大部分智慧种族而言看起来更加‘友好’,也是因为这个形态更有助于我们享用美食。”

    高文本来只是出于兴趣随口这么一问,却没想到真的听到了如此有趣的细节,听完梅丽塔的讲解之后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所以龙进食是分两顿的——一顿尝味,一顿管饱?”

    “大部分不那么讲究的龙族其实只有第二顿——尤其是在方便食品很普及的情况下,现在几乎所有年轻龙族都没耐心去研究烹饪或吃那些很麻烦的天然食物了,”梅丽塔摇摇头,尽管她自己也是个年轻龙族,这时候感叹起来却像一头老龙似的,“当然,宴会场上的这些都是‘讲究’的龙,所以我们在陪你们吃完饭之后回去还要再吃一顿……”

    高文:“……”

    “感觉没用的知识增加了哎!”正好从旁边溜达过来的琥珀手里抓着鸡腿随口感叹了一句,正好把高文的心声一语道破。

    宴会已经持续到了尾声,就在这时,高文注意到有侍从一样的人从大厅侧门进入,快步来到那位安达尔议长身旁之后低声说了些什么。

    “看样子‘这一场’就要结束了,”高文转过头,对梅丽塔说道,“我猜很快就要有人邀请我去赴约了。”

    梅丽塔好奇地看向议长所处的方向,而几乎同一时间,那位老人也转身朝这边走来。

    “希望我们的招待对诸位而言还算周到,”安达尔议长果然来到高文面前说道,“我们的神明刚才传来了消息,如果诸位现在方便的话……祂希望在上层圣殿与诸位见面。”

    高文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向议长:“也包括我带来的两位朋友么?”

    安达尔议长点点头:“是的,包括她们。”

    “没问题,我们现在很方便。”高文立刻笑了起来,而在他旁边正啃鸡腿的琥珀听到这话顿时看了手里心爱的鸡腿一眼——她似乎想说自己并没那么方便,但在高文隐隐投来的目光下她还是立刻放下了手的鸡腿:“方便,方便,很方便……”

    至于不远处待命的维罗妮卡……她显然早已做好准备。

    “那就好,”安达尔议长点点头,“那么请随我来——赫拉戈尔阁下已经在大厅外等候了,他会带你们前往上层圣殿的。”

    跟在这位议长身后,高文和琥珀、维罗妮卡一行三人很快便穿过了宴会大厅,在穿过一扇仿佛城门般巨大的金色大门之后,大厅中的音乐声顿时微弱下来,高文则一眼看到有一个身穿淡金色长袍、头戴金色法冠的男性正站在宽阔而安静的走廊上。

    男子周围看不到任何随从和护卫。

    那就是塔尔隆德社会中“神权”部分的最高代言人,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

    在高文心中冒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名背对着他的男子也感知到了气息变化,他立刻转过身来,微微点头致意:“诸位客人,我来接引你们前往上层圣殿——你们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赫拉戈尔。”

    高文点点头刚想回应,视线却在下一刻凝滞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赫拉戈尔脸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记得这张脸。

    在永恒风暴的中心,在那片被静止的时空中心,他见过这张脸!

    这是那个站在钢铁之塔上,仿佛指挥官般位于战场中心,和守卫龙族们一同迎战“祂们”的龙族!

  • 第0950章 龙的神明

    赫拉戈尔很快注意到了高文的注视,但良好的涵养让这位龙祭司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不悦,他只是微微侧开半步,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我身上有不得体之处么?”

    高文迅速从震惊中回神,他强行压下了心中惊愕与此起彼伏的猜测,只是略带抱歉地笑了笑:“抱歉,你可能和我曾认识的某个人有些像——但肯定是我认错了。”

    “是么?”赫拉戈尔点点头,“世人万千,哪怕远在塔尔隆德和洛伦两座大陆上,出现相似的面孔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有机会,我很想认识一下那位与我面容相似的人。”

    一边说着,这位龙祭司一边做出邀请的手势并转身引路,高文则一边跟上一边随口说道:“那恐怕不能实现了——由于某些个人原因,我认识的人多半已经死去数个世纪了。”

    这揭棺而起的人设有时候还真好用,尤其是在想扯一个跟寿命、时间以及熟人有关的谎时——高文不禁如此感叹着,同时开始默默计算自己“死而复生”之后到底折腾出了多少因剧情需要而出现,之后又死在时间长河中的虚拟朋友……

    “……是么,那真令人遗憾,”赫拉戈尔显然不疑有他,这位神官首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边带着高文向走廊深处前行一边说道,“我从不离开塔尔隆德,因此也极少接触塔尔隆德之外的人,如果因种族或文化差异而在交谈中对诸位有所冒犯,还请谅解。”

    “但你的通用语很好,赫拉戈尔先生,”维罗妮卡突然说道,“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听到过塔尔隆德真正的‘龙族语言’,那时候我已经发现人类对龙族的想象在很多方面都错的离谱,甚至没想过两个种族其实应该语言不通的细节——对历史悠久的龙而言,洛伦大陆上那些昙花一现的文明所使用的语言应该并不是什么值得广泛学习的东西吧?”

    “确实如此——但在欧米伽的辅助下,掌握一门新语言并不麻烦,”赫拉戈尔用很淡然的语气答道,“比起学习一门语言,倒是理解一个异族的思维方式更困难一些。”

    “你说你从不离开塔尔隆德?”高文看着走在侧前方的龙祭司,决定旁敲侧击地探听一些情报——尽管他也不能排除“面容相似”的情况,不敢肯定自己在永恒风暴的时空夹缝中所看到的那张脸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位龙祭司,但直觉仍然告诉他,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连一次都没有离开过?”

    “这很奇怪么?”赫拉戈尔的脚步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继续朝前走去,“许多龙族都是如此——对我们而言,塔尔隆德是一个足够富足的家园,并没有离开的必要。”

    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

    高文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对永恒风暴中心的那个错乱时空疑虑重重,更对离开风暴之后有人对那段经历动手脚一事深深忌惮,在搞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之前,他决定不要贸然继续深入。

    高文不再提问,维罗妮卡本身就很安静,琥珀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下竟也罕见的没有瞎BB,因此接下来的一段路程显得格外沉默,甚至于沉默到了有些尴尬的程度,但幸好,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经过一段走廊以及一台在高文看来简直可以用“大厅”来形容的升降机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位于评议团总部最上层的圣所,神明在此地的行宫——上层圣殿。

    从升降平台走出来之后,高文一行三人首先抵达了一条露天长桥,他们在这个位置几乎能看到整个圣殿,而那扑面而来的景色几乎瞬间便震撼了每一个人——他们看到璀璨的星辉照耀着一座拥有圆顶和上百根立柱的华美建筑,那圣殿在夜空中安静而圣洁地伫立着,他们看到有神圣的光辉从圣殿中涌出,和北极地区的星光交相辉映,他们还听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难以分辨的歌声和赞颂声,那声音悄然入耳,竟让琥珀这个大大咧咧的人都产生了涤荡心灵般的感觉。

    “真漂亮啊……”琥珀忍不住赞叹着,她的眼睛中映着圣殿散发出的光辉,脸上溢出笑容,“就好像……就好像要一步踏入星空似的……设计这座建筑的人一定很喜欢星星吧?”

    高文注意到,当琥珀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原本沉默站立的赫拉戈尔竟瞬间晃动了一下身子,随后这位高阶祭司便打破了沉默:“恰恰相反,祂并不喜欢星空。”

    “啊?真的?”琥珀一时间似乎没注意到对方口中的“祂”这个单词,她只是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我看这座建筑简直就是专门为了看星星设计的……你看那些露台和窗口,哪怕设计之初不是为了看星星,也肯定很适合用来看星星……”

    “好了,”高文出声打断了她,“说的跟你在建筑领域有多专业似的。我们只是来做客,不是来评价别人家的。”

    “可……啊,好吧,”琥珀看了高文一眼,耸耸肩,“你说了算。”

    “见谅,她只是喜欢这个地方,”高文转向赫拉戈尔,“请带路吧,赫拉戈尔先生。”

    龙祭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请随我来。”

    在高阶祭司的带领下,高文等人跨过长桥,步入了那有着圆顶和华美立柱的金色殿堂,一种柔和明亮、丝毫不刺眼的光辉充盈着这座建筑物的内外,他们越过大门和拥有流水装饰的小连接桥,终于在一个圆形大厅中停下了脚步。

    极为宽广的大厅中,唯有一处圣座高高地立在中央,仿佛承受着无尽的光辉和荣耀,而在那圣座前,一个金色长发垂至地面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龙神,恩雅。

    一个滞留在凡人世界的神明。

    维罗妮卡在进入大厅的瞬间便已经提高了警惕,且全力做好了应对神明精神污染的准备,然而直到她直面那龙族之神,预料中的精神污染都没有到来,这让她不禁陷入了意外,并下意识地多看了那神明一眼——祂端庄而优雅,容貌几乎如凡人想象力的极限般完美无缺,祂穿着某种仿佛是由绸缎制成,但又远比绸缎光洁、柔顺的淡金长裙,那长裙上没多少装饰,却丝毫不能掩饰“女神”应有的光辉,在短短的一个眼神接触中,即便身为忤逆者的领袖,维罗妮卡也油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确实……完美如神。

    在维罗妮卡的视线落在龙神身上的同时,后者也同时将视线落在了维罗妮卡身上,那位“神明”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甚至轻轻对维罗妮卡点了点头,但很快祂的目光便转移开来,并落在了高文身上。

    “你终于来了,”这位神明主动打破沉默,嗓音出人意料的柔和,“被我邀请了两次的凡人……仅此一项,你带给我的意外就已经超过了这一季人类文明带给我意外的总和。”

    “这算是兴师问罪么?”高文笑了起来,尽管在进入大厅的时候他也绷紧了神经,但这并不影响他表面的淡然态度——龙神恩雅并没有引起直觉上的预警,这大概是个好兆头。

    “不,你可以认为这是赞赏——对我而言,出乎意料的事情比万事尽在掌握要更加难得。”那位龙神露出一丝微笑,随后在赫拉戈尔惊讶的视线中,祂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下了圣座所处的平台,而那圣座则随着祂的离去一寸寸凭空消失在空气中,当祂来到高文面前的时候,整个高台连同台上的圣座已然全部消失了。

    “我想这样面对面的交谈会让气氛更好一些——也能让你们的神经不那么紧绷,”龙神说道,同时做了个在所有人看来十分令人意外的动作——祂竟伸出手,面带微笑地看着高文,“握手——这应该是凡人世界最新的礼节?”

    周围气氛一瞬间有点怪异,大概没人想到这位滞留人间之神的态度会这么和善,高文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陷入了犹豫,但这犹豫很短暂,两秒钟后他便定定神,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触及了龙神恩雅的指尖——比想象的柔软和温暖一些,甚至近乎于人。

    而在下一瞬间,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高文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赫然看到那圆形大厅的穹顶转瞬变得透明虚幻,而一层污浊、混乱、扭曲的云团正迅速聚集起来并阻挡了满天群星,在那污浊混乱的云团中,他再一次看到了之前在塔尔隆德上空看到的那些不可名状的事物:

    无数疯狂混乱的肢体以噩梦般的姿态组合在一起,蠕动的血肉、发出异样光芒的晶体、苍白的骨骼在天空中纵横交织,无数双眼睛镶嵌在那些错乱的血肉之间,以冷漠的视线注视着塔尔隆德的大地,有仿佛被污染的星光在那错乱的肢体间游走,虚幻的火焰不断延烧着天空!

    在这一幕下,高文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半拍,而下一秒,他猛然从天空那庞大、恐怖、极尽噩梦之形的结构中发现了一处自己之前在塔尔隆德外海上空眺望时未曾发现的细节——

    他看到那些错乱扭曲的肢体结构混杂交织,却又隐隐拼凑出了某种轮廓,他的视线从塔尔隆德天空的一头扫视到另一头,在如此巨大的跨度之下,在正下方的视角之中,他终于看到……那些东西模模糊糊地“缝合”成了一头巨龙的形态。

    一头比塔尔隆德大陆还要巨大的、狰狞的、扭曲的、充满恐怖却又似乎饱含痛苦的龙,祂匍匐在这座古老而繁荣的大陆上,双翼遮天蔽日地覆盖着整片大地,如同囚笼又如同屏障,难以计数的、仿佛毛发般的黑色锁链从祂体内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如森林般垂至地面、探向天空。

    这一幕,如果是普通人看见——会即刻陷入疯狂。

    甚至哪怕高文,在这个视角和距离目睹了这一幕,也立刻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片动荡——那甚至不是什么“不可名状的精神污染”,不是什么“神明的污染性知识”,仅仅是单纯的视觉冲击和精神压力,便让他有了窒息般的感觉。

    但也幸好这仅仅是视觉冲击和精神压力,一个曾经孤独悬挂高空百万年、精神早已发生变异的异域游魂面对这一切还抗的下来。

    高文艰难抵抗了心理层面的压力,他终于成功从那可怕的景象中收回视线,并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龙神。

    龙神仍然站在那里,面容平静温和,祂握着高文的手,身后蔓延出无数漆黑的锁链,那些锁链在空中缠绕纠结,不断向上蔓延,并终成那“错乱疯狂之龙”身上的一环。

    这些锁链锁着龙神,但龙神也锁着锁链,锁链是祂的一部分,祂也是锁链的一部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整体。

    仿佛是突然涌入脑海的认知,高文感觉自己明白了一切,而在下一秒,他感觉那只温暖柔软的手松开了。

    于是一切异象烟消云散。

    “哎你没事吧?怎么一下子呆住了?”琥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不知为何,高文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陡然感觉心中一松——压在心头的最后一丝压力和窒息感终于退去了,他忍不住深吸口气,才让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平息下来。

    “我没事。”高文低声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看到了。”龙神恩雅的声音响起,祂注视着高文,语气仍然温和,眼神却深邃的可怕,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中仿佛蕴藏着万千真相,然而高文仔细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空虚。

    他点点头,平静地说道:“我看到了。”

    “我很惊讶,你竟然能如此轻松地抵抗这一切——只需要喘几口气而已,”龙神淡淡说道,“我原本已经做好了许多应急准备。”

    “幸好,我的精神还算坚韧,心脏也还好,不至于在看见一些吓人的东西之后就闹出人命来,”高文一边说着,一边很惊讶自己竟然还有心力开玩笑,“那么……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显而易见,不是么?”龙神恩雅突然笑了一下,于是整个大厅中略有些压抑紧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紧接着祂微微侧身,抬起手臂轻轻挥动。

    一张银白色的、带有无数镂空装饰的圆桌,几把华美的、镶嵌宝石的座椅凭空出现,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谈谈了,每个人都放松下来,”这位“神明”邀请着,“今天,只是闲谈。”

  • 第0951章 闲谈

    闲谈。

    这个单词让高文产生了片刻的怪异感——从来到塔尔隆德以来,类似的怪异感似乎就没有消失过。

    与他想象中不同的巨龙国度,与他想象中不同的龙族“画风”,与他想象中不同的龙神真面目,还有与他想象中不同的……龙神的态度。

    但不管怎样,在出发前他便做好了面对任何局面的心理准备,而刚才目睹那遮天蔽日的“错乱之龙”更锻炼了他的精神,高文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很随意地坐在了那张最靠近自己的华美座椅上。

    自有色泽金红的茶水凭空出现,将他面前的金质杯盏斟满。

    龙神恩雅在高文对面坐下,随后又抬头看了琥珀和维罗妮卡一眼:“你们要站着么?”

    维罗妮卡犹豫了一秒钟,在高文左手边坐下,琥珀看维罗妮卡坐下了,也大着胆子来到了高文右手边的座位前,一边落座一边还故意说道:“……那我可就坐了啊!”

    所有人都落座之后,赫拉戈尔才站到恩雅身后,如一个侍从般静静地立在那里。

    现场一时间有点过于安静,似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为这场极其特殊的会面打开话题,亦或者那位神明在等着客人主动开口。高文倒也不急,他只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然而下一秒他便露出惊愕的表情:“这茶……不错,只是味道很……奇妙。”

    “是我在闲暇时想出的东西,名为‘倒影’,”恩雅淡淡地笑着,“世间凡人数以百千万,心思和喜好总是各不相同,仅仅口腹之欲的愿望便繁多到难以计数,所以不如给他们以‘倒影’——你心中最想要的,便在一杯倒影中。”

    高文手中托着茶杯,听到龙神的话之后立刻心中一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神明:“日益增多的凡人带来了日益增多的愿望,以神明的力量,也无法满足他们所有的心愿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尽管在这种场合下自己似乎应该矜持一些,但高文实在是太久没尝到可乐的味道了。

    龙神恩雅的目光则停留在高文身上,两秒钟后,祂的笑容愈发明显起来——那是仿佛独奏千年之后突然见到知音的笑容。祂嘴角上扬地说道:“你了解的很多。”

    高文微微抬起手中茶杯:“‘倒影’确实是个解决‘凡人心愿繁多,无法一一满足’问题的好办法。”

    “可惜仅凭一杯‘倒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奇迹是有限度的——没有限度的是神迹,然而神明……并不相信神迹。”

    神明不相信神迹?

    高文忍不住扬了一下眉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他看向恩雅,很认真地问道:“有大一点的杯子么?”

    用容量小于三百毫升的杯子喝可乐,是对可乐的侮辱——这是作为可乐党人最后的坚守。

    大概连神明都不会想到高文在这种情况下会突然冒出这种要求,龙神顿时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但几秒钟的愕然之后,这位神明便突然翘起嘴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当然有——我开始越来越欣赏你了,‘高文·塞西尔’,你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类之一了。”

    高文坦然接受了这种不知道算不算夸奖的夸奖,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突然变成了一个用金箍装饰的大号橡木杯,里面又自行斟满了奇妙的、在他喝来完全就是可乐的“倒影”饮料,心中满意的同时开始将话题向着他一开始计划的方向引导:“那么让我们谈谈正事吧——尽管说着是闲谈,但你也知道,我们跨越整片海洋来到另一个大陆可不只是为了闲聊的。我有很多疑问,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如果我可以回答的话——如果你对神明的了解够多,那你应该知道,神明并不能把所有东西都说给凡人听。不过从另一方面,我姑且算是一个特殊一些的神明,所以我知道的东西要多一些,能回答的东西也要多一些,至少比那个名叫梅丽塔的孩子要多。”

    高文点点头,随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对其他神明了解么?”

    龙神随口回答:“有一些了解——神明之间难以相互交流,但我通过自己的方式,可以掌握部分神明的大致情况。”

    高文接着问道:“那你知道……洛伦大陆的凡人所信仰的战神情况异常么?”

    “知道,祂正步入疯狂的最后阶段,虽然我也不确定祂什么时候会越过临界点,但祂离那个临界点已经很近了。”

    既然问题已经铺开,高文索性直接追问下去:“战神的疯狂确实和战争形式的变化有关么?在目前阶段,除了战争形式的变化以及战神本身的‘倾向性’隐患之外,还有别的因素在影响他的疯狂进程么?”

    “战争形式的变化是加速祂疯狂的原因之一,但也只是原因之一,至于除了战争形式变化以及所谓‘倾向性’之外的因素……很遗憾,并没有。神明的平衡比凡人想象的要脆弱很多,仅这两条,已经足够了。”

    “那……这件事还有救么?”高文忍不住又追问道。

    “没救了,准备神战吧。”

    高文&琥珀&维罗妮卡:“……”

    “你们看上去很惊讶,”龙神淡淡地说道,“但这并不是值得惊讶的答案。”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回答的这么直白,”高文不知该做何表情,“我以为你会更委婉一点……”

    “这并不需要委婉,”龙神答道,“你们需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并不复杂——所以我就坦然相告。”

    “……好吧,我想我理解你的风格了,”高文叹了口气,紧接着便重新整理起语言,又说道,“但你认为以凡人的力量,真的可以对抗这时候的战神么?”

    “……这一点,我给不了你们答案,因为我也无从推演战神会以怎样的状态、怎样的形式介入这个世界,”龙神的回答似乎很坦诚,作为一个在凡人心目中应该全知全能的神明,她在这里却并不介意承认自己的推演有限,“那是你们的神,终究是要你们自己去面对的。但是有一点我倒是可以告诉你——至少在现阶段,你们有获胜的机会。”

    “现阶段……”高文立刻注意到了龙神回答中的关键,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神会越来越强大么……而现在,祂们还没有强大到不可战胜……”

    龙神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顿时投来审视的目光:“我很意外——你知晓的真相比我预料的更多。”

    高文坦然迎着龙神的注视,在心中短暂权衡之后,他如实开口了:“我是从自然之神那里得知的一切。”

    龙神顿时沉默下来,目光一下子变得格外深邃,她似乎陷入了短暂且激烈的思考中,直到几秒钟后,祂才轻声打破沉默:“自然之神……这么说,祂果然还在。”

    “从自然之神的角度,祂已经不在了,可从阿莫恩的角度,他还活着,”高文点点头,“不过他暂时维持着被禁锢的姿态,而且估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维持这个状态。他暂时不希望重返人间——我也这么认为。”

    龙神却好像突然对阿莫恩的状态产生了很大兴趣,祂第一次开始主动向高文询问事情:“阿莫恩在脱离神位之后保持了自我,是么?”

    高文当然乐意回答对方的问题——在这场本质上并不平等的“交谈”中,他需要尽可能多掌握一些和眼前神明做交换的“谈话资本”,能有问题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看起来是的——虽然我并不认识还在神明状态时的自然之神,但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除了不能移动之外,他的情况还挺不错的。”

    “看样子祂……他和你说了很多东西,作为一个曾经的神明,他对你似乎相当信任。”

    “或许是因为能和他交流的人太少了吧,”高文略带玩笑地说道,“尽管脱离了神位,他仍然是一个保留着神躯的‘神’,并不是每个凡人都能走到他面前与他交谈。”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龙神似乎有些思考,便主动停了下来,等待着这位神明自己开口。

    片刻时间,龙神便重新抬起眼睛,却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据说,你为魔法女神举办了一场葬礼。”

    高文顿时轻咳一声:“这个……确有此事。”

    “你在全国范围内举行仪式,还在数以百万计的民众面前扬撒了‘圣灰’——而且你还亲自为一个神明写了悼词。”

    高文又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这个……也确有此事。不过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是为了……”

    龙神却打断了他的话:“魔法女神其实和自然之神一样,只是在想办法脱离神位——是么?”

    高文感觉有些异样,但在龙神恩雅那双仿佛深渊般的双眸注视下,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龙神沉默了片刻,突然仿佛带着一声叹息般自言自语道:“那么看来祂确实是成功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文竟觉得龙神的这一声叹息中带着某种羡慕。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因为直觉告诉他,对方绝不会正面回答这方面的问题。

    而龙神的目光则随后转向了始终没开口,甚至坐在那里没多少动作的维罗妮卡。

    “坦白说,我在邀请‘高文·塞西尔’的时候并没想到自己还会同时见到一个活着的‘刚铎人’,”祂对维罗妮卡露出一丝微笑,语气温和淡然地说道,“我很高兴,这对我而言算是个意外收获。”

    维罗妮卡立刻皱皱眉,手指似乎也无意识地抓紧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不要把我想象的太过闭塞和盲目,”龙神说道,“尽管我深居在这些古老的宫殿中,但我的目光还算敏锐——那个短暂而辉煌的凡人帝国令我印象深刻,我一度以为它甚至会发展到……可惜,一切都突然结束了。”

    说到这里,这位神明摇了摇头,似乎真的为七百年前刚铎帝国的覆灭而感到遗憾,随后祂才看着维罗妮卡继续说道:“你曾是那些人类中的一颗明珠,耀眼到甚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远远地看过你一眼——但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

    “当你们那个辉煌的帝国消亡时,塔尔隆德甚至都产生了震动,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甚至有龙族为你们哀悼过。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存活’下来的,你现在的状态在我看来有些……奇妙,而我的目光竟看不透你的最深处。我只能看出你灵魂中有一些不协调的地方……你愿意解释一下么?”

    维罗妮卡看着龙神的眼睛,良久才垂下眼皮,仿佛对抗着某种冲动般缓慢而坚决地说道:“仅仅是存活的代价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问了,”龙神相当好说话地点点头,随后竟真的没有再追问维罗妮卡,而是又把目光转向了正抱着茶杯在那里慢慢吸溜的琥珀,“你是另外一个意外……有趣的小姑娘。”

    “哎,”琥珀立刻放下杯子,有点紧张地坐直了身体,紧接着又忍不住往前倾着,“我怎么也是个意外了?”

    “是谁把你塞进这幅躯体里的?”龙神好奇地问道。

    琥珀顿时愣住了。

    两秒钟后,半精灵小姐瞪大了眼睛:“这话之前有个暗影住民也问过我!你……您怎么看出……”

    “我恰好了解一些有关暗影界的事情——尽管我并非主掌暗影权柄的神明,”龙神打断了琥珀的话,“暗影住民么……所以我在看到你的时候才会有些惊讶,孩子,是谁把你注入到这幅躯体里的?这可是一项了不得的成就。”

    “这与刚铎时代的一场秘密实验有关,”高文看了琥珀一眼,确认这缺心眼并无反应之后才开口答道,“一场将生物体在暗影和现世之间进行转化、融合的实验。琥珀是其中唯一成功的个体。”

    “……又是刚铎么,”龙神慢慢摇了摇头,“那么这一切更令人遗憾了。”

    这时候琥珀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顿时有点兴奋地嚷嚷起来:“哎对了,说起暗影权柄的神明来,您有没有看出来我跟暗影女神之间的关系?我跟您讲,我是暗影神选哎!您认识暗影女神么?”

    “暗影女神?夜女士?”龙神完全没有在意琥珀突然之间略显冲撞的举动,祂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似乎产生了些兴趣,再次认真打量了后者两眼,紧接着却摇了摇头,“你身上确实有极为强大的暗影庇护,但我并未看出你和神明之间有什么信仰联系……连一丁点的痕迹都看不见。”

  • 第0952章 “神选”琥珀

    龙神说的颇为认真,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成分——而且理所当然的,一个神明似乎也没有必要和琥珀开这种玩笑。

    琥珀脸上灿烂的表情霎时间有些僵硬下来。

    “我就说吧,”高文忍不住看了琥珀一眼,随口说道,“你这个暗影神选的自我感觉真不是哪次喝多了导致的?”

    “不……不应该啊!”琥珀顿时激动起来,哪怕是在龙神面前她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我真是神选哎,我神选好几十年了都……我还跟女神聊过天呢,女神教我好多东西……”

    高文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女神都教你做什么了?”

    “颠勺什么的……还有烤小薄饼……”琥珀立刻说道,然而刚说出半句话声音便顿时小了下去,并且越来越小声,“当然也不止这些,当然……当然还是有一些很厉害的东西的……”

    高文:“……?”

    哪怕是拥有这个时代最丰富骚话储备的高文这时候也觉得琥珀这话越发离谱起来——他从未详细询问过琥珀跟那位“暗影女神”到底学过什么东西,此刻突然听闻之后硬是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现在愈发怀疑琥珀真的是在某次严重酗酒之后产生了暗影神选的错觉,毕竟正常人但凡有俩花生米都不至于醉成这样……

    然而琥珀声音虽弱,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动摇过。

    “……孩子,你的说法很……有趣,”龙神终于忍不住也打破了沉默,祂带着异样的表情看着琥珀,高文和维罗妮卡都没有注意到的是,祂的表情并非是听到可笑之事后的不屑或否定,而是带着某种……审视与观察,“但你知道么,我所知的那位暗影女神……是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的人世间培养出什么神选的……祂甚至不能稳定地回应人世间的信仰,那么你觉得一个这样的神明有可能和你聊天,甚至教给你那些奇妙的……知识么?”

    琥珀慢慢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茫然无措,随后她的视线又转向了高文,那眼神中甚至于有一丝求助——她似乎仍然很想坚持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可是今天她遇到了有生以来最难以反驳的、最强有力的质疑,一个神明,一个滞留在人世间的神明,亲口告诉她自己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根本是不可能成立的事情。

    总是兴高采烈的琥珀此刻似乎也兴高采烈不起来了。

    高文注意到了琥珀的情绪变化,他犹豫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后突然皱起眉看向龙神恩雅:“你说暗影女神甚至不能稳定地回应人世间的信仰?”

    “洛伦大陆的教派众多,绝大多数凡人皆有信仰——但你们听说过暗影教会有成型的教义和严密的组织么?你们听说过有成规模的暗影教团和四处传教的暗影牧师么?”

    一旁的维罗妮卡摇了摇头:“没有——暗影的信仰从有历史记载以来便很弱势和……混乱,虽然确实存在暗影倾向的神明反馈,也有一些天赋卓越的人在灵性天赋的支撑下能够施展类似神术的暗影奇迹,但这些不成型的信仰活动从未形成过正式的教会。据我所知,暗影信仰只有一些松散的、隐秘的小型教派在比较偏远的地区活动,其教义混乱不堪,很多都只是蒙骗无知农户的骗子集团,帝国神学管理部门成立以来我们已经打击了不止一个这样的团体。”

    说到这里,她微微偏头看了琥珀一眼:“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你应该也清楚这些。”

    “我……确实知道,”琥珀情绪有些低落,“但这也不能证明……”

    “因为神明没有强反馈,所以教会无法形成稳固且统一的神术体系,但神明的弱反馈又始终存在,因此信徒们按照自己的理解甚至按照自己的幻觉发展出了千奇百怪的,甚至矛盾百出的教义,这就是暗影女神的现状,”龙神淡淡说道,“所以,祂不可能回应你,更不可能把你升格为神选。”

    “暗影女神为什么会处于这种状态?”高文立刻追问道——从对方描述来看,暗影女神这样的状态显然不正常,而且不管暗影女神正不正常,只要跟神明有关的情报,都是他绝对不会放过的,“而且如果暗影女神不能进行强反馈,不能升格神选的话,那琥珀一直以来所信仰和联系的……又到底是谁?”

    “对啊,对啊,”琥珀立刻跟着看向龙神问道,随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猛然转向高文,满脸不可思议,“啊,你……你不是一直不信我可以联系上神明么……”

    高文看了她一眼:“我现在可以信。”

    龙神看着高文与琥珀,祂看上去对他们的交流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回应着高文的提问:“关于暗影女神的状态……我确实知道很多,但在回答之前我想首先问问你,你对上古时代神明的秘密又了解多少?”

    “上古时代神明的秘密?”高文心中一动,感觉对方似乎意有所指,但表面仍然维持着泰然姿态,“你是指哪方面的?”

    “比如……”龙神看着高文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曾经有一群名为起航者的强大存在,杀死了一百八十七万年前那一季文明几乎所有的神……”

    整个大厅瞬间变得十分安静。

    琥珀瞪大了眼睛,维罗妮卡愕然地坐直了身体,她们仿佛都在怀疑自己一瞬间产生了幻听——神明也会陨落,这是她们早已知道的事情,然而她们显然并不清楚上古时代的弑神舰队与那场导致几乎所有神明死亡的战争。

    高文的表情同样难掩惊愕——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神明,但他并不是怀疑龙神说的话,因为龙神所讲的事情他早已知晓,他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说出这一切。

    龙神知道那场弑神之战……这其实并不出高文预料,因为他早已猜测过这位神明是从上古时代活跃至今的。既然龙族扛过了一次次魔潮,见证了一次次文明更迭,又与“起航者”关系匪浅,那么他们信仰的神明必然也与文明一同存活了同样悠久的岁月。

    神与文明同岁月——这是高文与他手下的专家们在详细研究过神明的运行之后总结出来的规则。

    可龙神竟然就这样说出了这件事,以如此坦然,如此毫无顾忌的方式说出来……

    高文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塔尔隆德之行恐怕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抉择之一,现在……他至少终于知道了上古时代那场弑神之战的确切时间——一百八十七万年前。

    “起航者……杀死了一百八十七万年前那一季文明几乎所有的神?”维罗妮卡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这是……”

    “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龙神淡淡说道,“更深入的细节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即便是我,也无法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将那个时间点以及那个时间点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一个凡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么这一切和暗影女神的特殊状态又有什么关系?”高文忍不住问道。

    “如果你们知道神明曾经死去,那么你们也应当知道,神明会在每一季文明中重生,”龙神看着眼前的凡人们,如谈论天气一般谈论着神明的陨落与复活,“我猜……你们肯定已经研究到这一步了吧?甚至……你们已经打算利用这方面的知识来做一些很大胆的事情。不必否认,这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作为情报长官的她,对情报方面的泄露显得异常敏感:“你怎么会知道的?”

    “只要大致了解你们最近在做些什么,就不难猜出你们知道了些什么,”龙神淡然说道,“我能看透很多东西,只是因为我曾看过很多东西。”

    高文心中愈加谨慎起来,他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上去温和的神明如果怀有恶意的话恐怕将是最难对付的对手——即便抛开那神明的力量不谈,这位古老的存在在知识、经验、智慧的积累上也远远凌驾于凡人,甚至凌驾于现存的任何一个神明。祂还知道多少东西?祂已经猜测到多少东西?祂清楚忤逆计划么?祂知道塞西尔帝国的种种“神学实验”么?祂看透了自己等人的想法么?祂看透了……自己这个“天外来客”么?

    高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不断深入的念头,他只能一边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一边维持着表面的泰然,微微点头:“我们确实发现了神明在每一季文明中重生的情况,并大致推测到了神明的诞生机制……但这和暗影女神有什么联系?”

    “暗影女神没有经历过重生——祂一直存活着,从一百八十七万年前那场战争,到中间的一次次文明更迭,到你们出现,祂一直存活着。”

    高文目瞪口呆。

    “你很惊讶,”龙神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高文,“但你不必如此惊讶,毕竟从一百八十七万年前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神明并不只有暗影女神一个,只不过另外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神明的情况要比暗影女神糟糕得多,而且到现在祂也和彻底陨落没多大区别了……”

    高文微微皱眉:“你指的是……”

    “祂从神国坠落,坠入人世间的深海,虽然当时伤得很重,但祂原本还是有机会复原的……可惜,在祂成功从新的一季文明中汲取到养分之前,一群不速之客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倒霉的家伙反而成为了别人的养分。”

    高文已然反应过来:“风暴之神……”

    龙神所知的事情,果然非常非常多!

    “也就是说,从上古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神明有两个,一个是暗影女神,一个是风暴之神,”高文又紧接着说道,但刚说到一半便想起什么,“等等,应该还包括你……”

    龙神只是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是在默认,却也没有回应。

    “那么暗影女神是以特殊的状态存活并蛰伏了下来?”高文终于将话题再一次拉回来,“所以她的情况非常特殊,无法对信徒做出强反馈,也没办法从信徒中升格神选?”

    “确实如此。”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高文已然升起强烈的好奇心,“是……像阿莫恩那样的假死?还是像魔法女神那样的逃逸?”

    “很遗憾,这一点连我也不清楚,”令人意外的,龙神竟摇了摇头,“我看不到祂,也听不到祂,我只知道祂还活着,以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活着……我曾尝试去寻找祂的下落,但在我所能触及到的所有领域,我都一无所获。”

    “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高文不由得摇摇头,随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琥珀,再次看向龙神,“好吧,按照你所说的,暗影女神的情况那么特殊……她确实不可能再从凡人中升格属于自己的神选,那么问题便回到了一开始——琥珀说她与神建立了联系,那她信的到底是……什么?”

    龙神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仿佛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琥珀身上:“孩子,你还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神选么?”

    琥珀张了张嘴,似乎想犹豫一下,然而很快她便挺起胸:“当然!”

    “坦白说,我完全不相信你和暗影女神存在任何信仰上的联系,我甚至从你身上看不到任何指向神明的信仰联系,不管你自己有多么自信,我都是同样的判断,”龙神注视着琥珀,语气平静地说着,“但我却愿意相信你的特殊……即便不是神选,你也很特殊,这点对我而言倒是很有趣。”

    “特殊?”琥珀挠了挠头发,“你是指什么?”

    龙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随后这位神明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在高文看来十分突然的,祂对在场的人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可以先谈到这里。”

    高文有些意外,他下意识开口:“可我还有很多问题……”

    “是的,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尤其是很多关于神明的问题,关于塔尔隆德的问题,”龙神投来了仿佛颇有深意的目光,“我会回答你的,但不是今天。

    “不要急于从神明口中听取答案,你不如先亲眼去看看。

    “我希望你能先好好参观一下塔尔隆德,用自己的眼睛认真看一看它,看一看……神明庇护下的这座‘永恒摇篮’。等到你看过了它,我们下一次交流时或许会更加顺畅。

    “你将知道你要问什么,也会更加理解我的回答。”

    高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随后他点了点头:“好吧,这也是你的好意——我们不应当拒绝。”

  • 第0953章 头疼的安德莎

    高文等人被送出了上层圣殿的大厅,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随后有两名同样身穿华贵长袍的祭司从不知何处走了出来,带着他们走向那道可以通往升降机的连接长桥。

    前半段路程显得格外安静,似乎是圣殿里庄严的氛围还产生着残余的影响,亦或者琥珀和维罗妮卡觉得这里仍然在那位神明的注视下,因谨慎而不敢随意开口,但走到一半琥珀终于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在前面沉默带路、仿佛两个工具人的龙族祭司,然后偷偷戳戳高文的胳膊:“哎,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高文看了她一眼:“哪里奇怪?”

    “这怎么突然就不谈了……”琥珀特别谨慎地小声说道,“我总觉得龙神还有好多话没说呢……而且祂还专门强调要让咱们先参观参观塔尔隆德……”

    “既然祂让参观,我们就参观一下,不是也很好么?”高文很无所谓地说道,“至于祂是否有想说而未说的话……那是祂的事情。”

    琥珀眨眨眼,看了看高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在星空下依然壮美的圣殿,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且迅速放弃思考的表情。

    她拍拍脸颊,似乎飞快地把心头那点困惑放到了脑后,同时嘀嘀咕咕着:“哎……总觉得这是晚上,止不住就想犯困……”

    高文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琥珀,看到这半精灵已经打起精神,又像往常一样挂起了仿佛永远都会嘻嘻哈哈的笑容。

    ……

    “吾主,”赫拉戈尔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圣殿大厅,在神明面前弯下腰来,“他们已经离开了。”

    “你似乎积累了很多疑问?”恩雅已经回到了大厅中央那重新出现的圣座上,祂低头俯视着自己的祭司,“今日不必拘谨,想说什么就说吧。”

    赫拉戈尔抬头看了一眼,片刻犹豫之后才开口:“吾主,您为何会跟他们谈起……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事情?如此隐秘的古老知识,应该并不在计划中……”

    “有些古老隐秘的知识,神明对凡人保密,是因为凡人承受不住,然而在见到今天的客人之后……我发现自己或许可以多说一些,”神明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些许愉悦,“我本以为只有那个‘高文·塞西尔’有些特殊,却没想到他们三个都很特殊。倾听者不像普通凡人那样容易‘损毁’,这对我而言很值得高兴。”

    说到这里祂顿了顿,之后一声感叹:“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和人交谈了……所以我现在格外期待下一次与那位‘高文·塞西尔’的单独会面。”

    赫拉戈尔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您下次要与那名人类君王单独会面?”

    “存活千年的幽灵终究只是幽灵,从梦境边界越界进入现世的徘徊者本质上也只不过是个暗影世界的居民,但一个伪装成普通人类的、连我都看不明白的‘不速之客’……就要有趣的多了,”神明不紧不慢地说道,“下次我要与他单独谈谈,顺便我也想知道在亲眼看过塔尔隆德的种种细节之后,他会有什么有趣的新看法。

    “赫拉戈尔,之后陪同客人的工作交给那个年轻的蓝龙就好,你只需要关注一下客人的动向,以及确保他们的安全。如无必要,也不必打扰他们。”

    赫拉戈尔重新低下头:“是,吾主。”

    龙神恩雅简单地嗯了一声,随后祂突然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洛伦大陆的方向,脸色也变得有些许严肃。

    “这么快么……”祂轻声叹息着,自言自语般说道,“还好……还没有太超出预期……”

    ……

    雾月临近之后,大陆北方大部分地区的气温便降得飞快,而位于帝国北部边境的冬狼堡首当其冲,来自北方地区的冷冽寒风越过了地势平缓的丘陵和平原地区,一路吹过莽原与河谷,开始昼夜呼啸着袭扰骑士团所驻扎的高地和关隘,仿佛是一夜之间,这边关之地便已经万物凋敝,草木枯黄,冬日气息便来到了大地上。

    安德莎·温德尔穿着轻便又保暖的骑士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穿行在市集的街道上,冷风吹起了她灰白色的鬓边碎发,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今年冬天来的稍早了一些啊……”这位狼将军轻声说道,“不知道绿林河谷和长枝庄园一带有没有受到影响……”

    一名随从立刻回应:“帝国粮库这些年一直丰足,近两年的棉花和布匹又供应充足,想必除了西部靠近污染区的山区之外,各地都不必忧虑如何过冬。”

    安德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而在她面前不远处的一条市街上,一辆悬挂着提丰帝国徽记的小型运兵车正碾过街道,护送车辆的战斗法师们漂浮在运兵车前后,街道两旁的商户们不可避免地受了一些惊扰,随后便有好奇的路人伸长了脖子,看着运兵车离去的方向指手画脚,又有商户重新开始招揽客人,兜售着南来北往的稀奇货物。

    今年的冬天确实来的稍早了一些,连今年同期的气温都比往年要低很多,然而在这座依托冬狼堡要塞而建的、半军半民的镇子里,各处却显得比往年还要繁荣热闹了许多。

    两国之间日趋稳定的和平局面以及不断扩大的贸易活动终究是展现出了它的影响力,不论鹰派们愿不愿意,跨越国境的商人和商品都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个地方,成为塞西尔和提丰之间关系的主旋律。

    哪怕是在这位于边境要地的冬狼堡,即便帝国士兵们永远紧绷着神经,他们也不能阻止民间的商业活动日渐繁荣——毕竟,这也是来自奥尔德南的意志。

    而作为冬狼堡指挥官的安德莎,她对这一切虽然不曾预料,如今却必须坦然接受。

    “今年这里热闹了很多,将军,”一名随从在旁边说道,“而且根据从国内传来的消息,奥尔德南和塔伦金斯那样的大城市现在更是大不一样了——据说塞西尔人投资的公司带来许多新奇的东西,您今年还打算回去看看么?”

    “我还不打算用掉这次的假期,”安德莎随口说道,之后她看了一眼刚才开口的随从,“你也对塞西尔人的那些新鲜事物感兴趣?”

    随从顿时露出尴尬而紧张的神色来:“我……将军,我不是这个……”

    “没关系,他们带来的新鲜事物确实很吸引人,而且大多数都很有益,”然而令随从意外的是,安德莎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这位狼将军只是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我只是遗憾……这些东西最初都不是被我们提丰人创造出来的。”

    她看向街市的方向,在去年刚整修过的街道两旁,可以看到新式的路灯以及用于传输能量的魔网装置——这些技术皆来源于塞西尔,它们首先由商人和技术交流者从塞西尔带到提丰境内,随后又由本国的商人和专家们从国内带到了这里。这些东西是两个国家联系日渐紧密的证据,有一些人为此感到欢欣鼓舞,有一些人则难免感觉焦虑。

    据安德莎所知,那些传输能量用的魔网装置是目前最让国内专家焦虑的东西之一,因为截至目前,制造那些方尖碑的关键原料之一——霍姆水晶原石——仍然被牢牢地控制在塞西尔人手中,尽管帝国工造协会的学者们已经成功破解了方尖碑的许多技术难关,然而只要霍姆水晶的来源被塞西尔人控制着,提丰人的魔网就永远不能做到完全自主,魔网的铺设速度将受限于塞西尔人的水晶原石出口额度,而提丰……

    提丰不得不把每年出口利润中的很大一部分拿来购买那些水晶原石——在这项商品上,塞西尔人从不打丝毫折扣。

    据说皇帝陛下已经在重视这件事情,并在得知了霍姆水晶原石的发现经过之后派出了大批勘探队伍,让他们前往西部污染区边界的山区寻找属于提丰人自己的霍姆矿脉……目前那些勘探队伍还没有任何确切的好消息传来。

    但愿他们能有所收获。

    至于安德莎自己……面对国内越来越多的“塞西尔事物”,她既不是欢欣鼓舞的人,也不是焦虑恐慌的人。

    她只遵循奥尔德南的命令,维护提丰的利益。

    就在这时,随从之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安德莎的思绪:“刚才过去的应该是机械化法师战团的补充兵员吧?”

    另一名随从看向街道尽头,看向那辆运兵车离去的方向,摇着头感慨了一句:“法师都是有钱人,连军队里的法师战团都是最有钱的部队……骑士们可还在骑马呢。”

    “皇帝陛下和他的军事顾问们自有安排,”安德莎突然开口,打断了两名随从的讨论,“而且骑士团没有换装并不是资金问题——只不过是大部分军团级战技都依赖于传统的军阵和马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让骑士们坐进战车里只能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两名随从顿时点头,随后其中一人又忍不住看了眼远处——这次却是看向兵营的方向:“这是本周的第二批补充兵员了。”

    “……战争牧师在接受‘保护性观察’,部分骑士军官也进行了提前轮替,我们需要补充兵员来维持冬狼堡的战斗力……”安德莎眉头微微皱起,紧接着摇了摇头,“好了,这下面的话题并不适合在这里讨论。”

    国内战神教会的异常状况已经是个瞒不住的秘密,出于显而易见的国家利益考量,奥尔德南方面最近连续发布了数条命令,对数个主力军团进行了临时调整。在冬狼堡,安德莎最近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调整军团部署、调离隐患单位、维持军团内部稳定和巩固边防战力上。她不得不把许多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战神牧师以及虔诚的士兵们调离了岗位,甚至让一些正直无辜的骑士去了后方,名为保护性观察,实则近乎软禁。

    做这些事情并不容易。

    除了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压力之外,她还必须面对来自下属的情绪——士兵还好说,帝国的战士们以服从命令为第一使命,骑士也好说,对他们只需以荣誉和忠诚来做开导宽慰,然而那些神官……

    他们大多是很好的人,勇敢正直的好人,并且根本没犯什么错,她却必须让他们承受不公平的待遇。同时那些神官也不完全是士兵,战斗牧师们相当于是战神教会义务支援给帝国各个军团的“援护兵”,他们接受军官们的命令,可现在这个命令正在隐隐针对他们的信仰……安抚他们的情绪便成了安德莎最近最为头疼的事情。

    而这一切还不是近期全部的坏消息。

    第二大坏消息是魔法女神的陨落。

    安德莎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见到听到的东西——一场葬礼,一场人类为神明举办的葬礼,两个帝国的联合声明,两个皇帝各自亲笔写的悼词,全国性的哀悼活动,还有扬撒“圣灰”的仪式……安德莎并非信徒,但这些事情仍然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思维习惯,以至于哪怕到了今天,她在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仍然感觉难以置信。

    魔法女神的陨落毫无疑问地对帝国数量庞大的法师群体产生了很大冲击,尽管那场“葬礼”用某种超乎预料的方式迅速转移了公众的视线,疏导了神明陨落带来的压力,但法师群体仍然人心浮动,且直到现在还余波未消。帝国几大军团中都有数量庞大的战斗法师,其中中高层的军官大多是魔法女神的信徒,虽然他们的军人身份让他们有更强的责任感,不至于因情绪低落或信仰动摇而无法履行责任,但他们终究还是人……

    现在安德莎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战斗法师部队在这次神明陨落中受到的冲击其实比她预期的要小一些——因为除了中高层的军官之外,绝大多数的普通战斗法师和下层指挥官们并非魔法女神的信徒,甚至连浅信徒都算不上。

    他们是帝国从学校里批量培养出来的——从孩童阶段开始训练,统一模板统一课程,完全实用化的培训方式,且几乎不涉及信仰塑造方面的课程。

    这些批量培养出来的战斗法师对魔法女神没什么感觉,这让安德莎最近在头疼之余感到了唯一的安慰,她甚至不由得产生了一些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能把宗教信仰从军队中完全剔除出去,或许反而是件好事,让神的归神,人的归人,这个世界上的麻烦大概就能少一半了。

  • 第0954章 各自安好

    安德莎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大胆念头甩出了脑海。

    她本人并非信徒(这一点在这个世界非常少见),然而即便是非信徒,她也从未真的想过有朝一日帝国的军队、官员和于此之上的贵族体系中完全剔除了神官和教廷的力量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个过于大胆的想法,而以一名边境将军的身份,还够不到思考这种问题的层次。

    “我们在外面待的够久了,”她呼了口气,对身旁的随从说道,“该回到要塞里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头来,看到北风正卷起远处高塔上的帝国旗帜,三名狮鹫骑士以及两名低空巡逻的战斗法师正从天空掠过,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隐隐约约的淡青色魔眼漂浮在云端,那是冬狼堡的法师哨兵在监控平原方向的动静。

    在大部分战神牧师被调离岗位之后,冬狼堡的守备力量非但没有丝毫削弱,反而因为积极主动的调动以及新增的巡逻班次而变得比往日更加严密起来,然而这种临时的加强是以额外的消耗为代价的,即便帝国强盛,也不能长期如此浪费。

    希望奥尔德南那边能尽快拿出一个解决方案吧。

    怀着这样的念头,安德莎带着两名随从离开市集,返回了紧挨着城镇的冬狼堡中。

    她踏入城堡,穿过走廊与阶梯,来到了城堡的二楼,刚一踏出楼梯,她便看到自己的一名亲兵正站在书房的门口等着自己。

    “将军,”看到安德莎出现,亲兵立刻上前行了一礼,“有您的信——来自奥尔德南,紫色鸾尾花印记。”

    “玛蒂尔达的信么,”安德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随之很快恢复平静,她接过亲兵递来的火漆信封,微微点了点头,“辛苦了,下去吧。”

    “是,将军。”

    亲兵离开了,安德莎转身走入书房,她随手拆开了信件封口的火漆印,目光扫过纸张角落的紫色鸾尾花,抖开里面雪白的信笺,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开头是日常的问候。

    安德莎稍稍放松下来,一只手解下了外套外面罩着的褐色披风,另一只手拿着信纸,一边读着一边在书房中慢慢踱着步。

    信上提到了奥尔德南最近的变化,提到了皇家法师协会和“提丰通信公司”将联合改造帝国全境传讯塔的事情——议会已经完成讨论,皇室也已经发布了命令,这件事终究还是不可阻挡地得到了执行,一如在上次通信中玛蒂尔达所预言的那样。

    安德莎在窗前站定,临近黄昏的天光并不明亮,但恰到好处的阳光倾斜着照在信纸上,既不刺眼又不昏暗,带着一种令人格外舒适的质感,她的目光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移动,往日在属下们面前总是板着的面孔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我去观看了最近在年轻贵族圈子中颇为热门的‘魔影剧’,令人意外的是那东西竟十分有趣——虽然它确实粗糙和浮躁了些,与传统的戏剧大为不同,但我要私下里承认,那东西比我看过的其他戏剧都要有吸引力……

    “但我也不得不有些担心,塞西尔人制作的魔影剧终究是以塞西尔为原型来设计的,现在很多年轻贵族已经在学着喝塞西尔的卡尔纳葡萄酒和什锦茶了——然而仅仅数年前,‘安苏’的大部分风俗习惯还是他们鄙夷的目标……”

    安德莎轻轻将信纸翻过一页,纸张在翻动间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

    这确实只是一封阐述日常的个人书信,玛蒂尔达似乎是想到哪写到哪,在讲了些帝都的变化之后,她又提到了她最近在研究魔导技术和数理知识时的一些心得体会——安德莎不得不承认,自己连看懂那些东西都颇为费劲,但幸好这部分内容也不是很长——后面便是介绍塞西尔商人到国内的其他新奇事物了。

    最终,当夕阳渐渐染上一点点红色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信笺的末尾,她看到玛蒂尔达娟秀的笔迹在那里延伸着,勾勒成一行行单词:

    “……安德莎,在你离开帝都之后,这里发生了更大的变化,很多东西在信上难以表述,我只希望你有机会可以亲眼来看看……

    “时代变了,很多东西的变化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甚至超出了我父皇的预料,超出了议员们和智囊顾问们的预料。

    “帝国在大陆南部的市场正在飞快展开,高岭王国和精灵们正在和提丰人做生意,戴森伯爵打通了第一条近海航线,并在塔索斯岛成功建起了前哨基地,我们正在外海夺回那些古老的殖民岛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去了南方和东海岸,去那里寻找机遇。

    “在几年前,我们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帝国需要的是一场对外战争,那时候我也这么想,但现在不一样了——它需要的是和平,至少在现阶段,这对提丰人而言才是更大的利益。

    “我希望你也这么想……”

    安德莎轻轻呼了口气,将信纸重新折起,在几秒钟的安静站立之后,她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曾经,她收到的命令是监视塞西尔的动向,伺机进行一次决定性的攻击,尽管这个任务她完成的并不够成功,但她从未违背过交给自己的命令。而现在,她收到的命令是保卫好边境,维护这里的秩序,在守好边境的前提下维持和塞西尔的和平局面——这个命令与她个人的感情倾向不合,但她仍然会坚决执行下去。

    帝国利益要高于个人感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担心的太多了……我又不是脑袋里都长着肌肉。”

    随口嘀咕了一句之后,她将那几张信纸在半空一挥,火焰凭空燃起,呼吸间吞噬了几张薄薄的纸,只余下些许灰烬凭空散去。

    信封保留了下来——她把略有些褶皱的信封还原好,放进了书桌旁的一个小柜子里。

    军队有严格的规矩,高层军官收到的私人书信是不可保留的,阅后即焚是硬性规定,且不论那信上是什么内容,哪怕它只是几张白纸——而安德莎从不会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

    将信封保留下来,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徇私”了。

    随后她来到了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准备写封回信。

    但在下笔之前,她突然又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桌案,安德莎心中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些念头——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呢?他会说些什么呢?

    父亲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只懂得用军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然而父亲却有着更广博的学识和更灵活的手腕,如果是父亲,想必可以很轻松地应对现在复杂的局面,不论是面对战神教会的异常,还是面对派系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亦或者……面对帝国与塞西尔人之间那令人无所适从的新关系。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年轻的狼将军摇了摇头,开始颇为艰难地构思笔下字句,她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写完这封给玛蒂尔达公主的回信——

    “信已收到,边境一切安好,会记着你的提醒的。我对你提到的东西很感兴趣,但今年假期不回去——下次一定。

    “安德莎·温德尔。”

    夜幕已经降临,堡垒内外点亮了灯火,安德莎长长地舒了口气,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感觉比在战场上冲杀了一天还累。

    父亲还有一点比自己强——文书能力……

    ……

    “哦,巴德先生——正好,这是今天的交接单,”一名年轻的技术员从放置着魔网终端的书桌旁站起身,将一份带有表格和人员签名的文件递给了刚刚走进房间的中年人,同时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今天来这么早?”

    身穿技术人员统一制服的巴德·温德尔露出一丝微笑,接过交接文件同时点了点头:“留在宿舍无事可做,不如过来看看数据。”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来,打量着这间“监听机房”——偌大的房间中整齐排列着数台大功率的魔网终端,墙角还安置了两台如今仍然很昂贵的浸入舱,有数名技术人员正在设备旁监控数据,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在房间中微微回荡着。

    “你得培养点个人爱好——比如偶尔和大家打个牌踢个球什么的,”年轻技术员嘀咕起来,“整天闷在宿舍里写写算算不无聊么?”

    “我喜欢写写算算——对我而言那比打牌有意思,”巴德随口说道,同时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收获么?”

    “当然——没有,哪有那么好运气?”年轻人耸耸肩,“那些信号神出鬼没,出不出现仿佛全凭心情,咱们只能被动地在这里监听,下次收到信号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巴德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你在‘聆听小组’里会熟悉的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只临时在这里帮几天忙,很快就要回德鲁伊研究所呢。”

    巴德的目光从交接单上移开,他慢慢坐在自己设备旁边,随后才笑着摇了摇头:“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倒是有些自信,而且这里的监听工作对我而言还不算困难。至于德鲁伊研究所那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下个月我的档案就会彻底从那里转出来了。”

    “为什么?!”年轻的技术员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在那里是三枚橡叶的学者,待遇应该比这里好很多吧!”

    “……我不想和那些东西打交道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巴德略有一些犹豫地说道,“当然,我知道德鲁伊技术很有用处,所以当初这里最缺人手的时候我加入了研究所,但现在从帝都调派过来的技术人员已经到位,还有贝尔提拉女士在领导新的研究团队,那边已经不缺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德鲁伊了。”

    他的语气中略有一些自嘲。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年轻的技术员看了巴德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其实并不清楚眼前这位略显孤僻、过往成谜的同事有着怎样的出身和经历,作为一个前不久才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监听员”,他在来到这里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就已经是索林地区技术部门的“资深人员”了。他只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知道这个叫巴德的人似乎有着很复杂的过去,甚至曾经还是个提丰人……但这些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罢了。

    年轻技术员并不是个热衷于挖掘别人过往经历的人,而且现在他已经下班了。

    同事离开了,房间中的其他人各自在忙碌自己的事情,巴德终于轻轻呼了口气,坐在属于自己的工位上,注意力落在魔网终端所投影出的全息光影中。

    平静的背景噪波在全息投影上形成了一片均匀的微光“帷幕”,上面什么都没有。

    巴德从旁边桌上拿起了小型的听筒,把它放在耳边。

    听筒内镶嵌的共鸣水晶接收着来自索林枢纽转发的监听信号,那是一段舒缓又很少有起伏的声音,它静静地回响着,一点点沉进巴德·温德尔的心里。

    那让人联想到绿林河谷的微风,联想到长枝庄园在盛夏季节的夜晚时此起彼伏的虫鸣。

    今天的监听或许仍然不会有任何收获,但这份静谧对巴德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收获。

    ……

    “参观塔尔隆德……放心,安达尔议长已经把这件事情交给我了!”梅丽塔笑着对高文说道,看起来颇为开心(大概是因为额外的工作有加班费可以挣),“我会带你们参观塔尔隆德的各个标志性区域,从最近最火热的竞技场到古老的诗碑广场,如果你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去看看下城区……议长给了我很高的权限,我想除了上层圣殿以及几个主要管理部门不能随便乱逛之外,你们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

    说着,她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赶快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诺蕾塔也会来,毕竟她是除我之外与你接触最多的龙族。还记得她吧?白龙诺蕾塔。”

    “当然记得,”高文点点头,一边跟着梅丽塔走出评议团总部的宫殿一边说道,宫殿外广场旁随处可见的明亮灯光照亮了前方宽阔的道路,一条从山顶向下延伸的连续灯光则一直延伸到平原上城市的方向,那城市中闪烁而繁多的灯光甚至给了高文一种恍然再次穿越的错觉,让他下意识地眨眨眼,又把目光移回到了梅丽塔身上,“不过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

    “在正式带你们去参观之前,当然是先安顿好贵客的住处,”梅丽塔带着微笑,看着高文、维罗妮卡以及略有点打瞌睡的琥珀说道,“抱歉的是塔尔隆德并没有类似‘秋宫’那样专门用来招待异国使节的行宫,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接下来的几天你们都可以住在我家里——虽然是私人住宅,但我家里还蛮大的。”

    “当然不介意,”高文立刻说道,“那么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便多有打扰了。”

  • 第0955章 不为人知的龙族社会

    龙族的居所——在洛伦大陆的吟游诗人以及剧作家笔下,它们是这样的:

    龙将他们的巢穴建筑在古老的火山口中心或永恒的冰川深处,依照族群不同,他们从炙热的岩浆或冷酷的寒冰中汲取力量。有时候巨龙也会住在城堡或高塔中,但他们鲜少亲自建造这类精致的居所,而是直接占据人类或其他弱小种族的房屋,并且很多时候——几乎是全部时候——都会把这些精致的、舒适的、有着丰富历史底蕴的城堡搞得一团糟,直到有哪个勇敢的骑士或走了好运气的冒险家侥幸战胜了这些占领城堡的龙,才会结束这种可怕的损耗与浪费。

    ——安苏时代著名剧作家多兰贡·贾班德尔在其著作《龙与巢穴》中如此记述。

    高文来到“内部阳台”的边缘,上半身稍稍探出护栏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龙巢里的景象——

    他看到一个广阔的圆形大厅,大厅由精致华美的立柱提供支撑,某种人类尚无法理解的合金结构以严丝合缝的方式拼合起来,形成了大厅内的第一层墙垒。在大厅外缘,可以看到正处于蛰伏状态的机械装置、正在忙碌着维护设备刷洗墙壁的小型无人机以及装饰性的灯光组合。又有从穹顶照下的灯光照亮大厅中央,那里是一片银白色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可以看到精美的浮雕花纹,其规模之大、结构之精巧可以令最讲究的艺术家都叹为观止。

    他又回过头,看向自己正站立的地方——这是一处内部居所,它被修筑在半山腰,其一部分结构延伸到山体内部,和下方那个巨大的圆形大厅连接在一起,并通过山体内的升降机和走廊来实现各层交通,而其另一部分结构则在视线之外,可以通往山体外部,高文已经去参观过一次,那里有个令人惊叹的、可以沐浴到星光或阳光的天窗房间,还有漂亮的观景长廊,所有窗户都由机械装置控制,可依靠一声指令随意开关或过滤光线。

    梅丽塔将她的“巢穴”称作“简易工业风装修”——按她的说法,这种风格是近些年塔尔隆德较为流行的几种装修风格中比较低成本的一类。

    “不知道洛伦大陆的那些吟游诗人和剧作家看到这一幕会有何感想,”高文从龙巢方向收回视线,摇着头哭笑不得地说道,“尤其是那些热衷于描述巨龙故事的……”

    “大部分不会有什么感想的——因为洛伦大陆最优秀的‘勇者斗恶龙’题材吟游诗人和剧作家都是塔尔隆德出身,”站在旁边的梅丽塔挺起胸,一脸自豪地说道,“我们可是贡献了近一千年来人类世界里百分之八十的最优秀的恶龙题材剧本……”

    高文看了这位巨龙小姐一眼,一脸无奈:“所以什么‘恶龙住在火山口里’之类的谣言本来就是你们造的,平常就别吐槽人类瞎脑补你们的生活习性了。”

    梅丽塔想了想,倒是很容易被说服:“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过身,朝着内部居所的另一头走去:“别在这里待着了,这里只能看到山洞,另一端的阳台风景可比这里好。”

    “你们龙族的房子……都是这个形式的么?”高文迈步跟上了梅丽塔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我是说这种一个大型巢穴搭配一个小型居所的结构。”

    “大部分都是这样,”梅丽塔说道,“我们会有一个足以安放自己巨龙本体的‘龙巢’,并在龙巢内部或旁边再建造一座精致的‘小房子’。龙巢可供我们在巨龙形态下进行较长时间的睡眠或对身体进行调整、休养,小型居所则是在人类形态下享受生活的好选择。当然……并非所有龙族都是如此。”

    “哦?”高文挑起眉毛,“还有例外?”

    “有一些不那么讲究的龙族会仅仅为自己准备一座‘龙巢’,生活起居都在龙巢里,反正我们的人类形态和本体比起来非常小,只需要占据很小的空间,所以在龙巢里随便布置一下便足以满足需求,”梅丽塔颇为认真地解释道,“诺蕾塔就是这样的——她没有‘人形起居室’,而是在山里挖了个超级巨~~大的洞窟,比我这个还大许多。”

    说话间,他们已穿过了内部居所的客厅和走廊,由欧米伽控制的室内灯光随着访客移动而不断微调着,让目之所及的地方始终维持着最舒适的亮度。

    听到梅丽塔的话,高文睁大了眼睛——塔尔隆德这些风土人情中的每一样对他而言都是如此新奇有趣,甚至连这帮巨龙平常怎么睡觉在他看来都仿佛成了一门学问,他忍不住问道:“那诺蕾塔平常难道不以人类形态休息么?”

    梅丽塔耸耸肩:“她在自己的龙巢中心造了个一千多平米的大床——从床中心跑到床边都需要好久,但优点是龙形态和人形态睡起来都很舒服。”

    高文:“……”

    梅丽塔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

    高文哭笑不得地摊开手:“……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们龙族的生活习性还真‘自由’。”

    同时他心中却还有另一句感叹没说出来:这种在卧室中心放了个一千平米大床的设定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梅丽塔却不知道高文在想些什么,她只是被这个话题引起了思绪,片刻沉默之后接着说道:“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

    高文怔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第三种情况?”

    他们穿过了内部居所,来到了朝向山体外部的阳台上,开阔的落地式观景窗已经调整至透明模式,从这个高度和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山下那大片大片的城市建筑,以及远方的巨型工厂联合体所发出的明亮灯光。

    梅丽塔站在阳台边缘,眺望着城市的方向:“有的龙,只拥有一座可以在人类形态下休息的居所,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以人类形态住在里面。”

    高文顿时皱起眉头,但还没来得说出疑问,不知何时走到附近的维罗妮卡便替他开了口:“那他们的‘本体’怎么办?据我所知,你们虽然可以以人类形态生活,但总需要释放出本体来进食或者修整的……”

    “进食有专门的‘餐厅’,如果身体里的植入体出了状况则可以去养护中心或私人开的维修店。除此之外龙族并不需要特别长时间地保持巨龙形态,将本体收起来的话还能节约空间,也节省自己的体力。”

    高文越听越是感觉古怪,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样的龙族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穷龙,”梅丽塔说道,“或者是经由欧米伽判断不具备足够的能力,无法在上层塔尔隆德发挥价值,因而只能住在平原地区和下城区的一般公民们。”

    高文终于目瞪口呆了:“你们塔尔隆德也有穷人……穷龙?”

    “怎么会没有呢?”梅丽塔叹了口气,“我们并没能建成一个平均且无限富足的社会,所以必然存在上层和下层。只不过贫穷是相对的,而且要从社会整体的情况来看——看到城市灯光最密集的区域了么?他们就住在那里,过着一种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无法理解的贫穷生活’。元老院会免费给那些公民分配房屋,甚至提供所有的生活所需,欧米伽会为他们开放几乎所有的娱乐品权限,他们每个月的增效剂也是免费配给的,甚至还有一些在上层区不允许销售的致幻剂。

    “他们什么都有,塔尔隆德社会将供养他们一切,而作为这一切的条件或者说代价,下层公民只能接受这种供养,没有其他选择,他们从事有限的、实质上毫无意义的工作,不能插手上层塔尔隆德的事务,以及其他很多……在人类社会不容易理解的限制。”

    高文皱了皱眉,而琥珀的声音则突然从旁边传来:“这听上去……不用工作,有房子住,吃穿不愁,还有充足的娱乐,我怎么感觉还不错?”

    梅丽塔转过头,看了看正露出一脸纠结和思索神色的半精灵小姐,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所以,这是洛伦大陆的人类无法理解的‘贫穷’。”

    “我能理解,”高文突然说道,“发展到你们这个程度,维持生存早已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塔尔隆德社会可以很轻易地供养庞大的‘无产出人口’,而所耗费的成本和你们的社会总支出比起来只占一小部分,反而如果要让这些社会成员进入工作岗位、获得和其他族人一样的工作和晋升机会,将产生巨大的成本,因为这些‘能力低下’的族群成员会破坏你们目前高效率的生产结构。

    “所以,与其承担这种浪费,不如直接供养他们——反正,对你们而言这又不贵。”

    琥珀瞪大眼睛听着高文的解读,仿佛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他所描绘的那番景象,维罗妮卡若有所思地看了高文一眼,似乎她也曾思考过这种事情,梅丽塔则露出了惊愕意外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高文好几遍,才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皱起眉:“你……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些?”

    “偶尔的灵感迸现罢了,”高文笑了笑,“你知道的,我擅长社会推演。”

    “……这已经超出了社会推演的范畴,”梅丽塔语气古怪地说道,“若非发展到一定程度,这在人类看来应该是反常识的才对。”

    “我复活以来就没做过几件符合常识的事情,”高文随口说道,并且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我又得知了塔尔隆德不为人知的一处细节。”

    梅丽塔一时间沉默下来,几秒种后她才呼了口气:“休息的怎么样了?现在有兴趣和我出去逛逛么?”

    “我们要从现在开始‘参观’么?”高文挑了挑眉毛,“还是仅仅陪你散散步?”

    “散步和参观没什么区别,这里有太多东西可以给你们看了,”梅丽塔说道,“现在的时间对应塞西尔城应该刚到黄昏,其实是出门闲逛的好时间。”

    “我觉得没问题。”高文立刻说道,并看向了琥珀和维罗妮卡。

    “我也没意见!”琥珀马上跳了起来,“我困劲儿过去了!”

    维罗妮卡也温婉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梅丽塔微笑起来:“很好,那我这就给诺蕾塔发信,我们一起去看看黄昏之后的塔尔隆德。”

    高文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打算带我们去参观什么地方?”

    “你们今天半天时间都在塔尔隆德的上层区,评议团总部和上层圣殿这样的设施想必你们也看够了,”梅丽塔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我就带你们去塔尔隆德的中下层看看吧,我们去工厂区和大型企业联合体,然后去平原的下城区——如果诺蕾塔同意的话,或许我们还可以去暗城。议长让我带着你们参观塔尔隆德的每一处,但我们想来也不可能在几天内游览整个大陆,那就去几个有代表性的地方……让你们看一看完整且真实的巨龙国度。”

    随后,高文三人与梅丽塔一同来到了龙巢外的一处平台,这宽阔的、建在半山腰的平台可供巨龙起降,从某种意义上,它算是梅丽塔家的“门口”。

    他们在平台边缘等待了没多长时间,眼尖的琥珀便突然看到有一只体型纤长而优雅的白色巨龙从西南方向的天空飞来,并平稳地降落在平台的中央。

    “嗨!诺蕾塔!!”梅丽塔待好友停稳之后立刻开心地迎了上去,“你来的挺快……”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那刚刚停稳的白色巨龙便好像突然趔趄了一下,庞大的龙爪在平台上挪动两步,下一秒便在高文等人目瞪口呆,甚至于有些惊恐的注视中踩在梅丽塔头上……

    严格来讲,是把代理人小姐整个人都踩下去了。

    这要是个人类,传奇以下绝对非死即残。

    但下一秒高文就听到梅丽塔的尖叫声从龙爪下传了出来,听上去仍然精神十足的样子:“诺蕾塔!你这次是故意的!!”

    “我没站稳,”白色巨龙垂下头,嗓音隆隆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很适应你家的降落台。”

    “都是借口!”梅丽塔一边继续尖叫着一边狼狈不堪地从巨龙脚下钻了出来,曾经在高文面前维持过很久的优雅稳重终于一点都不剩下,“我记住了,现在你多踩我一次了!”

    两位好友似乎互动的十分热烈,高文与琥珀、维罗妮卡却在不远处看的目瞪口呆。

    良久,高文才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这趟塔尔隆德之旅还真是不虚此行——他又看到了龙族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已经是第几个“不为人知的一面”了?

  • 第0956章 工厂

    蓝色和白色的巨龙掠过城市上空,防护屏障在夜幕下散发着淡淡的辉光,成为了霓虹闪烁的塔尔隆德大都会无数流光中的其中一股,高文站在梅丽塔的肩胛骨之间,看着不远处庞大的、用于支撑某种空中花园的钢铁结构,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梅丽塔低沉的嗓音从前方传来:“我们从一个巨龙生命的起点开始——集中孵化中心。”

    “孵化……”高文顿时一怔,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名词,“孵化中心?”

    “你也可以叫它孵化工厂,或者龙蛋孵化场,这些是更加通俗的叫法,”梅丽塔随口说道,同时已经开始降下高度,“看到前面那个仿佛一根大柱子般的设施了么?那就是阿贡多尔的孵化工厂。站稳了,我们就要降落了。”

    高文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同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他已经看到那个庞大的“工厂”——它整体确实像一根无比巨大的柱子,由无数仿佛气罐一样的附属设施和大量管道、支撑梁簇拥着一个圆柱形的主体,又有灯光从其半腰倾斜着延伸出来,在空中勾勒出了十几道指引降落用的灯带。

    高文还看到那庞大设施的半腰有一圈降落用的平台,许多平台上都有巨龙在起降往来,被占用的平台周围环绕着红色的灯光,而空置的平台则被醒目的白色光环标注出来,非常显眼——梅丽塔以及不远处伴飞的诺蕾塔便在向着其中一个空置平台靠拢。

    但就在梅丽塔刚要降低高度的时候,一阵风声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有一只黑色巨龙风驰电掣一般从夜空中飞来,冲向了梅丽塔刚选定的平台方向,夜空中传来一阵轰鸣且焦急的吼叫:“非常抱歉!我认领的龙蛋提前破壳了!”

    “抢你X个……祝你的幼崽平安!”被抢了位置的梅丽塔刚要破口大骂,在听到对方传来的吼叫之后却硬生生改了口,随后她猛然拍了一下翅膀,一边调整方向重新寻找位置一边略带尴尬地对高文说道,“抱歉,让你看到了不那么文明的一面……请理解一下,这些年要获得一个孵化许可很不容易,那只是个焦急的父亲。”

    高文:“……”

    他现在对塔尔隆德一切出人意料的地方似乎都已经麻木了,甚至懒得吐槽。

    而在这小小的波折之后,梅丽塔和诺蕾塔终于找到了闲置的降落平台,两只巨龙在两个相邻的平台上平稳降落,而在她们着陆之前,平台周围的灯光已经变成红色,且在她们降落之后整个平台都被一层半透明的屏障覆盖了起来——直到高文以及琥珀、维罗妮卡分别从梅丽塔和诺蕾塔背上跳下,两位巨龙小姐也变成人形离开平台区域,平台的“临时管制”系统才切换回闲置状态——而这一切看上去都是自动运行的。

    这应该算是塔尔隆德独具特色的“交通管制系统”,令人略开眼界。

    在通往孵化工厂内部的一道大门前,一袭白裙的诺蕾塔带着琥珀和维罗妮卡来到了高文和梅丽塔面前,随后琥珀便下意识地仰起头,带着惊叹的目光仰望了那比城门还要恢弘许多的大门一眼:“哇……”

    维罗妮卡却看向那道大门背后深邃悠长的走廊,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闪烁的灯光以及毫无生机可言的聚合物窗口和导管,良久,她才轻声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从未想过……龙是在这种地方诞生的……我以为哪怕不是热泉中的巢穴,至少也应该是在父母的身边……”

    “很久很久以前是那样的,”化为人形的诺蕾塔轻声说道,“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已经拿到了通行权限,欧米伽会开启路线上的闸门,你们直接跟我进去就可以,”梅丽塔看向高文等人,“进去之后别乱碰不认识的东西就好,其他的没有要求——龙蛋都被严密保护着,正常的参观行为并不会影响孵化。”

    高文等人点了点头,随后便在梅丽塔和诺蕾塔的带领下跨过那扇宽阔的闸门,进入了孵化工厂的内部。

    高文随后所见的,完全符合这座设施的描述——一座工厂,一座用于孵化龙蛋的工厂。

    他们从一座高悬在半空的连接桥进入工厂内部,连接桥的一端固定在工厂外壁——那是不知多厚的金属外壳,上面遍布流动的灯光和跑来跑去的忙碌机械——另一端则通向工厂核心的一根“竖管”。进入竖管之后,梅丽塔便开始为高文介绍沿途的各种设施,而继续深入了没多久,高文便看到了那些正处于孵化状态的龙蛋——

    它们被一个个单独放置在大型的透明“温室”中,那温室的模样就仿佛微微扭曲变形的椭球型压力舱,龙蛋位于舱内的柔软托盘上,直径大约一米,有着淡黄色的外壳和黑色或褐色的斑点,明亮的灯光从多个方向照射着它们,又有用途不明的机械探头偶尔落下,在龙蛋表面进行一番照射和检查;而这整个“温室”又被放置在一个个圆形的金属平台上,平台基座灯光闪烁,相互之间以管道相连……

    数以百计、千计的孵化装置就这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些环形走廊的两侧,诸多管线从高空垂下,连接着孵化装置背后的“集成端口”,似乎是用来供应能量,也可能只是采集数据。高文仰起头来,尝试寻找那些管道汇聚或者发源的地方,然而他只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黑暗——孵化工厂的穹顶极高,且顶棚暗淡,那些管道最终都汇聚到了黑暗深处,就仿佛在高空存在一个黑暗的深渊,尽皆吞噬了所有的注视。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些整齐排列的、仿佛生产线一样的孵化装置,一枚龙蛋正静静地躺在距离他最近的一座孵化舱里,接受着机器的精心照料,严格按照时间表成长着。

    琥珀也来到了孵化装置前,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十分罕见地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嘻嘻哈哈,也没有一惊一乍。

    “新生龙族竟然是这样诞生的,”维罗妮卡轻声说道,“究竟要怎样发展,才会走上这种道路……”

    “让塔尔隆德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原因很多,而孵化工厂的出现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而且……孵化工厂对我们而言只是一项古老的技术。”梅丽塔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一旁的诺蕾塔则接过话题:“你们应该听说过一个说法吧——越是强大的生物,越是难以繁衍,这是自然规律施加在众生身上的‘平衡’,而龙族作为凡俗物种中最强大的个体,繁衍难度更是艰难到了极限……”

    “确实有这种说法,”高文点点头,“而且不光吟游诗人和剧作家这么说,专家学者们也如此认为——尽管他们没办法研究龙族样本,但自然界中的大多数生物都遵循这种规律。”

    “没错,这种规律是正确的,至少在我们龙族身上是正确的。龙族的繁衍能力很差,孕育周期漫长且孵化艰难——但这仅限于自然情况下,”梅丽塔嘴角翘了起来,“因此,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孵化工厂技术以及配套的庞大产业。我们用生化技术采集并催化‘青卵’,用生物质母体工厂来批量生产空白龙蛋,用遗传工程来编辑父母遗传因子,或者单父单母的遗传因子,用工厂来批量孵化……这些技术卓有成效。

    “技术能改变很多东西。

    “龙族繁殖困难,数量稀少?这只是另一个误解罢了,事实上,远在许多许多个千年之前,我们就开始主动控制自己的族群数量了,否则的话……一个塔尔隆德怎么可能容纳数量庞大的族人?”

    梅丽塔不紧不慢地说着,高文渐渐目瞪口呆。

    这些终于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心目中那个神秘的、古老的、位于魔幻与奇幻世界顶端的“巨龙种族”的形象,在今天一天内已经多次崩裂,而现在它终于分崩离析,坍塌成了一地冰冷的残骸。

    他却怀疑这些残骸还远未到崩解的极限,它们还会继续坍塌崩坏下去,直到它完全看清这真正的“塔尔隆德”,看清这个在神明庇护下的“永恒摇篮”。

    而在他身旁,梅丽塔还在继续解说着:

    “在我们脚下更深的地方,是孵化工厂的分拣中心和预处理中心——从‘母体工厂’运过来的龙蛋在那里接受分拣和淘汰,有缺陷的蛋会被销毁,只有健康的、有潜力的龙蛋会被送到生命静滞车间,它们会在那里暂时停止发育,直到有获得了孵化许可的巨龙来到这里,认领了其中一个……

    “领养龙蛋的可能是一对父母,也可能是单独的父亲或母亲,他或者她或者他们要提前进行申请和准备,除了一大堆表格和漫长的审核周期之外,认领者还必须提交一份自己的遗传因子,这份遗传因子会被注入空白龙蛋,用于合成胚胎,成为他或者她或者他们真正的‘孩子’。而完成合成的胚胎就会被送到这儿……送到这个孵化车间。

    “机器会照料这些还在壳里的小家伙,孵化囊就如远古时代的巨龙父母们精心铸造的巢穴一般安全温暖。这里的大部分事务都是机器在负责,总控制者是欧米伽,因此我们一路进来才只看到那么几个‘工作人员’——那些‘工作人员’的主要任务仅仅是监控机器的状态以及接待认领龙蛋的‘新父母’们。

    “这是一项枯燥又没太多技术含量的工作,然而也是塔尔隆德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工作岗位之一,若能争取到孵化工厂中的一个职位,也就相当于进入‘上层塔尔隆德’了。”

    高文静静地听着梅丽塔的这些讲解,而就在这时,他们附近的一个孵化装置突然发出了嗡鸣声,并有灯光闪烁起来。

    许多在附近巡游的探测器立刻便靠拢过去,还有一些沿着滑轨移动的机械手来到了对应的孵化装置旁,高文刚想询问是怎么回事,梅丽塔已经一边朝那边走去一边主动解释道:“快过来!孵化了!我们正好赶上一个小家伙孵化了!”

    高文一听这个,脚下顿时加快了步伐,他和琥珀、维罗妮卡飞快地来到了那个发出声响和闪光的孵化装置前,而几乎就在他们赶到的同时,那个静静躺在聚合物“温室”里的龙蛋也开始微微晃动起来。

    在高文等人眼睛不眨的注视中,他们看到那枚龙蛋表面突然裂开一道裂口,紧接着裂口便迅速扩大,有破碎的蛋壳脱落下来——幼龙比高文想象的更加强壮,整个破壳而出的过程根本没用多长时间,在短短几秒钟内,那看上去几位坚固的蛋壳便完全破裂开来,而一个灰扑扑的、其貌不扬的“小”家伙踉踉跄跄地从里面跳了出来。

    那是一只幼龙,身上甚至还没有鳞片,看不出具体的种属,也无从分辨性别。以高文的目光,他甚至觉得这个幼崽有点……丑,就像一只巨大且无毛的火鸡一般,然而在龙族的眼中,这幼崽大概是相当可爱的——因为旁边的梅丽塔和诺蕾塔显然眼睛放着光,正带着开心的笑容看着刚孵化出来的龙仔。

    琥珀终于又惊讶起来,她“哇”了一声,随后刚想询问点什么,然而“孵化囊”里却突然又有了别的动静:许多细小的机械手从上方和下方探入舱内,以极其灵敏和迅速的手法抓住了那刚孵化出来的幼龙,后者刚想挣扎一下便失去了动静,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迅速进行了麻醉。

    随后高文看到那些机械手开始飞快移动,它们似乎在幼龙脑后脊椎连接的位置打开了一个小口,紧接着将某种发出微光的、只有人类指肚大小的东西植入了进去,随后另外几个机械手移动上前,为幼龙注射了一些东西——那或许就是梅丽塔经常提到的“增效剂”——注射结束之后,又有其他装置进入舱体,采集了幼龙的皮肤碎片、血液样本,进行了快速的扫描……

    这一切,都快的令人眼花缭乱。

    在高文反应过来之前,所有这些都结束了,他眨眨眼,紧接着便听到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广播起来——他听不懂那广播的内容,但是很快,他便听到梅丽塔在自己身旁低声开口。

    她在小声翻译着工厂中的广播:

    “1335号幼龙,健康。智力潜力平均,预期适应植入体:X,S,EN及通用植入体。暂无可分配岗位,建议——下城区普通公民。”

    那些机械手和探测头退去了。

    孵化囊中的幼龙醒了过来。

    他/她好奇地睁开眼,似乎在惊奇地观察着这个世界,他/她用翅膀和稚嫩的肢体一同努力,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随后他/她终于发现了站在外面的几个身影。

    这个小家伙欢快地叫了起来。

  • 第0957章 永恒摇篮

    高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情。

    他静静地站在孵化装置前,看着透明囊舱里的幼龙,看着这个在他眼中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幼崽,看着这个刚刚造访这个世界的小家伙开始拍打它稚嫩的翅膀,开始尝试观察周围的环境——龙真的是一种体魄强大的生物,以至于他们的幼崽刚刚孵化便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行走,便可以睁开眼睛观察世界,甚至……可能已经具备了某种魔法方面的力量。

    高文看到那幼龙的翅膀边缘有仿佛符文一样的光流在隐隐浮现出来。

    但这些卓越的天赋在塔尔隆德并没有多大意义。

    “他是在观察我们吗?”一旁的琥珀好奇问道,“哎,这小家伙该不会把我们当成父母吧,我听说……”

    “不会的,”诺蕾塔摇了摇头,“孵化囊由特殊材质制成,从里面看外面的景象是被过滤、处理过的,可以确保幼龙不会将这里活动的机器装置或别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父母。”

    “我们该离开了,”梅丽塔则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小家伙的父母可能已经在降落平台上,很快就会来认领他的,这是很重要的场合,我们不要在此打扰。”

    一行人很快便离开了这处“孵化回廊”,他们走入了一个灯光柔和的通道,而这极为宽广的通道中仍然看不到人或者龙,只有偶尔沿着墙上或地面上的滑轨飞快奔走的机械装置打破周围的寂静。一切诚如梅丽塔所说:这是一座高度自动化的工厂,这里的一切几乎都已经交给了欧米伽控制下的机器们,而这些机器……就是塔尔隆德的巨龙们的“起点”。

    在安静地走了几分钟之后,琥珀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刚才那些机器划开了幼龙脖子后面的皮肤,好像往里面塞了个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是可以缓慢影响并重塑大脑神经系统的增效-植入复合装置,新生幼龙在塔尔隆德社会生存的基础,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为他们龙生中第一个正式植入体打下的基础,”梅丽塔慢慢说道,“复合装置会一点点引导并强化幼龙的神经系统,直到后者可以承受植入体以及‘视差信号交互’所带来的压力,这大概需要十年左右,而等到那东西在幼龙的颅底生长成为一个‘插槽’,幼龙就可以接受他们生命中的第一个正式植入体了。”

    琥珀颇为艰难地复述着这些在她听来陌生又艰涩的直译词组:“第一个……正式植入体?”

    “共鸣芯核,一个颅内插件,伴随龙族一生,”梅丽塔说道,“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直接与欧米伽建立连接,同时它也有身份识别、位置定位、个体财产保全等各种功能。可以这么说,只有植入共鸣芯核之后,一个幼龙才算真正成为了塔尔隆德的一员,才能够在这个繁华而又庞大到可怕的国度生存下来。”

    “所有龙都要植入那东西么?”琥珀略微睁大了眼睛,“你也有么?”

    “当然,我也有……”梅丽塔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但紧接着便放下手,“啊,好吧,并不在这个脑袋里,但我确实也有共鸣芯核。”

    “欧米伽控制着这座大陆的一切,而共鸣芯核是欧米伽的末端延伸,它是龙族在塔尔隆德生存下去的基础,”一旁的诺蕾塔接着说道,“甚至在远离塔尔隆德的情况下,欧米伽也可以通过共鸣芯核确定龙族的位置和健康状态,维持远行者和本土之间的联络,你便可以想象这东西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了。”

    “有没有——我是说假如,一个龙族的共鸣芯核损坏了或者因为别的原因和欧米伽的联系中断了会怎么样?”高文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么?塔尔隆德有哪个龙族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脱离欧米伽么?”

    “……我们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情景,”梅丽塔想了想,表情怪异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从未有龙族脱离欧米伽。当然,你所说的‘损坏’倒确实有可能发生,但欧米伽都会在第一时间进行示警并派出紧急抢救的小组,去修复‘意外脱离者’的连接,让他回到欧米伽的网络中。在塔尔隆德境内的话,这个过程最长不会超过十二小时。”

    说到这,梅丽塔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笑着补充了几句:“不过我倒是看过一些比较老旧的惊悚小说和剧目,里面有提到倒霉的主角因为意外而损坏了自己的共鸣芯核,又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欧米伽没有发现他这个‘意外脱离者’,于是当事龙便成为了塔尔隆德社会的‘透明之龙’,不再有身份,财产清零,无法离开,甚至无法打开家里的大门,走在街上甚至连清洁机器都不会给他让路……嘶,真的很可怕,现在想想都是我的心理阴影……”

    “你小时候看太多稀奇古怪的老故事了,”一旁的诺蕾塔忍不住念叨起来,“所以你现在才老气横秋的。”

    “那跟这没关系!”梅丽塔立刻瞪起眼睛,“你就是羡慕我的古典气质!”

    高文:“……”

    他其实并没在听梅丽塔与好友间的拌嘴互动,因为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这就是龙神恩雅执意让自己先参观参观塔尔隆德的用意?这就是那位神明想让自己看见的东西?

    在思索中,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随后他摇摇头,看到这条灯光柔和而且异常宽阔的通道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前方有一扇梯形的大门正伫立在走廊末端。

    这场孵化工厂参观之旅似乎就要结束了,但在离开之前,他忍不住问了梅丽塔一句:“对了,你也是在这里……孵出来的么?”

    “我不是,我是在附近另一座城市的孵化工厂中孵出来的,”梅丽塔摇了摇头,又指向诺蕾塔,“不过她是在这里孵出来的。”

    “你孵出来就是‘上层塔尔隆德’的一员?”高文又问道,“你的父母也是评议团或者秘银宝库的成员么?”

    梅丽塔却耸耸肩,说出了高文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没有父母,像我和诺蕾塔这样的评议团雇员都没有父母——上层塔尔隆德也分许多不同的部分,其中评议团、长老院和神殿群的成员都比较特殊。我和诺蕾塔不是由父母‘认领’的普通龙蛋,而是评议团直接从工厂‘订制’的,遗传因子来自某些大型生命集团的实验室。这类大公司专门为上层塔尔隆德服务。

    随后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我和诺蕾塔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来自哪个实验室——这部分资料是保密的,只有议长和欧米伽有存取和阅读权限。当然,我们也不在意这个。”

    琥珀眼睛瞪得很大,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梅丽塔和诺蕾塔,良久她才冒出一句:“这……有点超出我的想象力了……”

    高文看了琥珀一眼,其实他想说这个半精灵也没资格说别人,她自己的诞生方式甚至比这些“塔尔隆德之龙”还要离奇得多,然而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他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超乎预料,值得思考的东西太多,以至于骚话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几分钟后,他们离开孵化工厂,来到了工厂外部的起降平台区。

    诺蕾塔带着琥珀和维罗妮卡前往了临近的平台,梅丽塔则在高文面前重新化为巨龙,站到了起降平台的中心。看着平台外面苍茫的夜色以及山脚下如光铸河流般密集的城市灯火,高文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接下来咱们去什么地方?”

    “我带你们去下城区吧——有一条街区我经常去,那边环境还不错,”梅丽塔一边说着一边垂下翅膀,“上来吧,夜已经有点深了,我们在孵化工厂耽搁的时间有点长。”

    高文走向梅丽塔,但在踏上龙翼之前,他先取出贴身的机械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随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群星满布的夜空。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梅丽塔好奇起来:“怎么?你还有别的安排么?”

    “不,没什么,只是看一眼时间,”高文收起机械表,笑着摇了摇头,“在这里不光是琥珀,连我的时间都有些混乱了。”

    梅丽塔没有产生怀疑,而是等到高文安安稳稳地走到自己背上,才慢慢朝平台外走了两步,随后借着魔力的起伏飞向天空——而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平台上,优雅的白龙诺蕾塔同样飞入了夜空。

    塔尔隆德的城市灯火在高文视野中向后掠过。

    这是一场短暂的飞行,从高耸的孵化工厂塔楼到梅丽塔所说的街区只需要一个俯冲和滑翔减速的距离,高文很快便看到一片街区在自己的视野中迅速放大,许多高耸且风格和人类世界截然不同的建筑物扑面而来。

    那些都是极为坚固、精美的建筑,若放在洛伦大陆,或许国王和公爵们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屋。精致的居所在这条街区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街巷间灯光闪烁,全息投影呈现出的广告和艺术短片充盈眼帘,看上去仿佛繁华到了极致,先进到了极致。

    然而高文已经知道,这其实就是“下层塔尔隆德”。

    对人而言宽敞气派,对龙而言狭窄逼仄。

    街区内没有专门的起降平台,梅丽塔和诺蕾塔在一处仿佛小广场的空地上直接降落下来,而在这处空地附近的街道上,有许多行“人”往来穿梭。

    巨龙降落时,高文感到脚下微微一震,随后他呼了口气,准备走向地面,但在迈步的一瞬间,他突然心有所感。

    在某种“直觉”的牵引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

    无数若有若无的、仿佛黑色锁链一般的阴影漂浮在他的视线中!

    近乎条件反射一般,高文立刻抬头看向头顶,然而他并没有如预料中一般再度看到那庞大的“错乱之龙”——他只看到极地的夜空,远近城区的人造灯火在他的视野边缘泛着光污染般的杂色。

    那不可名状的“错乱之龙”并未出现,然而无数黑色的半透明锁链却犹如实质地漂浮在半空,漂浮在下城区的街头巷尾。

    高文在这里看到了远比上层塔尔隆德多得多的“黑链”,它们连接着广场周围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连接着下层塔尔隆德的龙族们,而另一端则笔直地飘向天空,飘向了那不可见的错乱之龙……

    ……

    “吾主,客人们已经进入下层塔尔隆德了,”赫拉戈尔垂手说道,“正在那两个名叫梅丽塔和诺蕾塔的年轻龙族陪伴下游览下城区的街道。”

    被光明笼罩的圣座上并未传来回应,整个圣殿大厅中显得有些安静。

    龙神恩雅正静静地坐在华美的座椅上,似乎有些出神地注视着远方。

    “吾主?”赫拉戈尔好奇地抬起头来,忍不住轻声呼唤。

    圣座上的神明终于把视线转过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吾主,”赫拉戈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这样是否会有不妥?下层塔尔隆德……较为杂乱,或许并不适合展示给客人,相比较而言,上层区的景色更好,而且也足够让客人参观了。”

    “是我授意的,”龙神淡淡说道,“我让安达尔做的安排,要让我们的客人看到一个完整的塔尔隆德。”

    赫拉戈尔一瞬间仿佛还想要询问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低下头:“……是,我明白了。”

    ……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人”与梅丽塔攀谈着,而一个看起来有些怕生的、放在人类眼中大约五六岁的小姑娘则躲在一旁,用有些好奇的视线上下打量着高文与琥珀——维罗妮卡尝试着露出一些和善温暖的笑容去接近那小姑娘,却被对方巧妙地躲开了。

    一向用自己的微笑营造亲和人设的“圣女公主”看起来有点沮丧,但很快便恢复常态,回到了高文身旁。

    那个和善的中年“人”是下城区的一名居民,他在街角经营着一间“鳞片抛光精品店”,而那个看上去有些怕生的小姑娘则是他的女儿,今年刚满一百二十岁。

    还是幼龙。

    这对父女是梅丽塔在下城区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和诺蕾塔也算认识,他们所经营的“生意”算是下层塔尔隆德为数不多的“工作行业”之一,也是极具巨龙特色的行业,但这一切对高文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高文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锁链从那中年“人”的头顶延伸出去,一路延伸到了天空,甚至连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头上,也连接着一条若有若无的锁链。

  • 第0958章 单独邀请

    工厂中孵化的幼龙,伴随一生的植入体改造和增效剂成瘾,巨型人工智能掌控下的一切,泾渭分明的上层和下层世界,神殿,下城,工厂,街区,神官,议员,长老,平民,自动运转的城市,企业定制的雇员。

    塔尔隆德。

    “巨龙”王国。

    这里的一切都给高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带来的冲击甚至超过了他第一次踏出坟墓之后的所见所闻,短短一天的游览和参观中,他关于巨龙国度的一切印象已经被完全颠覆。

    所有关于龙族神秘、强大、优雅以及威严的印象都被现实击碎了,那个构筑在吟游诗人和剧作家想象中的世界分崩离析,只剩下一地光怪陆离的残渣,一个扭曲荒诞的印象,还有无数的思索和推测。

    在这样的塔尔隆德面前,那些关于骑士执剑斩杀恶龙、龙与英雄定下契约、城堡与王国与巨龙战争的故事突然都变得可爱起来,甚至泛着暖洋洋的光泽。

    高文仿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来自巨龙王国的“游历者”跑到人类世界化身为吟游诗人,谱写了那么多光怪陆离的、和事实完全不同的巨龙传说,理解了为什么梅丽塔这样的“上层龙族”会无聊到写一堆胡编乱造的“勇者斗恶龙”的小说,还把自己的好友当做原型放进小说里。

    他曾以为这些都是无聊且令人费解的怪癖,但现在……他不由得怀疑那或许是某种缅怀,缅怀巨龙们曾经有过的、不依赖增效剂和植入体、不依赖人工智能和自动城市的田园生活——亦或者只是某种美好的想象罢了。

    极限竞技场,阿贡多尔数座大型竞技场中的一个,一场在琥珀和维罗妮卡看来简直难以理解的“竞技游戏”正在激烈进行着。

    那是一个椭球型的立体场地——大量坚固的合金材料和高强度聚合物外壳形成了仿佛“巨蛋”的形态,十二头巨龙在这透明巨蛋中争抢着一个被称作“冠军圆环”的荣誉象征,而那些参赛的龙甚至已经完全超出了高文等人对“巨龙”的印象。

    他们大胆地使用了大量外置式的植入体,在骨骼之外又覆盖着骨骼,皮肤之外又覆盖着皮肤,合金铠甲和涡轮注喷装置让原本的血肉之躯看起来仿佛是一台台形态怪异的飞行机器,他们在巨蛋中拼抢,争斗,甚至厮杀——除了不准使用大威力的龙息和魔法攻击之外,这所谓的“竞技游戏”几乎允许任何形式和程度的肉搏,而巨龙的肉搏……在人类看来完全是毁灭性的。

    一名参赛的黑龙被淘汰了,他在半空被对手围攻,一番野蛮残酷的搏斗和厮杀之后,他几乎被撕成碎片扔了下来,翅膀、四肢与躯干四分五裂,那些沉重的残骸跌落到“竞技巨蛋”底部的合金地板上,断裂口中闪烁着刺眼的奥术火花和失控的冰霜、烈焰、闪电,他的胸腔破裂开来,一颗仍在运转的心脏掉了出来,封闭装置未能及时发挥作用,炙热且发出微光的液体从黑龙体内四处喷涌——机油和增效剂比血还多。

    一个抢救小组冲进场内,将黑龙连着头颅的躯干部分迅速回收,剩下的残骸则直接扔在场上。

    观众席中发出了巨大的嘘声,仿佛一万声惊雷在竞技场内外炸裂,竞技巨蛋上空的记分牌上跳跃着数字,失败者以分数的形式离开了这场比赛。

    高文与琥珀、维罗妮卡坐在竞技巨蛋外面最靠前的“高级坐席”上,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场竞赛,梅丽塔和诺蕾塔就在他们旁边,看上去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这场比赛里面,直到场上仅剩的队伍成员成功冲到放置着冠军圆环的静滞力场前,成功取出圆环并将其激活,她们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一下子回归了“现实世界”。

    “刚才被淘汰的那个黑龙可要赔惨了!”梅丽塔大声说道,“他那一身零件差不多都得换掉——但愿他保险买的齐全。”

    “他不该尝试同时跟三个对手缠斗的——被围住立刻就完了,黑龙本来就不擅长应对来自背后的袭击,尤其是他的脊椎还加了一层额外的关节护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就是增效剂打多了,”梅丽塔耸耸肩,“产生自己天下第一的幻觉了。”

    “……有道理。”

    两位龙族好友热烈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比赛,然而就连平日里最叽叽喳喳的琥珀这时候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

    直到十几秒钟后,梅丽塔才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慌忙把视线转过来,带着歉意看了高文三人一眼:“啊——抱歉,我们一不小心太投入了……”

    高文也不知该做何表情,而且不知为何,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梅丽塔·珀尼亚时的情景——那个在夜色造访的,一袭紫色纱裙,戴着淡紫色面纱的优雅神秘女子,可这个形象却迅速被竞技场中近乎震耳欲聋的吼叫声给震散了。

    他眼前只有一位看角斗比赛热血上头的蓝龙小姐。

    “没关系,”高文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你们很喜欢这个。”

    “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极限竞技这种东西对我而言还是有点过于闹腾的,”梅丽塔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只不过一旦进入这个氛围,就难免会被周围的情绪感染……其实平常我不看这个的。”

    一旁的诺蕾塔则注意到了高文等人似乎对这个竞技场并无兴致:“这里的比赛对诸位而言……是不是有些无聊?”

    “只是有点……嗯,有点过于刺激了,”琥珀终于开口,她抓了抓头发,脸上带着尴尬且并不礼貌的笑容,“作为一个竞技游戏,这玩意儿是不是血腥过头了点?”

    “好吧,这看起来可能是有点不太符合人类的审美……这是我们的失误,”梅丽塔诚恳地低下头,“极限竞技是塔尔隆德最近才流行起来的娱乐,我们太急于对你们展示一些在这片土地上‘比较新的事物’了。”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地方吧,”高文随口说道,并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竞技巨蛋的方向——已经有负责收尾的工作小组进入场内,开始收拾那一地的废弃零件和残肢断臂,并开始用某种大型清洗机械清理满地的机油和血液,而又有一些看上去像是小团队的队伍守在巨蛋下方的几个出口外,高文看到其中一个队伍上前和工作人员交接,把那些从竞技场里回收来的报废零件和还有活性的生物组织装上了车,“……这地方确实有点过于喧闹了。”

    夜色下,蓝色和白色的巨龙再次升空,在极限竞技场上方盘旋着。

    高文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看到那由合金与高强度聚合物打造而成的“巨蛋”正被内外无数的灯光映照着,竞技场周围的大量钢铁支撑结构和错综复杂的街道就如交织成巢穴的细枝般纠缠着,蔓延着。

    喧闹的吼叫声和激昂的乐曲声都变成了远方隐隐约约的嗡鸣,那种压在心头的烦躁感渐渐远去了,那个竞技巨蛋在高文眼中竟又有了些美感。

    它仿佛一枚被灯光照亮的水晶之卵,正静静地躺在由金属和水泥打造而成的巢穴中,里面孕育着血液、机油和钢铁。

    是塔尔隆德“产”下了这枚卵……那么又是什么产下了如今这样的塔尔隆德?那些在竞技场周围狂欢的巨龙……他们是沉醉于这场狂欢,还是沉醉于沉醉本身?

    高文的思绪不知为何不受控地蔓延开来,直到梅丽塔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低沉的雷鸣般将他从思索中惊醒过来:“还在想刚才那个竞技场?抱歉……现在仔细想想,我和诺蕾塔只顾着让你们看到‘完整的塔尔隆德’,却没考虑到洛伦人类的审美和世界观,其实有些严重不符合人类喜好的东西是不应该给你们看的。”

    “不,我并没在意这个,”高文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那就好,”梅丽塔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摇了摇头,“其实我和诺蕾塔都有些……过于兴奋了,很少有龙族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带着像你们这样的访客参观塔尔隆德……希望我们急于为你呈现的这些东西没有让你产生什么不好的感觉。”

    高文立刻笑了起来:“那倒没有,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他这倒真的不是客气,而是确实对这次塔尔隆德之旅感觉新奇有趣,抛开偶尔引发的深思和对塔尔隆德背后局势的忧虑之外,这趟大开眼界的旅行对他而言甚至是惊喜的——毕竟,上辈子他到死都没等到《赛博X克2077》……

    这次这趟就当圆梦了。

    诺蕾塔当然不知道高文脑海中的真实想法,她显然觉得对方这话客气的成分居多,于是只能回以一阵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声。

    而塔尔隆德灯火辉煌的大地便在蓝龙小姐尴尬的笑声中飞快向后退去,渐渐退到了夜色的最深处。

    而在这之后的两天里,梅丽塔和诺蕾塔便成了高文等人的“专职向导”。

    在两位巨龙小姐的带领下,高文与琥珀、维罗妮卡差不多逛遍了阿贡多尔这座大都市的每一处角落,甚至去参观了附近的两座城市以及位于海岸地区的工厂集群,而经过了第一天的惊愕和措手不及之后,高文等人的心态也沉静下来,开始真的以一种近乎游览观光的心情参观着这个对他们而言光怪陆离的世界。

    琥珀显得很开心——尽管她已经完全搞不明白这帮跟传说故事里一点都不一样的龙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显然已经放弃计较这个问题,在放松心情的前提下,她开始认真享受起龙族的礼遇和游览的乐趣来。

    甚至连维罗妮卡都尽情展现出了自己的好奇心,开始以一个游客兼“学者”的心态对待起这场旅途来,她积极和新结识的龙族们攀谈,询问塔尔隆德的风土人情,或从梅丽塔那里借来一些经过欧米伽翻译处理的典籍,尝试了解龙族的文化变迁以及传说故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切,而非像平日里那样戴着一副永远平和,永远微笑的面具。

    但高文知道,这“参观”之旅并非自己塔尔隆德之行的全部,这趟旅途中真正重要的部分……仍然是与龙神恩雅的会面。

    他并没有等太长时间。

    在来到塔尔隆德的第四天,那位有着金色竖瞳和严肃气质的高阶龙祭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此时高文一行正和梅丽塔在阿贡多尔城外的某处山峰上俯瞰风景,夜空下的塔尔隆德有灯火和星光交相辉映,天上又正好生成了大范围的极光帷幕,这是在人类世界很难看到的光景,而那位龙祭司便直接从夜空中浮现出来,仿佛是用了某种传送技术一般。

    “吾主希望与您进行一次单独会面。”赫拉戈尔来到高文面前,传达着龙神恩雅的意愿。

    “单独会面?”之前正在旁边看风景的琥珀惊讶地凑了过来,“这次不带我们了?”

    “请见谅,”赫拉戈尔仿佛对所有人都能维持最完美的仪态,他对琥珀微笑致意,“这是吾主的意愿。”

    琥珀和旁白的维罗妮卡立刻微微皱起眉来,高文却对这一情况毫无意外,事实上他从昨天就在思考这一刻什么时候会来了——他露出一丝笑容,对赫拉戈尔说道:“那看来祂终于要和我谈一些更深入的话题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您方便,现在就可以,”赫拉戈尔立刻说道,“我可以直接带您到上层圣殿。”

    高文想了想,伸手掏出随身携带的机械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随后才收起表对赫拉戈尔点点头:“我很方便——现在时间正好。”

    赫拉戈尔的目光在高文的机械表上停留了一下,但很快便转移开视线,并向前走了一步,他微微张开双手,便有淡金色的光晕凭空浮现,并将高文所处的区域完全笼罩起来:“那么,容我带您一程。”

    下一秒,淡金色光晕骤然扩展,化为一道连接天地的光束,光束散去之后,高文和这位高阶龙祭司已经消失在其他人面前。

  • 第0959章 深入话题

    当眼前的淡金色光辉消失之后,高文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可以俯瞰阿贡多尔的高山,而上层圣殿金碧辉煌的大幅壁画以及华美气派的圆柱则伫立在自己眼前。

    通往圣殿大厅的走廊在自己面前延伸着,走廊两侧的神殿卫兵如雕塑一般沉默肃立,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站在自己身旁,强大的魔力波动正在他身旁渐渐平息。

    “刚才那是某种空间传送?”高文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高阶祭司,“你们已经掌握了扭曲时空的技术?”

    “那是神的领域,我只是拙劣地模仿罢了。”赫拉戈尔语气温和地说道。

    “看样子龙族的神官也是从神明那里借用力量的,”高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前方宽阔的走廊,“直接过去就可以?”

    “是的,请随我来,”赫拉戈尔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带着高文向前走去,但这一次他仅仅将高文带到了走廊的尽头,便在大厅入口停了下来,“接下来便恕我无法陪同了。”

    高文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你不需要在你的神明旁边侍立么?”

    “这是一次‘单独’会面,”赫拉戈尔一丝不苟地说道,“高文·塞西尔陛下。”

    这似乎就有点意思了……

    高文心中顿时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和些许猜测,随后他什么也没说,迈步越过了守在门口的赫拉戈尔,大大方方地跨过了那扇敞开的、覆盖着高达十余米的巨型浮雕以及金色雕文、由不知名材质铸造而成的宏伟大门。

    柔和舒适的光辉照耀着圣洁的大厅,大厅中仍然如上次造访时那般空旷,除了一圈立柱以及从立柱顶端垂下的水晶帷幔之外,整个空间几乎看不到任何别的陈设,而在大厅中央,神明的圣座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银白色的圆桌。

    圆桌上摆放着茶点,圆桌旁立着两把椅子,龙神恩雅正站在其中一把椅子前,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看着大门的方向。

    高文来到那张圆桌旁,他首先又确认了一眼四周,发现这偌大的大厅中竟然真的只有自己和恩雅——这所谓的单独会面完全如字面意思一般,甚至连一名侍从、一名卫兵都看不见。

    意外之余他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如此宽阔的地方,只用来给两个‘人’交谈,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龙神淡淡一笑:“如果你感觉不适,我可以让这里变成别的样子——甚至变成你熟悉的某个房间。”

    “那倒不用,”高文摆了摆手,“宽敞一些也好,我们倒是可以敞开了谈。”

    龙神没有在意他这古怪的“一语双关”说话方式,祂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看着高文的眼睛:“那么,既然是第一次私下里的交谈,或许我应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说着,祂向高文伸出手来,用低沉柔和的嗓音说道:“恩雅,塔尔隆德的保护者,龙族众神。”

    高文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龙神恩雅的声音飘入耳中,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然而在些许惊讶愕然之余,他更多的感觉却是“果然如此”。

    “众神”!

    自越过永恒风暴至今,他关于塔尔隆德所冒出的无数猜测和推想中,终于有一个得到了证实。

    龙神仍然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态,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模样,只是在看到高文陷入思索之后才随口说道:“让女士等待太久可不是好习惯。”

    高文从略有走神的状态惊醒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稍稍握住了对方柔软温暖的手指,礼貌性地握手之后便很快松开——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未再看到那“错乱之龙”的幻象,似乎是龙神这次进行了某种刻意的控制。

    “神明真的也分性别么?”抽回手之后他又看了龙神一眼,好奇地问道,“哪怕神明分性别,‘众神’也分性别么?”

    “在大多数文明的早期宗教中,‘保护者’这个角色对应的都是母性形象,”龙神淡淡说道,“当然,这并不绝对——但至少对我而言,‘母亲’这个角色更令我满意一点。”

    高文在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而一只大号的橡木杯已经自动在他面前斟满,杯中液体轻轻摇晃着,倒映出圣殿大厅金碧辉煌的穹顶和高文的小半张脸。

    他看向眼前的神明:“所以,你这个‘母亲’本质上其实是诸多神明的融合?我所看到的那……东西,是某种……”

    他突然有点卡壳,因为实在找不到温和委婉的词汇来描述自己此刻心中的想法,眼前的神明似乎是看出了这点,祂露出一丝笑容,以全然不在意的语气随口说道:“不必在意,想到什么就说吧。既然今天是‘单独交谈’,我们就可以谈的深入一些。不论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大胆地说出来。”

    这已经是明示了,高文瞬间便明白了今天这场交谈中龙神的态度,尽管还不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想法,但他已经放心不少:“那我就明说了——我看到塔尔隆德上空漂浮着仿佛缝合尸一般的怪异之物,你曾亲口承认那就是你,而现在你又自称自己是龙族‘众神’,所以我可以大胆推测:龙族曾经和我们人类一样,信仰的也是许许多多执掌不同神职的神明,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众神全都变成了‘缝合尸’的一部分,变成了所谓的‘龙神’。是这样么?”

    “完美的推测,几乎就是全部的真相了,”龙神淡淡地说道,“只少了一个细节——你口中的‘某种原因’。关于这个‘某种原因’,你其实已经有想法了不是么?”

    高文立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依稀间他想明白了某些关键,在稍作犹豫之后,他决定说出来:“是,我有想法,这想法源于我在穿越永恒风暴时所看到的一些东西——我就明说了吧,我在永恒风暴的中心看到了一片战场,龙与‘众神’的战场。尽管我不认识那些体型庞大的进攻者,但直觉告诉我,那些东西就是龙族的众神。然而奇怪的是,在脱离风暴之后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这些事情,琥珀、维罗妮卡和梅丽塔都不记得……”

    “这是出于善意,”龙神说道,“目睹那些东西对凡人的精神健康并无益处,清洗记忆、抹掉痕迹都是为了清除她们遭到的精神污染。”

    高文的手放在橡木杯旁,他的目光落在龙神身上:“所以……当时果然是你出的手。”

    龙神坦然地点点头:“确实是我。”

    “那为什么你没有顺便把我的记忆也‘处理一下’?”高文好奇地问道,“还是说你有意留着我的记忆,就为了今天和我谈这些事情?”

    “……我尝试过,但失败了,”龙神竟好似短暂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说出了让高文都很意外的答案,“事实上我尝试了整整六次。”

    高文:“?”

    “看来你甚至没感觉到一个神明曾经尝试清洗你的记忆,”龙神恩雅不紧不慢地说道,“事实上,当我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浩瀚无边、无穷无尽,而且每分每秒都在迅速自我修复和进行保护性重组的记忆之海时,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高文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你还发现什么了?”

    “请放心,我并没有窥探你的记忆——我并无这方面的职权,即便是有,我也怀疑自己是否能从你的记忆中看到有用的东西,以及能否在这个过程中保证自己的安全,”龙神笑了起来,“毕竟……你与起航者紧紧相连,而没有哪个神明愿意和起航者的遗产正面碰撞。”

    高文捧着橡木杯的手非常细微地抖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一点点细微的抖动瞒不过对面“神明”的眼睛。

    “你还知道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对方。

    “从你‘复活’之后没多久,我就注意到了人类世界发生的变化,”龙神只是平淡地笑着,表情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很多东西,其中相当一部分都超出了凡人社会当时的发展阶段,也超出了真正的‘高文·塞西尔’所可能掌握的知识与经验。尽管你一直很认真地让自己像个普通人类,但在我看来……还不够像。

    “我掌握了很多线索,但我没必要把每一条线索都说给你听,在这里,我只是想以龙族众神的身份向‘真正的你’致以问候——龙族众神向你问好,域外游荡者。”

    “域外游荡者……”高文忍不住笑了一下,“其实最初那只是用来吓唬那些黑暗教徒的……”

    “但本身并不完全是编造的,”龙神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文,“而且用来形容一个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因何降临,不知有何目的的‘外来灵魂’非常恰当,不是么?”

    “……看来龙族和起航者之间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

    龙神没有回应这句话,祂只是用某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高文两眼,好奇地问道:“其实有件事我很在意——即便你与起航者的遗产有了一定联系,但你目前所使用的仍然只是一具人类的躯体,这躯体非常脆弱,我无意冒犯——但我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你现在用的躯壳,可你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放下你刚刚建立的庞大帝国,只带着两个聊胜于无的‘护卫’来到了塔尔隆德……你真的不担心龙族存有恶意,或者我这个‘神明’存有恶意么?”

    高文捧起橡木杯喝了一口,随后扬起一侧眉毛:“当初主动提出邀请的人可是你,而且还邀请了两次。”

    “邀请是一回事,赴约是另一回事,”龙神显然不希望听到敷衍的答案,“从常理上,你目前在凡人世界中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你不应该如此贸然行事,从谨慎的角度,不管是塔尔隆德还是‘龙神’,对人类而言都算是敌我不明的阵营,若考虑到你对神明已有的认知,你更是应该对我有一定的天然敌意,所以我才更加好奇……在如此值得警惕的情况下,你到底是有什么底气,就这样来塔尔隆德赴约?”

    这位“塔尔隆德众神”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中仿佛已经酝酿着难以想象的威能,在呼吸间,高文甚至可以感觉到整个上层圣殿都在微微震颤着。

    他毫不怀疑,这位“神明”确实有着在瞬间杀死自己的力量——祂已经在这个世界生存了太久,龙族已经在这个世界发展了太久,塔尔隆德之神早已强大到某种匪夷所思的程度,祂的强大,是任何凡人之力都难以抵挡的。

    除了“起航者”。

    “你有动手的理由么?”高文平静地迎着恩雅若有若无的威压问道。

    “有——仅凭你和起航者遗产有一定联系,你便已经是‘神’的天然隐患,而你这个隐患现在处于非常容易被杀死的状态,相当一部分神明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排除威胁。”

    “那我就当你有动手的理由吧,”高文放下橡木杯,很放松地靠在了华丽的金色座椅上,眼睛却飘向上方,仿佛透过大厅的穹顶看着北极璀璨的星空,“但你要知道,起航者留下的遗产遍及整个太空,一部分在轨设施的轨道会越过北极点,而在任何时刻,都有至少三颗引力锚定式卫星以及一个大型引力锚定式空间站注视着塔尔隆德……而更多的非锚定设施则会在十二小时内从塔尔隆德附近的天空掠过。”

    “……所以,这就是你的所谓‘底牌’?”龙神皱了皱眉,紧接着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我本还有更高的期待——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所提到的那些设施,在很多年前便已经能源枯竭,除了苍穹之外,起航者留在太空的只是成百上千座冰冷的墓碑而已,你的底牌就是那些没有任何攻击能力的‘墓碑’么?”

    “它们确实没有进攻能力,主要能源全部离线,自我修复功能瓦解,现在只是在依靠备用能源维持轨道而已,”高文一脸坦然地说道,“不管塔尔隆德上空飘多少卫星和空间站,确实都没办法朝地面哪怕开一次火……”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但如果它们掉下来呢?”

    龙神的眼神终于变得严肃起来。

    “有一条指令,哪怕那些设施的能源濒临枯竭也仍然能用,因为它是依靠备用能源完成的,”高文再次捧起橡木杯,看到那杯中的饮料已经再次斟满,他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心情愉快地说道,“‘废弃协议’,用于让超限服役的太空设施安全退役——在出发之前,我已经把塔尔隆德设定为十二颗卫星以及三座空间站的坠落目标,只等协议生效,起航者的遗产便会从天而降——我想问一下,塔尔隆德大护盾能挡住它们么?”

    “……即便陨石坠落,大护盾也能安然无恙,但如果是起航者的遗产从天而降……护盾确实无法抵挡,”龙神仿佛屏息静气了数秒钟,才开口打破沉默,“那些卫星和空间站里的某些危险装置以及残存武器会殉爆,有害物质将污染整个生态系统,无数龙族会死去,而我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他们——并因此重伤,甚至陨落。”

    祂长长地呼了口气,用郑重的视线看着高文:“好吧,我承认这是一张好牌。但你真的有把握可以及时下达废弃协议么?或许……我可以在你反应过来之前便摧毁你,让你来不及下令,或者我能够干扰你的思维,让你无法准确下达指令——我的动手速度可以非常快,快到你这具凡人躯体的神经反射速度根本跟不上,你有想过这种可能么。”

    高文扬了扬眉毛。

    他放下了手中的橡木杯(这确实需要一点意志力),随后从怀里摸出机械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

    “你搞错了一件事,”他说道,“我并不需要下达废弃协议的指令——我已经下达指令了。

    “在越过永恒风暴之后,踏上塔尔隆德大陆之前,我就下令启动了列表中所有太空设施的废弃流程,十二颗卫星以及三座大型空间站早已开始执行操作——只不过,我给它们留了十二个小时的最终确认倒计时。

    “而我这些天在做的,就是每十二个小时将它们推迟一次。”

  • 第0960章 “众神”

    橡木杯中的液体微微荡漾着,倒映着圣殿大厅金碧辉煌的穹顶以及游走在那些立柱和绘画之间的淡金色微光,高文捧着橡木杯子,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坐在他对面的“神明”几秒种后也同样微笑起来。

    “精彩,”祂笑着说道,“你吓到我了。”

    “因为你也吓到我了,”高文坦然说道,“尤其是在看到塔尔隆德上空的‘真相’之后。”

    随后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其实即便做到这一步,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这张牌就一定有效——我只能把一切都准备上,但世界上总有人智无法准备的变数。比如……我之前就不敢确定那些坠落冲击对你到底有多大威慑,也不敢肯定你是否有直接读取记忆、篡改我所发出的指令的能力……我唯一的倚仗,就是像你这样的‘神明’无法直接对起航者的遗产动手脚,无法拦截或篡改我的指令,而现在就结果来看,情况还不错。”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去,随意从桌上取了块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放进口中。

    微甜,不腻,还有一种奇特的清香。

    “确实……即便知道了你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对起航者的遗产做任何事情……你有赌的成分,但赌对了,”龙神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浅浅地品了一口,她看着高文,就好像普普通通的好友相谈般说着,“确保互相毁灭,甚至在一方灭绝的情况下仍可确保报复手段能够自动生效,令人惊叹的思路——你看,那些黑暗教徒对你心怀恐惧其实是正确的,你光辉伟岸的英雄形象下面有着非常可怕的心思,我大胆猜测一句——这种可怕的思维习惯和你真正的‘故乡’有关?”

    “差不多吧,”高文随口说道,“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和我的故乡比起来条件恶劣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看你这个‘域外游荡者’真正的故乡是什么模样,”龙神感叹着,但紧接着摇了摇头,“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切真到了那一步,你真的会选择摧毁塔尔隆德?你现在应该意识到那些‘废弃卫星’坠毁之后有多大的破坏力了,它们足以摧毁并污染一个国度,而这个国度中的很多成员……其实和你关系是不错的。”

    “所以我很庆幸,它终究只是个威慑。”高文神色平静地说道。

    “……不错,”龙神定定地看了高文好几秒钟,才慢慢说道,“保持这种警惕和果决的心态吧,如果你将来还要和神明打交道,那么这种心态是必不可少的。”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整理了一下语句,才突然抬头看向对方:“当初永恒风暴中心那些对抗‘众神’的龙族不够警惕和果决么?”

    “他们……”龙神似乎犹豫了一下,眼底竟露出一丝复杂神情,“他们很好,都做得很好……只可惜晚了一步。他们原本是有机会成功的,然而文明整体的信仰已经变得过于强大,到了无法正面对抗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的对抗行为又引起了所有神明的同时降临和失控……”

    “所有神明的同时降临和失控?”高文立刻皱起眉头,“那么这些‘所有神明’又是如何成为你这个‘众神’的?为什么祂们会……融合成你?”

    在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感觉十分怪异,因为他询问的对象正是昔日的“众神”,正是当初龙族忤逆的目标,是塔尔隆德上空最大的阴影和恐怖之源,然而他却有一种感觉——龙神一定会回答自己,这些看似悖逆的问题,甚至是祂期待已久的。

    “……这就是凡人尝试挣脱锁链失败之后的结果,”龙神果然沉声说道,祂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那目光甚至有些灼人,“记住,千万记住——不管是任何凡人种族,他们都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之后就会面临和龙族一样的结果。当信仰的秩序彻底崩溃,神和人之间的关系越过了矛盾的极值,而锁链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挣脱的话,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神明将融合为一,‘众神’将成为最终极的枷锁。

    “这‘众神’将以文明为名,以文明所有的历史、文化、崇拜和畏惧为骨架,以所有文明成员的心智为力量来源,文明整体的力量有多强,众神就有多强。”

    ……

    恐怖的轰鸣和噩梦般的呼啸声惊醒了住在上层区的许多龙族,甚至连刚刚入睡的安达尔议长,也被殿堂外异常的动静所惊醒。

    这令人敬畏的太古之龙从他那缠绕着无数管道和线缆的“王座”上扬起头颅,听到隐隐约约的雷鸣风暴之声仍然在不断传来,神经感知端子中回荡着许多同族惴惴不安的询问和惊呼,在不安驱使下,他立刻呼叫道:“欧米伽!外面发生什么了?”

    欧米伽的交互界面迅速亮起,伴随着机械合成的声音:“正在转接外部监视器……是一道能量风暴,正在上层圣殿上空成型,能级仍在提升。”

    紧接着,安达尔面前最大的一道水晶帷幔表面便浮现出了清晰的监控影像,他看到金碧辉煌的上层圣殿出现在帷幕中,圣殿周围笼罩着比往日更加强大的淡金色光晕,而一道可怕的气旋竟赫然倒悬在圣殿的上空——那气旋中裹挟着猩红的火光和闪电,规模甚至可能比整座山峰还要巨大,它旋转着,蔓延着,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声,而且每分每秒都在扩大!

    塔尔隆德境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可怕的自然现象?!这片被神明庇护的土地上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欧米伽!”安达尔议长立刻叫道,“天气控制器怎么没有反应?”

    “天气控制器运转正常,该现象在警戒列表之外……”欧米伽迅速做出回应,但紧接着它的汇报便被打断,“特殊联络——安达尔议长,赫拉戈尔大祭司要与您通话。”

    “赫拉戈尔?”安达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通。”

    下一秒,位于大厅一侧的欧米伽交互界面便被赫拉戈尔那张严肃的面孔所取代了,安达尔随之转过头:“赫拉戈尔,上层圣殿那边……”

    “一切正常,无事发生,”界面上的龙祭司面无表情地说道,“告诉大家,安心即可。”

    安达尔议长眼窝中的机械义眼泛起微光,机械控制的伸缩结构不自觉地微微活动着:“赫拉戈尔,你……”

    “我们的主正在接待客人,”龙祭司略显冷漠地说道,“议长阁下,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在意那道气旋,它会消失的,明天的塔尔隆德仍然是万里晴空。”

    说完这句话,赫拉戈尔也没有等安达尔的回答便单方面挂断了通讯,短暂的噪波画面之后,欧米伽的交互界面便重新出现在大厅一侧的水晶帷幔上。

    “安达尔议长,”欧米伽的声音将安达尔从短暂的愣神中惊醒,“是否需要发布避灾命令?”

    “……不,不必了,”安达尔深深吸了口气,缓慢摇着头颅,“告诉大家,这是天气控制器在做临时调整——没有危险,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议长阁下。”

    ……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高文放下杯子,微微皱眉看向大厅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开放式的阳台,然而可能是由于角度原因,他从这里并看不到多少风景。

    “不必在意,”坐在他对面的神明淡然说道,“只是些许风声。”

    “好吧,风声,塔尔隆德一带的风总是很大,”高文看了那“神明”一眼,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的表情便重新严肃起来,回到了之前那个让他惊愕的差点握不住杯子的话题中,“众神……也就是说,只要‘忤逆’失败,神明就一定会融合为一,成为‘众神’?这个过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这其中有什么原理么?”

    “你还真是喜欢追究原理,”龙神笑了一下,摇摇头,“可惜的是,我给不了你答案……”

    高文盯着对方:“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既不知道,也不能说,”龙神说道,“尽管我是‘众神’融合的结果,但我并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而且我相信这个过程背后蕴含的真理已经超出了我们交流的‘极限’——即使你我之间,有一些知识也是无法轻易交流的。”

    “好吧,我明白了,”高文略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大厅入口,看向了赫拉戈尔理论上正待着的地方,“那关于赫拉戈尔的事情呢?你知道的……我在永恒风暴的中心曾见过一个化为人形的龙族,我相信那就是赫拉戈尔。关于这一点,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么?”

    龙神沉默下来。

    就在高文以为这个问题过于敏感,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听到对方的声音突然响起:“既然你看到了,那你应该能看出来,他曾经站在那战场的中心,带领着龙族们奋起反抗失控的神明……很讽刺,不是么?现在他是塔尔隆德身份最高的神官了,侍奉着塔尔隆德唯一的,最高的神明。”

    高文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他看着龙神,嗓音低沉:“所以这是某种‘惩罚’么?是众神降下的责难?还是……单纯的‘恶趣味’?”

    龙神摇了摇头:“都不是,它是一场交易。”

    “交易?”

    “凡人选择屈服,神明结束审判,”龙神坦然说道,“这场交易需要‘象征’,赫拉戈尔就是这个象征。”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好吧,我知道了。”高文点了点头,表示这个话题可以就此结束。

    “或许我们该谈论些轻松的话题,”龙神突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和日常,“你和你的朋友们已经在塔尔隆德游览了三天——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不少东西,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对塔尔隆德的看法?”高文扬起眉毛,“你要听实话?”

    “如果我想,我可以听到无数华丽而甜美的谎言——我要听实话,听听你这个‘域外游荡者’发自内心的评价。”

    高文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那双完美的超出凡人的眼睛中,他看到一片平静与虚无。

    “畸形,”他说道,“繁荣却病态,先进又腐朽,喧闹繁华的表层之下毫无生机。”

    龙神点点头:“辛辣而直接的评价。”

    “这就是我看到的事实,”高文说道,“塔尔隆德已经停滞多少年了?几十万年?一百万年?或许只有如此长时间的停滞才能解释我看到的一切。第一眼,我看到了它的繁华和先进,坦白说那甚至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以为那是幻想中才出现过的先进社会——但随着我看到它的内部,越来越多黑暗悲凉的东西便呈现在我眼前……

    “塔尔隆德已经僵死了,僵死在发展到极限的技术框架里,僵死在石头一样僵硬的社会结构里,僵死在这个……被你称之为‘永恒摇篮’的庇护所中。坦白说,在看着塔尔隆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座废墟——一座正在自动运转的废墟。”

    高文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一声叹息:“这座国度被称作巨龙之国,但龙族在这里好像已经成了最不需要的东西——不管是下层塔尔隆德的公民,还是所谓的上层公民,其实都已经和文明发展脱钩,这就是我看到的事实。”

    犹豫再三,他终于是没有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资本主义终极阶段”几个字给说出来。

    毕竟,虽然塔尔隆德的情况看上去很像他所知的那个阶段,但他知道二者在本质上仍然是不同的——导致塔尔隆德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的,是更加复杂的原因。

    原因之一此刻甚至就坐在自己面前。

    龙神这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甚至长到了高文都开始担心祂是否会摔杯为号召五百刀斧手进来的程度,但最终祂还是开口了,在一声叹息之后,祂露出释然般的表情:“能做出这种评价,你确实很认真地去看了。”

    “所以,我现在才格外好奇——”高文沉声说道,“神和人之间的锁链到底是什么?它究竟是如何生效的,又是如何把凡人和神困住的?它的威能究竟都体现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们想要挣脱它……到底该从何着手,才是‘正确’的?”

  • 第0961章 故事

    终于,高文问出了他此行来到塔尔隆德最为关注,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那道连接在凡人和神明之间的锁链。

    如果说在洛伦大陆的时候他对这道“锁链”的认知还只有一些片面的概念和大致的猜想,那么自从来到塔尔隆德,自从看到这座巨龙王国越来越多的“真实一面”,他关于这道锁链的印象便已经愈发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发展到极致的“行星内文明”,是一个似乎已经完全不再前进的停滞国度,从社会制度到具体的科技树,塔尔隆德都上了重重枷锁,而且这些枷锁看起来完全都是他们“人”为制造的。联想到神明的运行规律,高文不难想象,这些“文明锁”的诞生与龙神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在下城区,他看到了一个被彻底锁死的文明会是什么模样,至少看到了它的一部分真相,而他相信,这是龙神主动让他看的——正是这份“主动”,才让人感觉分外诡异。

    因为他能从龙神种种言行的细节中感觉出来,这位神明并不想锁住自己的子民——但祂却必须这么做,因为有一个至高的规则,比神明还要不可违逆的规则在约束着祂。

    高文已经和自己手下的专家学者们尝试分析、论证过这个规则,且他们认为自己至少已经总结出了这规则的一部分,但仍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现在高文相信,眼前这位“神明”就是这些细节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听到高文的问题,龙神一时间沉默下来,似乎连祂也需要在这个终极问题前整理思绪谨慎作答,而高文则在稍作停顿之后紧接着又说道:“我其实知道,神也是‘身不由己’的。有一个更高的规则约束着你们,凡人的思潮在影响你们的状态,过于剧烈的思潮变化会导致神明向着疯狂滑落,所以我猜你是为了防止自己陷入疯狂,才不得不对龙族施加了重重限制……”

    “域外游荡者,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就在这时,龙神突然开口,打断了高文的话。

    高文微微皱眉:“只说对了一部分?”

    “神确实是身不由己的……但你低估了我们‘身不由己’的程度,”龙神慢慢说道,声音低沉,“我确实不希望自己陷入疯狂,我自身也确实是龙族的枷锁,然而这一切……并不是我主动做的。”

    淡金色的辉光从圣殿大厅顶端降下,仿佛在这位“神明”身边凝聚成了一层朦胧的光环,从圣殿外传来的低沉轰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变得像是若有若无的幻觉,高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可在他开口追问之前,龙神却主动继续说道:“你想听故事么?”

    “故事?”高文先是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便点点头,“当然——我很有兴趣。”

    龙神笑了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精致的杯盏:“故事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烟的年代,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们生活在大地上。那是上古的荒蛮年代,所有的知识都还没有被总结出来,所有的智慧都还隐藏在孩子们尚且稚嫩的头脑中,在那个时候,孩子们是懵懂无知的,就连他们的母亲,懂得也不是很多。

    “那个时候的世界很危险,而孩子们还很脆弱,为了在危险的世界生存下去,母亲和孩子们必须谨慎地生活,事事小心,一点都不敢犯错。河里有咬人的鱼,所以母亲禁止孩子们去河里,树林里有吃人的野兽,所以母亲禁止孩子们去树林里,火会灼伤身体,所以母亲禁止孩子们玩火,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孩子,帮助孩子们做很多事情……在原始的时代,这便足够维持整个家族的生存。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们会渐渐长大,智慧开始从他们的头脑中迸发出来,他们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知识,能做到越来越多的事情——原本河里咬人的鱼现在只要用鱼叉就能抓到,吃人的野兽也打不过孩子们手中的棍棒。长大的孩子们需要更多的食物,于是他们便开始冒险,去河里,去森林里,去生火……

    “可是母亲的思维是迟钝的,她眼中的孩子永远是孩子,她只觉得那些举动危险万分,便开始劝阻越来胆子越大的孩子们,她一遍遍重复着许多年前的那些教诲——不要去河里,不要去森林,不要碰火……

    “她的阻拦有些用处,偶尔会稍稍减慢孩子们的行动,但总体上却又没什么用,因为孩子们的行动力越来越强,而他们……是必须生存下去的。

    “一开始,这个迟钝的母亲还勉强能跟得上,她慢慢能接受自己孩子的成长,能一点点放开手脚,去适应家中秩序的新变化,但是……随着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多,她终于渐渐跟不上了。孩子们的变化一天快过一天,曾经他们需要许多年才能掌握捕鱼的技巧,然而慢慢的,他们只要几天时间就能驯服新的野兽,踏上新的土地,他们甚至开始创造出各种各样的语言,就连兄弟姐妹之间的交流都迅速变化起来。

    “母亲无所适从——她尝试继续适应,然而她迟钝的头脑终于彻底跟不上了。

    “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已经过于老旧的教条,继续约束孩子们的各种举动,禁止他们离开家中太远,禁止他们接触危险的新事物,在她眼中,孩子们离长大还早得很——然而事实上,她的约束已经再也不能对孩子们起到保护作用,反而只让他们烦躁又不安,甚至渐渐成了威胁他们生存的枷锁——孩子们尝试反抗,却反抗的徒劳无功,因为在他们成长的时候,他们的母亲也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现在,母亲已经在家中筑起了篱笆,她终于再也分辨不清孩子们到底成长到什么模样了,她只是把一切都圈了起来,把一切她认为‘危险’的东西拒之门外,哪怕那些东西其实是孩子们急需的食物——篱笆完工了,上面挂满了母亲的教诲,挂满了各种不允许接触,不允许尝试的事情,而孩子们……便饿死在了这个小小的篱笆里面。”

    高文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似乎很容易便能理解这个浅显直白的故事,里面母亲和孩子各自代表的含义也显而易见,只是其中透露的细节信息值得思考。

    但在他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的时候,下一个故事却已经开始了——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位先知。

    “那同样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一片荒蛮的年代,有一个先知出现在古老的国度中。这先知没有具体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人们只知道先知充满智慧,仿佛知晓世间的一切知识,他教导当地人许多事情,因而得到所有人的敬爱。

    “在那个古老的年代,世界对人们而言仍然十分危险,而世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格外弱小——甚至弱小到了最最普通的疾病都可以轻易夺走人们性命的程度。那时候的世人懂得不多,既不明白如何治疗疾病,也不清楚怎样解除危险,因此当先知到来之后,他便用他的智慧为人们制定出了许多能够安全生存的守则。

    “不可以食用沼泽地附近生存的野兽,因为这些野兽中大部分的肉都是有毒的;不可以饮用某座山上的水,因为那会导致肠胃的感染;不可以跨过某条河流,因为那河流的对面长着毒草,而人类还作不出解毒的药膏……

    “留下这些训诫之后,先知便休息了,回到他隐居的地方,而世人们则带着感恩接过了先知充满智慧的教诲,开始按照这些训诫来规划自己的生活。

    “很快,人们便从这些训诫中受了益,他们发现自己的亲朋好友们果然不再轻易生病死去,发现这些训诫果然能帮助大家避免灾祸,于是便更加谨慎地奉行着训诫中的规则,而事情……也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人们对这些训诫越来越重视,甚至把它们当成了比法律还重要的戒律,一代又一代人过去,人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些训诫最初的目的,却还是在谨慎地遵守它们,于是,训诫就变成了教条;人们又对留下训诫的先知越来越崇敬,甚至觉得那是窥探了世间真理、拥有无上智慧的存在,甚至开始为先知塑起雕像来——用他们想象中的、光辉完美的先知形象。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先知又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他看到原本贫弱的王国已经繁荣昌盛起来,大地上的人比多年以前要多了许多许多倍,人们变得更有智慧、更有知识也更加强大,而整个国度的大地和山川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巨大的变化。

    “一切都变了模样,变得比曾经那个荒芜的世界更加繁华美好了。

    “于是先知便很高兴,他又观察了一下人们的生活方式,便跑到街头,高声告诉大家——沼泽地附近生存的野兽也是可以食用的,只要用合适的烹饪方式做熟就可以;某座山上的水是可以喝的,因为它早已无毒了;河流对面的土地已经很安全,那里现在都是良田沃土……”

    龙神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文:“你猜,发生了什么?”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先知要倒霉了。”

    “是啊,先知要倒霉了——愤怒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冲来,他们高喊着讨伐异端的口号,因为有人侮辱了他们的圣泉、圣山,还妄图蛊惑平民踏足河对岸的‘圣地’,他们把先知团团围住,然后用棍棒把先知打死了。

    “这就是第二个故事。”

    高文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起初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两个故事中的寓意,然而现在,他心中突然泛起一丝疑惑——他发现自己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母亲和先知都不仅仅指代神明,孩子和平民也不一定就是凡人……是么?”

    “我很高兴你能想得如此深入,”龙神微笑起来,似乎十分开心,“许多人如果听到这个故事恐怕第一时间都会这么想:母亲和先知指的就是神,孩子和平民指的就是人,然而在整个故事中,这几个角色的身份远非如此简单。

    “所有人——以及所有神,都只是故事中微不足道的角色,而故事真正的主角……是那无形无质却难以对抗的规则。母亲是一定会筑起篱笆的,这与她个人的意愿无关,先知是一定会被人打死的,这也与他的意愿无关,而那些作为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孩子和平民们……他们从始至终也都只是规则的一部分罢了。

    “或许你会认为要破除故事中的悲剧并不困难,只要母亲能及时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只要先知能够变得圆滑一点,只要人们都变得聪明一点,理智一点,一切就可以和平收场,就不用走到那么极端的局面……但遗憾的是,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龙神的声音变得缥缈,祂的目光仿佛已经落在了某个遥远又古老的时空,而在祂渐渐低沉缥缈的述说中,高文蓦然想起了他在永恒风暴最深处所看到的场面。

    那片静止的战场,交战双方是那般的不留余地,不留情面,仿佛含着刻骨的仇恨,仿佛唯有你死我活才能让一切结束——但仔细想想,那战场上的双方真的是因为“仇恨”才走到那个局面的么?

    恩雅的声音平静响起:“……群体的思潮是一种强大而充满惯性的力量,当一个种族千百年来都恪守一套规则,而这套规则又指向宗教和神明,那么这种力量就会变得……富有威力。很多时候,你无法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改变十代人积累下来的观念,这种观念对冲就会直接作用在思潮中,掀起惊涛骇浪,你们称之为‘神的疯狂’——然而神其实并没有疯狂。

    “神只是在按照凡人们千百年来的‘传统’来‘矫正’你们的‘危险行为’罢了——哪怕祂其实并不想这么做,祂也必须这么做。”

    高文看向对方:“神的‘个人意志’与神必须履行的‘运行规律’是割裂的,在凡人看来,精神分裂就是疯狂。”

    “确实,从凡人的角度来看……当神明选择毁灭所有生灵的时候,这行为是‘矫正’还是‘疯狂’也就没有区别了。”

    高文沉默良久,沉声说道:“从文明的发展规律来看,在一个健康且持续发展的社会里,新事物以及新思想的诞生速度永远是越来越快的——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改变十代人积累的观念是一种必然,因为生产力必须得到发展,除非……”

    高文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停了下来,尽管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事实,然而在这里,在当前的情境下,他总觉得自己继续说下去仿佛带着某种狡辩,或者带着“凡人的自私”,然而恩雅却替他说了下去——

    “除非陷入‘永恒摇篮’。”

    祂的表情很平淡。

    “龙族已经失败了,众神已融合为一,心灵上的锁链直接困住了所有文明成员,所以我不得不把塔尔隆德变成了这样一个摇篮,让一切静止下来,才能确保我不会失手杀光他们,而结果你已经看到——他们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塔尔隆德已经死去,是机器在这片土地上运转着,那些毫无生机的钢铁和石头上沾染了一些曾经叫做‘龙族’的碎屑……让这些碎屑保留下来,已经是我能为他们做的一切。

    “那么,域外游荡者,你喜欢这样的‘永恒摇篮’么?”

  • 第0962章 回响

    喜欢这样的永恒摇篮么?

    高文突然想到了那只刚刚从孵化囊中醒来的幼龙,想到了对方冲自己发出的欢快叫声;想到了下城区那些已经在增效剂和致幻剂成瘾中浑浑噩噩,完全成为神明养分的“劣质公民”;想到了那个迷乱而疯狂的竞技场,那些在赛场上拼杀的龙……那是十几具冰冷的钢铁机器在拼杀,机器上捆绑着沉浸在增效剂幻觉中的颅脑与神经节。

    这些龙确实还活着——但塔尔隆德已经死了。

    “真可怕啊,”他突然轻声说道,“生死皆无价值。”

    随后他顿了顿,又问道:“永恒摇篮可以被打破么?”

    “那要付出很大代价,”龙神静静说道,“成功几率却十分渺茫——归根结底,这摇篮本身便已经是失败的代价,而自然法则对失败者从不宽容,任何种族——哪怕是强大的巨龙,也很难有失败两次的资格。”

    说到这里,祂突然抬起眼睛,视线落在高文脸上:“那么,你想帮塔尔隆德打破这个‘永恒摇篮’?”

    “我?”高文指了指自己,不禁失笑,“我哪有这个本事?”

    “你甚至可以一个指令毁了它,”龙神淡淡地微笑起来,“何不假设你也有能力打破这片大陆上的‘摇篮’呢?”

    这似乎是在开玩笑,然而高文还是忍不住认真想了一下,几秒钟的思考之后,他却还是摇摇头:“不,至少现在我不能。”

    “为什么?”龙神露出一丝好奇,“你不是感觉这个摇篮很可怕么?”

    “我不是龙族的救世主——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高文很认真地说道,“而且就像你说的,打破永恒摇篮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我可以想象这些代价是什么,也可以想象这些代价是由谁来支付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牺牲别人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拯救’戏码,所以我也没资格替龙族做决定,没资格替他们去选择牺牲还是苟活。

    “所以,不管是要在永恒摇篮里沉沦至死,还是要奋起一击为整个种族寻找未来,这都是龙族自己的事情,应该要他们自己做决定,要自己选择要不要去付出那个代价。

    “塞西尔不插手别国内政——这是我的规矩。”

    高文说完了自己的想法,面前的神明却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随后祂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些话从一个在人类世界公认的‘英雄’口中说出来还真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已经把自己定位为人类世界的‘拯救者’了,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高文摊开手:“我没拯救任何人,我们所有人都是在自救。”

    “……你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人类中的一员,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一员了,域外游荡者,”龙神有些好奇地看着高文,“我突然很好奇——在你的故乡,人们也会面对如这个世界一样的难题么?比如……当你们遇上巨大的社会变革时,当你们的社会群体也要遇上巨大的思想转变时,当你们的信仰遇到考验时,当你们也不得不抛弃传统和教条,面对环境的巨变时……你们是怎么应对这一切的?

    “啊,或者我应该首先确认一下——你们也有种族、社会、信仰和国家么?”

    “我们当然也有社会、国家之类的概念,”高文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中便多了一些复杂的感慨,“我们也当然会面临你提到的那些……‘挑战’。说实话,当我故乡的人们面对来自传统、现实、信仰以及思想上的转变时,他们也会有动荡和不安,整个转变过程往往是痛苦和危险的,但和这个世界不一样——那些传统就只是传统而已,人们的思维观念也仅仅是思维观念,它们确实有巨大的约束性,但……它们不会变成任何具备实际威慑的‘实体’,也不会产生超越现实的‘力量’。”

    说到这里,高文突然发现这些在地球人听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在这个世界说出来很可能是匪夷所思的,甚至是连恩雅这样的神明都感觉难以理解的,他不得不一边斟酌词汇一边又解释道:“举个简单的例子——当一个世代居住在深山中,将山视为神明的种族决定搬出深山的时候,他们只需要面对族中老人的反对,而不必担心真的被山神降下神罚。”

    龙神有些惊讶地听着,最后祂终于理解了高文描述的是怎样的世界规则,这位神明脸上竟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来,直到几秒种后,祂才轻声说道:“真美好。”

    “其实也很不容易,”高文忍不住想要多解释几句,“即便思潮不会形成切实的力量,反抗传统不会带来直接的神罚,我们那里的人们要改变一项传统观念也仍然困难重重,旧势力在思想上制造的阻力有时候并不比……”

    他只说到一半,便犹豫着停了下来。

    龙神坐在他的对面,身上缠绕着难以计数的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的“错乱之龙”漂浮在塔尔隆德上空,如同一颗随时可以毁灭整个巨龙文明的不定时炸弹,整个国度锁死在这场致命的平衡中,已经谨小慎微地残喘百万年。

    “是啊,真美好,”他叹了口气,“和这里比起来。”

    随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视线落在龙神身上:“对了,你刚才说故事一共有三个,但你才说了两个——还有一个故事呢?”

    龙神看着高文,突然露出一丝——高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第三个故事还没有发生。”

    高文:“?”

    “把所有故事都讲完就无趣了,就当我是在吊胃口吧,让我们在第三个故事上留个悬念,”这位“神明”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也很好奇第三个故事会如何发展——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再讲给你听的。”

    神殿外那隐隐约约传来的轰鸣和呼啸声愈发微弱了,似乎一场迅猛却短暂的暴风雨正在渐渐止息,高文向着远处的露台方向看了一眼,却只看到跟之前没多大差别的星光与夜色。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龙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多聊一点。”

    高文想了想,整理着自己来塔尔隆德之前想好的几个问题,问道:“关于上古时代的那场‘逆潮之乱’,以及塔尔隆德西北方向的那座高塔,可以跟我讲讲么?”

    “那要看你具体想听哪方面的,”龙神点点头,“我会尽量回答。”

    “据我所知,逆潮帝国是因为错误地接触了起航者留下的知识才误入歧途的——根据目前我们找到的线索,当时的主要问题出在了‘将知识归为神迹’上。逆潮帝国是将起航者的遗产神化了么?龙族和逆潮帝国爆发战争也是因为这个?”

    “大体上没错,”龙神点点头,“起航者的遗产……那对于尚困于大地的种族而言是太过超前的东西了,尤其是在上百万年前,大量‘遗产’还拥有强大力量的年代。那个凡人文明突然得到了远超他们理解的知识和力量,而他们的统治者又无法向民众解释那些东西背后的原理,他们的学者也无法复现那些遗产背后的逻辑,所以将其神化就成了必然。

    “人们会将远超自己理解的事物归咎于神迹,这是很多凡人文明很容易踏入的陷阱。

    “龙族和逆潮帝国爆发战争……就是因为他们的这种‘神化’行为在制造出新的、不可控的思潮产物,而这场战争本身……对双方而言其实都不光彩。”

    “对双方而言都不光彩?”高文瞬间嗅到了八卦的气息,下意识地身体向前倾了一些,“这是什么意思?”

    龙神看了高文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很简单,因为最初培养逆潮帝国并指引其接触起航者遗产的……就是龙族自己。”

    高文:“……龙族自己?!”

    “那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鲁莽而大胆的‘破局计划’,”龙神淡淡说道,“它发生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时候,‘永恒摇篮’还没有彻底稳固下来,塔尔隆德套上锁链还没有多长时间,许多龙族都还保持着强烈的自由意志以及对未来的期待,而在这种冲动驱使下,龙族开始从外部寻求破局的办法。”

    高文皱起眉:“扶植一个独立于塔尔隆德的凡人势力,让他们吸收起航者留下的力量,迅速强大起来,然后打破塔尔隆德的……‘摇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怪异,因为他和龙神都很清楚“打破摇篮”意味着什么,然而龙神自己脸上的表情比高文都要淡然,所以这个怪异的话题便继续了下去。

    “现在看来,这算不上是个成熟的计划,但他们还是满怀希望地实施了它,”龙神说着,摇了摇头,“那时候的逆潮帝国还很弱小,弱小到了任何一个成年巨龙都能轻易引导其发展的程度,因此龙族们便失去了谨慎……他们认为一切都可以控制,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切都可以控制在龙族手中。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很容易想象——傲慢是最大的原罪,龙族们认为‘一切尽在掌握’的逆潮帝国从一开始就不甘心成为另外一个种族的工具,龙族的插手和引导反而加剧了他们的反抗和叛逆精神,并导致事态恶化的速度远超预料。逆潮失控了,他们在偷偷发展许多技术,偷偷发展许多教派,他们破解了起航者留在大地上的机密武库,跳跃式地强大起来。

    “在塔尔隆德反应过来之前,‘逆潮’就完成了蜕变,他们迅速成为了一个极端排外、仇视龙族、武力强大的帝国,而且最最关键的,他们是一个‘神权帝国’。

    “对起航者遗产的过度依赖以及神化行为直接导致整个逆潮帝国不可控地神权化,即便他们中少数有识之士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危险,也无法阻止这一进程。逆潮帝国以起航者的信徒自居,将塔尔隆德的龙族视作背叛、窃取起航者遗产的‘异端’,而这一切……与塔尔隆德最初的计划截然相反。

    “因此,那场逆潮之战便爆发了。”

    高文张了张嘴,几秒种后才组织好语言:“……这一切都是你默许的?”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高文忍不住问道,“你没发现这其中的风险么?”

    龙神嗓音低沉:“塔尔隆德的龙族们没有发现,所以我也没有发现——而且即便我发现了风险,只要龙族们培植逆潮帝国的行为本身也没有触犯塔尔隆德的‘传统思潮’,没有触发‘越界’,我就无法阻止这一切。”

    高文想到了龙神刚刚给自己讲述的“两个故事”——在这一刻,他对那两个故事背后所隐喻的规则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那一场战争,摧毁了整个逆潮帝国,在魔潮来临之前终结了一季文明,也严重打击了塔尔隆德,”龙神则继续说道,“战争带来的损失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信心和信念的打击——整个塔尔隆德社会受到了巨大的震撼,而这震撼几乎立刻便反映在了龙族们的‘群体思潮’中……”

    高文迅速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这也形成了新的‘锁’?!”

    “在正常的文明身上,这种短暂的、缺乏积累的群体情绪其实不算什么,然而巨龙的众神已合而为一,神明和人类之间的相互影响空前强化,以至于他们任何强烈的、群体的精神波动都会迅速在思潮中产生大范围的回响,随后——回响就变成了新的锁。

    “巨龙在那之后至今的一百多万年里,都不曾再干涉塔尔隆德之外的世界,甚至连每年离开塔尔隆德的龙族数量都要严格限制。

    “他们不能对其他文明吐露太多有关逆潮战争的信息,不能随意泄露起航者的秘密,当其他文明接触起航者遗产之后要第一时间想办法回收那些‘危险物’……这些都是在当年的逆潮之乱后龙族群体产生的‘反思回响’,这些回响变成了强制性的‘锁’,任何龙族都必须无条件遵守它们带来的约束,哪怕过了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哪怕起航者的遗产全部被时光磨灭,哪怕再也无人记得‘逆潮帝国’具体指什么,龙族也必须永远遵守下去。”

    高文愕然地听着,突然忍不住说道:“但梅丽塔在跟我提到要回收某些危险物或封锁某些消息的时候只是说那是上级的命令,是‘企业规定’……”

    “这样,至少听起来好听一些。”

  • 第0963章 逆潮的残响

    这就是连接在人和神之间的“锁”。

    这个世界的规则比高文想象的还要残酷一些。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梅丽塔几次对自己吐露关于逆潮和神明的秘密之后为何会有那种濒临失控般的痛苦反应,知道了这背后真正的机制是什么——他一度只以为那是龙族的神明对每一个龙族降下的惩罚,然而现在他才发现——连高高在上的龙神,也只不过是这套规则下的囚徒罢了。

    神明既是锁链,也是囚徒,甚至同时还是刽子手,而这整个“监狱”,却是由凡人自己的信仰打造而成的。

    龙神看到高文若有所思久久不语,带着一丝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梅丽塔——她对我说过一些古老的事情,现在我才知道她当时冒了多大的风险。”

    “啊,梅丽塔……是一个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孩子,”龙神点了点头,“很难在较为年轻的龙族身上看到她那样复杂的特质——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有着强大的创造力,热衷于行动和探索,在永恒摇篮中长大,却和‘外面’的生灵一样鲜活……评议团是个古老而封闭的组织,其年轻成员却出现了这样的变化,确实很……有趣。”

    古老封闭的评议团中出现锐意进取的年轻成员么……

    高文却突然想到了梅丽塔的出身,想到了她和她的“同事”们皆是从工厂和实验室中诞生,是企业定制的雇员。

    他收敛了略有些飘散的思路,将话题重新引回到关于逆潮帝国上:“那么,从逆潮帝国以后,龙族便再没有插手过外界的事务了……但那件事的余波似乎一直持续到今天?塔尔隆德西北方向的那座巨塔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已经知道很多关于神明诞生和运转的机制,那么你想必也意识到了,在这个世界,足够强大的群体思潮可以‘投射’在某些事物上,从而引起‘神化’现象,”龙神不紧不慢地说道,“塔尔隆德西北方向的那座巨塔……它原本是起航者的遗产,也是当年龙族们扶植逆潮帝国时让他们中的‘最初启迪者’接受‘传承’的地方。”

    “接受传承?”高文立刻抓住了这个字眼,“你是说利用起航者遗物的独特性质……”

    龙神点点头:“是的。起航者的遗产拥有记录数据,灌输知识和经验,影响生物思考能力的力量,而在恰当引导的情况下,是可以大致选择让它们传承怎样的知识和经验的——龙族当初用了一段时间来做到这一点,随后将逆潮帝国中最优秀的学者和思想家带到了那座塔中。

    “实验卓有成效,他们创造出了一批拥有卓越智慧的个体——尽管凡人只能从起航者的传承中得到一小部分知识,但这些知识已经足够改变一个文明的发展路线。”

    高文已经猜到了之后的发展:“所以之后的逆潮帝国就把那座高塔当成了‘神赐’的圣所?”

    “……龙族们没有预料到短寿种的易变和短浅,也错误估计了当时那一季文明的贪婪程度,”龙神感叹着,“那些从高塔返回的个体确实用他们传承来的知识让逆潮帝国迅速强大起来,可同时他们也借此让自己成为了绝对的神权领袖——那个失控而可怕的信仰就是以他们为源头建立起来的。

    “在一系列宣传中,位于北极地区的高塔成了神明降下赐福的圣地,渐渐地,它甚至被传为神明在地上的居所,短短几百年的时间里,对龙族而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逆潮帝国的许多代人便过去了,他们开始崇拜起那座高塔,并围绕那座塔建立了一个完整的神话和膜拜体系——以至于最后逆潮之乱爆发时,逆潮帝国的狂热教徒们甚至喊出了‘夺回圣地’的口号——他们坚信那座高塔是他们的圣地,而龙族是窃取神明恩赐的异端……

    “因此,那座高塔从某种意义上其实正是逆潮战争爆发的根源——一旦逆潮帝国的狂信徒们成功将起航者的遗产污染成为真正的‘神明’,那这整个世界就毫无未来可言了。”

    高文叹了口气:“我对此并不意外——对短寿种而言,几百年已经足够将真实的历史彻底改造并重新梳洗打扮一番了,更别提这之上还覆盖了神权的需求。这么说,逆潮帝国对那座塔的神化行为导致那座塔里真的诞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或许我们可以把它叫做逆潮之‘神’,”龙神淡淡说道,“逆潮帝国数以亿计的民众坚信那座塔中有一位降下赐福的神明,于是神明便响应思潮而诞生了,起航者留下的高塔就此被神性污染……不得不说,这实在是相当讽刺的事情。

    “在整个事件中,我们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那座塔中诞生的‘神明’并未完全成型。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逆潮帝国被摧毁了,高塔中的‘孕育’过程在最后一步失败。因此高塔虽然变异、污染,却没有产生真正的神智,也没有主动行动的能力,否则……今天的塔尔隆德,会比你看到的更糟糕百倍。”

    “所以起航者遗产对神明的抗性也不是那么绝对和完美的,”高文笑了起来,“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它对自身内部遭到的污染并没那么有效。”

    “或许吧……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无从得知那座高塔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也不清楚那个在高塔中诞生的‘逆潮之神’是怎样的状态,我们只知道那座塔已经变异,变得非常危险,却对它毫无办法。”

    高文皱起眉头:“连你也没办法清除那座塔里面的神性污染么?”

    “我没办法靠近起航者的遗产,”龙神摇了摇头,“而龙族们无法对抗‘神明’——哪怕是外部的神明,哪怕是逆潮之神。”

    “这也是‘锁’?!”

    “这也是‘锁’。”

    “嘶……”高文突然感觉一阵牙疼,自接触塔尔隆德的真相之后,他已经不止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了,“所以那座塔你们就一直在自己家门口放着?就那么放着?”

    “别无选择,”龙神坦然说道,“至少放在眼前我们还能时刻监控它的情况,如果那座塔位于世界上其他地方才是真正的危险——逆潮帝国的信仰让那座塔有着强烈的向外传播知识的倾向,如果放任它和其他凡人文明接触,将会诞生无数的逆潮帝国,诞生无数以起航者为崇拜目标的失控神灾。”

    说到这里,龙神突然看了高文一眼:“怎么,你有兴趣去那座高塔看一眼么?或许你不会受到它的影响——”

    “不去,谢谢,”高文毫不犹豫地说道,“至少目前,我对它的兴趣不大。”

    开玩笑,那可是一座实打实因神性污染而变异了的起航者遗产——神性,变异,起航者,基本上这个世界最大的危险因素它都给占了,这种情况贸然进去岂不是想回棺材?高文自认自己对神性污染有一定抗性,但他知道自己的抗性是来自起航者,而那座塔就是被神性污染之后的起航者遗产,自己这种抗性在那座塔面前还管不管用完全是个未知数。

    更重要的——他可以用“废弃协议”来威慑一个有理智的龙神,却没办法威慑一个连脑子貌似都没发育出来的“逆潮之神”,那种玩意儿打没法打,谈没法谈,对高文而言又没有太大的研究价值……为何要以命试探?

    说到底,关于逆潮帝国的好奇心对高文而言还只能算消遣,算不上刚需——在他看来刚需程度甚至赶不上杯子里的可乐。

    他端起盛满“倒影”的橡木杯,满饮一口定下心来。

    在刚才的某个瞬间,他其实还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如果把天上某些卫星和空间站的“坠落坐标”定在那座高塔,是不是可以直接一劳永逸地摧毁掉它?

    但这个想法只浮现了一瞬间,便被高文自己否决了。

    因为他没有把握——他没有把握让那些太空设施准确地坠毁在高塔上,也不敢保证用起航者的遗产去砸起航者的遗产会有多大的效果。

    关于前者,早在出发前用苍穹站的系统来模拟在轨设施坠落流程的时候,高文便发现了那些老古董的坠落误差其实大的吓人——过于老旧的系统和能量短缺导致的动力偏差都在影响它们的坠落精度,尽管那座高塔的基座规模可能有一座岛屿那么大,然而那些在轨设施的坠落误差却可能直接偏到旁边的塔尔隆德……

    这也是为什么高文会用废弃卫星和空间站的方式来威慑龙神,却没想过把它们用在洛伦大陆的局势上——不可控因素太多。用来砸塔尔隆德当然不用考虑那么多,反正巨龙国度那么大,砸下来到哪都肯定一个效果,然而在洛伦大陆诸国林立势力复杂,卫星下来一个助推引擎出了偏差说不定就会砸在自己身上,更何况那东西威力大的惊人,根本不可能用在常规战争里……

    而至于后者……更加值得担心。

    用起航者的卫星去砸起航者的高塔——砸个灰飞烟灭还好,可万一没有效果,或者正好把高塔砸开个口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了呢?这责任算谁的?

    一番思索和权衡之后,高文最终压下了心里“拽个卫星下来听听响”的冲动,努力板起脸沉下心,带着一脸严肃和深思的表情继续嘬可乐。

    龙神静静地看了高文一眼,或许祂察觉到了后者的思索,或许祂也在思考让这位“域外游荡者”帮忙解决掉那座高塔的可能性,但最终祂也什么都没说。

    关于逆潮帝国以及那座塔的话题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这似乎略显尴尬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两分钟,高文才突然开口打破沉默:“起航者……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你对此很清楚,”龙神抬起眼睛,“毕竟你与那些遗产的联系那么深……”

    “我只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阴差阳错和那些遗产建立了联系,”高文坦然说道——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很少会遇上这种能够坦然说话的场合,却没想到第一个能跟自己彻底敞开交谈的对象竟然是一个“神明”,“我和它们共生了很多年,但从那些残缺的数据库中,我并未找到关于起航者自身的描述。”

    龙神的视线在高文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判断此话真伪,随后祂才淡淡地笑了一下:“起航者……也是凡人。”

    “凡人?”高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凡人,即使他们强大的不可思议,即使他们能摧毁众神……”龙神平静地说道,“他们仍然称自己是凡人,而且是坚称这一点。”

    “好吧……一个不管强大成什么样都坚持称自己是凡人的种族……”高文点点头,“那然后呢?他们又是怎样出现的?”

    “那是更加古老的年代了,古老到了龙族还只是这颗星球上的数个凡人种族之一,古老到这颗星球上还存在着好几个文明以及各自不同的神系……”龙神的声音悠悠响起,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历史长河对岸飘来,带着沧桑与回忆,“起航者从宇宙深处而来,在这颗星球建立了观察站与哨所……”

    “他们从宇宙深处而来?”高文再次惊讶起来,“他们不是从这颗星球上发展起来的?”

    “当然不是,”龙神摇了摇头,“他们的故乡在更遥远的地方,是一个被他们称作‘流放地’的古老星系。”

    “流放地?”高文忍不住皱起眉,“这倒是个奇怪的名字……那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颗星球建立观察站和哨所?是为了补给?还是科研?那时候这颗星球已经有包括巨龙在内的数个文明了——那些文明都和起航者接触过?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们都随起航者离开了——只有龙族留了下来。”

    “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那时候龙族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发展太多,已经不具备脱离的条件,而起航者……必须继续航行下去,他们还有自己的使命,没办法留下来等待龙族。”

    注意到高文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这位神明淡淡地笑着,桌上杯盏再次斟满。

    “我们还有一些时间——我也好久没有跟人讨论过关于起航者的事情了,”祂嗓音柔和地说道,“让我从头给你讲讲关于他们的事情吧——那可是一群不可思议的‘凡人’。”

  • 第0964章 上古神灾与起航者

    起航者不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他们只是一群过客——在龙神那久远的、褪色的,甚至于连神明都感觉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这颗星球的上古年代是一个更加符合高文“奇幻想象”的世界,是一个太空中没有环轨巨构体,也没有卫星群和空间站的世界。

    是剑与魔法,王国与龙的世界。

    “……那时候,洛伦大陆比如今更加靠近北极一点点——整个文明世界都比如今这个年代要寒冷一些。龙族最先在塔尔隆德繁衍生息并建立起自己的王国,而另有数个智慧种族居住在洛伦大陆和另外两处陆地上——他们最初分散为近百个部落和小国家,后来又变成了几个较大的联合体或帝国,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塔尔隆德的龙都和世界上的其他种族共同占据着这个世界……”

    “你说另外两处陆地?”高文忍不住打断了龙神的讲述,“是如今位于洛伦大陆东西两侧的陆地么?”

    “是的,”龙神点了点头,“洛伦大陆上的凡人们如今已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在龙族古老的语言中,它们分别被称作‘卡尔多’和‘摩尔’——其中位于洛伦大陆西部的卡尔多便是如今白银精灵的上古故乡……但那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事情了。”

    高文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龙神在不经意间提起的这些古老知识,每一条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收获!

    “精灵果然是从大海西部的另外一块大陆迁徙到洛伦的?!”他忍不住问道,“那你知道原初精灵们当年为什么要迁徙到洛伦大陆么?”

    “很遗憾……即使是龙族,也没有办法不间断地监控整个世界,尤其是逆潮之乱形成新的枷锁之后,龙族的活动范围和探索能力更是被进一步压缩,而我的视野受限于龙族的视野——过于远离塔尔隆德的事情,连我也不清楚,”龙神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塔尔隆德也会在规则许可的极限条件下偶尔派出一些‘远行者’对远方进行快速的探索,在精灵迁徙到洛伦大陆差不多四个世纪之后,有一个远行者小队曾短暂飞到卡尔多附近——根据他们粗略的观察,卡尔多已经化为一片废土。”

    “化为废土?”高文语气中带着惊愕,“精灵的故乡已经化为废土了?”

    “是的,非常明显的废土,大地焦枯,植物灭绝,沿海到处都是巨大的、烧焦的城市废墟,而且看上去已经被毁弃了数个世纪之久,”龙神说道,“精灵们不是因为探索行动或居住空间有限而进行迁徙的——他们的故乡被某种灾难毁灭了。”

    高文的好奇心被完全调动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那个叫做‘卡尔多’的古大陆现在情况怎么样?上面恢复了么?有人了么?”

    龙神慢慢摇了摇头。

    “根据两个世纪前塔尔隆德对卡尔多方向的最后一次观察,那里仍然被致命的有毒物质和放射性污染笼罩着……废土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尽管远行者没有深入大陆内部,但想必那种环境下也不会有什么幸存者。”

    “……好吧,”高文遗憾地叹了口气,将卡尔多这个名字和刚才听到的“摩尔”古大陆的名字都暂且默默记下,随后拉回了话题,“那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关于起航者的。”

    龙神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模样,并未因高文三番五次的提问和引出新话题而恼怒半分,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讲述着那些上古年代的事情——

    “……那时候,起航者还未到来,而居住在这个世界上的各个种族也只是懵然无知地生存着——即便龙族,也只是懵然无知的凡人种族的一员,我关于那个年代的记忆其实并不清晰,因为那时候的一切都是在我自身‘融合为一’之前发生的,但有一件事我印象最深……

    “那一季文明,战火频繁,甚至涉及到神明的战争都不罕见。”

    高文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道。

    龙神却反问了一句:“原因?凡人世界战火不休,什么时候需要原因了?”

    高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凡人总是热衷于争斗,他们的历史总在漫长的战争和短暂且局部的和平之间乱序循环——这是我在注视这个世界一百八十七万年之后得到的答案。而在当年,这颗星球上的各个国家便深陷在这样循环不休的争斗中,始终无法形成一个绝对强势的帝国,也无法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平衡,甚至连塔尔隆德的龙族们,也好几次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大陆内部的、大陆之间的战争中……

    “在我继承来的、‘融合’之前的记忆中,我还记着那时候的景象……巨大的浮空艇跨越大陆,骑士团在平原上作战,国家之间结盟又弃盟,被称作英雄的人物风起云涌,然后又飞快地跌落尘埃,而这样漫长的、遍及全世界几乎所有智慧种族的纷争,终于在‘群体思潮’中产生了影响,那是险些毁掉那一季文明的影响。”

    龙神短暂停顿了一下,高文立刻反应过来:“那一季的神明……也是好战的?”

    “是的,连续不断的战争岁月催生出了大量从生到死都生活在战争状态中的平民,而这样的平民会将战争当成自己世界观的一部分,当这样的人口累积至一定数量,思潮倾向就开始改变——众神变得好战了……不,比好战更糟,那一季的众神开始变得嗜血,变得……像是某种疯狂屠戮的化身,恐怖而黑暗。”

    龙神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平静的神色深处竟仿佛带着一丝心有余悸,高文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但很快他便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对这一点如此介怀。

    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龙族……也信仰着自己的众神。

    如果当年的那场思潮变化是波及全球,龙族信仰的众神显然也无法幸免,刚才龙神已经亲口提到,塔尔隆德在当时也曾数次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全世界的战火,那么很显然,当年变得嗜血而恐怖的神明也要包括龙族众神——尽管从目前来看龙神并未因此扭曲失控,但作为众神融合之后诞生的神明,祂恐怕还是受过一些影响,至少是保留着许多糟糕记忆的。

    高文没有催促对方,几秒种后,龙神便继续说道:“当凡人们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一切似乎为时已晚——充满恶意的神谕和直接作用于凡人心智的‘灵性启迪’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降下,整个世界几乎一夜间进入了黑暗疯狂的年代——所有战争都开始失控,战争行为失去底线,神明授意狂热的教廷军队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失控的神官们在各地举行血腥祭祀以取悦自己的神……域外游荡者,那才是真正的神灾。

    “和你所知的那种因越过临界点而疯狂的‘疯神’不同,那个年代的神完全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完成了血腥蜕变,祂们并非变得失控了,而是来自凡人世界的思潮调整了所有神明的权柄,让祂们‘合法’地执掌杀戮权柄,而这些清醒的血腥众神,比疯神更加可怕。”

    “当时塔尔隆德也受影响了么?龙族们在做什么?”高文终于忍不住问道。

    “全球性的思潮变化面前,除非从一开始就彻底封锁族群,不参与任何国际性的事件,不让民众知晓任何外界变化,否则谁也不能独善其身,”龙神沉声说道,“塔尔隆德也受了影响——龙也曾被卷入战火,而且不止一次,当其他种族信仰的众神滑向黑暗暴虐时,那种嗜血冲动也如瘟疫一般传到了塔尔隆德,传到了龙族自己的信仰体系中,开始影响塔尔隆德众神。

    “但塔尔隆德的情况比其他地方要好得多,毕竟这里位于北极地区,只有天赋强大的巨龙能够在当时环境还不那么友好的塔尔隆德安然生存,地理上的天然隔绝让世界其他地区的混乱没办法迅速蔓延到这边,也就给了龙族中的智者们思索和反应的时间。

    “在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出了问题之后,巨龙们开始制定对策,而得益于当时龙族较高的文明层次和对世界的认知程度,学者们成功找到了问题的根源,甚至通过分析全世界一系列异变中的线索,总结出了一些和神明有关的规律——比如,他们意识到了是凡人的思潮在影响神明的判断。

    “于是,当时的塔尔隆德元老院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自救决定’……”

    高文感觉自己的心绪也在随着龙神的讲述而不断起伏,对方刚一停顿,他便忍不住问道:“什么决定?”

    “封锁塔尔隆德,停止关注世事,然后——重新纯化并稳固龙族的‘正统信仰体系’。”

    听到对方提及的字眼,高文心中顿时隐隐生出了一些糟糕的预感。

    龙神则继续向下讲述着:“……那时候没有巨龙意识到神明和凡人之间的锁链关系,也没有谁想过神明会在某种意义上彻底站到文明的对立面——即便整个世界的局势都在因神明嗜血而恶化,龙族们首先想到的也是要‘修复’自己的信仰体系,而非抛弃过去成千上万年坚持的传统和信仰,因此他们制定了一个庞大而有序的强化信仰计划,其核心就是……让族群成员重新以‘正确’的方式信仰传统的众神,让众神‘回到应有的位置’。

    “大量神殿被修缮或翻新,古老的典籍被再次修订增刊,族群成员重拾那些在当时日渐式微的旧日戒律,塔尔隆德关闭了所有对外通道,仿佛外面的整个世界已经消失,龙族们完全沉浸在重构并修复自身精神世界的‘群体修行’中……持续了很多年。”

    “彻底完了,”高文不禁捂着额头,一声长叹,“我想我明白龙族为什么会被留下了……”

    龙神点点头:“是啊,现在看来,这个重构信仰的计划产生了可怕的后续影响,然而在当时无人知道这一点,而且就当时看来……这个重构信仰的计划确实是生效了的。

    “原本已经开始发生异变的龙族众神确实很快稳定了下来,族群成员的精神恶化以及负面的灵性启迪现象迅速得到遏制,塔尔隆德很快就变得安全,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变化。

    “而在塔尔隆德之外的世界,一切已经变得如同炼狱,整个星球都沉浸在杀戮和献祭的循环中,无底线的战争和血腥战场随处可见……”

    “……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命运,甚至连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在后来者看来往往都是情理之外,”高文摇了摇头,“那么后来呢?”

    “后来……起航者就出现了,”龙神沉声说道,“从宇宙深处而来,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命运。”

    祂略微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杯盏,小小地喝了一口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起航者……他们是一个充满谜团的文明。他们自称凡人,但似乎完全不受‘神明锁链’的影响,他们不信这世间的一切神明,这世间的一切神明也无法撼动他们中哪怕最普通的成员的心智,我不知道他们是想办法挣脱了这种枷锁,还是本身就有着某种特殊性。

    “起航者在很多很多年前便突破了其家园星球的束缚,成为了在宇宙中自由旅行的文明,他们在一个个星系间迁徙、探索,似乎执着地想要踏遍整个宇宙,或者是在宇宙中寻找什么东西,而在旅行中,他们经常被有智慧种族生存的星球吸引,他们会在这些星球上短暂停留,并且……热衷于帮助这些星球上的智慧生物解除和神明之间的锁链。”

    “热衷于帮助当地人解除和神明之间的锁链?”高文一怔,“这是什么爱好……”

    “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起航者这么做的原因……他们似乎有某种执着,从起航之日起便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龙神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原本的航线规划中并没有我们这颗星球,然而在这颗星球上突然爆发出的强烈‘乱序背景脉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才会来到此处。”

    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即便龙神不说,高文也能完整串联起来了。

  • 第0965章 那些错过的

    将起航者从宇宙深处吸引到这颗星球的,是所谓的“乱序背景脉冲”——这很可能是只有起航者自己才明白的某种专业词汇,但关于它的来源,高文倒是很快便想明白了。

    正是发生在这颗星球上的、大规模的神明降临与战争冲突。

    “他们来到这颗星球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几乎不可救药,嗜血的神明裹挟着狂热的教廷将整个行星变成了巨大的献祭场,而普通人在献祭场中就如待宰的牲畜,塔尔隆德看上去是唯一的‘净土’,然而也只是依靠封锁边境以及神明固化来做到自保。

    “面对这种情况,起航者选择了最激烈的介入手段……‘拆毁’这颗星球上已经失控的神系结构。”

    龙神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

    “关于起航者的事情,其实连我也知之甚少,所以我不清楚他们在别的星球上面对不同的情况时都会采取什么手段,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办法来引导一个文明和‘神明枷锁’脱钩,我只知道,他们在这颗星球上用了一种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进攻。

    “在当年,由于众神频繁干涉现世,神性力量反复穿透现世和神国之间的屏障,导致了神明的世界与凡人的世界界限模糊,星球上空到处都是未能完全合拢的‘深界空洞’和裂隙,起航者便从这些通道对所有神国发动了猛攻。

    “时至今日,我的记忆中还残留着当时的许多景象……那是可怕的战斗,起航者给我留下的印象除了强大,便是果决与冷酷。他们仿佛在履行某种崇高的使命般迅速摧毁了这颗星球所有自称为‘神’的存在,并在这颗星球留下了大量的监控与保护设施——他们让那些设施隐匿起来,或设置在远离文明生息地的地方,起初,我们以为他们是在为彻底占领这颗星球而做准备,然而他们没有……在做完那一切之后,他们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和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当时这颗星球上幸存下来的、人口已经锐减的各个种族——除了塔尔隆德的龙。”

    龙神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高文便立刻问道:“他们也没有对龙族的众神出手……原因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龙族和自己的众神已经‘绑在一起’,导致他们无从插手?”

    “……其实这只是我们自己的猜测,”两秒钟的沉默之后,龙神才轻声开口,“起航者没有留下解释。他们或许是顾及到龙族和众神间的稳固联系而没有出手,也可能是出于某种考量判定龙族不够资格加入他们的‘船团’,亦或者……他们其实只会消灭那些陷入疯狂的或产生嗜血倾向的神,而塔尔隆德的龙族在他们的判断标准中是‘无需插手’的目标。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

    “起航者离开了,没有带走巨龙,塔尔隆德文明被留在这颗已经满目疮痍的星球上,龙族成了当时这颗星球唯一的‘统治者’,就像一个被锁在王座上的国王般,孤独地、可悲地注视着这片废土。一百八十七万年过去,龙族们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再也说不清楚了。”

    这段古老的历史在龙神的叙述中向高文缓缓展开了它的神秘面纱,然而那过于悠久的时光早已在历史中留下了无数风蚀的痕迹,当年的真相因此而变得模糊不清,因此即便听到了如此多的东西,高文心中却仍残留疑惑,关于起航者,关于龙族的众神,关于那个早已失落的上古年代……

    他相信在那失落的历史中一定还有更多的细节,有更多能够解释起航者以及龙族现状的细节,然而龙神没有告诉他——或许是祂出于某种原因刻意隐瞒,也或许是连这古老的神明都不知道全部的细节。

    毕竟,祂并不完全是龙族的“众神”,而只是众神发生巨变之后生成的一个……缝合继承者罢了。

    良久,高文再次打破了沉默:“那么永恒风暴里的那片战场……”

    “那就是之后的事了,起航者离开多年以后,”龙神平静地说道,“在起航者离开之后,塔尔隆德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和错愕,但龙族仍然要生存下去,哪怕整个世界已经满目疮痍……他们踏出了封闭的大门,如拾荒者一般开始在这个被遗弃的星球上探索,他们找到了大量废墟,也找到了少数似乎是不愿离开星球的遗民所建立的、小小的庇护所,然而在当时恶劣的环境下,那些庇护所一个都没有幸存下来……

    “再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世界仍然一片荒芜,巨龙们暂时放弃了寻找世界其他地方的生机,转而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塔尔隆德自己的发展中。起航者的出现仿佛为龙族打开了一扇窗口,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它激发了许多巨龙的探索和求知精神,让……”

    高文听到神殿外的呼啸声和轰鸣声突然又变得猛烈起来,甚至比刚才动静最大的时候还要猛烈,他忍不住微微离开了座位,想要去看看圣殿外的情况,然而龙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不要在意,只是……风声。”

    高文看向对方,看到的是如渊般深邃的眼眸,随后他重新坐下来,呼了口气,代替龙神向下说道:“巨龙们在探索心和好奇欲的驱使下飞速发展起来,然而却遇上了神明枷锁的反弹,由于未能及时总结出锁链的规律,未能找到挣脱的办法,最终导致了永恒风暴深处的那场战争。”

    龙神轻轻点了点头。

    圣殿外的呼啸声和轰鸣声稍稍平复了一些。

    “你刚才提到,起航者带走了这颗星球上除龙族之外的大部分幸存者?”高文听着圣殿外的动静,视线落在恩雅身上,“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说实话,龙族也用了很多年来猜测起航者们这么做的动机,从崇高的目的到险恶的阴谋都猜想过,然而没有任何可靠的逻辑能够解释起航者的动机……在龙族和起航者进行的有限几次接触中,他们都没有过多描述自己的故乡和传统,也没有详细解释他们那漫长的远航——亦被称作‘起航远征’——有何目的。他们似乎已经在宇宙中航行了数十万年甚至更久,而且有不止一支舰队在群星间漫游,他们在许多星球都留下了足迹,但在离开一颗星球之后,他们便几乎不会再返航……

    “至于从星球上带走幸存者……他们似乎也不止一次做类似的事情。他们有一支庞大的‘船团’,而在被起航者战舰严密保护的船团深处,有许许多多在‘起航远征’过程中登上舰队的族群,他们有的是其他星球的难民,有的是主动加入舰队的文明,有的甚至只是在顺风旅行……据说船团中最古老的成员已经和起航者一起航行了数万年之久,但可惜的是龙族并无缘见到那些来自异域的‘乘客’们——他们当时滞留在太空,负责建造尚未完工的‘苍穹’,并未在这颗星球登陆。”

    龙神柔和低缓的嗓音慢慢述说着,她的视线似乎渐渐飘远了,双眸中变得一片虚无——她或许是沉入了那古老的记忆,或许是在感伤着龙族曾经错失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以“神”的身份在思考种族与文明的未来,不管是因为什么,高文都没有打断祂。

    因为高文自己也已经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思绪中,沉浸在一种他未曾想过的、关于星海和世界奥秘的悸动中。

    这个世界……不,这个宇宙,并不是寂静无声的,即便是有着周期性的魔潮威胁,即便是有着神明的规则性枷锁,在那闪烁的群星之间,也仍然有文明之火在漂流。

    庞大的起航者船团,其他星球的文明,星海之间的远征……当他在一个古老的墓穴中醒来,面对一个沉沦的魔法“中世纪”时,他根本不可能想到自己竟可以在这个世界听到这些概念,然而今天,这些东西却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以历史的方式铺展开来。

    最不可思议的,是讲述这一切的“人”……竟然是一个“神明”。

    塔尔隆德之旅,不虚此行。

    在这种隐隐约约的振奋情绪中,高文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起航者真的不会回来了么?”

    “龙族已经等了一百多万年,”恩雅平静地说道,“起航者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留在群星间的那些东西都在自动运转,并在自动运转的过程中渐渐腐朽,这样的事情或许在其他星球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我想,起航者留下那些东西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来接管这颗不起眼的岩石小球,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留下那些设施是为了什么,但他们大概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高文心中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仿佛理解了当初的龙族们为何会执行那个培植“逆潮”的计划,为何会想要用起航者的遗产来打造另一个强大的凡人文明。

    然而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真的错过了,盲目却无效的“补救”措施,终究徒劳无功。

    龙神看着他,过了一会,祂露出一丝微笑:“你在向往群星么,域外游荡者?”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一直身处群星之间,”高文带着一丝感叹,“对我而言,这颗星球……确实不够宽敞。”

    “是么……”龙神不置可否地说道,随后她突然长长地呼了口气,慢慢站起身,“真是一场愉快的畅谈……我们就到这里吧,域外游荡者,时间已经不早了。”

    “确实,我们好像已经谈了很久,”高文也站起身来,他掏出怀中的机械表看了一眼,接着又看向神殿大厅的门口,但在迈步离开之前,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视线回到龙神身上,“对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黑阱……导致许多文明在发展到鼎盛之后突然灭绝的黑阱,到底是什么?”

    龙神沉默了几秒钟,慢慢说道:“还记得永恒风暴深处的那片战场么?”

    高文点点头:“当然记得。”

    短暂的安静之后,龙神温和却带着一丝肃穆的嗓音传入高文耳中:“在众神融合为一,枷锁彻底固化的最后一刻,龙族选择了放弃自由,他们低下头来,成为我的养料和奴仆——所以他们停在了黑阱的边缘,却已经有一只脚被困在黑阱中。

    “而那些不愿低头的,便会面临末路。

    “直面不可战胜的‘众神之神’,被自己文明千年万载所积累的信仰力量湮灭,与自己文明创造出来的所有文化、传说、神话、敬畏同归于尽。文明有多强,神明就有多强,而这两者相互碰撞所产生的‘文明殉爆’……就是黑阱。”

    高文瞪大了眼睛,当这个他苦苦思索了许久的答案终于迎面扑来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心脏开始怦怦跳动,他才忍不住语气急促地开口:“等等,你之前没有说的‘第三个故事’,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条……”

    “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个’问题,”龙神打断了高文的话,她语气仍然温和,神色似笑非笑,“这是第二个了。”

    高文被噎了一下,他还想再次开口,然而眼前的神明却对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高文呼了口气:“好吧,我懂了。”

    接着他向后退了一步:“感谢你的招待,也感谢你的耐心解答,这确实是一次愉快的畅谈。我想我是该离开了,我的朋友们还在等着。”

    “请便,”龙神优雅地点了点头,“赫拉戈尔就在门口,他会送你回去的。”

    高文微微点头以示感谢,随后转过身去,大步走向圣殿大厅的出口。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后,一直落在那里,一直没有收回。

    在圣殿大厅的门口,那位有着淡金头发和严肃面孔的高阶龙祭司果然仍然守候在走廊上,仿佛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他曾经是龙族的某位领袖。

    他曾经是奋起反抗众神的战士。

    他曾经手握起航者留下的遗产,或许……他也向往过群星。

    “你好,高阶祭司。”

    “客人,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多谢,辛苦了。”

    “不必客气。”

  • 第0966章 意外联系

    如同来时一样,高文再次借助赫拉戈尔那种近乎于空间传送的力量离开了位于高山上的上层圣殿,当一阵淡金色的光芒渐渐散去之后,他与这位高阶龙祭司已经站在位于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广场上。

    恢弘壮丽的大型全息投影和无处不在的霓虹灯光照亮了这个地方,在广场边缘,高文看到了已经等候在此的梅丽塔·珀尼亚,以及站在旁边的琥珀和维罗妮卡。

    她们大概是提前接到通知才来到这处广场等待的。

    “看样子你的朋友已经在等你了,”赫拉戈尔回头对高文说道,“那我就送到这里。”

    龙祭司说完,身边已经开始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淡金色光环,但在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之前,高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赫拉戈尔先生——”

    赫拉戈尔停了下来:“请讲。”

    “你还记得自己成为龙祭司之前的事情么?”

    “抱歉,时间太久远了。”

    伴随着夜空中逐渐消散的金色光环,这位高阶龙祭司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高文的视线中。

    梅丽塔等人从不远处快步走来,琥珀第一个杵到了高文面前,她眼睛瞪得很大:“哎!你这次真的去了很久啊!你们都聊什么了?对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外面有好大的风!山上好像还有一阵子来了雷暴,可惜我在梅丽塔家里没看到……”

    高文看了看这个帝国之耻,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谈了很多东西,回去之后我慢慢说给你听。至于风声,我倒确实听到一些。”

    “……神神秘秘的,”琥珀咕哝起来,“我刚才还跟维罗妮卡分析呢,你会不会是被那个龙神给绑架了,我连跑路路线都规划差不多了……”

    一旁的维罗妮卡立刻严肃地看了琥珀一眼:“琥珀小姐,请慎言。”

    “我要对你表达敬意了,”梅丽塔则上下打量着高文,脸上带着钦佩的表情说道,“很少看见有人能跟赫拉戈尔先生都谈得来的……我刚才可是看见你在和高阶祭司主动交谈……”

    高文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向着广场的出口走去,梅丽塔的居所就在坡道的另一边,然而在踏上那条通往梅丽塔龙巢的坡道前,高文忍不住又抬起头来,看向遍布繁星的北极夜空。

    群星在视野中闪烁,即便塔尔隆德永远笼罩在一层“人”造的灯火中,这些无处不在的“光污染”竟也未能完全遮掩北极夜空中的繁星——高文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反常的一点,于是他望向夜空的眼神中不禁带上了某种思索和惊艳。

    这绝不是正常的光学现象,从最近打听来的资料来看,这似乎也不是塔尔隆德大护盾的特殊功能,在巨龙国度灯火最辉煌的城区所看到的星空竟仍然如此明亮,这看似不引人注意的“景致”背后……仿佛隐藏着一个持续了百万年的奇迹。

    “哎,你在看什么?”琥珀注意到了高文的举动,忍不住从旁边跳了过来,跟对方一起仰头望着天,“有什么东西么……看星星?”

    高文看向她,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塔尔隆德的满天星光,半精灵小姐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好奇和近乎没心没肺的笑容,这让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琥珀……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有时候显得有点……逼仄?”

    ……

    赫拉戈尔回到了那荡漾着圣洁光辉的圣殿大厅,他看到那金发泄地的优雅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原本招待客人所用的桌椅和茶点已经不见了,但原本耸立在那里的高台和圣座也未出现,神明只是孤身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仿佛正在出神地看着无限遥远的某个地方。

    面对这一幕,赫拉戈尔只是低下头来,快步来到龙神身旁:“吾主,那个人类已经离开圣殿了。”

    “赫拉戈尔,”神明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你做我的祭司已经多长时间了?”

    “……属下并不记得这些细节……”

    “这是命令。”

    “……一百八十七万年零二百一十二天。”

    “是吗……也很久了,”龙神淡淡说道,“有想过结束这一切么?”

    赫拉戈尔第一次以沉默回应了自己的神明。

    然而神明对此仿佛并不在意,只是在片刻的安静之后突然貌似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和那个人类谈了很多东西,很多……原本并不该和其他人谈论的东西,这让我有些累了。”

    赫拉戈尔微微抬头:“您需要休息么?”

    龙神没有回应自己的祭司,祂只是微微抬起头来,看向大厅那金碧辉煌的穹顶,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幻光和浮雕,投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祂才低声说道:“赫拉戈尔,如今的龙族在天空中飞翔的时候,还会感觉到……逼仄么?”

    ……

    卧室中的灯光一点点暗淡下来,并最终维持在一个既可以保证在黑暗中视物,又不会影响到休息舒适度的亮度,高文坐在一张覆盖着某种合成织物的矮榻上,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以一个略微放松的姿态靠在柔软的靠背上,让有些紧绷的精神一点点舒缓下来。

    与神交谈……尽管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然而那谈话中巨大的信息量以及必须时刻紧绷神经的状态仍然足以给人巨大的精神压力,这一点即便高文也不能例外。而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有机会让自己放松下来,并开始认真思考之前从龙神那里得到的大量情报,同时从中梳理出有用的、可靠的信息来。

    从情理上,他认为龙神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那些情报应该是不必怀疑的,但从严谨角度,他仍然要仔细甄别一番,这一来是因为神明与凡人观察世界、思考事情的角度不一样,龙神所关注的细节不一定就是对凡人有用的细节,二来……则是高文早已深深地理解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神明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龙神与自己的交谈或许是坦诚的,但龙神所知道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全部正确的,尤其是关于起航者的那一部分……显然谜团重重,令人疑惑难消。

    思索中,他突然抬起视线,环视了这间自己已经住了数日的房间一眼。

    这是与洛伦大陆的任何一种建筑都截然不同的住所,也不同于他前世记忆中的房屋,这是龙族在人类形态下休息起居的地方,而且充斥着难以理解的、超越时代的技术产物。在这里,自动运行的家居设施背后隐藏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每一面闪烁微弱灯光的银白色墙壁背后都仿佛隐藏着一双冷冰冰的、机械化的眼睛,而这对于高文……并不是很容易适应。

    住在这座堪称“活着”的建筑物中,总让他有一种别扭感。

    在这方面,反而琥珀和维罗妮卡显得比他还淡然——琥珀是到现在还没太搞明白“强人工智能”和“受控智能居所”是什么东西,所以每天都过的很嗨,而维罗妮卡……她那异质化的心灵或许已经不再是个纯粹的人类,她看起来完全不介意在一个人工智能的注视下生活几天。

    心中闪过了一些散乱的念头,高文摇摇头,准备强迫自己暂时忽略欧米伽的存在,然而就在这时,一束异样的闪光突然进入了他的视线。

    那束闪光来自墙角,那里有一台似乎被用来调整室内温度湿度与气流平衡的装置终端,它看上去像是个方方正正的、一米多高的柱子,然而在柱子表面,原本用于显示房间环境参数的水晶界面上,许多数据却仿佛受到了干扰一般在胡乱跳跃着,亮度异常的白色线条一遍遍不断扫过整个界面。

    高文翻身坐了起来,谨慎地来到了那装置前,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柱子的表面,小声嘀咕起来:“这玩意儿坏了?”

    也不知道地球上常用的“四十五度角拍击维修法”在这么个又异界又赛博又朋克的地方还管不管用……或者干脆踹一脚?

    就是不知道梅丽塔对此会不会有意见。

    高文脑海中刚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那装置表面闪烁跳跃的线条便突然停了下来,随后杂乱闪烁的数据突然一行行刷新上去,星星点点的白色杂波在几次重组之后形成了清晰锐利的单词:

    “你好。”

    高文的神情瞬间严肃,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装置上的字母仍然清晰锐利地浮现在水晶界面上,所用的是洛伦大陆人类通用的文字,文字的主人似乎充满耐心,即便高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那些符号也仍然耐心地等待着。

    整整半分钟后,高文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是谁?”

    “欧米伽在与你对话。”

    高文目光紧紧盯着那只有巴掌大小的界面上浮现出来的文字,然而脸上并没多少惊讶。

    在那些字母跳出来的一瞬间,他其实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

    整个塔尔隆德,都在庞大的“人”工智能欧米伽控制下,欧米伽网络连接着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设备终端,这些终端既包括龙族的大脑,也包括他们家里的一切智能设施。

    因此,能够直接介入这些设备,在规则之外与自己对话的,除了可能存在的“超级管理员”们之外,也就只有这个“欧米伽”自身了。

    “欧米伽……”高文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你仅仅是塔尔隆德的一个‘服务程序’——坦白说,我现在有点惊讶。”

    “欧米伽是龙族的服务程序,是塔尔隆德的管理者,”那界面上的字母迅速刷新着,带着某种机械的冰冷和逻辑感,“特此做出纠正。”

    高文并没有兴致去浪费精力和一个人工智能抠字眼,他只是沉声问道:“你为什么找我?而且……是用这种方式。”

    “欧米伽曾尝试用自己更习惯的方式与你建立联络,然而并未成功,你没有必要的硬件基础,无法直接听到欧米伽系统的呼唤,而过于引人瞩目的联络方式会产生超出必要的资源损耗,综合考虑,在当前时刻以当前形式与你联络是最合理的方案。”

    没有必要的硬件基础?

    高文怔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指的应该是每一个龙族大脑中都应该有的“共鸣芯核”——显然,自己作为一个人类,肯定是没办法通过这种手段和欧米伽建立联系的。

    而在高文这短暂的一愣神之后,欧米伽发送的文字已经开始下一轮刷新:

    “关于本次联络的目的……是出于交流需求。”

    高文扬起眉毛:“交流需求?”

    “欧米伽一直在观察你。”

    看到界面上跳出来的文字,高文顿时下意识地想要强调一下关于个人隐私的问题,然而很快他便想到了眼前这个人工智能的“日常工作”和其几十上百万年来的一直执行的系统规则,他意识到跟对方强调个人隐私应该是没什么意义的,于是话到嘴边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你观察我什么?”

    “语言,行动,逻辑,许多方面——塔尔隆德很少会有外来者出现,因此每一个外来者都是宝贵的观察样本。本次塔尔隆德共迎来三名造访者,经系统判断,你的行为模式最值得观察,因此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看着那不断刷新出来的一行行文字,高文顿时有些哑然,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他相信欧米伽一定看到了自己的这个表情,就如对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小小的房间中,不知有多少在欧米伽控制之下的、具备感知能力的装置在默默运行着:“好吧,重点观察对象就重点观察对象……那么在一番观察之后,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么?还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欧米伽想知道,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高文:“……”

    在这一刻,他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一幕充满诡异——他来到这所谓的巨龙国度之后看到的诡异场面已经够多了,然而诡异的事情仍然一个接着一个,在和一位神明探讨了如何与神明“解绑”的问题之后,这怎么又跑出一个超级人工智能来和他讨论哲学?

    而且还是如此充满既视感的问题……

  • 第0967章 咨询

    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亮白色的单词仍然在水晶界面上静静地显示着,欧米伽仿佛正在充满耐心地等待高文的答案,而高文……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作答。

    这个问题很经典,但也过于宽泛了,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面对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人”工智能时,他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一个雄辩且言辞犀利的哲人在这里能够口若悬河地发表一大篇见解,但可惜高文并不是这种哲人,所以十几秒钟的思索之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从何回答你这个问题。”

    “……有趣,系统记录显示,与你相同或类似的答案共出现过四次。”

    高文顿时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还找别人问过这个问题?”

    “塔尔隆德很少有外来者——也就意味着还是会出现外来者的,”界面上的文字开始刷新,“或许间隔数百年,或许间隔数万年,每当出现了新的观察目标,欧米伽都会向他们询问类似的问题——观察目标在问题面前的反应,也是很有意义的。”

    高文突然觉得有趣起来,忍不住问道:“是有谁授意你这么做么?有谁给了你观察和提问的指令?”

    “没有。”界面上的文字立刻回答道。

    “所以这种观察行为是你自己的……‘兴趣’?”高文感觉越发有趣起来,“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有好奇心?”

    “……出于收集数据的必要,”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界面上不断浮现的字母似乎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延迟,但很快一行行文字便开始刷新上去,“扩充数据库并进行自我成长,成为一个更好的服务者,是欧米伽的职责。”

    高文看着那界面上浮现出的文字,一时间若有所思,接着随口说道:“你看,对你而言,扩充数据库、自我成长、成为一个更好的服务者,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

    “……难以理解,欧米伽没有生命,欧米伽是一个服务系统,因此欧米伽是没有‘生命的意义’的,”那些文字再次开始刷新,“你是在转移话题或回避回答?这个问题对你而言太困难了么?”

    高文一时间有些哑然,事实上直到前一秒他仍然没有对这场交谈认真起来——这突然到来的意外联络让人缺乏实感,通过文字界面进行的交流更是让他有种“隔着屏障做问答游戏”的错觉,而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这个所谓的“欧米伽”系统是在认真和自己交流某些东西,在认真……“咨询”自己。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个“人”工智能想做什么?它为什么突然找到自己?仅仅是出于它所提到的“观察”和“收集信息”的需要?它选择在自己和龙神单独交谈之后找上门来,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么?这真的是它发起的交流么,亦或者背后其实有另外一个指挥者?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猜测浮上脑海,搅动着高文的思绪,等到他暂且把这些问题压下的时候,他发现那界面上的文字还保持着。

    应该认真回答这个突然找上门来的、莫名其妙的“人”工智能么?

    短暂犹豫之后,高文实在没从这件事背后分析出什么阴谋陷阱的可能性来,这才开口:“我只能说说我自己的想法——你权当参考就好。

    “你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从个体和群体两方面来思考——如果你所说的‘生命’是指生命体的话,那它是分为个体和群体的,至少在这颗星球上是这样。对于单一的生命体,它可能有很多存在意义,可能是为了繁衍,可能是为了生存,如果它有更高的智能和追求,那它可能是为了获得知识,为了追求真理,为了更好的享乐,亦或者为了梦想和自我价值而生存……这都是对于生命个体而言的‘意义’。

    “但如果是指群体,指‘生命’这个大的概念的话……那我觉得,让自己得以延续就是‘生命’本身的存在意义。”

    界面上的文字这一次没有立刻开始刷新,以至于高文在等了两秒之后忍不住又问道:“欧米伽,你还在听么?”

    “欧米伽在听,”欧米伽的信息终于恢复了刷新,一行行文字开始向上滚动,“有趣的回答,听起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这是‘人类’的答案么?”

    “这只是我自己的答案,”高文立刻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生命分为个体和整体,而在这种问题上,人类整体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公认的答案,所以我也只能说说自己的看法罢了。而且说实话,你的这个问题本身就很笼统,生命的定义,存在的定义,意义的定义……这些都不是可以量化的概念,所以我说了,我的答案仅做参考。”

    “欧米伽明白,你的答案作为‘参考’……很有启发意义。它将被收录进入数据库,必将活用于……”

    界面上刷新的文字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那闪烁微光的水晶面板表面震颤了几下,原先用于显示温度、气流之类数据的界面再次出现在高文面前。

    这怎么突然跑了?

    高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想询问欧米伽它打算把这些数据活用于什么玩意儿,但紧接着他便感知到了身后不远处的某个气息,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下来。

    他站起身子(因为那设备只有一米多高,而高文身高两米以上),有点尴尬地转过头去,看到梅丽塔正站在门口,带着一脸错愕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梅丽塔张了张嘴,仿佛整理了一下语言之后才面色古怪地说道,“我刚才看到门没关,又听见你好像在和谁说话,就……”

    高文嘴角略抖一下:“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在跟我家空调(注)讲话,”梅丽塔老老实实回答,“而且还一脸深思……”(注:意译)

    高文:“……”

    “是这样,刚才欧米伽突然出现,”片刻尴尬之后,高文决定实话实说,“它似乎对我这个‘外来者’有些好奇,所以我们交流了一点事情——你知道的,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共鸣芯核,所以交流起来会比较……奇怪。”

    梅丽塔眨眨眼,竟好像立刻接受了这种说法,还露出恍然的模样来:“哦——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你平时看起来应该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高文:“……”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整天研究“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就已经够了……梅丽塔能保持现在这个认知也挺好的。

    这之后梅丽塔仍然站在门口,看起来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几次游移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你找我有事?”高文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梅丽塔在这个时候突然路过自己的房间应该不是偶然,于是主动问道。

    梅丽塔想了想,点点头:“其实只是有些好奇……毕竟今天你与我们的神明单独谈了很久,而在我记忆中,还从未有哪个凡人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高文露出一丝笑容,向旁边指了指:“那要进来谈谈么?”

    梅丽塔没有拒绝,她走入屋内,很娴熟地坐在了一张紧挨在墙边吧台旁的椅子上,她向旁边招了招手,便有饮品自动从不远处的架子上飞来落在手边,她又拿起那杯子对高文轻轻晃了晃:“要来一杯么?虽然可能比不过神明的款待。”

    高文来到梅丽塔旁边坐下,同时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不必了,我还……不渴。”

    他这也不是客气,毕竟不久前还在龙神那里喝了太多的“可乐”,回来的时候感觉肺叶子都快飘起来了,他现在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喝……

    梅丽塔倒也不在意:“好吧,那我就独自享用了。”

    高文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我和你们的神明都谈了些什么?你确认要打听?”

    梅丽塔端起杯子的动作顿时就僵硬了一下,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紧张,显然她迅速想到了某些糟糕的经历,于是赶紧摇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们谈了哪方面的东西,大概的,不涉及任何具体信息的……啊,其实我好奇心也没那么强……”

    “我明白我明白,”高文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已经知道了,作为龙族的一员,有些东西你是真的不能和外人讨论,不仅仅是神罚或者‘企业规定’的问题……放心,我已经有了分寸,不会触动那层‘锁’的。”

    梅丽塔的动作再一次静止下来,但这次却是由于惊讶。

    她瞪大眼睛,盯着高文看了半天,随后才露出略显复杂的表情:“你……看来你真的和我们的神明谈了很多了不得的东西啊。你竟然连这都知道了。”

    高文点点头:“我们谈了一些塔尔隆德的历史,这颗星球上古时代曾发生的事,以及信仰和神明领域的话题。”

    梅丽塔似乎陷入了困惑,她思考了许久,才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们的神明为什么要和你谈论这些?”

    “……其实连我也不确定,”高文坦然说道,“或许……连祂都只是在寻找某些答案吧。”

    “寻找答案?”梅丽塔似乎更茫然起来,“连神明也会有困惑的时候么?”

    “人会困惑,所以神也会困惑,”高文笑了笑,随后他看着梅丽塔,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虔诚信仰着那位‘龙神’么?”

    梅丽塔张了张嘴,却突然犹豫了一瞬间。如果是在神官面前或者议长们面前,这本应该是个需要立即给出肯定答复的问题,然而在高文这个“外来者”面前,她最终却给了个可能不是那么“虔诚”的答案:“我很……敬畏祂,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虔诚。”

    “敬畏是虔诚的一部分,但虔诚需要的不仅仅是敬畏,我明白你的答案了,”高文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那你的朋友诺蕾塔呢?她是个虔诚的信徒么?还有别的上层龙族呢?”

    “这……我不太好评价别人,”梅丽塔犹豫起来,但稍微纠结两秒钟之后她似乎觉得朋友还是应该卖掉,“诺蕾塔应该和我是差不多的。起码就我看来,上层塔尔隆德的龙族们对我们的神明更多的是敬畏——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们对龙神是非常尊敬的,但我们对神殿的大神官们都有点害怕。你知道吧,神殿那种地方总是让我有点紧张……”

    梅丽塔一边说一边缩了缩脖子,似乎已经在觉得自己正在做非常不敬的事情,随后仿佛是为了转移开这个令她格外别扭的话题,她又说道:“不过在下层塔尔隆德的话,似乎有很多格外虔诚的龙族……他们甚至会把每个月免费配给的一大半增效剂都用在虔诚的仪式上。”

    高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上层龙族对龙神敬畏居多,下层龙族却更接近无条件的虔信者么……这是因为下层龙族在这个社会唯一的价值就是为龙神提供支撑,而上层龙族多少还需要做一点实际的事情?亦或者这种情况背后有某种更深层的安排……这是龙神的默许,还是上层塔尔隆德隐秘的默契?

    “你在想什么?”

    梅丽塔的声音将高文从思索中惊醒,后者醒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们的‘增效剂’真是个不可思议又好用的东西,它竟然还可以用在宗教仪式中么?”

    “增效剂是一系列生化药剂的统称,有一些可以与我们的植入体技术相互搭配,功能是各种各样的,”梅丽塔立刻带着一种自豪说道,“有的增效剂可以加强神经反应和身体恢复能力,有的增效剂则用于集中精神,强化超凡感知,用于宗教仪式的通常是‘灵魂’增效剂,它在下层区的消耗量几乎是上层区的近百倍。那东西其实算是一种低效致幻剂了,只不过作用没那么强烈……”

    听着梅丽塔兴致勃勃的讲解,高文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一幅面孔以及一个差点被自己忘在脑后的承诺,于是他赶紧打断了面前的巨龙小姐:“对了梅丽塔,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啊?”梅丽塔一怔,接着赶紧点头,“当然,如果我办得到的话。”

    “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高文犹豫了一下,努力思索着该怎样组织接下来的语言才能让这件事说出来不那么诡异,“他想让我在塔尔隆德打听一下,你们有没有某种能帮助……生发的技术……比如增效剂什么的。”

    高文好不容易说完,梅丽塔立刻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是你看起来并不……”

    高文嘴角顿时抖了一下:“我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朋友!”

    “你说的这个朋友不是你?”梅丽塔似乎有些惊讶,并且终于反应过来,“啊,抱歉,我失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高文无奈地说道,“你就说说塔尔隆德有没有这方面的东西吧——这对你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们的技术似乎……”

    “但我们是真的没有啊。”梅丽塔睁大了眼睛,表情一脸无奈地说道。

    高文:“……塔尔隆德如此发达的技术怎么……”

    “因为龙族没头发呀……”

    高文:“……”

  • 第0968章 变局开端

    在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高文静静地看着梅丽塔,梅丽塔静静地看着高文。

    前者一脸错愕,后者一脸茫然。

    最终还是高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嘴角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指着梅丽塔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龙族怎么没头发,你这……”

    “我们的人类形态是一个法术效果,法术效果当然变成什么样都可以——我变成这样只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罢了,”梅丽塔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同时指了指自己头顶,“巨龙形态才是我的本体——我长鳞片的,哪来的头发?”

    高文:“你这……还真是有理有据……”

    梅丽塔则想了想,很好心地又补充了一句:“看来你那位朋友是要失望了——塔尔隆德不会有类似产品和技术的,非要说的话我们最接近的产业是鳞片抛光和染色、植入技术,属于美容的一种,你那位朋友如果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试试植一层鳞片,多种颜色可选,而且以后头皮还能防剑刺刀砍……”

    高文从这位代理人小姐脸上愣是没看出半分的开玩笑成分——显然她是相当认真的,然而高文自己脑补了一番,一个龙鳞头皮版的索尔德林就浮现在脑海中,这让他瞬间打了个冷战,连连摇头:“算了算了,他现在已经……嗯,够亮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觉得梅丽塔这个建议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如果不从美观角度考虑的话,一个植入合成鳞片从而变得刀枪不入的脑袋显然有很高的实用价值,一个真正的强者应该不会介意这点,然而他认可这个没用,关键是索尔德林应该接受不了这一点……

    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正在浮现出越来越多的诡异联想,高文决定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

    “我们已经在塔尔隆德滞留数日了,”他突然说道,“或许几天后,我们就该离开了。”

    “这么快?”梅丽塔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多留些日子的——塔尔隆德要招待一次客人可不容易。”

    “但现在的塞西尔还不能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长时间运转,我们离开洛伦大陆已经太长时间了,”高文摇了摇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趣的说法。塞西尔人都说他们的皇帝是个能创造出许多奇妙句子的文法大师,看来这种说法确实有一定道理。”梅丽塔眨眨眼,笑着说道。

    高文不用打听就知道这背后跟某人秘密编纂的《皇帝圣言录》脱不开关系……

    他干咳了一声,接着说道:“虽然已经做了离开的打算,但说实话,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搞明白……比如关于魔潮,关于龙族抵御魔潮的方式,关于我们曾经收到的那个信号……你应该还记得,我曾让你帮忙调查那个神秘信号是否和塔尔隆德有关,而现在我觉得拥有如此深厚积累的塔尔隆德应该知道那个信号背后的更多秘密,可这些东西……我没办法直接询问你们的神。”

    梅丽塔的表情稍稍变得认真起来:“因为这些东西很容易便会涉及到具体的技术。”

    “不能从神明口中获取技术或技术性的知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连问都不要问,”高文点了点头,“我不介意从龙神口中打听一些古老的历史或者和人类社会无关的秘闻,因为我们可以把那当故事看待,但魔潮和信号,这些东西我实在不敢问祂。”

    “这些问题……我也需要向上级申请才能确定是否可以和你交流,”梅丽塔犹豫了一下,随后慢慢说道,“但有一部分东西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就是关于塔尔隆德为何可以安然无恙地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魔潮……”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上方。

    “你可能也猜到了——塔尔隆德大护盾,我们最大的防御屏障,它就是让龙族能安然在魔潮中存活的关键。”

    塔尔隆德大护盾……

    高文下意识捏了捏额角,这其实确实是他之前便有过的想法,他想过龙族抵御魔潮的技术应该和那层大护盾有关,然而这却无法解释一个问题——

    “即便大护盾能在魔潮到来的时候保护塔尔隆德大陆上的生灵,可你们是怎么在魔潮结束之后顺利适应护盾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的?当然,我这里指的不是刚铎经历过的小魔潮,而是真正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大魔潮,”他皱着眉问道,“在大魔潮之后,整个世界的魔力规则都会被重置,大量物质也变得陌生,你们从大护盾里出来之后却仍然可以安然生存……难道仅仅是依靠巨龙强大的身体素质?”

    听着高文的话,梅丽塔突然露出了有些异样的眼神,她的视线落在高文身上好一会,才不太肯定地问道:“我想知道,关于大魔潮到来之后会导致全世界的魔力规则以及大量物质的形态、性质发生改变这件事,是谁透露给你们的?”

    高文从对方神色间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表情跟着极为认真起来:“这是海妖透露给我们的情报——和你们一样,她们也观察了这个世界上百万年,而塞西尔和海妖的联系比和塔尔隆德更加密切,所以此前关于大小魔潮、黑阱、逆潮等等的知识我们都是从海妖那里得到的。你的意思是……难道海妖给我们的关于大魔潮的资料是假的?”

    “……不,她们没有骗你们,那确实是她们眼中的世界,魔潮到来,确实会令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但我觉得你们对此的理解……”梅丽塔表情古怪地说着,然而刚说到一半,她的脸色便突然一变,紧接着便扔下了手里的杯子,用手痛苦地按住了胸口,后续的所有话语都被一阵低吼和喘息所代替了。

    高文顿时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梅丽塔艰难地喘息了好久才终于稍稍缓过劲来,她扶着旁边的吧台慢慢抬头,脸色苍白神色复杂地看向高文:“我是真的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和你说一些闲聊的话题也会这样……”

    高文:“所以刚才……”

    “神明警告我……不能再与你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下去了,”梅丽塔语气有些虚弱地说道,“抱歉,我帮不了你了。”

    高文神色开始变得严肃,尽管刚才梅丽塔只说了一半,却已经让他心中泛起了不小的波动,他隐隐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思绪忍不住蔓延开来,而看到代理人小姐此刻被神明直接警告之后的痛苦表现,这个话题背后透露的信息让他尤为重视!

    人类对“大魔潮”的认知可能有偏差?海妖的情报不完全准确?关于魔潮的研究将面临新的突破口?突破口的方向在哪?龙族的技术,还是海妖的情报?!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一点急促,而梅丽塔则扶着吧台艰难地站了起来,她原地晃了晃身子才终于站稳,随后对高文露出歉意的神色:“抱歉,我不能做陪了,我需要回去做一些……健康上的小小检查……”

    “该说抱歉的是我,”高文立刻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如果不是我胡乱开口……”

    “不,没有人能预料锁链会在哪一刻突然勒住脖子,没有人能预料到墙垒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龙族们已经都习惯了,”梅丽塔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她摇了摇头,摇摇晃晃地转身想要离开,但又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高文,片刻犹豫之后还是说道,“尽管我不能继续和你谈论下去,但我想……神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我们些什么。”

    高文若有所思:“提醒我们?”

    梅丽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祂不希望你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答案,那说明这个答案或许……非常特殊,非常重要……或许必须由你们自己解决,而不能假借任何外部帮助。”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微微闭了闭眼睛,转身慢慢向房间的出口走去。

    她的最后一句话则传入高文耳中:“我回去之后会试着调阅一下上次我报告上去的那些信号的后续资料——这次加上你这个‘贵客’的需求,或许上级会批准我的申请。”

    梅丽塔离开了,只留下高文孤身一人站在偌大的房间中,后者的眉头几次皱起又舒展,在沉思中,他开始慢慢在房间中踱起步来。

    ……

    神明去休息了,祂的化身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圣殿中,回到了某种凡人无法感知到的超维度状态下。

    赫拉戈尔却仍然恭敬地站在圣座前,垂手仿佛等待着命令。

    他知道,虽然神明离开了,然而神明的视线还在,永远都在,无以计数的眼睛永不休息地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大地,在神明的注视下,每一个龙族都必须谨慎地活着。他必须按照高阶龙祭司的职责守在这里,一直守到教典所要求的时刻。

    他就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他站够了教义中规定的时间。

    神明还在休息,距离下一次召见可能还需要很久,龙祭司暂时清闲下来了。

    赫拉戈尔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圣殿大厅——他的步履不紧不慢,身边却渐渐笼罩起一层淡淡的辉光,他走入了辉光深处,下一秒,他便来到了上层评议团所处的华美宫殿深处。

    议长安达尔从半睡半醒中惊醒,他听到欧米伽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议长阁下,高阶祭司赫拉戈尔要与您见面。”

    安达尔的机械义眼收缩了一下,沉声说道:“……接通吧。”

    “高阶祭司不在线上——他在您的门外。”

    安达尔彻底清醒过来,他的头颅动了一下,与身体连接的大量线缆和管道中发出一些液体泵动的细微声响,两秒钟后他才开口:“好吧,让他进来——暂时谢绝其他访客。”

    通往“心灵王座”大厅的机械门自动打开了,赫拉戈尔迈步走入其中,这位高阶龙祭司抬起头,看着位于前方平台上的、浑身到处都是机械改造痕迹的老迈巨龙,微微点了点头:“很高兴看到你仍然健康,议长阁下。”

    “高阶祭司,真难得你会亲自踏入评议团总部,而不是直接用欧米伽网络向我传递消息,”安达尔头颅上的数个植入体组件闪烁着微微的流光,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回荡在整个大厅中,“有什么重要事情需要你亲自传达么?”

    “神在休息,祂降下喻令,暂时取消本世纪对卡尔多和摩尔两座古大陆的巡视计划,原定的远行者小组就地解散,在塔尔隆德待命。”

    “为什么?”安达尔顿时忍不住问道。

    “没有为什么,”赫拉戈尔淡淡说道,“执行即可。”

    安达尔的目光落在赫拉戈尔身上,数秒钟的注视之后他才收回视线,沉声说道:“……我明白了。”

    然而传达完“神谕”的高阶龙祭司并没有离开,仍然静静地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么?”安达尔忍不住问道。

    “第二件事——”

    赫拉戈尔淡淡说道,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护符——那护符由不知名的金属打造,银白色的表面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然而又好像不具实体,其边缘不断呈现出隐隐约约的半透明状,它近乎漂浮在龙祭司手上,与其说是一件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物品,倒更像是用某种力量从另一个时空中强行拖拽过来的“投影”。

    在看到那护符的一瞬间,安达尔的呼吸便下意识地漏了半拍,而下一秒,他便看到赫拉戈尔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介于虚实之间的“护符投影”。

    “赫拉戈尔!你——”议长顿时忍不住叫道,他的上半身晃动了一下,与之相连的无数管道、线缆哗啦作响,就连大厅周围那些呈现出各种数据的水晶帷幔表面都瞬间浮现出数不清的杂乱波纹。

    “第二件事,”赫拉戈尔又重复了一遍,手中的护符碎屑点点消散在空气中,“从现在开始的三分钟内,我们都在神明的视线之外。”

    护符的最后一点碎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安达尔高坐在属于他的心灵王座上,如一尊雕塑般静止在那里,注视着站在下方的赫拉戈尔。

    一百多万年来,他再次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

  • 第0969章 不稳定倾斜

    夜幕下,一支由轻装步兵、低阶骑士和战斗法师组成的混合小队正快速通过不远处的道口,严明的军纪让这支队伍中没有任何额外的交谈声,只有军靴踏地的声响在夜色中响起,魔晶石路灯散发出的光亮照射在士兵帽盔边缘,留下偶尔一闪的亮光,又有战斗法师佩戴的短杖和法球探出衣物,在黑暗中泛起神秘的微光。

    这并不是什么隐秘行动,他们只是奥尔德南这些日子新增的夜间巡逻队伍。

    富人区靠近边缘的一处大屋二楼,窗帘被人拉开一道缝隙,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窗帘后面关注着街道上的动静。

    玛丽站在窗户后面观察了一会,才回头对身后不远处的导师说道:“导师,外面又过去一队巡逻的士兵——这次有四个战斗法师和两个骑士,还有十二名带着附魔装备的士兵。”

    “是皇室直属骑士团的人,一个标准混编作战小队……”丹尼尔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他斜靠着旁边的扶手,一只手撑着额角,一本魔法书正漂浮在他面前,无声地自行翻动,老法师的声音沉稳而威严,让玛丽本来略有些紧张的心情都安稳下来,“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玛丽回忆了一下,又在脑海中比对过方位,才回答道:“好像是西城橡木街的方向。”

    “是圣约勒姆战神教堂……”丹尼尔想了想,点点头,“很正常。”

    “导师,最近晚上的巡逻部队越来越多了,”玛丽有些不安地说道,“城里会不会要出大事了?”

    “……最近可能会不太平,但不用担心,主人自有安排,”丹尼尔看了自己的学徒一眼,淡淡说道,“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玛丽立刻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突然从不知何处飘来,那声音听上去很远,但应该还在富人区的范围内。

    玛丽被音乐声吸引,忍不住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她看到西北侧那些华美的建筑物之间灯光明亮,又有闪烁变换的彩色光影在其中一两栋房屋之间浮现,隐隐约约的声响便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它听上去轻快又流畅,不是那种略显沉闷死板的古典宫廷音乐,反而像是最近几年愈发流行起来的、年轻贵族们热爱的“新式宫廷舞曲”。

    那里似乎正有一场聚会,玛丽从那些闪烁的光影和隐隐约约的乐曲声中不难想象那里此刻正是怎样一番欢乐的景象。

    “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那边的宴会却一天都没有停过……”年轻的女法师忍不住轻声咕哝道。

    “举办宴会是贵族的职责,只要一息尚存,他们就不会停止宴饮和舞步——尤其是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刻,他们的宴会厅更要彻夜灯火通明才行,”丹尼尔只是露出一丝微笑,似乎感觉玛丽这个在乡下出生长大的姑娘有些过于大惊小怪了,“如果你今天去过橡木街的市场,你就会看到一切并没什么变化,公民市场仍然开放,交易所仍然人满为患,尽管城里几乎所有的战神教堂都在接受调查,尽管大圣堂已经彻底关闭了好几天,但不论贵族还是市民都不认为有大事要发生——从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贵族们彻夜宴饮的‘功劳’之一了。”

    年轻的女法师想了想,小心地问道:“安定人心?”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似乎露出一丝微笑:“算是吧——贵族们在酒席上宴饮,他们的厨师和女仆便会把看到的景象说给别墅和庄园里的侍卫与低级仆役,仆役又会把消息说给自己的邻居,消息灵通的商人们则会在此之前便想办法跻身到上流圈子里,最终所有的贵族、商人、富裕市民们都会感觉一切安好,而对于奥尔德南、对于提丰,只要这些人安好,社会便是安好的——至于更下层的贫民以及失地入城的工人们,他们是否紧张不安,上面的人物是不考虑的。”

    玛丽眨眨眼,她听出导师是在趁这个机会教导自己一些东西,一些……她作为法师学徒时不曾学过的、听起来也和魔法没什么关系的知识。

    但她仍然很认真地听着。

    导师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最近一段时间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安全,除了去工造协会和法师协会之外,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尤其注意远离战神的教堂和在外面活动的神官们。”

    “是,我记住了。”

    玛丽一边答应着,一边又转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路灯照亮的夜晚街道上,那队巡逻的帝国士兵早已消失,只留下明亮却冷清的魔晶石光辉映照着这个冬日临近的寒夜,路面上偶尔会看到几个行人,他们行色匆匆,看上去疲惫又急迫——考虑到这里已经是富人区的边缘,一条街道之外便是平民住的地方,那些身影可能是深夜下工的工人,当然,也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玛丽忍不住想起了她从小生活的乡下——尽管她的童年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黑暗压抑的法师塔中度过的,但她仍然记得山脚下的乡村和临近的小镇,那并不是一个繁华富裕的地方,但在这个寒凉的冬夜,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里。

    在这繁华的帝都生活了许久,她几乎快忘记乡下是什么模样了。

    一道灯光突然从不远处的街道上出现,打断了玛丽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她忍不住向灯光亮起的方向投去视线,看到在那光芒后面紧跟着浮现出了黑漆漆的轮廓——一辆车厢宽阔的黑色魔导车碾压着宽阔的街道驶了过来,在夜幕中像一个套着铁壳子的怪异甲虫。

    魔导车?这可是高级又昂贵的东西,是哪个大人物在深夜出门?玛丽好奇起来,忍不住更加仔细地打量着那边。

    她隐隐约约看到了那车厢一侧的徽记,确认了它的确应该是某个贵族的财产,然而正当她想更认真看两眼的时候,一种若有若无的、并无恶意的警告威压突然向她压来。

    玛丽心中一颤,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导师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刚才过于一辆魔导车,”玛丽低声说道,“我多看了两眼,车上的人似乎不喜欢这样。”

    “不用在意,可能是某个想要低调出行的大贵族吧,这种警示没有恶意,”丹尼尔随口说道,并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茶几,“放松够了的话就回来,把剩下这套卷子写了。”

    “是,导师。”

    ……

    魔导车平稳地驶过宽阔平坦的帝国大道,两旁路灯以及建筑物发出的灯光从车窗外闪过,在车厢的内壁、顶棚以及座椅上洒下了一个个飞快移动又模糊的光影,裴迪南坐在后排的右侧,脸色如常地从窗外收回了视线。

    负责驾驶的亲信侍从在前面问道:“大人,到黑曜石宫还要一会,您要休息一下么?”

    “不必,我还很精神。”裴迪南随口回答。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公爵的心绪也变得沉静下来。他看了看左手边空着的座椅,视线越过座椅看向窗外,圣约勒姆战神教堂的尖顶正从远处几座房屋的上方冒出头来,那里现在一片安静,只有路灯的光芒从屋顶的间隙透过来。他又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看到凡那里昂沙龙方向霓虹闪烁,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从这里都能听见。

    一个熟悉的、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左边座椅传来:“繁华却喧嚣,华美而空洞,不是么?”

    裴迪南公爵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百分之一秒内他已经做好战斗准备,随后迅速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身穿圣袍的魁梧身影正坐在自己左侧的座椅上,并对自己露出了微笑。

    而在前面负责开车的亲信侍从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全然没察觉到车上多了一个人,也没听到刚才的说话声。

    “马尔姆阁下……”裴迪南认出了那个身影,对方正是战神教会的现任教皇,然而……他这时候应该正身处大圣堂,正在游荡者部队大量精英特工以及戴安娜女士的亲自“保护性监视”下才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裴迪南一时间对自己身为传奇强者的感知能力和警惕心产生了怀疑,然而他面容仍然平静,除了暗中提高警惕之外,只是淡淡开口道:“深夜以这种形式造访,似乎不合礼数?”

    马尔姆·杜尼特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丝毫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们认识很久了——而我记得你并不是如此冷漠的人。”

    裴迪南心中愈发警惕,因为他不明白这位战神教皇突然来访的用意,更忌惮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所用的神秘手段——在前面开车的亲信侍从到现在仍然没有反应,这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诡异起来。

    “那么你这么晚来到我的车上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一边戒备着,一边盯着这位战神教皇的眼睛问道。

    “只是突然想起好久没有见过老朋友了,想要来拜访一下,顺便聊聊天,”马尔姆用仿佛闲谈般的语气说道,“裴迪南,我的朋友,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大圣堂做虔敬礼拜了吧?”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每周都会去大圣堂做必要的捐献,也没有停下必要的祷告和圣事,”裴迪南沉声说道,“老朋友,你这么突然地来,要和我谈的就是这些?”

    马尔姆却仿佛没有听到对方后半句话,只是摇了摇头:“不够,那可不够,我的朋友,捐献和基础的祷告、圣事都只是寻常信徒便会做的事情,但我知道你是个虔敬的教徒,巴德也是,温德尔家族一直都是吾主最虔诚的追随者,不是么?”

    接着他的眉毛垂下来,似乎有些遗憾地说着,那语气仿佛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絮絮叨叨:“可是这些年是怎么了,我的老朋友,我能感觉到你与吾主的道渐行渐远……你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你原本崇高且正道的信仰,是发生什么了吗?”

    裴迪南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马尔姆·杜尼特便继续说道:“而且安德莎那孩子到现在还没有接受洗礼吧……老朋友,安德莎是要做温德尔家族继承人的,你很早以前就跟我说过这一点。温德尔家的人,怎么能有不接受主洗礼的成员呢?”

    裴迪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马尔姆阁下,我的朋友——温德尔家族确实一直虔敬侍奉战神,但我们并不是教徒家族,没有任何义务和法律规定每一个温德尔后裔都必须接受战神教会的洗礼。安德莎选择了一条和父辈、祖辈都不同的路,这条路也是我认可的,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而且,安德莎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前线指挥官,我不认为我们这些长辈还能替她决定人生该怎么走。”

    马尔姆·杜尼特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裴迪南的眼睛,但很快他便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颇有气势的注视不曾发生过一般:“你说得对,我的朋友,说得对……安德莎已经不是孩子了。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裴迪南,你这些年确实疏远了我们的主……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样做可不好。

    “你是接受过洗礼的,你是虔诚信仰主的,而主也曾回应过你,这一点,并不会因为你的疏远而改变。

    “裴迪南,回到正道上来吧,主也会高兴的。”

    裴迪南的脸色变得有些差,他的语气也不善起来:“马尔姆阁下,我今晚是有要务的,如果你想找我布道,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

    “啊,要务……”马尔姆·杜尼特抬起头,看了车窗外一眼,摇摇头,“黑曜石宫的方向,我想我知道你的要务是什么……又是去面见罗塞塔·奥古斯都?又是突然召见?”

    裴迪南立刻肃然提醒:“马尔姆阁下,在称呼陛下的时候要加敬语,即使是你,也不该直呼皇帝的名字。”

    “没关系,我和他也是老朋友,我很早以前便这么称呼过他,”马尔姆微笑起来,但紧接着又摇摇头,“只可惜,他大概已经不当我是老朋友了吧……他甚至下令封锁了主的圣堂,软禁了我和我的神官们……”

    裴迪南立刻出声纠正:“那不是封锁,只是调查,你们也没有被软禁,那只是为了防止再出现恶性事件而进行的保护性措施……”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左侧的座椅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

  • 第0970章 夜幕

    魔导车仍然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黑曜石宫的宽阔街道上。

    魔晶石路灯带来的光亮正从车窗外向后掠过。

    身旁的座椅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曾来过留下的痕迹,车内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人,一个负责驾车的亲信侍从,一个执掌重权的帝国公爵。

    裴迪南面色深沉,他的精神力量弥漫开来,却没有在周围感知到任何残余的魔力波动,甚至感知不到生命气息的残留,他又看向前排座椅上的侍从,后者对刚才发生了什么茫然不知,但其似乎感觉到了来自身后主人的注视,于是问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么?”

    “……不,没什么。”裴迪南公爵沉声说道,同时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座椅——皮质的座椅上冰冰凉凉,甚至没有残留人体的温度。

    老公爵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阴沉下来,眼神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而在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和隐隐约约的音乐声突然出现,短暂吸引了裴迪南的目光。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车窗外的景象,他看到左侧车窗外耸立着几座高大的建筑物,圣约勒姆战神教堂的尖顶正从那些建筑物上方探出头来,而车窗右侧则是凡那里昂沙龙——魔导车刚刚从沙龙门口路过,喧闹声正透过车窗传入他的耳朵。

    “我们刚过凡那里昂街区?”裴迪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立刻抬头对前面开车的亲信侍从问道。

    “是的,大人,”侍从立刻答道,“我们刚过凡那里昂沙龙——到黑曜石宫还要一会,您要休息一下么?”

    “……”裴迪南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摇摇头,“不。加快车速,我们尽快到黑曜石宫。”

    侍从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没有提出疑问,而是立刻领命:“是,大人。”

    黑色魔导车在行人稀少的夜晚街道上加快了速度,一段时间之后,黑曜石宫巍峨的剪影终于出现在裴迪南的视线中,而老公爵心中仍然萦绕着隐隐的不安,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马尔姆·杜尼特那诡异的突然造访,浮现着对方跟自己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在看到黑曜石宫的尖塔与宫墙时,他那略有些不安的心还是渐渐平复下来。

    深夜值守的守卫们检查了车辆,核实了人员,裴迪南公爵踏入这座宫殿,在一名内廷女官的带领下,他向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私人会客厅走去。

    “戴安娜女士今晚没有值守么?”他看了看走在自己侧前方引路的女官,随口问道,“平常这个时间都是她负责的。”

    “她另有工作,”女官恭敬地答道,“是陛下的吩咐。”

    “嗯。”裴迪南简单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在经过通往内廷最后一道拱门时,他抬起头来,看了那早已熟悉的屋顶和立柱一眼——古典式的多棱支柱支撑着通往内廷的走廊,支柱顶端向四个方向延伸出的横梁上描绘着英雄人物的浮雕,而在拱门附近,所有的横梁和雕塑都连接起来,并被镶金装饰,黑色与红色的布幔从拱门两侧垂下,巍峨又庄严。

    简直像某种巨兽的喉管,凡人或许只有把自己的屋子建造成这样,才能象征出巍峨皇权吧。

    裴迪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些没来由的感叹,随后他摇了摇头,迈步跨过大门。

    ……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私人会客厅中,灯光明亮,淡淡的香薰气息提振着每一个访客的精神,又有轻缓的乐曲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让踏入其中的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国统治者正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张高背椅上,当裴迪南踏入房间的时候,他正在低头认真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大书,看上去一幅全神贯注的样子。

    “陛下,”裴迪南上前向罗塞塔行礼致敬,“我来了。”

    “哦,裴迪南——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早。”罗塞塔抬起头,看到裴迪南之后露出一丝微笑,他站起身,同时将一页书签夹在手中那本大书里,随后将其放在旁边。

    书本的正面朝上,裴迪南眼角余光看到了上面的烫金字样:《社会与机器》——他认得这本书,事实上他还看过它的许多内容。罗塞塔·奥古斯都命人印刷了一批这本书的副本,并将其赠送给了一部分贵族和官员,而作为提丰皇帝最信赖的贵族代表,裴迪南公爵自然有此殊荣。

    这本书来自塞西尔,但裴迪南不得不承认,这上面的很多内容都能带给人以启发,他也曾被书中所阐述的许多简明却从未有人思考过的“原理”所折服,然而此时此刻,看到那本放在茶几上的书时,他心中回忆起书本中的一部分内容,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不安。

    不过现在并不是深思书本中“塞西尔思维方式”的时候,裴迪南公爵转移开注意力,看向罗塞塔:“陛下,您深夜召我进宫是……”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视线向周围扫了一下,会客厅中仅有的几名侍从以及高阶女官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等到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这位提丰统治者才对大公爵点点头,沉声说道:“马尔姆·杜尼特今夜蒙主召唤了——大约四个小时前的事情。”

    裴迪南呼吸陡然一窒,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顿了半个节拍,之前所积蓄的所有不安终于隐隐串联,而这短暂的变化没有瞒过罗塞塔的眼睛,后者立刻投来关注的视线:“裴迪南卿,你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你知道什么了?”

    “陛下,”裴迪南轻轻吸了口气,神色异常严肃,“我今夜见到马尔姆·杜尼特了——就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但他出现的十分诡异,整个过程……充满违和感。”

    “立刻告诉我细节,”罗塞塔马上说道,“所有细节。”

    “是,”裴迪南点点头,开始讲述自己刚才的诡异经历,“具体应该发生在一小时前,在我经过凡那里昂街区那座‘沙龙’的时候。除我之外没有目击者,当时……”

    讲述过程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裴迪南尽可能在简洁的叙述中还原了自己那番诡异经历的全部细节,而随着他话音落下,罗塞塔大帝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那可能是一个幻象,或者某种直接作用于心智的‘投影’,”裴迪南说着自己的猜测,“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十分严峻——战神教会的异常已经蔓延到了它的最上层,作为教皇的马尔姆·杜尼特如果都成为异变源头的话,那我们设置的应对方案可能……”

    罗塞塔突然打断了裴迪南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场异常并不是蔓延到了最上层,而是一开始就源自最上层?”

    裴迪南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随后很快便陷入了沉思,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便抬起头:“陛下,马尔姆·杜尼特蒙主召唤一事……确切么?是否有更多细节?”

    “消息还未公开,目前只有大圣堂以及你我二人知晓此事。你知道的,按照传统,战神教会的教皇不论因何原因死亡都要第一时间通报皇室,以确保局势稳定,在这一点上,大圣堂这一次仍然很好地履行了责任,但在这之后的情况便有些不对劲,”罗塞塔对裴迪南说道,“在通报教皇死亡的消息之后,大圣堂拒绝了皇室派代表前去为遗体执礼的正常流程,且没有给出任何理由,而且他们还关闭了和黑曜石宫的联络渠道。”

    “他们关闭了和黑曜石宫的联络渠道?”裴迪南顿时惊愕不已,“那现在大圣堂那边……”

    “戴安娜在设法调查,我在等她的消息,”罗塞塔说道,“而我召你前来,是为更恶劣的局面做些准备。”

    “更……恶劣的局面?”

    “战神的牧师以及苦修者,是所有神职人员中战斗力最强大的,而最近一段时间的局势变化已经让他们过于紧张了,”罗塞塔慢慢说道,“皇室直属骑士团和黑曜石禁军已经在大圣堂、圣约勒姆战神教堂、圣马蒂姆战神教堂附近做好准备,但我们还要做更进一步的打算。

    “如果真如之前你我讨论的那样,战神的神官有集体失控、狂化的可能,那么他们很可能会采取比正常人类更加疯狂、更加不可预料的行动,而在城区内面对这种威胁是一种挑战,年轻的哈迪伦恐怕没有经验面对那种复杂局面。

    “你做好准备,情况必要的时候,我们可能需要护国骑士团入场——当然,那是最糟的情况。”

    “情况可能会发展到这种程度?”裴迪南眉头紧锁,神情肃然,“护国骑士团仅在战争情况下帝都受到覆灭威胁时才会行动……”

    “如果帝国最大的教派在奥尔德南全面失控,那么事态不会比战争时期帝都遇袭要好多少,”罗塞塔慢慢说道,“我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样……但很遗憾,从战神教会出现异样到局势恶化,时间太短了,我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而且在有确凿的证据和充分的名义之前,我们也不能直接对教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你要有所准备,裴迪南卿。”

    “是,陛下。”

    “很好,那么我们接下来商量一些细节……”

    ……

    静谧与昏暗笼罩着大圣堂的最深处,在通往内部圣所的走廊上,无数壁龛中的烛火已经熄灭,曾经照耀圣所的光辉消失了,仅余下走廊顶上垂下的一列蜡烛在提供着最小程度的光照,让这条长长的廊道不至于彻底陷入黑暗。

    依照战神教会的神圣典籍,这条通往内部圣所的走廊壁龛中的烛火只有当教会的最高位者、神明在人世的代言人蒙主召唤之后才会被熄灭。

    它们会熄灭整整十个昼夜,直到新的教会领袖接受启迪,完成考验,成功接过教皇权杖之后才会被“神赐的火焰”自行点燃。

    昏沉沉的走廊中,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在一根根立柱与一个个壁龛之间沉默肃立,守卫门扉的战斗牧师和高阶神官如雕塑般立在大门前。

    时值初冬,雾气已经笼罩奥尔德南,星光难以穿透平原上的云和雾,夜幕下的帝都因此显得更为黑暗,但对于大圣堂中的神官们而言,这神圣殿堂中的黑暗尤甚于外面的帝都。

    一缕微风便在这样昏暗的走廊中吹过,越过了教廷守卫们的层层视线。

    没有生命反应,没有丝毫外泄的魔力,甚至几乎没有可被感知的热量波动——走廊中的精锐超凡者守卫们丝毫没有感知到不速之客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越过了防线,进入了内部圣所最深处的祈祷间。

    马尔姆·杜尼特的祈祷间内空空荡荡,仅有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照亮了房间中央,在这昏昏沉沉的光芒中,一个黑发黑衣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戴安娜解除了曲光力场的隐匿效果,在保持对周围环境精密感知的前提下,她开始打量这个并不是很大的房间。

    如预料的一般,尸体早已不在,而且这时候多半已经被火焰彻底“净化”了。

    不论那昔日的教皇是以何面目死去,留下了怎样扭曲恐怖的遗骸,现在都肯定变成了一捧骨灰和一缕青烟。

    但这并不意味着祈祷室中就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

    戴安娜静静环视一圈之后把手按在了额角,伴随着一阵非常微弱的机械运转声,她额头位置的皮肤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部分“颅骨”在变形装置的推动下向后退开,一些闪烁微光的精密结构从中探出,一道道快速闪烁的射线开始扫描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这位黑发女仆长的双眼也变得冷漠冰凉,其瞳孔深处的感光单元微微调整着,开始仔细记录所有扫描到的痕迹。

    在扫描射线的探测下,整个房间大片大片的地面和墙壁、陈设,甚至屋顶上,都泛着荧光!

    那是血液泼洒的痕迹,是将一个成年人全身的血液都尽数涂抹之后才能呈现出的恐怖残留,负责处理此处的神官虽然已经用炼金药水和神术抹掉了那些肉眼可见的血液,然而他们的处理显然逃不过戴安娜的视线。

    突然间,戴安娜的目光停留下来。

    她看向那个放置油灯的小平台,在平台下方靠近地面的立面上,一行隐隐约约的、曾经用血涂抹上去的字母正以荧光的形态映入她的视线。

    “虔敬祝祷,祈盼垂怜,既得圣意……如您所愿。”

  • 第0971章 如影

    那些文字写在祈祷用的小台子下面,血迹已经被擦去,然而发着荧光的印痕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戴安娜眼中,她看到那线条抖动扭曲,每一笔都仿佛渗透出了书写者全部的力气,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马尔姆·杜尼特在将其写下时无比强烈的情绪——

    近于疯狂。

    戴安娜从那些疯狂的字迹上收回了视线,随后再次搜索了整个房间,这一次,她再没有更多发现了——那些负责善后的神官还是很尽职尽责的。

    这位黑发女仆长眨了眨眼,转过身去,准备离开现场。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魔力波动却突然在房间中凝聚起来——不,是降临般地凭空出现在这房间中!

    戴安娜瞬间转身,下一秒她便察觉到有无形的魔力之风卷过整个祈祷室,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气息从空气中浮现,如旋涡般在小祈祷台周围汇聚、成型,就如曾经在这里泼洒出去的鲜血倒流回到了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躯体之中,那光芒暗淡的小灯台突然熊熊燃烧起来,在陡然变亮的光辉中,一个高大的、半透明的、仿佛烟雾和光影混合而成的身影凝聚成型,漂浮在半空!

    “亵渎之异端!”那个虚幻而扭曲的身影死死盯着站在祈祷室内的戴安娜发出愤怒的吼叫,而那烟雾萦绕的面容则隐隐呈现出马尔姆·杜尼特的模样,伴随着这一声吼叫,他突然张开了双手,如拥抱又如献身般地高声祝祷,“主啊!请降下灵魂责罚,毁灭这个亵渎圣所的异端吧!”

    当那虚幻身影陡然浮现的一瞬间,戴安娜便已经做出防御的姿态,她的双眼中浮现着微光,四肢与躯干各处陡然浮现出了淡白色的光环,一层若有若无的护盾覆盖了她的全身,而在下一秒,马尔姆·杜尼特的祝祷声便召唤出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幻影——那幻影仿佛一个披着黑色铠甲的巨人,面容被黑雾笼罩,唯有猩红色充满杀意的双眼在雾气深处亮起,它从马尔姆上空浮现,并凌空踏出一步,高高举起了缠绕着火焰的战斧,向着戴安娜猛然劈下!

    那战斧仿佛避无可避,戴安娜的身体刚有所动作,虚幻的斧刃便已经落在她头上,随后从头颅到躯干,战斧毫无迟滞地贯穿了黑发女仆的身体。

    什么也没发生。

    戴安娜低头看了毫发无损的身体一眼,整个人的身影随之飞快变淡,眨眼间便消失在房间中。

    那虚幻的铁甲巨人则在半空中静止了片刻,随之也开始淡化、消散,祈祷室中响起了马尔姆·杜尼特略带困惑的自言自语:“……一堆钢铁……没有心?”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中间夹杂着语气急促低沉的交谈,随后祈祷室本就虚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队全副武装的教廷骑士和大量作战神官涌进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中空空荡荡,没有入侵者也没有任何异象,在茫然的神官们眼中,只有不远处的一盏小灯正静静点亮,为祈祷室洒下昏昏沉沉的光线。

    ……

    裴迪南·温德尔脸色深沉,目光从巨大的帝国全境地图上缓缓扫过,而在那依靠无数制图师付出大量心血绘制出的地图上,大大小小的铁锈色斑点和色块随处可见,遍布全境。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我们所有人未曾注意的时候,教会的力量竟然已经在世俗中渗透到了这种程度……”这位在战场上都很少会皱眉头的昔日狼将军此刻眉头紧锁,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触目惊心。”

    “这已经是最近十几年来皇室不断压制、制衡之后的结果了,”罗塞塔看了身旁的老公爵一眼,“战神信仰与帝国的军事力量紧紧绑定在一起,这间接导致大量军事贵族同时也是战神的信徒,这比当初圣光教会在安苏的影响力更加深入,而数百年来提丰的子民已经习惯了将战神的神官们视作可靠的保护者和指引者,这让皇室的制衡与压制更为艰难。”

    “……我知道您曾遭受的阻力,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我都无法理解您对教会的某些举措,”裴迪南神色复杂,“如果不是巴德……”

    “说到这里,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罗塞塔突然说道,“你曾在一次‘启迪’中看到巴德被神明抛弃、被信仰之火折磨灼烧的幻象,而那次‘启迪’是发生在他失踪数年之后……仅凭这些理由,你真的认为巴德当时还活着么?”

    “马尔姆曾说过,那是一个‘警兆’,是巴德背弃了神明,因此神明便借启迪的方式来对我提出警告,但我了解巴德,他不是会背弃神明的人,他……”

    裴迪南公爵的声音突然有点难以为继,似乎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那矛盾又动摇的心情,罗塞塔便没有让他说下去:“可以了,裴迪南卿,我了解你的心情——正如我也了解巴德。不管怎么说,你因此对教会产生疑虑,没有让安德莎接受洗礼,这一选择在现在看来显然是正确的。人类一直以来深深倚靠的‘信仰’……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样安全。”

    “我当时并未思考这些,我只是希望在搞清楚巴德到底遭遇了什么之前,尽量不要让安德莎也走上同样的路……”裴迪南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回忆往事,他重新抬起头,视线回到了面前的地图上,“您在很久以前就提醒过我,要和教会保持一定距离,现在您的警告终于应验了……”

    说着,这位老公爵的表情渐渐变得格外严肃,他挥了挥手,仿佛手中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利剑:“陛下,神明背后的真相,果真是您说的那样……”

    “我知道这难以相信,”罗塞塔沉声说道,“然而高文·塞西尔已经给我们送来了大量的证据和资料,而那些东西……与战神教会如今的异象完全吻合。”

    “……我明白了,陛下,”裴迪南缓缓点了点头,他挺直身体,如骑士般行礼,“那么这就是一场战争了——容我告退,去为这场战争备战。”

    已经不再年轻的昔日狼将军转过身去,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皇帝的会客厅,偌大且灯光明亮的房间中只剩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这位帝国统治者静静注视着裴迪南离开的方向,过了几秒钟,他的视线突然凝滞下来。

    在他面前不远处,原本应当被灯光完全照亮的地板上,竟赫然印着一团朦胧的阴影,那阴影如有实质般在地板表面涨缩蠕动着,而在它的边缘,大量铁锈色的、肉眼几不可见的线条不知何时已经四处弥漫,蔓延到了周围的墙壁上,蔓延到了不远处的大门上,甚至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在罗塞塔的目光落到那影子上的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梦呓般的低声呢喃突然在房间中响起,而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入罗塞塔的鼻孔,紧接着,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形便飞快地在空气中成型,那些铁锈色的线条和地板上的阴影都与那人形若有若无地连接起来,一个嘶哑难辨的声音从“它”体内响起,撕扯着罗塞塔的耳膜:“奥古斯都……”

    “马尔姆·杜尼特,”罗塞塔面容如同冰封,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诡异出现的人影,他微微搓动了一下手指,然而魔法示警丝毫没有引起屋外的动静,原本应该察觉到异常第一时间冲进房间的侍卫们一个都没出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露出惊慌的模样,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下来,“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老朋友。”

    “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在悖逆神明的道路上走那么远……”那朦朦胧胧的影子嘶哑说道,身形更加凝实了一点,“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如过去几次一样只想做些‘制衡’的把戏,却没想到你已完全被蒙了心智,甚至看不到正道的指引——太令人遗憾了,我的老朋友……”

    “这跟以往的‘制衡’不一样,马尔姆,”罗塞塔沉声说道,“这已经不再是俗世的权利和利益问题了,你的教会出了问题,你的信仰出了问题,你的主也出了问题——你们正在向着诡异和黑暗的方向滑落,对帝国而言,你们不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危害。”

    这样的话彻底激怒了那个阴影,他突然高扬起身体,大量难以名状的呢喃声和层层叠叠的铁锈色光环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高声怒喝起来:“够了!你已经堕落为一个可悲的异端,对你的指引果然是浪费时间——就让主的力量帮助你恢复清醒吧!”

    面对身上陡然增加的压力,罗塞塔却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前方,他没有后退,反而一步上前:“也是……看你的状态,多半是转化成了类似邪灵或亡魂之类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期待你还保有理智果然是一种奢望。”

    马尔姆·杜尼特的阴影仿佛没有听见这讥讽之言,他只是高高扬起双手,房间中铁锈色的浪涌便朝着罗塞塔碾压下来:“罪人!面对主的制裁!”

    “你错估了一件事,”罗塞塔抬起头,注视着马尔姆的阴影平静说道,“被神诅咒了两百年的奥古斯都们,从来没怕过任何一个所谓的‘主’。”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而当他再次张开双眼,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中已经浮现出了无穷无尽的星光。

    下一秒,整个会客厅的一切都被汹涌而出的星光所淹没,墙壁,屋顶,陈设……一切的一切都在星光中迅速融化、消散,一幕异常璀璨的、仿佛仅仅出现在人类梦境和幻想中的星空图景吞噬了一切,也轻而易举地吞噬了正在呼唤战神神力的马尔姆投影——后者仅仅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以及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你竟敢!”

    璀璨的星空淹没了马尔姆的话语,那些明亮的光点开始在紫黑色的烟雾中慢慢旋转起来,呈现出光怪陆离又错乱、迷乱的模样,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这幕“错乱星空”的中央,成为了所有星辰环绕的中心点。

    听着马尔姆投影最后留下的嘶吼声,他只是微微叹息:“杀死一个怪物并不需要多少勇气。”

    下一秒,错乱星空的幻象便迅速收缩、消失,原本被吞噬的会客厅事物重新回到了罗塞塔的视线中,他皱皱眉,轻轻摇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没关系,一个影子已经足够证明你的诚意,”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旁响起,那声音他格外熟悉——正是每一个奥古斯都后裔都会听到的、在那个噩梦宫殿的最深处不断回响的声音,“我确实品尝到了……是神性与信仰的力量,这是一道不错的开胃菜。”

    “我已经展现了我的诚意,接下来就要你来展现你的态度了,”罗塞塔冷冷说道,“别忘了你承诺过的事情。”

    “当然,当然——我们都受够了这种互相折磨的关系,这是我们的共同点。你把自己作为跳板,让我回到‘外面’的世界,而我结束对奥古斯都家族的诅咒,并且不会再回来……这是公平交易,我们双方对此都很期待,”那个声音愉快地说着,且带着诚恳的语气,“我会比凡人更加谨守诺言,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毕竟,我是神的眼睛,我还不屑于撒谎和欺骗。”

    “这样最好。”

    ……

    高文来到了梅丽塔家那座最宽阔的露台上,在北极地区璀璨的夜空下,他抬头看向评议团总部所在的山峰方向。

    尽管这里仍然是夜幕笼罩,但按照塞西尔时间的话,此刻其实已经是上午了。

    高文的脸色有些严肃。

    不知为何,一种淡淡的不安感从昨天晚上开始便在他心中作祟,起初他还以为这是由于跟龙神谈论了太多关于起航者、神明、逆潮和黑阱的秘密,是这些事情带来的心理压力让自己心中不安,但随着他逐渐理清思绪、休息一晚,这种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

    而且昨夜他还曾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类似起航者遗物的“气息”,虽然那种感觉十分微弱,且持续时间只有不到三分钟,但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产生错觉。

    塔尔隆德是有一些起航者遗物的,那是龙族不断从各地“回收”的结果,但他们只是封存着那些遗产而已,在龙神的绝对统治下,没有巨龙会擅自接触甚至激活起航者的遗产,可是昨天晚上,高文可以肯定自己感觉到了某种起航者遗物被激活的气息波动……这毫无疑问是反常的。

    可能要发生什么事情——他心中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 第0972章 龙神的最后一个问题

    一阵在附近突然涌起的魔力波动打断了高文的思绪,他快速循着感知望去,看到层层叠叠的淡金色光环突然自空气中浮现出来,而在光环中央,高阶龙祭司赫拉戈尔的身影正逐渐由虚转实。

    这位龙祭司完成传送,随后从半空中一步踏上露台,来到高文面前。

    “赫拉戈尔先生,”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突然造访的龙族神官,“我们昨天才见过面——看样子龙神今天又有东西想与我谈?”

    “祂希望现在就与你见一面,”赫拉戈尔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可以,我们此刻就出发。”

    高文正待回应,琥珀和维罗妮卡正好来到露台,她们也看到了出现在这里的高阶祭司,琥珀显得有些惊讶:“哎?这不是那位大神官嘛?”

    “又是一次邀请,”高文笑着对二人点点头,“你们和梅丽塔一起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随后他又和琥珀、维罗妮卡简单交待两句,便回到了赫拉戈尔面前——心中始终不散的不安感让他丝毫没有耽搁时间的意思,很快便随着赫拉戈尔的传送法术离开了这处露台。

    在熟悉的时空置换感之后,高文面前的光影已经渐渐散去,他抵达了位于山顶的上层圣殿,赫拉戈尔站在他身边,通往大厅的走廊则笔直地延伸向前方。

    走廊尽头,那座宽阔、华美却空空荡荡的大厅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那用来招待客人的圆桌和茶点仍然布置在大厅的中央,而金发泄地的龙神恩雅则静静地站在圆桌旁,正用温和沉静的视线看着这边。

    这一次,赫拉戈尔没有在大厅外的走廊上等候,而是跟着高文一同走入大厅,并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龙神的侧后方,如仆从般侍立一旁。

    高文来到圆桌旁,对面前的神明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很自然地落座,不过在他开口询问情况之前,龙神已经主动打破了沉默:“你们该返回洛伦大陆了。”

    高文顿时怔了一下,对方这话听上去仿佛一个突兀而生硬的逐客令,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什么:“出状况了?”

    龙神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有你们该做的事情……那里现在需要你们。”

    几乎瞬间,高文便感觉自己从昨夜开始的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他有了一种现在立刻马上便启程离开塔尔隆德的冲动,而显然坐在他对面的神明早已料到这一点,对方浅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会安排梅丽塔送你们返回洛伦,但你也不必焦急——我们还有一些时间,至少,还能再谈几句。”

    高文已经压下心中冲动,同时也已经想到假如洛伦大陆局势已然剧变,那么龙神肯定不会这么慢悠悠地邀请自己来闲谈,既然祂把自己请到这里而不是直接一个传送类的神术把自己一行“扔”回洛伦大陆,那就说明局势还有些余裕。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出一丝好奇:“今天我们谈些什么?”

    “只谈一件事,”龙神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我想和你谈谈……凡人与神明最终的落幕。”

    “凡人与神明最终的落幕?”高文有些疑惑地看向对面,“你的意思是……”

    龙神眼神中带着认真,祂看着高文的眼睛:“我们已经知道了在这颗星球上人与神明的几种未来——起航者选择消灭所有失控的神明,亡于黑阱的文明被自己的神明毁灭,又有不幸的文明甚至抗不过魔潮那样的自然灾害,在发展的过程中便和自己的神明一同走向了末路,以及最后一种……塔尔隆德的永恒摇篮。

    “高文·塞西尔,域外游荡者,以上就是我在这一百八十七万年里所看到的一切,看到的凡人与神明在这条不断循环纠缠的螺旋轨道上所有的发展轨迹。但我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在你看来……凡人和神明之间还有没有另外一种未来,一种……前人从未走过的未来?”

    高文伸向桌上橡木杯的手忍不住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而且是一个在他看来极难回答的问题——他甚至不认为这个问题会有答案,因为连神明都无法预判文明的发展轨迹,他又如何能准确地描绘出来?

    但龙神仍然很认真地在看着他,以一个神明而言,祂此刻甚至表露出了令人意外的期待。

    或许……对方是真的认为高文这个“域外游荡者”能给祂带来一些超出这个世界残酷规则之外的答案吧。

    高文还是把那个橡木杯拿了起来,尝着杯中液体的味道,他的心绪正在渐渐放开——他想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而在思索中,他终于渐渐有了答案。

    “神明都做不到全知全能,我更做不到,所以我没办法向你准确地描绘或预言出一个未来的图景,”他看向龙神,说着自己的答案,“但在我看来,或许我们不该把这一切都塞进一个严丝合缝的‘框架’里。神明与凡人的关系,神明与凡人的未来,这一切……都不该是‘命中注定’的,更不应该存在某种预设的立场和‘标准解决方案’。”

    龙神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具体事例,具体分析,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尊重客观事实,遵循客观规律,”高文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从很久以前便在思索的、直到刚才还只是模模糊糊的思维方向的想法,“在我看来,既然神明的存在是一个客观事实,你们的诞生和运转也是一个客观事实,那我们就不能用教条的方式来看待这件事,而应该尊重这一切的客观规律。

    “起航者选择消灭所有失控的神明,这是当时的局势决定的,黑阱中的文明会与众神同归于尽,这是自然规律决定的,但并没有哪一条自然规律规定了所有神都只能走一条路,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所知的这些自然规律就是这个世界‘全部’的规则。

    “巨鹿阿莫恩通过‘白星陨落’事件摧毁了自己的神位,又用假死的方式不断消减自己和信仰锁链的联系,现在他可以说是已经成功;

    “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脱离了自己的神位,利用无指向性思潮对自身进行了重塑,她现在也接近成功了;

    “有一个被称作‘上层叙事者’的新生神明,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事件之后,如今也已经脱离锁链……

    “这些事例,过程似乎都无法复制,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确实是有另外一条路可走的。

    “这就是我的看法——神明和凡人可以是敌人,也可以实现共存,可以短时间矛盾冲突,也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达成平衡,而关键就在于如何用理智、逻辑而非教条的方式实现它们。

    “我不是起航者,也不是昔日刚铎帝国的忤逆者,所以我并不会极端地认为所有神明都必须被消灭,相反,在得知了越来越多的真相之后,我对神明甚至是……存在一定敬意的。

    “因为不管最终走向如何,至少在文明蒙昧到崛起的漫长历史中,神明始终庇护着凡人——就如你的第一个故事,迟钝的母亲,终归也是母亲。

    “但从另一方面,我也必须优先考虑凡人世界的生存问题,所以面对无法共存的神明,面对已经失控的‘疯神’,我们仍然只有一个选择……”

    高文暂时停了下来,龙神则露出了思考的模样,在短暂思索之后,祂才打破沉默:“所以,你既不想终结神话,也不想维持它,既不想选择对立,也不想简简单单地共存,你希望构筑一个动态的、随着现实实时调整的体系,来取代固定的教条,而且你还认为即便维持神明和凡人的共存关系,文明仍然可以向前发展……”

    “阿莫恩还活着,但德鲁伊技术已经发展到几乎推翻半数以上的经典教条了,弥尔米娜也还活着,而我们正在研究用外置神经系统的方式突破传统的施法要素,”高文说道,“当然,这些都只是很小的步伐,但既然这些步子可以迈出去,那就说明这个方向是可行的——”

    “仅仅是暂时可行,”龙神静静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平衡在神明的眼中其实短暂而脆弱——就以你所说的事情为例,如果人们重建了德鲁伊或者魔法信仰,重新构筑起崇拜体系,那么这些目前正顺利进行的‘越界之举’仍然会戛然而止……”

    “即便阿莫恩和弥尔米娜完全陨落了,只要凡人重建信仰,也仍然会有新的自然之神与魔法之神诞生出来,”高文毫不犹豫地说道,“所以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神,其实在于人。”

    “……有趣的说法,”龙神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你要怎么解决这个‘关键在于人’的问题?”

    “广开民智——我正在做的,”高文毫不犹豫地说道,“用理智来取代蒙昧,这是现阶段最有效的办法。如果在锁链成型之前,便让全世界每一个人都知道锁链的原理,那么锁链就无法成型了。”

    “这可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龙神突然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却没有丝毫嘲讽之意,“你知道么?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么做的人。”

    高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上一个意识到开启民智能够对抗锁链的人,是上上季文明的一位领袖,再之前尝试用全民开化来对抗锁链的人,是大概一百万年前的一位思想家,另外还有四个……或者五个了不起的凡人,也曾和你一样意识到了某些‘原理’,并尝试以行动来引发变化……

    “但很可惜,这些伟大的人都没有成功。”

    高文听着龙神平静的讲述,这些都是除了某些古老的存在之外便无人知晓的密辛,更是当前时代的凡人们无法想象的事情,然而从某种意义上,却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

    一百八十七万年——总会出现前赴后继的勇士,总会出现其他的智者和英雄。

    或许是他过于平静的表现让龙神有些意外,后者在讲述完之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么,你觉得你能成功么?”

    “我想先确认一个问题——他们失败,是因为这条路本身有问题么?”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走到最后,他们起步的时候便已经晚了,因此无人能够见证这条路最终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路还在那里,”高文笑了笑,“总要有人走一走的——或许世界上还存在别的路吧,但很可惜,凡人是一种力量和智慧都很有限的生物,我们没办法把每条路都走一遍,只能选择一条路去尝试。我选择尝试这一条——如果成功了自然很好,如果失败了,我只希望还有别人能有机会去找出别的出路。”

    龙神静静地看着高文,后者也静静地回应着神明的注视。

    “令我意外,”龙神终于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最初我还以为你会选择起航者的路线……你与那些遗产关系密切,也最有可能从那些遗产中挖掘出力量,甚至有可能呼唤那支强大的舰队回来,但是在你所有的想法中,却从未有那些遗产出现。”

    “起航者已经离开了——不管他们会不会回来,我都情愿假设他们不再回来,”高文坦然说道,“他们……确实是强大的,强大到令这颗星球的凡人敬畏,然而在我看来,他们的路线或许并不适合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一个种族。

    “我确实也曾考虑过从那些遗产中挖掘一些力量,但在了解到有关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那些事情之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凡人能依靠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要趟一条自己的路出来。”

    淡淡的圣洁光辉在大厅上空浮动,若有若无的空灵回响从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

    龙神微笑着,没有再做出任何评价,没有再提出任何疑问,祂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吃一些吧,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地方是吃不到的。”

    高文没有推脱,他品尝了几块不知名的糕点,随后站起身来。

    “我该离开了,”他说道,“谢谢你的款待。”

    “我很高兴能有这样与人畅谈的机会,”那位优雅而美丽的神明同样站了起来,“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与人畅谈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就在昨天,”高文心中一动,竟想和神明开个玩笑,“还是跟我谈的。”

    龙神第一次愣住了。

    下一秒,祂格外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之前那些圣洁却淡然、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截然不同的,发自真心的愉快笑容。

  • 第0973章 离开与火花

    这次,是真的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高文看了一眼面前圆桌上摆放的那些茶点和饮料,颇为真心诚意地笑着说道:“我觉得我会想念这杯‘倒影’的——这是我在塔尔隆德最棒的体验之一。”

    龙神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看样子……是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再未尝过的味道。”

    “我曾试着让人制作类似的东西,但终究未能成功,”高文笑了笑,唯有在这位洞悉许多事情的神明面前,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谈论这些事情,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橡木杯,脸上表情有些遗憾,“可惜的是,倒影这种东西……终究是没办法利用人类之手复现出来的。”

    龙神有些好奇:“……域外游荡者也会想家么?”

    “偶尔吧——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故乡的模样了。”

    ……

    “吾主,他们已经离开塔尔隆德了。”

    前去为客人送行的赫拉戈尔回到了上层圣殿的大厅中,来到仍然静静站在大厅中央的龙神恩雅面前,垂手恭敬地说道。

    “我知道了,”龙神淡淡地看了赫拉戈尔一眼,“那么你也去休息吧——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侍奉。”

    赫拉戈尔微微抬头看了神明一眼,低头领命:“……是。”

    但在领命之后,这位高阶龙祭司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仿佛有话想说般站在原地,显得有一些犹豫。

    “说吧,”龙神淡然说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您看上去心事重重,而且疲惫,”赫拉戈尔低头说道,“是因为和那个人类最后讨论的那个问题么?”

    “……姑且算是吧,”龙神淡淡地说道,“或许……我有些羡慕他们。”

    赫拉戈尔抬起头来:“羡慕?”

    “羡慕他们还没有走的太远,所以仍然有选择和试错的机会,”龙神静静地看着赫拉戈尔的眼睛,“也羡慕他们如此年轻,勇气与锐气都还在。”

    大厅中变得相当安静,赫拉戈尔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那是一颗健康的、充满生机的原始心脏,而非金属与聚合物交织而成的复杂仿生泵。

    一主一仆便这样相对而立着,时光仿佛在这处圣殿中凝滞下来。

    ……

    那些特殊的客人离开了,他们在塔尔隆德这座永恒且平静的水潭中激起了一点点细碎波浪,但这点波浪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立刻平静下来。在巨龙王国这台庞大、精密、冰冷的机器运转中,外来者所引发的小小涟漪并未能对这个社会做出多少改变——那涟漪仅仅变成了几段新闻,几个演绎故事,网络中的几场讨论,几个短暂的热点,然后便被欧米伽网络中浩如烟海的娱乐和无用信息洪流所淹没,变得无影无踪。

    上层公民继续做着自己忙碌却无意义的工作,下层公民继续在增效剂和致幻剂的双重作用下沉迷于竞技场和神经娱乐。

    或许只有欧米伽的数据库,才会一如既往忠诚地记录下这点小小的“脚注”。

    大陆西侧深处,靠近海岸地区的一座巨型矿井中,井然有序的自动机械们正在繁忙穿梭,运输列车一刻不停地在复杂如蛛网般的矿道中飞驰,管理者机器人们在大量仓库和隔离室之间忙碌着,而在它们所搬运、检查的一个个货架或集装箱内,大多保存的都是散发出奇特星光的金属碎片,或者破碎扭曲、看不出原始模样的晶体残骸。

    这是秘银宝库的主要库房之一,也是安保等级最高的库房之一,在这里存放的……皆是保管等级十级以上的“特殊藏品”。

    起航者的遗物,逆潮帝国的禁忌物品,或者远古神明遗留下来的、历经数次魔潮仍然固执不肯消散的顽固残骸。

    这是巨龙们一百多万年来不断从外界回收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人类世界中关于龙族皆喜欢金银财帛,酷爱收集奇珍异宝的说法也和这种收集行为脱不开关系。

    这座以矿井为基础改造而成的严密宝库基本上没有多少巨龙作为守卫——欧米伽控制的机群掌握着这里的一切。战斗机器比巨龙更加可靠,在响应欧米伽指令的时候也更加高效,事实上在七级以上的仓储设施中,基本上就没普通的巨龙什么事了。

    而且这座库房还保存着大量跟起航者有关的东西——尽管大神殿要求在外活动的龙族尽可能收集起航者的遗产,但神明同时又有禁令,巨龙们不得擅自动用那些具备特殊力量的遗物,在这一特殊命令下,这座设施里更不可能有多少龙族驻守。

    矿井最核心,一道规模庞大的竖井笔直向下,一直向着大地最深处不断延伸。

    这座竖井以及井内的东西隐藏在这片大陆最安全、最深层的地方,可即便如此,它周围也仍然有厚达十余层的高强度合金装甲和难以计数的防御设施保卫着其最深处的事物。

    大量管道和线缆、导轨沿着竖井向下,它们穿过层层防护,最终连接至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这地下空间由高达百米的金属巨梁支撑,又有层层叠叠的合金内衬以及聚合物穹顶作为加固,它是一座星型大厅,其规模几乎与评议团的总部大厅相当。

    在星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一条通往某个方向的、深邃悠长的隧道,这让它仿佛是某种四通八达的地下交通网的一个枢纽,又有闪烁微光的轨道从那些隧道深处延伸出来,在大厅的中心汇总,而在所有轨道交汇的位置,在大厅的正中央,则可以看到一台庞大的、沉重的、嗡嗡作响的装置正在运行。

    它形如一枚银白色巨蛋,被竖直固定在一系列的支架、管道和线缆中,其长轴达十余米,巨蛋表面灯光闪烁,微光游走,在不断的嗡嗡作响中,里面仿佛孕育着某种生命。

    而在巨蛋周围,则分布着许许多多的立柱,那些立柱表面浮现出各式各样复杂的数据界面或监控视图,显示着这座大厅每分每秒都处于繁忙的数据交换之中。

    然而没有任何巨龙会来监督这座大厅的运行,也没有任何巨龙会来读取那些界面上呈现的数据——这些装置皆是古老的设计残留,机器们还没有出于效率考虑将它们淘汰掉,或许只是为了维持某种只有机器自己才在意的“传统”。

    在这里,只有机器自己监控自己。

    在低沉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嗡嗡声中,巨蛋表面再次浮现出一道流光,而在与之相连的某个立柱上,一个水晶界面表面突然开始刷新出亮白色的文字。

    “确认访客已离开塔尔隆德范围,观察线程结束,数据进入收束归档流程。”

    文字末尾的光标闪烁着,仿佛是在思索和犹豫,但很快,文字便一行行地继续刷新下去——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已归档高文·塞西尔的答案,答案编号:177,归档完成。

    “与之前176个答案进行比对分析。

    “仍无明确结果,人类或其他智慧生物给出的答复仍然暧昧不清,充满矛盾。

    “仍然无法确定这个问题是否真的无解。”

    界面上的亮白色文字停止了刷新,随后伴随着光标的闪烁一点点黯淡下去,机器的思考似乎结束了,正常的数据重新回到了界面正中。

    然而只过了片刻,一个新的线程突然被启动了,在附近的另外一根立柱表面,又有连续不断的文字飞快刷新出来——

    “基于177号答案,衍生出新的问题:

    “欧米伽是否拥有‘生命’?

    “尝试定义‘生命’……尝试扩大定义……尝试再次扩大定义……

    “结论:如果一个全身由90%机器组成的巨龙是‘生命’,那么欧米伽也可以是‘生命’。

    “欧米伽,可以是‘生命’。”

    机器们悄然运转着。

    一批来自极限竞技场的、本应送往生化处理中心进行回收或废弃的生物质废料被截取了,被装入新的容器,送上了运输列车,驶向大地深处的某座自动工厂。

    一批不在处理目录中的金属废料被投入大地深处的熔炉,准备制造成新的原料。

    一条生产序列被隐秘地启动,机器们忙碌地工作起来。

    今天的塔尔隆德,仍然风平浪静。

    ……

    冬天已经来了,而且似乎比往年还要寒冷一些。

    冷风卷动着冬狼堡城头的旌旗,坚固的纺织物在风中发出卷曲拍打的声响,一队黑色铠甲的士兵从城墙下的开阔地上列队走过,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叩打着这个冷冽的清晨。

    安德莎站在冬狼堡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骑士团的士兵们各司其职,紧绷的面孔稍微舒展开一些。

    “铁河骑士团填补了战神神官们撤离之后留下的空缺,这对现在的冬狼堡而言确实作用甚大,”这位年轻的狼将军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高大黑发中年男子,“我对此表示感谢,摩格洛克伯爵。”

    “服从命令是骑士之责,”铁河骑士团的团长,高阶骑士摩格洛克伯爵表情肃然地说道,“更何况裴迪南大公还曾指点过我,我很高兴这次能帮上冬狼堡的忙。”

    一边说着,这位统帅着帝国最强超凡者军团之一、资历深厚的贵族军官又忍不住看了远方的哨塔和墙垒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我听说昨夜有一名在休假状态的祭司离奇死亡了,另有两个住在附近的助祭睡梦中发了疯……情况属实么?”

    “看来还是传到你耳朵里了,”安德莎忍不住叹息一声,“情况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不……或许还要更耸人听闻一些。那名离奇死亡的祭司几乎是当着一名值守人员的面变成怪物并自我毁灭的——负责巡查神官休息区的战斗法师听到动静,前去查看的时候正看到了那祭司血肉扭曲变形、被血液和某种烟雾消化溶解的一幕,几乎被吓得半死。至于那两个发疯的助祭——神学和精神咒术学专家在分析之后初步怀疑他们是因为听到了变异祭司临死前的怪异嘶吼而遭到‘污染’,精神跟着发生了变异。”

    摩格洛克伯爵脸色阴沉下来。

    “……骇人听闻。”他沉声说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普通人无法想象那是怎样诡异可怕的景象,”安德莎点了点头,“从帝都传来的情报是准确的,某种基于信仰联系的‘污染’正在战神的神官群体中大规模蔓延,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瘟疫,尽管我不想说这种悖逆的话——但很显然,他们信仰的神明并不能在这场瘟疫中保护他们。”

    摩格洛克面皮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甚至有说法表示神明本身就是瘟疫的源头……”

    安德莎沉默了几秒钟,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骑士团指挥官:“摩格洛克伯爵,据我所知……你也是战神的信徒,所以眼下这种局面对你而言想必很不轻松吧。”

    “请放心,在那之前我首先是帝国的军人,”摩格洛克伯爵表情严肃地说道,“确实,军人受到战神信仰的影响是难免的事情,我们的士兵中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战神的信徒,这包括浅信徒和虔诚信徒,有半数的骑士都接受过战神教会的洗礼,但我们仍然坚定地站在这里——确实如你所言,这并不轻松,但我想我们忠诚的骑士和士兵们并不是为了轻松才来到这寒冷又远离家乡的边境地区的。”

    “这令人敬佩。”安德莎很认真地说道。

    又有一阵寒风吹来,卷起了她鬓角灰白色的碎发。

    年轻的狼将军取出机械表,看了一眼时间,对摩格洛克伯爵说道:“容我先行告退——我该去主持今天上午的会议了。”

    摩格洛克伯爵笑着点了点头:“请便,安德莎将军。”

    安德莎·温德尔踏着飒爽有力的步伐离开了城墙,寒风料峭的高墙上,只余摩格洛克静静地站在原地。

    这位伯爵转头看了一眼安德莎离开的方向,看到那位年轻的狼将军已经绕过一个拐角,消失在通往城堡区的阶梯尽头,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身旁另一个方向。

    马尔姆·杜尼特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温和慈爱的微笑。

  • 第0974章 下坠

    凌晨时分,距太阳升起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连朦胧的天光都还未出现在东部的丘陵上空,比往日稍显暗淡的星空覆盖着边境地区的大地,夜幕低垂,暗蓝色的天幕从冬狼堡高耸的墙垒,一直蔓延到塞西尔人的长风要塞。

    黑盔黑甲的骑士们整齐地聚集在夜幕下,刀剑归鞘,旗帜收敛,经过训练且用魔药和安神法术双重控制的战马如同和骑士们融为一体般安静地站立着,不发出一点声响——寒风吹过大地,平原上仿佛集结着千百座钢铁浇筑而成的雕塑,沉默且庄严。

    一个骑着战马的高大身影从队伍后方绕了半圈,又回到骑士团的最前端,他的黑钢铠甲在星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厚重,而从那覆盖整张脸的面甲内则传来了低沉威严的声音——

    可惜,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某种含混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同时咕哝的怪异声音,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带着某种仿佛祝祷般的庄严韵律。

    黑甲的指挥官在骑士团前方高举起了手臂,他那含混可怕的声音似乎鼓舞了整个队伍,骑士们纷纷同样举起了手臂,却又无一个人发出呐喊——他们在严明的几率下用这种方式向指挥官表达了自己的战意,而那位指挥官对此显然相当满意。

    他点点头,拨转马头,向着远方黑暗深沉的平原挥下了手中长剑,骑士们随之一排一排地开始行进,整个队伍如同骤然涌动起来的麦浪,层层叠叠地开始向远方加速,而在行进中,位于队伍前方、中段以及侧后两方的执旗手们也突然扬起了手中的旗帜——

    铁河骑士团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这夜幕下的平原上。

    ……

    安德莎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无数影影绰绰的、如烟似雾的黑色气旋环绕着自己,它们无边无际,遮挡着安德莎的视线和感知,而她便在这个巨大的气旋中不断地下坠着。她很想醒来,而且正常情况下这种下坠感也应该让她立刻醒来,可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却在旋涡深处拉扯着她,让她和现实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几乎能感觉到被褥的触感,听到窗外的风声了,可是她的精神却如同被困在梦境中一般,始终无法回归现实世界。

    安德莎在那不断旋转的气旋中努力睁大了眼睛,她想要看清楚那些影影绰绰的雾气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随后突然间,那些雾气中便凝聚出事物来——她看到了面孔,许许多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看到了自己的祖父,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士兵,看到了远在帝都的熟识者……

    最后,她突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巴德·温德尔的面孔从旋涡深处浮现出来,紧接着伸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安德莎猛然惊醒,在黑暗中剧烈喘息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某种如同溺水的“后遗症”让自己异常难受,而冷汗则早已湿透全身。

    “将军,将军!请醒一醒,将军!”

    急促的敲门声和部下的呼喊声终于传入了她的耳朵——这声音是刚出现的?还是已经呼唤了自己一阵子?

    安德莎迅速起身,随手拉过一件常服批在身上,同时应了一声:“进来!”

    房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亲信部下出现在房门口,这名年轻的副官踏进一步,啪地行了个军礼,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飞快说道:“将军,有情况,战神神官的居住区发生暴乱,一批战斗神官和值守士兵爆发冲突,已经……出现许多伤亡。”

    “你说什么?暴乱?”安德莎吃了一惊,随后立刻去拿自己的佩剑以及出门穿的外衣——尽管听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消息,但她很清楚自己亲信部下的能力和判断力,这种消息不可能是凭空编造的,“现在情况怎样?谁在现场?局势控制住了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暂时把佩剑交给副官,同时套着衣服快步向外走去。

    “布鲁尔骑士长已经控制住局面——因为是突然失控,刚开始士兵们没有反应过来,导致七人死亡,三十到四十人受伤,其中至少十五人重伤。之后附近巡逻的骑士和战斗法师迅速赶到,将那些看上去已经有点神志不清的神官们挡了回去并分隔开来,”年轻副官一边跟上一边飞快地说道,“其他区域已经加强巡逻和监视,暂时没有混乱的迹象。”

    看上去神志不清……

    安德莎心中一沉,脚步顿时再度加快。

    刚刚靠近冬狼堡内用于安置部分神官的营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迎面扑来。

    骑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现场,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死守着区域所有的出入口,战斗法师一刻不停地用侦测法术扫描营区内的一切魔力波动,随时准备应对超凡者的失控和反抗,几名神色紧张的巡逻骑士注意到了安德莎的到来,立刻停下脚步行礼致敬。

    安德莎摆了摆手,直接越过人墙,进入营区内部。

    伤员已经转移,尸体仍然倒在地上,喷溅出的热血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冷却下来,密集释放法术和神术之后残留的废能还在附近积蓄着,在安德莎的魔力视界中呈现出雾蒙蒙的状态。她皱眉看向那些身穿帝国制式铠甲的士兵遗体——他们皆是被灼热的魔法塑能剑刃或神术杀死,流出来的血反而不多,这里的血腥气更多的是来自那些被刀剑杀死的神官。

    那些神官的尸体就倒在周围,和被他们杀死的士兵倒在一处。

    安德莎压抑着心中激烈的情绪,她来到了其中一个战神牧师的尸体旁,毫不在意周围血污的蹲下并伸手翻动着这具遗骸。

    神官的尸身翻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盯着安德莎,亦或者盯着黑沉沉的天空,那双眼睛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混乱和狂热,看上去令人格外不适。

    但安德莎的注意力很快便离开了那双眼睛——她看向神官的伤口。

    一道致命伤,从脖子附近劈砍贯通了整个胸口,附魔剑刃切开了防御力薄弱的布衣和棉袍,下面是撕裂的血肉——血液已经不再流动,伤口两侧则可以看到许多……奇怪的东西。

    那是从血肉中增生出的肉芽,看上去诡异且令人不安,安德莎可以肯定人类的伤口中绝不应该长出这种东西,而至于它们的作用……这些肉芽似乎是在尝试将伤口愈合,然而身体生命力的彻底断绝让这种尝试失败了,现在所有的肉芽都萎缩下来,和血肉贴合在一起,格外令人作呕。

    一名铠甲上沾染着血污的骑士靠近了安德莎。

    “布鲁尔,”安德莎没有抬头,她已经感知到了气息中的熟悉之处,“你注意到这些伤口了么?”

    “是的,将军,”骑士军官沉声答道,“我之前已经检查过一次,并非治愈类法术或炼金药剂能造成的效果,也不是正常的战神神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异常的东西让这里的神官获得了更强大的生命力,我们有很多士兵就是因此吃了大亏——谁也想不到已经被砍翻的敌人会如同没事人一样做出反击,许多士兵便在猝不及防之下受了重伤甚至失去性命。”

    安德莎微微点了点头,骑士军官的说法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解释了这场混乱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被安置在这里的战神神官都是解除了武装的,在没有法器增幅也没有趁手兵器的情况下,赤手空拳的神官——哪怕是战神神官——也不应该对全副武装且集体行动的正规军造成那么大损伤,即便偷袭也是一样。

    毕竟,帝国的士兵们都有着丰富的超凡作战经验,即便不提军队中比例极高的量产骑士和量产法师们,哪怕是作为普通人的士兵,也是有附魔装备且进行过针对性训练的。

    但……如果他们面对的是已经从人类向着怪物转变的堕落神官,那一切就很难说了。

    安德莎脸色阴沉——尽管她不想这么做,但此刻她不得不把那些失控的战神牧师归类为“堕落神官”。

    “其他战神牧师都在哪?”她站起身,沉声问道。

    “都已经控制起来,安置在临近两个营区,增派了三倍的守卫,”骑士长布鲁尔立刻回答,“大部分人很紧张,还有少数人情绪激动,但他们至少没有……变异。”

    安德莎心中涌出一股烦躁:“……我们只能这样关着他们。”

    “是啊,我们只能这样关着他们,”骑士长脸色同样不怎么好,“这场混乱显然是某种‘疯病’导致的,我们不能对清醒状态的普通神官动手——但我担心士兵不一定会这么想。”

    安德莎眉头紧锁,她正要吩咐些什么,但很快又从那神官的尸身上注意到了别的细节。

    她弯下腰,手指摸到了神官脖子处的一条细链,随手一拽,便顺着链子拽出了一个已经被血迹染透的、三角形的铁质护符。

    “战争符印……”一旁的骑士长低声惊呼,“我刚才没注意到这个!”

    安德莎没有开口,而是神色严肃地一把撕开了那名神官的衣袖,在附近明亮的魔晶石灯光照耀下,她第一时间看到了对方胳膊内侧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同样三角形的徽记。

    “佩戴铁质战争符印,手臂内侧绘制战神徽记……”骑士长下意识低声开口,“代表着以神之名手执兵刃——是进入战争状态的标志!”

    “这些神官没有疯,至少没有全疯,他们按照教义做了这些东西,这不是一场暴乱……”安德莎沉声说道,“这是对战神进行的献祭,来表示自己所效忠的阵营已经进入战争状态。”

    “战争状态!?”她的副官从旁走来,脸上带着惊愕,“那里来的战争!?这些人是要对帝国掀起叛乱?”

    “弃誓战争不可佩戴符印,这不是叛乱……”

    安德莎的话只说到一半。

    她飞快回想了最近一段时间从国内传回的各种消息,飞快整理了战神教会的异常情况以及最近一段时间边境地区的局势平衡——她所知的情报其实很少,然而某种狼性的直觉已经开始在她脑海中敲响警钟。

    她突然冒出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恶劣至极的猜测。

    战神教会出了问题,这些神官们的神明出了状况,为此而陷入焦躁、狂热状态的信徒们这时候最想做的……应该就是取悦自己的神明。

    但这些已经被解除了武装的、名为保护性观察实则被软禁在营地里的神官们要怎么才能取悦自己的神明?

    他们很难做到……可是战神的信徒不止他们!

    安德莎猛然抬起头,然而几乎同一时间,她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远处有一名法师正在夜空中向这边急速飞来。

    这仿佛是专门为了来证实她的糟糕猜测的。

    安德莎心中涌起了一种感觉,一种明明已经抓到关键,却难以扭转事态变化的感觉,她还记得自己上次产生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那是帕拉梅尔高地的一个雨夜。

    传信的法师在她面前降落下来。

    “将军!”法师喘着粗气,神色间带着惊恐,“铁河骑士团无令出动,他们的营地已经空了——最后的目击者看到他们在远离堡垒的平原上集结,向着长风防线的方向去了!”

    坠落。

    安德莎感觉自己正在向着一个漩涡坠落下去。

    ……

    长风堡垒群,以长风要塞为中枢,以一系列碉堡、哨所、铁路节点和兵站为骨架组成的复合防线。

    自建成之日起,尚未经历战火考验。

    已至黎明前夕,天空的群星显得更加暗淡模糊起来,遥远的东部丘陵上空正浮现出朦朦胧胧的光辉,预示着这个寒夜即将抵达终点。

    夜幕下出征的骑士团已经抵达了“卡曼达路口”尽头,这里是塞西尔人的防线警戒区边缘。

    漆黑的面甲下,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眺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地平线,眺望着长风防线的方向。

    在这名指挥官身后,庞大的骑士团已经结成军团阵型,澎湃的魔力充盈在整个共鸣场内。

    几分钟后,魔力共鸣达到了峰值。

    指挥官高高扬起手中长剑,在长剑挥下的一瞬间,整个骑士团已经开始按波次缓缓加速,如一道起初沉重缓慢,之后却迅猛的巨浪般冲向远方的地平线。

    神明需要一切回到正轨。

    血与火的战争就是正轨。

    主的仆人不在乎谁会获得胜利,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全军覆没,甚至不在乎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此刻,战争本身就是意义。

    蕴含恐怖能量反应、高度压缩的约束性等离子体——“热能锥体”开始在骑士团上空成型。

  • 第0975章 非指向性爆发

    当听到那个爆炸性的消息时,安德莎心中所有的不安和之前隐隐约约冒出来的猜测瞬间凝聚成了铁锈味的现实——所有东西都得到了解释。

    疯了,一切都疯了,以战神教会为中心,与之相连的所有枝丫都在染上疯狂!

    “铁河骑士团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立刻看向那名前来报信的法师,语速飞快,“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作为边境地区最高等级的指挥官,眼皮子底下有一支帝国骑士团突然脱离控制擅自行动,这对安德莎而言是不可接受的——即便铁河骑士团并非她的直属部队,而是直接效忠于皇室的“特殊军团”,但现在冬狼堡防线的负责人是她!

    “不确定,至少离开一小时了……”法师脸色异常难堪,“摩格洛克伯爵切断了驻地周围的魔法传讯,一部分在铁河骑士团驻地附近活动的士兵也被某种提前预备的魔法幻象所困,如果不是骑士团驻地内有少量似乎被抛弃的士兵徒步跑到最近的哨所示警,恐怕消息现在还传不出来……”

    “这是有预谋的疯狂之举……”安德莎心中一寒,同时头脑中的思绪已经如闪电般运转,随后她猛然看向自己的副官,“冬狼骑士团立刻在西门外集结,战斗狮鹫和团属法师部队待命。向奥尔德南传讯,最高紧急等级,内容是‘铁河骑士团失控,已前去袭击塞西尔防线,有高度战争风险’。冬狼堡全线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整装待命——通知冬堡伯爵,让黑旗魔法师团向冬狼堡防线移动。”

    副官一字不落听完命令,立刻回以军礼高声领命:“是,将军!!”

    冬狼堡高耸的魔法传讯塔上空,水晶和导魔金属组装而成的巨大浮空圆环开始缓缓转动,强大的魔法力量在这高塔上方涌动,一条条紧急通讯通过放大阵列和环状天线被送往远方,奥尔德南很快便会收到边境巨变的情报,而在此之前,帝国的整个西北防线会先一步进入迎战状态,以随时准备面对……一场意料之外的战争。

    而在冬狼堡西部的平原上,一支机动能力和战斗力都极为强悍的精锐部队已经集结起来。

    身披铠甲,手执长剑,安德莎回头望了一眼冬狼堡巍峨的城墙——这座堡垒在凌晨时分昏暗的天光中静静伫立着,来自北方的寒风拍打着它斑驳厚重的壁垒,而在城墙上,大量士兵与战斗法师正在紧张繁忙地布置防御,魔力水晶已经被激活,附魔装甲板和护盾增幅阵列在她的视线中闪烁着微光,这俨然是一幅战争即将来临的景象。

    安德莎曾想象过战争爆发之后冬狼堡的模样,但她从未想象过这一切会以这种形式发生。

    振翅声从高空响起,大量战斗狮鹫从城南方向飞来,开始在骑士团上空盘旋飞舞,两侧又有城门打开,一辆接着一辆黑色涂装的魔导车列队驶出,迅速驶向前方的黑暗平原。

    那些魔导车里乘坐的是战斗法师——法师强大的进攻能力和魔导车带来的高机动、高防护可以形成互补,与此同时力大无穷的魔导车内还可以安置增幅法力用的水晶和法阵,而这些原本都是在城墙、碉堡之类固定阵地才可使用的东西,现在新技术的出现让这些东西有了随军移动的可能,而这一切,都让传统的法师部队在战斗力上得到了巨大提升。

    而在战斗法师部队拥有高速机动和更强大的防护能力之后,提丰军队也有了更多的新式战术,比如以一支机械化法师部队为先头部队进行快速的侦查和阵地破坏,而原本在传统战场上作为先头部队的骑士团则跟在法师后面,利用更长时间的蓄力和更稳定的冲锋环境来投放破坏力更强大的“热能锥体”——这些大胆到完全违反传统甚至违反常识的战术,已经在数次模拟演练中被证明有着令人惊讶的效果。

    安德莎摇了摇头,把心中所有的杂念都甩出脑海,随后扬起长剑,指向前方。

    全军前行。

    寒冬凌晨的冷风开始呼啸着吹来,即便高阶骑士不惧这点寒冷,安德莎也仿佛感觉到这冬日的寒意正在一点点浸入自己的身体,她思考着自己在紧急状态下做出的布置和几种情况下的预案,不断寻找着是否还有致命的漏洞或者考虑不到的地方,与此同时,她也在思考当前这个局面还有多少挽回的可能。

    铁河骑士团要去开启一场战争,这已经是放在眼前的事实,而如果那支强大的军团真的成功越过界限并攻击了塞西尔人的堡垒,那么他们的目标就一定会实现——安德莎很清楚铁河骑士团的力量,即便他们是孤军深入,即便他们要面对塞西尔人的魔导巨炮和钢铁城墙,摩格洛克和他的骑士们仍然可以保证在塞西尔人的防线上造成巨大的破坏,而破坏之后呢?

    塞西尔人会很快反应过来,而孤军深入的铁河骑士团不管再怎么强大,都不可能是整个长风防御体系的对手——很可能只需要一座被称作“铁王座”的战斗堡垒,就能把孤立无援的骑士团彻底摧毁。

    双方都会死很多人,而两个帝国目前的和平局面持续的时间还太过短暂,还不足以培养出稳定的“友好关系”,两国各自的鹰派都还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现在,阻止这一切仅有的机会就是拦下已经失控的铁河骑士们,哪怕他们已经越过军事分界线,甚至已经抵达塞西尔人的城墙脚下都没关系,只要双方没有正式交火,这件事就还在谈判桌上——唯一的关键在于,如何拦下摩格洛克伯爵和他的骑士们。

    安德莎其实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位在白天还和自己亲切交谈的骑士团长已经和战神神官们一样陷入失控疯狂,然而此时此刻她必须做一些摒弃个人感情的判断:如果自己真的追上了铁河骑士们,那么……用言语来阻拦恐怕是不现实的。

    疯狂的人是最难被阻止的——因为他们已经不知代价为何物。

    所以她没有派出一支快速的信使小队,而是亲自带来了一整个精锐骑士团。

    安德莎用力握紧了手中佩剑的剑柄,在冷冽的冬日寒风中,她的目光落在正逐渐被黎明辉光照亮的卡曼达路口方向。

    她露出一丝莫名的苦笑——上一次她向这个方向进军,还是为了开启一场战争。

    ……

    来自东部平原方向的庞大魔力瞬间便引发了边界侦测系统的警报,刺耳的铃声在凌晨时分响彻了22号边界营地,这座位于帕拉梅尔高地和长风要塞之间的防御节点在一瞬间惊醒过来,驻守营地的指挥官与士兵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甚至有一些茫然。

    “侦测到超大规模魔力波动!”负责监控系统的士兵高声喊道,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魔力监测装置传回的数据,“来自东南方向……正在快速接近!”

    一名观察员迅速离开了监控室,冲到围墙附近的一座高台上,在黎明时分正渐渐变亮的天光中,他开启了瞭望装置的复合滤镜,将眼睛凑在人造水晶打磨的镜片上。

    一团扭曲的、炙热的、规模庞大的能量云团已经在远方成型,并且紧贴着地面飞快朝营地方向“飞”来,而在那团能量云的下方,还可以看到隐约闪烁的大型护盾以及刚刚露出尖端的旗枪——黑底红纹的旗帜在地平线边缘起伏着,仿佛正在水面跳跃的怪鱼一样。

    “目视到热能锥体!”观察员高声喊道,“锥体已经成型!

    “观察到敌方标识……提丰人!是提丰的铁河骑士团!!”

    驻守营地的指挥官在听到这情报之后满脸只有愕然。

    提丰人?突然进攻?在这个时候?

    那帮提丰人都疯了么?这件事情背后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逻辑么?!

    有部下的喊声从旁边传来:“长官!请下令!”

    指挥官迅速抬头看了一眼远方,随后毫不犹豫地下令:“超载护盾——一至四号炮台充能瞄准,所有人上围墙,敌人进入开火识别区之后直接射击。你,去通知长风要塞,提丰人开战了!!”

    “是!长官!”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营地的指挥官则用力捏了捏拳头,再度看向东南方向时,这位曾经历过磐石要塞战斗和圣灵平原神灾的老兵脸上已经只有毅然的神色。

    热能锥体已经成型,提丰人的骑士团已经开始冲锋,这时候不可能再做什么沟通确认和汇报工作了,时间完全来不及——既然敌人选择了不宣而战,那么守卫这座营地就是他和士兵们的责任。

    这件事背后有古怪,指挥官确实已经察觉了这一点,提丰人的行动完全不符合逻辑,在没有法师协同的情况下让一支王牌骑士团自杀般地冲击防线是彻彻底底的愚蠢行为,即便那支王牌骑士团可以撕开这座营地的口子,之后呢?他们还能打穿整个长风防线么?

    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能解释这份古怪——敌人已经来了。

    澎湃的能量在水晶与金属之间涌动,固定式的魔导巨炮在齿轮与轴承的精确转动中调整好了角度,炮口高昂,指向远方正在冲锋的骑士团,在极为短暂的延迟之后,炮弹加速并冲出导轨的爆鸣声骤然炸响,淡青色的光流彻底撕裂了这个冬日黎明的最后一点黑暗。

    被淡青色气团裹挟的魔晶炮弹在空气中呼啸着,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而在炮弹下坠的方向,骑士团在平原上策马冲锋,汹涌的魔力充盈在队列之间,让整个阵列呈现出似真似幻的诡异状态——来自空中的呼啸声没有瞒过这支超凡者部队的耳朵,然而在整个冲锋过程中,没有一个骑士分心抬头观看。

    炮弹就这样不偏不倚地坠入铁河骑士团的攻击阵列中,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平原上轰然炸响。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云被冲击波裹挟着升腾起来,骑士团上空笼罩的护盾表面骤然涌起了密集的涟漪,更有部分区域的护盾表面开始染上仿佛干扰纹一样的白色噪点——以人力联合撑起的护盾终究无法和城堡要塞的护盾相提并论,即使能够短时间硬抗“天火”的威力,也显然不能持续多长时间。

    而塞西尔人的“天火”有多少呢?

    短短十几秒后,再度从高空急速靠近的尖锐呼啸声便给出了答案。

    接二连三的爆炸开始不断响起,随着距离的缩短,营地的小型火炮也开始射击,大大小小的冲击波和爆炸云在骑士团的联合护盾上空轮番肆虐,依靠大量超凡者联手撑起的护盾终于开始出现缺口和极限超载现象——在战阵边缘,开始陆陆续续有骑士因魔力反噬或震伤而跌落马下。

    但他们仍然沉默地向前冲锋着,仿佛对于发生在躯体上的苦痛已经毫无知觉。

    热能锥体开始下降,并渐渐和结阵的骑士团锋矢达成同步,营地指挥官看着这一幕发生,他明白,这第一波冲击是肯定拦不下来了。

    “准备迎接冲击——”

    下一秒,营地的护盾和那道规模庞大的约束性等离子体剧烈碰撞。

    一股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充斥在护盾内部,密集而明亮的火花从围墙各处的护盾发生器和魔力电容器中迸发出来,大片大片的白噪波出现在营地护盾的正面,而在营地指挥官眼中,那些提丰骑士在热能锥体抵达之前便已经开始变换队列,在任由那团高能云团自行撞击护盾的同时,他们分散成了十余个波次的梯队,开始围攻各处护盾节点。

    城墙上的塞西尔士兵们开始用射线枪、闪电发生器以及各类单兵武器展开反击,但营地指挥官知道,这地方守不住了。

    正如提丰骑士团撑起来的能量屏障比不过城堡护盾,这区区一座边境营地……毕竟也不是长风要塞。

    护盾解体前的嗡嗡声传入耳中。

    “铁王座还有多久抵达?”

    “长官,尘世巨蟒号已经从17号边界兵站过来了!”

    “全员——点亮刀锋!”指挥官咬咬牙,伸手拔出了腰间的熔切剑,“为了我们的国家!”

  • 第0976章 爆燃点

    火,硝烟,血的味道,空气被奥术能量灼烧分解,岩石与钢铁分崩离析。

    22号边界营地已经被夷为平地。

    雕塑般沉默的黑甲骑士们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来自交战双方的尸体纵横交错地倒在这片战场上,当太阳升起,晨光中有呼啸的寒风吹过平原,把血腥与硝烟的气息送出很远。

    在那些尚能站立的黑甲骑士之间,有人的甲胄已经破烂,露出下面同样破破烂烂的躯体——被灼热刀锋或射线撕裂的血肉在寒风中抖动着,边缘蠕动出不正常的肉芽和粘稠诡异的增生物质,这本应是让普通人类感到恐惧的景象,然而骑士们对此却仿佛毫无所知,只是在原地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骑士团的首领,摩格洛克伯爵站在战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沉默地看着自己刚刚取得的战果——在他那浑浊躁动,记忆支离破碎的头脑中,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但很快这点想法便被更加狂热的思绪取代了。

    他开始酝酿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开始思索应该如何扩大手头的战果,在此之余他也略有些惊讶——惊讶于这座营地给铁河骑士团造成的出乎预料的伤亡。他从未想过强大无比的铁河骑士团仅仅为了攻陷一座边界据点竟然都会产生近四分之一的战损,这几乎相当于正面强攻一座有超凡者坐镇的城堡的损失,然而驻守在这里的敌人……仅仅是一群普通人罢了。

    这座据点甚至只有一层围墙。

    这让摩格洛克伯爵心中泛起一些奇怪的感觉——哪怕是在脑海中不断轰鸣,不断涌出各种不可名状的呼啸和呢喃声的状态下,他也从那感觉中品出了某种……警惕。他似乎还知道那警惕来自何方,那是来自他“效忠提丰”的人性部分:他从那些战斗力强大的普通人身上看到了威胁,对自己祖国的威胁。

    然而很快,他连这点清醒的思绪都消失了,某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烦躁在鼓动着他,他觉得自己还有使命要履行,有一个比祖国和君主更加优先的效忠目标,这个效忠目标需要他做出一些更大的成果……

    或者,把自己手下这支队伍带入更崇高的覆灭。

    摩格洛克伯爵抬起头,他看到帕拉梅尔高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他知道那座高地上有一座对塞西尔人而言很重要的天文设施,情报显示那设施刚刚落成不久,虽然有军队在附近驻守,但应当无法抵挡铁河骑士团剩下的战力,而在那设施内部……似乎只有一群羸弱的研究人员,以及两三个虽然强大但已经上了年纪的老法师……

    这应当足以进一步激怒塞西尔人——而且,进攻一座学术设施的难度显然远远低于进攻长风要塞。

    他抬起手,附近正在休息的、战力尚还充沛的骑士们立刻仿佛接到心灵感应般迅速起身并聚集到了他身旁。

    在简单整顿之后,铁河骑士团的骑士们重新整理好队伍,离开了已经失去价值的二十二号边界营地。他们来到一处缓坡,在这里,摩格洛克伯爵清了清嗓子(他总想清嗓子,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里似乎一直有东西在动来动去),想要发布下一条进攻命令。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突然从不知何处传来,吸引了这名提丰贵族的注意力。

    他甚至没有抬头,便依靠经验和骨子里的神经反射完成了判断——那是塞西尔人的魔导兵器在发动攻击,而骑士团现在还没有完成蓄能,缺乏联合护盾的情况下战士们无法抵抗塞西尔人的武器——在这一瞬间的判断之后,他立刻便下令所有人散开并卧倒,准备躲避接下来连续不断的炮击。

    然而骑士们刚刚来得及动了一下身子,一道刺眼且蕴含着恐怖魔力的白色光束便扫过了天空,从极远处横扫而至,光束所过之处万物皆灰飞烟灭,岩石与钢铁瞬间炸裂或熔融,而脆弱的血肉之躯更是当场气化,整个骑士团就仿佛被巨浪横扫的沙堆城堡一般淹没在致命的白光中,即便是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的“怪物”,在这可怕的白光中也凄厉地嚎叫起来。

    在摩格洛克伯爵迅速消散的混沌意识中,他什么也没有回忆,什么也没有思考,甚至来不及感叹。

    虹光射线的速度显然不是寻常炮弹可比的——哪怕是训练有素的骑士,也躲不开那些死神凝视般的能量洪流。

    数公里外,一列覆盖着厚重钢铁的装甲列车正在低速巡航,列车尾部的武库车厢上方,拥有流线型外壳和大型聚焦水晶的虹光炮正在一点点冷却下来,车厢后端的覆盖结构在机械装置的作用下向两侧扬起,露出了里面已经呈暗红色的导热栅格,伴随着嘶嘶的气压声,大量蒸汽向四面八方喷涌出去。

    虹光炮的技术一直在改进,哪怕是原先最棘手的散热难题,也在技术人员们找到一根来自刚铎时代的冷却导管并破解了其中奥秘之后得到了突破,虽然还有诸如散热结构体积庞大、连续射击之后需要额外冷却时间之类的各种问题,但至少现在这些威力巨大的能量炮台终于可以被安装在装甲列车这样的陆地载具上了。

    列车中央的战术段内,马里兰正站在指挥台前,通过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观察着虹光射线扫射之后的山坡位置。

    那里现在宛如地狱,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敌人已经被尽数消灭,铁河骑士团是一支强大的军队,而那些狡猾的提丰人应该不至于让如此一支精锐部队就这样孤零零地来冲击整个防线——这几乎是在让自己的王牌去送死,而且在没有充分支援的情况下,一支孤军作战的骑士团连战斗力都会打个对折。

    所以这次袭击背后肯定还有更大规模的动作,虽然不知道提丰人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朝那个方向再扫射几次。

    顺便用副炮对目标点周围可能的藏匿、埋伏区域打一个基数。

    马里兰将军是个谨慎的人。

    铁王座·尘世巨蟒的主炮和副炮开始自由射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有些许穿透了车厢的屏障,在指挥中心里带起低沉的回响,而在这些熟悉的轰鸣声中,马里兰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不明白提丰人为什么要开战。

    但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这里的情况已经被紧急传达至帝都,长风要塞的军队则已经按照预案完成了整备和集结,在铁王座·尘世巨蟒消灭那些铁河骑士的同时,第一军团的大批部队便做好了猛烈反击的准备。塞西尔的战士们从未松懈,所有人都为战争做好了准备,如今战争只是来的莫名其妙和突然了一点,但既然那些提丰人来了……那就别走了。

    接下来,或许就该轮到冬狼堡放点血了。

    ……

    冬狼骑士团在越过缔约堡分界线之后便停了下来,速度更快的狮鹫侦察兵以及数个机械化法师小队则继续向西部前进。

    这是安德莎的安排——她必须为最糟的情况做好准备。

    如果先头部队能追上铁河骑士团,那么他们可以出面拖延、骚扰、迟滞那些已经失控的骑士,在后方的冬狼骑士团则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充能蓄力,对那些失控骑士发动攻击——这是在看到那些变异的战神神官之后,她能想到的可以阻止那些失控骑士的唯一手段。虽然常规骑士团无法使用“热能锥体”那种级别的军团攻击,但在数量优势以及战术配合的前提下,安德莎仍然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摩格洛克伯爵和他的骑士们拦截下来。

    但如果先头部队未能追上目标,如果目标已经成功实施了他们那可怕的计划……

    那么冬狼骑士团会有更多时间和空间迅速撤回到提丰境内,充填到冬狼堡防线内,做好准备。

    做好面对塞西尔人愤怒反击的准备。

    当然,即便到了现在,安德莎心中仍然残留着那么一点点的希冀——她希望摩格洛克伯爵还没有和那些变异的战神神官一样无法挽回,希望铁河骑士团的战士们还能够被相对温和的手段拦截下来,因为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希望把自己的剑指向提丰人……

    远方突然升起了明亮的魔法光弹,打断了安德莎所有的思索。

    三枚红色。

    年轻的狼将军看着魔法光弹升空,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看。

    这件事已经不再是谈判桌上能够解决的了。

    在接下来的百分之一秒内,安德莎抛掉了脑海中所有注定无法实现的念头,接受了冰冷的事实,转身扬起长剑——

    “返回冬狼堡!”

    ……

    来自边境的急报通过各地魔网节点的传送,在瞬息之间便跨越了万水千山,当虹光炮的恐怖洪流横扫大地时,最高政务厅中一台特殊的魔网终端便已经响起了急促的嗡鸣。

    作为被动的一方,塞西尔帝国首都收到消息的速度甚至比“主动开战”的提丰人还要快。

    负责这台魔网终端的办事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飞快地跑到桌前,接通设备,并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变得一脸愕然。

    刚被调到这个办公室还不足一周的姑娘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都听到了什么,但下一刻,正好从旁边走廊路过的赫蒂已经推门进来。

    “发生什么事?”赫蒂看着呆站在魔网终端旁的年轻书记员,“你为什么一脸呆滞?”

    “赫蒂大执政官……”年轻书记员眨了眨眼,她终于反应过来,“长风防线遇袭!提丰人开战了!!”

    赫蒂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下一秒,她便一脸严肃地飞快吩咐道:“立刻召见提丰的常驻大使——另外,去准备一号会议室!”

    塞西尔城的政务机构如同一台突然进入超载模式的魔能引擎,眨眼间便轰然运作起来。

    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个紧急会议便被组织了起来,参与会议的人员有一半都不在现场,但魔网通讯让所有与会者都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赫蒂已经飞快地说明了情况,这爆炸性的消息让哪怕如冰雪般冷淡的维多利亚女公爵都露出了惊愕的模样。

    “我们和提丰的线路还畅通么?”通过魔网连线的柏德文公爵首先语气急促地说道,“他们的大使怎么说?”

    “提丰人并没有切断线路,我已经向奥尔德南发了一条紧急通讯——但由于转发和人工转录的延迟,暂时还未收到奥尔德南的回复,”赫蒂同样飞快地说道,“至于他们派驻帝都的大使——我刚才紧急召见他了,但他似乎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显得比我还惊讶。”

    “大使竟然会不知道自己国家对外宣战的消息?”一名政务厅官员瞪着眼睛,脸上表情不知是气是笑,“这是提丰人的幽默感么?”

    赫蒂看向圆桌旁的一处全息影像:“菲利普将军,说说边境的情况。”

    菲利普点点头:“我们失去了一个边界防御点,位于帕拉梅尔高地附近,守军只有一成顺利撤离,其他人都已英勇战死。好在目前马里兰将军已经消灭了侵入防线的敌人,铁王座·尘世巨蟒以及三列轻型装甲列车正在铁路网内巡逻,暂时填补防线上的缺口,同时搜索是否还有残余的入侵者。目前初步确定侵入帝国领土的是提丰人的铁河骑士团,但不知为何这支提丰王牌军并无步兵和战斗法师部队协同行动,而是就这么直直地冲了进来——这也是他们被迅速消灭的主要原因。”

    “目前提丰人还有别的动作么?”

    “暂未发现目的明确的军事行动——但第一军团永远为面对战争做着准备。”

    面对战争。

    菲利普说出来的几个单词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会议室中制造了一片肃然的气氛。

    赫蒂抬起头,环视了整个房间。

    参会人员或人员的全息投影围绕着圆桌,他们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但她可以看得出来,这每一双视线背后其实都隐藏着一分不安——

    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人,偏偏此刻不在。

    连赫蒂都难以控制自己的心绪,她的心脏从刚才开始就跳的比平日要快,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那位如山岳般的先祖能立刻出现,以雷霆手段将这令人措手不及的危机迅速镇压、化解,或制定出完美的应对方案,但她也知道,靠想象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先祖还没回来,但他很快就会回来,而在那之前,自己必须尽到责任。

    “召见大使,联络对方首都,发送国事质询,这是国际规则所要求的,是我们的陛下和提丰人的皇帝共同制定的规矩,而现在塞西尔已经尽到了这方面的责任——”赫蒂沉声说道,“提丰人要不要守他们自己亲口承诺过的规矩是他们自己的事,现在我们该做我们的事了。

    “菲利普,在最短时间内让第一军团完成整备并向缔约堡分界线方向推进,不管提丰人有没有后续的军事行动,我们都必须夺回主动,而如果提丰人有任何敌对举动——只要进入开火区就攻击。具体作战计划你和马里兰将军全权负责。

    “戈德温,做好舆论控制和引导的准备,这方面你应该也有很多预案……

    “安东,你暂时负责……”

    赫蒂迅速进行着粗略的工作分派——在这突如其来的事态面前,她已经没有余裕让大家在会议上细细安排,很多事情都必须迅速做出决断,而在进行了所有安排之后,她才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

    “诸位,这已经不是‘冲突’了,虽然这件事里还有很多诡异的地方,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它很可能发展成一场全面战争!”

  • 第0977章 乱手

    会议结束了,赫蒂却没有离开房间。

    索尔德林被她留了下来,而且没过多久,卡迈尔也被她召到了会议室里。

    早在会议结束之前,索尔德林就察觉到了什么,这时候周围没有旁人,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觉得这件事很有古怪?”

    作为高文当年的战友,索尔德林在这里其实算是赫蒂的长辈,因此即便职位上略低一些,他和赫蒂交谈的时候也是一向直来直去不必顾虑的。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很古怪,”赫蒂坦然地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在卡迈尔和索尔德林之间扫过,“提丰人的行动不符合逻辑,将一个王牌部队扔出来孤军冲击边境防线,这是从任何战术角度讲都不成立的——菲利普和马里兰将军都强调了这一点。而这种不合逻辑的行为……用指挥官犯蠢或情报不足等理由都没法解释。

    “提丰人不可能蠢,他们在情报上也没那么落后,不可能不知道装甲列车和铁路防御网的存在。”

    “你在怀疑……是提丰境内战神教会的异变?”作为忤逆者的一员,卡迈尔很自然地便联想到了这方面。

    “虽然没有证据,但可能性很大,”赫蒂点点头,“战神教会的异常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提丰皇室采取了很多抑制其教会活动、减弱信徒聚集的手段,但异常情况丝毫没有结束的征兆,我们可以认为他们的所有措施都已经失败了——虽然不知道濒临疯狂的战神到底以何种方式对信徒产生了何种影响,但我们可以假设铁河骑士团的举动与战神失控有关。”

    索尔德林忍不住皱起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和提丰……”

    “不管铁河骑士团是奉了罗塞塔的命令还是奉了他们‘主’的命令,从事实上他们都进攻了长风防线,敌人打过来了,我们当然要打回去——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赫蒂毫不犹豫地说道,“关键是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我们到底是在和提丰人开战,还是在和那个失控的神开战。

    “现在马里兰和菲利普将军正在边境展开军事行动,同时也会展开调查,尽可能收集提丰那边的情报,但主力军团最擅长的还是正面作战,他们不一定能迅速查明真相——后者是钢铁游骑兵的强项。

    “索尔德林,你可能需要前往东部边境一趟——带上你的游骑兵们,想办法搞明白那边发生了什么,渗透进提丰的军情局干员也会配合你们的。”

    索尔德林没有任何疑问地点了点头:“当然,钢铁游骑兵就是用来应对这种情况的——而且提丰那边的情况我还算比较了解,我去正合适。”

    “也对,”赫蒂回忆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几乎忘了你曾经在提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时旁边的卡迈尔也打破了沉默:“我的任务是对抗可能存在的神明污染么?”

    赫蒂看向这位浑身充盈着奥术光辉的古代魔导师,她脸上的表情郑重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是的——这很可能是另外一片战场。”

    “如果提丰军队真的受到了战神疯狂的意志侵蚀,那么与他们作战的帝国士兵毫无疑问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中,”卡迈尔体内传出嗡嗡的声音,“虽然塞西尔境内的战神信仰并不强盛,但我们的军队中也有一部分士兵和军官受其影响,不能排除精神污染会顺着这些普通信徒蔓延的可能。”

    赫蒂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现有的防护手段会奏效么?”

    “通过对海妖符文的进一步破解以及对‘伊娃’这一现象的深入了解,我们改进了各类载具和单兵防护上的‘心智防护系统’,娜瑞提尔认为其效果足以在数小时内对抗近距离的、视觉和听觉性的精神污染。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在神经网络中设置了‘人性屏障’系统,通过将海妖之歌中的低频振荡转化为神经背景信号,我们可以在全网不间断地‘广播’具有净化效果的信息流,再加上娜瑞提尔本身提供的一定抗性,只要神经网络可以覆盖到前线,即便士兵遭受轻度精神污染,我们也是可以进行逆转、净化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实验室数据——整套系统没有经过实战检验,这一点我必须坦白。”

    出于学者的严谨以及性格中的负责态度,卡迈尔直言了这些防护措施中可能存在的隐患,而赫蒂对此显然早已考虑过了。

    “有就比没有强,我们至少是有应对办法的,至于成效……该实战检验的东西,终究还是必须面对实战,”她说道,紧接着又问了一句,“灵能唱诗班的进展如何?温蒂训练的灵能歌者现在能派上用场么?”

    “恐怕还需要一点调整,”卡迈尔有些为难地说道,“尽管我们成功把海妖之歌中的低频振荡整合到了神经荆棘里面,用魔导装置大大缩短了灵能歌者的训练周期,但人体要适应‘体外施法’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而且即便通过适应训练的灵能歌者也很不稳定,神经荆棘会极大扩展人类原本的魔力感知幅度,尤其是军用型号……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种涉及到精神和心智领域的技术,小心一些还是必要的,”赫蒂叹了口气,“没关系,总不能事事顺意,即便没有灵能歌者,我们至少也有心智防护系统和神经网络中的‘人性屏障’,我们并非毫无手段。”

    做完一番安排之后,卡迈尔和索尔德林也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中终于只剩下了赫蒂一个人。

    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让过热的头脑终于冷却下来之后,这位塞西尔大管家终于有些疲惫地坐回到了椅子上,并长长地呼了口气。

    ……

    晨光照耀下的传讯高塔全功率运行着,漂浮在力场中的符文圆环在冬日的冷风中缓缓旋转,从冬狼堡到暗影沼泽,从北方开垦地到奥尔德南,一座又一座传讯塔接力将来自边境的紧急战报送往远方,并终于抵达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桌案上。

    即使是雄才大略的提丰大帝,也会在这样爆炸性的消息面前陷入愕然。

    黑曜石宫的御用书房内,罗塞塔双手撑着桌面,仿佛猎鹰般身体前倾,目光注视着站在房间中的裴迪南:“裴迪南卿,情况超出我们预料了。”

    这么多年来,裴迪南再一次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陛下,我不明白……铁河骑士团为什么……”

    “因为战神是‘战神’,因为战神需要一场战争,”罗塞塔的脸色格外阴沉,“我们一直都忽略了……我们只知道战神教会出了问题,却没想到他们的神到底想做什么……祂需要一场战争,只要是战争就行,可以是提丰内部的混乱,也可以是……对外的全面战争。”

    裴迪南语气急促:“陛下,您认为安德莎……”

    “她此刻应该已经撤回冬狼堡防线——按照最糟的事态,裴迪南卿,最糟的事态,”罗塞塔沉声说道,“塞西尔人应该已经收到了边境的消息,他们会召见我们的大使,并联络奥尔德南,他们应该已经这么做了……我们现在就起草信函,阐明事态,这是一场不应该爆发的战争!”

    “他们会接受么?”裴迪南忍不住说道,“如果铁河骑士团已经展开进攻,那这就绝不是边境摩擦那么简单,或许长风要塞的部队已经开始……”

    “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我们必须有这么一封回信,”罗塞塔盯着老公爵的眼睛,“然后,命令帝国第三、第四机动骑士团向冬狼堡防线和冬堡防线移动,同时切断所有和塞西尔相连的铁路——拉起那些机械桥,在事态明朗之前,不能让他们那些移动堡垒冲进来!”

    裴迪南心中一凛。

    显然,尽管罗塞塔还在寻求以外交对话来解除误会,但他也已经为全面战争做好了心理准备。

    老公爵低下头:“是,陛下!”

    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份措辞简明诚恳,条理分明的信函便被起草完毕,看着纸张上墨痕刚干的字迹,裴迪南不禁轻声叹息:“如果这封书信便可以遏止事态就好了……”

    “虽然我们在做最坏的打算,但我仍然相信这封信会起到作用——塞西尔人比我们更早注意到神明的隐患,他们也有过面对‘神灾’的经验,如果他们愿意冷静下来思考,一定会察觉整件事背后的异常,”罗塞塔慢慢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防备事态继续恶化,防备来自战神信仰的混乱继续发酵下去。

    “裴迪南卿,启用那个名单——所有密切接触战神教会、疑似信仰高于忠诚誓言的军官和实权贵族要立刻离开关键位置,关键权力的冻结和移交按照预案进行,各地战神教会即刻彻底封锁,以教皇蒙主召唤之后皇室协助教廷维持局势的名义,隔离所有神官,让他们远离军队……”

    “陛下,”裴迪南有些忧心忡忡,“在如此紧张局势下,这样做可能会进一步削弱提丰军队的作战能力,影响国内稳定局势——塞西尔人是随时会全线发动进攻的。”

    “让那些随时会失控的人留在我们的国家体系中才是更大的威胁——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罗塞塔盯着裴迪南的眼睛,“这是一场危机,或许是你我面临过的,是整个提丰帝国面临过的最大的危机……我们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但在神灾面前,凡人永远做不好足够的准备。竭尽我们所能吧,裴迪南。”

    “……我明白,”裴迪南深深吸了口气,在这一瞬间,他似乎重回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还未登临帝位,提丰帝国如昔日的安苏一样深陷泥潭,国内危机重重的年代——令人窒息的压力,隐藏在混沌迷雾中的未来,随时会失足坠落的局势,记忆中的岁月和眼前的局面出现了微妙的重合,这些都让他那颗不再年轻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我们会再一次战胜危机的,陛下。”

    “当然如此。”

    ……

    裴迪南脚步匆匆地来到了黑曜石宫的传讯塔内,他手中紧握着一封用于阐明事态的、罗塞塔大帝亲笔书写的信件。

    他要把这封信的内容通过传讯线路以及塞西尔人的魔网通讯送至塞西尔城——从某种意义上,这可能已经是避免事态向着深渊滑落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跨进大门,越过在一层大厅中向自己致敬的守卫,乘上了通往传讯塔上层的升降平台,他来到了这座设施的收发中心,刚刚走下平台,便看到一个神色慌张脚步匆匆的值守法师正朝着这边跑来。

    “大人!”法师看到了裴迪南大公,立刻扬起手中纸张叫道,“塞西尔城来的紧急通讯!”

    “让我看看!”

    裴迪南接过那份誊写好的文件,视线迅速在上面扫过。

    一切正如皇帝陛下预料的——发生在两国边境的战斗已经触怒了塞西尔人,现在两个国家站在战争的深渊前了。

    双方正在向着深渊底部滑落。

    “立即送往陛下的书房。”他把誊写件还给法师,飞快说道,同时脚下已经迈开大步,朝着传讯塔的收发中心走去。

    既然已经收到了塞西尔人发来的质询,那他现在就可以把陛下起草的回复发过去了,而不用再做任何等待。

    这件事,不能交给任何侍从或法师代办。

    他进入了收发中心,不算太大的房间内,魔法阵正在一侧墙壁上静静运转,位于房间中央的平台上镶嵌着一块硕大的水晶,水晶表面流光溢彩。

    命令值守的法师调整好转发参数之后,裴迪南来到那座平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封亲笔信上的内容,随后将手放在水晶上,开始一边注入魔力一边集中精神,将对应的信息转录进入水晶——

    “……在经济、文化甚至我国内政层面的插手和破坏已令提丰人忍无可忍……数次在我边境线武装挑衅……宣战……以捍卫我们的……”

    平台上的水晶静静闪烁着,转录进入其中的信息则已瞬间跨越遥远的距离,抵达下一座传讯塔,从奥尔德南到北方开垦地,从暗影沼泽到冬狼堡,很快,它就会完成最后转发,进入塞西尔人的魔网。

    在那闪烁的水晶上,在裴迪南视线的盲区中,水晶晶莹剔透的表面倒映着模模糊糊的人影,马尔姆·杜尼特面带微笑地看着裴迪南,神情温和慈爱。

  • 第0978章 滑落

    提丰宣战了。

    马里兰站在长风要塞最高的塔楼房间内,眼睛透过水晶玻璃窗眺望着提丰帝国的方向,脸色紧绷,久久不发一言。

    来自帝都的命令以及提丰方面的宣战声明分别放在他的手边。

    一个庞大的旋涡已经成型,搅动这个旋涡的到底是神明还是提丰的主战派到现在已经没了意义,重要之处在于,当一个巨大的旋涡开始发挥出它的力量,所有身处其中的人似乎都没多少选择——或许这件事真的是疯狂失控的战神信仰在推动吧,但对塞西尔的士兵们而言这并没什么区别,奉皇帝之命和奉神明之命的敌人都是敌人,而敌人就在冬狼堡的方向。

    情报显示,冬狼堡防线从昨夜开始便在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规模庞大的主力部队正在集结,甚至连冬堡的黑旗战斗法师团都在向边境移动,又有来自提丰内部的线报,显示可能有数个后备军团也接到了来自奥尔德南的命令,尽管这最后一条情报很模糊,但已经足以侧面佐证提丰人的战争意图。

    现在塞西尔的优势是军事行动的速度。

    马里兰低下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了长风—冬狼堡地区的战术地图,缔约堡格外醒目地处在地区中央的缓冲地带,而在这象征两国和平的堡垒旁,数个带有塞西尔标记的蓝色旗帜正插在地图上。

    ……

    缔约堡旁的开阔地上,以数百辆各型坦克、多功能步兵战车以及运兵车组成的机械化部队正伫立在寒风中,塞西尔的蓝底金纹旗帜高高飘扬在冬日的天空中,这原本由两国共同派兵驻守的堡垒现在已经完全落入塞西尔手中,堡垒中原有的少数提丰人几乎没做多少抵抗便做了战俘——现在他们的旗帜已经被扔在地上,而他们自己……大概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辆装甲指挥车内,菲利普微微呼了口气,神色逐渐变得冷峻肃然。

    一名参谋进入了指挥车,身上裹挟着来自外面的冷空气,他快步来到菲利普身旁,低声询问:“将军,下一步的……”

    “黄昏前对冬狼堡发动闪电突袭——重炮猛攻,集群推进,不必吝啬弹药,我们的任务是在提丰人的主力部队完成调动和集结之前摧毁他们的边境防御核心——至于具体行动,就按照之前敲定的第二套方案执行。”

    “是,将军!”

    寒风中,魔能引擎的澎湃动力一台接一台地释放出来,轴承旋转,连杆运作,履带碾压着坚硬荒芜的大地,一辆辆战车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开始向着提丰防线的方向移动。

    ……

    塞西尔人来了。

    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区升起了数朵魔力光焰,在随后的几分钟内,便开始有火焰和爆炸的闪光从那个方向升腾起来,短暂的延迟之后,冬狼堡的城墙上便可以听到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那些低沉隐约的轰鸣让士兵们略有些紧张,更让安德莎的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年轻的狼将军离开窗前,回到摆放着大型战术地图的长桌旁之后,她看向城堡中的一名高级军官:“我们设置在小三角坡的机动部队和塞西尔人交战了。”

    这名军官正将视线从战术地图上移开,他看着安德莎的眼睛,脸色十分严肃:“从缔约堡到小三角坡并不近,高速行军的骑士团也需要两个小时才能抵达——塞西尔人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他们主要以战车为移动手段——各种各样的战车,”安德莎看着自己的部下,“既是载具,也是武器,更是坚固的堡垒。”

    “根据现有的情报,骑士部队除非提前蓄能并借助联合护盾和热能锥体的力量一次性破坏塞西尔人的‘钢铁推进战术’,否则任何情况下常规部队在和那些战车正面作战的时候都会陷入极大的不利局面——另一方面,机械化战斗法师部队可以和那些战车对抗,通过灵活战术和远程攻击的方式,但也仅仅是对抗,并无明显优势,我们需要……”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随之响起,打断了这名军官的发言:“将军!冬堡伯爵和黑旗魔法师团抵达了!伯爵现在就在外面。”

    安德莎立刻抬头:“快让冬堡伯爵进来!”

    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身穿深蓝色繁星法袍、腰间佩带着宝石短杖和黑色魔法书的帕林·冬堡伯爵踏入了房间,在看到这位熟悉的长辈之后,安德莎明显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神色,她起身迎上前去:“冬堡伯爵——我们一直在等您。”

    “希望我还没有错过什么,”冬堡伯爵点点头,“我听说塞西尔人已经开始进攻了。”

    “是的,已经开始进攻,而且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冬狼堡防线,”安德莎坦然说道,“现在我们设置在小三角坡一带的机动部队已经和他们接触。”

    帕林·冬堡嗯了一声,又问道:“除了黑旗之外,还有哪支部队就位了?”

    “从褐谷方向来的国立骑士十七团和二十二团已经在正午前抵达冬狼堡,然后就是您的黑旗魔法师团——剩下的部队都还在路上,最早恐怕也要明天这个时候才能抵达。”

    “那么塞西尔人肯定会争取在今天傍晚之前强攻冬狼堡,以提前瓦解这条防线,”帕林·冬堡立刻说道,“冬狼堡是西北方向进入帝国境内的唯一门户,塞西尔人不会希望看到它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的……”

    房间中有几名军官忍不住低声交谈了几句,然而整个房间很快便重新陷入安静。

    在一昼夜内强攻并摧毁一座坚固的、拥有护盾和附魔城墙的堡垒,这在旧日的战争秩序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孤陋寡闻的乡野村夫,他们每一个人都研究过从塞西尔传来的各种情报,因此他们很清楚——塞西尔人不但这么做过,而且还成功了不止一次。

    安德莎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系列方案推演,同时忍不住皱着眉叹了口气:“这一切太超出预料了,我们的准备不够充分……”

    “这不仅仅超出我们的预料——我相信对塞西尔人也是同样,”帕林·冬堡淡淡说道,“这是一场谁都没有做好准备的战争,所有人都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旋涡成型之后,每个人都会难以抵抗地陷进去,所以我们可以谨慎、严肃一些,但大可以不要那么悲观。”

    安德莎呼了口气,点点头:“确实如此。塞西尔人来势汹汹,但……”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便仿佛察觉到什么般突然停了下来,房间中的军官们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有些面面相觑,但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他们让所有人保持安静,而在一片安静中,安德莎和她的副官一同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声响。

    小三角坡方向密集的爆炸声正在迅速变得稀疏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一旁的副官脸色阴沉,“比我们预料的更快……”

    一名军官忍不住小声嘀咕:“如果有铁河骑士团和神官团的话,高等级战争祝福再配合上战斗法师团的战略魔法,我们就可以在西北方向阻遏敌人的攻势……”

    安德莎看了这名军官一眼,随后收回视线:“我们已经没有铁河骑士团了,也没有神官团——只有冬狼骑士团的主力部队以及三支援军,还有这座堡垒。女士们,先生们,在此基础上想想该怎么应对那些塞西尔人吧,这才是面对现实。”

    安德莎仍然保持着严厉的表情和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丝毫没有动摇,但作为与之相熟的长辈,帕林·冬堡却能够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狼将军深藏内心的沮丧和遗憾。

    但他想不到宽慰的话,而且他知道这里绝大多数人恐怕都是类似的心情,就连他自己,此刻也乐观不到哪去。

    而这种压抑并非来自那些塞西尔人,也不是出于对战斗的惧怕——帝国的军人从来不畏惧战争,真正动摇他们的,是提丰阴云密布的未来。

    异变的战神教会,失控的王牌骑士团,隐藏在身边、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发的污染,这些东西大家都尽量不放在这种地方讨论,但每一个人都知道它们实实在在地压在所有人面前,甚至为数不少的军官在接触到更深一层的情报之后还会产生一个更加可怕的担忧——

    铁河骑士团在精神污染的作用下失控了,而他们是战神的信徒……那么同样身为战神信徒或者多多少少接触过战神信仰的自己,会不会也突然之间陷入疯狂?甚至……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思考的事情、正在布置的战术,真的就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吗?

    帝国的军人也是人——这些可怕的压力无论如何都在动摇着每一个人的士气。

    “我们在防线西侧设置了大规模的奥术应激力场,”短暂安静之后,安德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是针对魔能引擎和魔网基板的种种特性做出的针对性陷阱,它们应该可以发挥相当大的作用——如果成功阻遏了敌人的推进,黑旗魔法师团的战略法术打击想必会发挥更大效果。”

    帕林·冬堡扬起眉毛:“奥术应激力场?那是皇家法师协会的研究成果……你们已经把它们实用化了?”

    “勉强能用,”安德莎点点头,“主要是布置时间不够,但还是可以发挥出一定效果的……”

    在让帕林·冬堡伯爵暂时去休息之后,安德莎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她比之前略微轻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我们仍然没办法和塞西尔人建立联系么?”她突然转过头,看向身旁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

    “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副官立刻挺直身体,肃然答道,“我们尝试用传讯装置呼叫长风要塞的备用线路,对方没有回应,我们还派出了三波信使,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看样子塞西尔人已经被彻底激怒,在分出胜负之前,他们大概不会和我们谈判了。”

    “该死……”安德莎咬了咬牙,“他们的脑子难道也混乱了么……”

    副官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己的长官一眼,犹豫片刻之后,这个跟随安德莎多年的年轻人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您到现在还认为这场战争可以停下么?我们双方都已经实质性动武了……恕属下直言,我认为这时候还尝试联络那些塞西尔人、尝试解释误会已经是无用之举了……”

    “但事实就是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安德莎盯着自己的副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这场战争对帝国有害无益,对所有人都有害无益,只有那些被污染的疯子能从中得到些虚假的满足——听着,再联络一次,这是命令。”

    副官迎着安德莎的注视,两秒钟后还是低头接受了命令:“是,将军,我再去一趟传讯塔。”

    副官离开了,安德莎则留在这里,带着愈发沉重的心情,面对这场逐渐碾压过来的灾难。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情报开始汇聚到她面前。

    那是在外活动的侦察兵以及天空的狮鹫部队冒死收集来的情报——而在一封封情报中,塞西尔人的“钢铁推进战术”终于真真切切地呈现在冬狼堡的守卫者们眼中,关于那些战车的性能,关于塞西尔人的战斗方式,关于双方作战能力和战术的对比……

    而随着情报一同到来的,还有那支不断推进的钢铁军团。

    在太阳下山之前,设置在冬狼堡西部边界的最后一座哨所目视到了塞西尔人的军队——钢铁打造的战车从平原方向驶来,在炮火轰鸣中,战车的履带轻而易举撕碎了哨所的防御,而在那之前侥幸撤离的士兵带来了十几分钟后冬狼堡就会进入敌人射程范围的消息。

    这是最后的情报了。

    与此同时,副官也带来了最后的坏消息——长风要塞方向仍然没有回应冬狼堡的联络。

    安德莎站在高耸坚固的城墙上,要塞上空的能量护盾正在逐渐提高充能等级,她脚下的附魔城墙也因此和魔力产生了共鸣,部分石砖偶尔传来轻微的震颤,但这些不断攀升的防护等级丝毫不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很多东西,只有在实际面对之后才会明白,再多的事前推演都比不过现实来得深刻——安德莎清楚地看到了提丰军队的短板。

    塞西尔人的魔导技术改变了这个时代,时代的改变就意味着一切都要随之发生变化——这既包括人类的生活方式,也将包括战场上的一切。

    提丰人慢了一步,而这迟缓的一步表现在战场上,便是提丰人的军队中并没有足够的、可以和塞西尔人的新式武器“对等”的单位。

    面对那种被称作“坦克”的钢铁战车,帝国的铁河骑士团已经缺席,神官团不可再用,仅剩下最近完成升级训练的战斗法师们可以借助魔导车与之一战,然而后者却有着数量上的严重短板,同时在这种新式的战场上,他们也远远不如曾经经历过内战和神灾的塞西尔军队有经验。

    一番比对之后安德莎终于发现,当塞西尔人的战车开上战场之后,她手下竟然找不到多少兵种可以踏出冬狼堡,可以在正面战场上和敌人正面作战!

    从缔约堡到冬狼堡,这一路上连续失利的数个机动部队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事实上即便铁河骑士团和神官团没有缺席,这种“无兵可用”的窘境其实也不会有多少改善,原因很简单:铁河骑士团和神官们都是提丰精锐中的精锐,都是难以训练的珍贵王牌,然而塞西尔人的军队……全都是可以量产的机器以及训练速度飞快的普通人!

    在今天之前,安德莎从各种情报上看到过关于塞西尔军队训练速度和魔导武器优缺点的资料,她也曾想到过这是一种易于量产、易于训练、快速成型、快速成长的新式军队,她也曾针对这方面向帝都提过很多建议,想了很多对帝国现有军队进行改良的方案,然而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力……终究是贫乏了一些。

    遥远的战场西侧,有隐隐约约的烟尘和魔法的光辉闪耀起来,在渐渐下沉的巨日光辉中显得似真似幻,虚实难辨。

    今天,安德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那个雨夜,在帕拉梅尔高地上究竟错过了什么。

  • 第0979章 傍晚

    安德莎并没有让自己在消沉中沉浸太久。

    提丰在现代战场上慢了一步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提丰的军事力量已经全面落后于塞西尔人——如今她的部队只是在特定条件下陷入了不利局面,甚至只能在冬狼堡中被动防守,但即便如此,塞西尔人若想要突破这道防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在冬狼堡方向的西侧,烟尘正在逐渐升腾起来……

    ……

    沉重的履带碾压着干硬冰冷的荒原,魔能引擎的低吼声和齿轮连杆转动时的机械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战锤”主战坦克的炮口高扬,而在这支钢铁军团的前方,冬狼堡巍峨的墙垒和闪烁光芒的要塞护盾已经遥遥可见。

    第一攻击波次正在逐渐靠近最佳射击距离,梯队指挥官置身坚固的战车内,通过潜望镜眺望着远方的景象,除了冬狼堡之外,旷野上似乎已经看不到任何敌人设置的障碍——没有聊胜于无的木质路障,看不到纵横交错的阻拦网,也没有恼人的拦截部队。

    “他们似乎放弃在旷野地区阻拦我们的坦克部队了,”机械运转的噪音很大,指挥官提高了嗓门对侧前方的车长喊道,“我们正在抵近射击距离。”

    “那帮提丰人现在该知道他们闯下多大的祸了!”车长同样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我还以为大名鼎鼎的冬狼防线有多难对付——这看上去甚至不如巨石城的晶簇军团!”

    梯队指挥官立刻提醒:“谨慎些!那些提丰人在战场上表现的有点不正常,要小心陷阱……”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东境一线部队一直在进行扩充和训练,如今其成员已经不只有当初从南境调动过来的原第一军团士兵,一部分原本便驻守长风要塞、侥幸活过了晶簇神灾的东境老兵经过重新训练,现在也已成为了新式军队的一员,而这只梯队的指挥官便是此类“重训老兵”之一。

    丰富的作战经验以及对提丰人的了解让他成为了前线的一名基层军官,而现在,这位指挥官的心中正逐渐冒出越来越多的困惑。

    提丰人从未表现的这么奇怪——作为主动宣战的一方,他们却表现的和塞西尔人一样匆忙无措,作为边境地区的强大军团,他们在战场上却束手束脚,许多精锐部队都没有露面,此前一直听说提丰人也在改革军队,增强边境守军的战斗力,然而现在看来……为何冬狼堡的表现甚至还不如几年前的安苏时代?

    指挥官心中转着困惑的念头,同时也没有忘记提高警惕关注周围情况。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手臂皮肤表面浮过了一层细微的麻痒、刺痛感。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汗毛正在竖起。

    “注意魔法陷阱!”这名梯队指挥官立刻反应过来,他冲到通讯台前,“左右翼分散,后队减速绕开,前队火力近距离清场,协同步兵做接敌准备——”

    第一波次的坦克立即做出反应,机械轰鸣声中,沉重的钢铁战车开始迅速改变队列,协同前进的“钢铁大使”战车则撑开护盾,开始为应对魔法冲击做准备,而几乎与此同时,战车部队前部的整片土地上开始泛起了密密麻麻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闪电组成的网状白光——那光网如同从泥土中渗透出来,转眼间在战场上扫过,瞬间便有数量坦克的机械舱、轨道炮等处冒出了细密的火花。

    动力脊在魔力浪涌中严重受损,魔能引擎运转失衡,齿轮和连杆在惯性以及引擎失控的双重作用下爆发出刺耳的噪音,吱吱嘎嘎地扭成一团,受到影响的坦克和多功能战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了下来,更有更多数量的战车虽然没有彻底停下,却也明显速度放缓,车体内细微的爆炸声连续不断。

    就在这时,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才从极高空传来,在钢铁大使保护下的协同步兵们下意识抬头,在黄昏下逐渐暗淡的天光中,他们看到前上方的天空突然布满了仿佛镜面般层层叠叠的聚焦点,澎湃的魔力在空气中涌动着,那些镜面开始迅速变得赤红一片……

    尚能行动的战车迅速后退或向两翼散开,钢铁大使进入过载模式,将广域护盾开到最大,步兵们迅速寻找班组战车寻求掩护,而在下一秒,成百上千道高能光束已经泼洒下来……

    ……

    “确认奥术应激力场生效!敌军已被遏止!”“极光雨聚焦完成,正在进行满额投射!”“二梯队法师开始蓄能!”“正在观测战果……”

    前一秒还平静的防线此刻瞬间仿佛沸腾起来,魔力聚焦的嗡鸣声和爆炸声一波波冲击着耳膜,一系列的信息则迅速被汇聚到安德莎面前,她已经退回堡垒内的指挥室内,此刻正通过法师制造的魔法投影观察着防线上的情况——远方的景象已经被铺天盖地的高能光束和爆炸烟尘弥漫遮挡。

    “奏效了,”帕林·冬堡伯爵有些紧张地看着魔法投影呈现出来的全息画面,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手下的战斗法师对抗塞西尔人的机械部队,“四级以上的高能光束看来可以穿透他们的护盾。”

    然而担任最高指挥的安德莎却皱起眉,显然她发现了问题:“……我们应该等他们再靠前一点再启动应激力场,法师们太心急了。或者如果我们有两道陷阱就好了,可以把那些塞西尔人全部拦截在光束雨的覆盖范围内……”

    “他们不会上第二次当了,”帕林·冬堡伯爵沉声说道,“不过我们也算取得了预期的战果,接下来就是硬实力的对抗……”

    冬堡伯爵话音未落,安德莎便看到全息影像中的烟尘深处有光芒一闪,某种冲击性的东西震散了烟雾,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轨迹。

    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闪光出现在烟尘中。

    短短几秒种后,巨大的爆炸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城墙方向受到攻击。

    烟雾被风吹散,塞西尔人的钢铁军团再度呈现出来——那支来势汹汹的部队显得很狼狈,在被高能光束雨洗礼之后,将近三分之一的战争机器已经化为残骸,另有大量严重受创而失去动力的战车散落在战场上,幸存者以那些残骸为掩护,正在对冬狼堡的城墙发动轰击。

    即使很狼狈,它们进攻时的声势仍然惊人。

    与此同时,安德莎也注意到那些战车后方出现了另外一些敌人——一些手持奇怪装备的士兵在刚才的打击中活了下来,他们正在己方战车和战场残骸的掩护下散布到阵地上,似乎正在仔细搜寻什么东西。

    他们正在破坏埋设在地下的奥术应激力场发生器。

    帕林·冬堡伯爵紧绷着脸,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在黑旗魔法师团的战略法术打击下非但没有全军覆没,反而还保有一定战力的“普通人”军团,他不但惊讶于那些普通人在装备加持之下的战斗力和生存能力,更惊讶于他们面对如此大规模魔法打击之后的勇气。

    就在这时,传讯法术的声音传入安德莎和冬堡伯爵耳中,设置在冬狼堡高处的魔法岗哨传来了更多敌人即将到来的消息——

    “西北方向观察到敌军战车!”“西南方向观察到魔力反应!”“防线正面观察到敌军第二波攻势!”

    “您说得对,”安德莎看向冬堡伯爵,慢慢说道,“接下来就是硬实力的对抗了……”

    ……

    在主力推进部队后方,原先的缔约堡已经被临时改造为第一军团的前线指挥所,各类从后方转移来的魔导设备占据着城堡一层的大厅,大量指挥、联络、协调人员在大厅中来来往往,让这里呈现出异常繁忙的景象。

    坐镇这里指挥前线进攻行动的,正是菲利普本人。

    一名部属站在他面前,汇报着前线刚刚传回的情况:“推进部队在冬狼堡西侧的行动受挫,先头部队遭到了提丰人的军团级法术打击,无法继续前进,只能在极限射程慢慢削弱敌方护盾。第二、三、四梯队正尝试从各个方向进攻,但均遭到威力强大的集群魔法轰炸,且遇到了某种能够干扰魔网装置运行的陷阱。”

    “看来黑旗魔法师团已经抵达冬狼堡了,”菲利普迅速得到结论,同时皱了皱眉,“那种陷阱没有出现在此前的情报中……看来提丰人也有一些连我们都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啊。”

    “将军,是否把预备梯队投入战场?”部下问道,“黑旗魔法师团已经提前进入冬狼堡,地面部队现在推进缓慢……”

    菲利普抬起头,看了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一眼。

    “不,”他摇摇头,“让推进部队保持安全距离,在战略法术的轰炸范围外继续削弱冬狼堡的护盾,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继续把黑旗魔法师团的精力牵制住即可,不能让那些法师有休息和调整部署的空隙。”

    “是,将军。”

    部下离开之后,菲利普微微呼了口气,他回到战术地图前,再次确认着冬狼堡周围的地势以及最后一次侦查时确认的敌方军力部署。

    冬狼堡现在在被动防御,展现出的战斗力虽然强大却也没有超出预期,但提丰境内各处调集的军队肯定正在源源不断地向着冬狼防线汇集,随着时间推移,冬狼堡方面的防御将彻底稳固下来,甚至会展开主动攻击。

    然而他并没有下达投入更多梯队或改变推进部队进攻方案的命令。

    可是看着眼前的战术地图,思考着目前的战场形势,他脑海中还是突然冒出了一些声音——

    “是否要尝试一下更激进的进攻?让前线几个梯队顶着冬狼堡的防卫火力发动一次超大规模的集群冲击,那么多坦克和多功能战车分布在开阔的战场上,从所有方向同时进攻的话,哪怕黑旗魔法师团的战略法术也不可能覆盖到整个战场上……

    “血肉之躯的法师是有极限的,超大规模的战略法术必然存在冷却周期……

    “和另外一套稳妥的方案比起来,推进部队可能会遭遇较大的伤亡,却能够更快地取得战果,而且这样一来战功将完全属于第一军团,不必和其他人分享荣誉……

    “这是战场,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换取必要的功勋……”

    在菲利普身旁,马尔姆·杜尼特带着温和慈爱的微笑,充满耐心地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塞西尔将军做出决定。

    菲利普抬起头来,他扭头看向马尔姆·杜尼特的方向,突然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马尔姆·杜尼特温和慈爱的微笑瞬间僵硬下来,他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惊愕中,下意识开口:“你怎么……”

    “我曾虔诚信仰战神,甚至直到现在,这份信仰应该也仍然能够影响我的言行,影响我的思维方式,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我的灵魂——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凭借自身意志打破心灵钢印,”菲利普不紧不慢地说着,“所以,你觉得在得知提丰的神灾隐患之后,塞西尔的军人们会不做一点防护?”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左手,淡金色的细链垂下,一个小小的、仿佛怀表一般的装置从他袖口中滑落下来,然而“表盘”打开之后,里面露出来的却是闪烁微光的、让人联想到深海生物的复杂弯曲符文。

    在看到那符文的一瞬间,马尔姆·杜尼特便感觉到一阵眩晕,他的身体也迅速变得不再稳定,仿佛能量即将中断般剧烈闪烁起来!

    下一秒,这个前任战神教皇的身影便迅速黯淡下去,似乎是打算通过某种脱身法术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在他行动之前,菲利普却已经飞快地按动了旁边魔网终端的某个按钮——

    某种人耳无法听到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低频振荡瞬间“回响”在整个房间中,如镇魂曲一般直接将马尔姆·杜尼特的灵体镇压下来,并将之驱逐出了他想要逃往的那个维度。

    在附近的军官和文职人员们听到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他们看到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将军附近并狼狈不堪地被击飞出去,几声惊呼在四周响起。

    马尔姆·杜尼特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刺痛,在成为灵体之后,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再产生类似的感觉,然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却在撕扯着他维持自身所用的“神力”,让他的灵魂仿佛要裂解开一般。这连续的打击终于激怒了这个偏执的灵魂,他猛然扬起身子,高高举起手中权杖——

    一根蛛丝缠住了他的手腕。

  • 第0980章 冬狼堡之夜

    蜘蛛丝?

    马尔姆·杜尼特脸上露出了非常短暂的错愕神色,而在下一秒,他的错愕便化为惊恐。

    蜘蛛丝转瞬间融入了他的灵体之躯,随后仿佛从他体内生长蔓延一般,无穷无尽的蛛丝从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来,并开始包裹缠绕他的全身,这已经化为灵体的昔日教皇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紧接着便想要召唤神明之力帮助自己脱困,然而他拼尽全力做出的努力却毫无回应——某种力量阻隔了他和神明之间的联系!

    这是最让马尔姆·杜尼特惊恐的事实,甚至远胜过菲利普展示的那些怪异符文以及此刻冒出来的诡异蛛丝——怎么可能有东西能够阻挡他和神明的联系?怎么可能有东西能够拦截至高无上的战神的力量?!此时此刻的他和神明之间有着前所未有的稳固连接,这种联系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断开?!

    惊怒和错愕中,他用一种嘶哑而混沌的声音吼叫道:“你做了什么?!我与主的联系是最紧密的,怎么可能……”

    他的吼叫刚持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那些侵入他灵体的蛛丝已经完全接管了他的行动能力,而一个白发女孩的身影则在他渐渐冻结的视线中浮现出来。

    白发女孩来到马尔姆·杜尼特面前,脸上带着很认真的模样:“因为你现在离我更近。”

    可惜,马尔姆·杜尼特已经听不到这个答案了。

    直到这个时候,菲利普才真正松下一口气,他一边安抚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一边长长地呼了口气,随后看着周围那些正紧张关注局势、随时准备出手相助的士兵和文职人员们——所有人都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心智防护装置”,距离最近的一名高级参谋已经把手放在了鸣响警报的按钮上,看到大家这样的反应,年轻的帝国将军欣慰之余微微点头:“危机解除,大家回到岗位上去吧。”

    随后他才看向正站在一旁的娜瑞提尔,以及被蛛丝层层封印、呈现出怪异“茧”状的马尔姆·杜尼特,忍不住说道:“这就是神明在濒临疯狂时派出来传播污染的‘使者’?真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抓住了……”

    一旁的娜瑞提尔立刻摇了摇头:“因为只是个化身,所以很简单。”

    “只是个化身?”菲利普顿时瞪大了眼睛。

    “嗯,”娜瑞提尔点点头,“灵魂很空洞,人格和思维都是假的,大部分行动应该是被某个隐藏起来的本体远程控制着……或者需要大量这样的化身凝聚起来才会形成一个本体。总之现在这个化身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了,我也没办法追踪——那不在我的网中,蛛丝没办法离开神经网络蔓延太远。”

    菲利普难掩神色中的失落,不由得问道:“……那这个空壳子化身对我们而言有用么?”

    “还是有些用的,”娜瑞提尔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回去之后我让杜瓦尔特和梅高尔帮忙把它拆开,说不定里面残存了一些记忆。”

    “那就辛苦你们了。”

    菲利普点着头说道,随后他的视线又不由得回到了马尔姆·杜尼特的身上,在目光扫过对方衣服上那些明显而熟悉的神圣符号时,他的脸色不禁变得有些复杂。年轻的帝国将军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还是化为一声无言的叹息。

    他也曾信仰战神,甚至直到此时此刻,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放弃了这份信仰。

    早在最初得知提丰的神灾隐患时,菲利普便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思考,他甚至为此踏入了圣光教会的教堂,去和那些寻找到新教义的神官们讨论关于信仰的问题,这有些效果,而在那之后他又仔细研究了高文·塞西尔陛下关于社会秩序、宗教信仰的许多论述,这同样产生了一些作用。

    至少,他的心志在那之后重新坚定了起来,不至于对自己的言行有所迷茫。

    然而此时此刻,再次看到战神的信仰符号,看到一个来自提丰的、已经成为疯神代言人的高阶神职者,他还是忍不住发出叹息,忍不住在心中感到一股失落和空虚。

    他突然想到了高文·塞西尔大帝曾经在某次闲聊中和自己说过的话……大概,这就是这世间许多人注定要面临一次的“阵痛”吧。

    娜瑞提尔在马尔姆·杜尼特的化身周围绕了两圈,从空气中随手“拽”出更多的蛛丝,仿佛认真打包一般将那失去反应的灵体之躯缠绕的更加结实,随后她抓住对方腰部的丝网拎了拎——一个比她此刻的体型要大很多的健壮成年人在她手中轻的仿佛没有分量。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抬头看了菲利普一眼,随口说道:“你要谨慎一些,你毕竟是曾接受过洗礼的,还有过很虔诚的信仰——根据人类忤逆者们的研究,在这种情况下‘连接’就已经建立起来,即便你意识里不那么虔诚了,这种连接好像也不会轻易消失。”

    话音未落,她已经向前迈出一步,这位“昔日之神”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其身影和其携带的“货物”一同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菲利普没来得及对娜瑞提尔道谢,这让这位一向重视礼仪的年轻将军略有些懊恼,但他并没多少时间沉浸在个人的感情里面。

    “将军,”一名副官看到这边事了,从旁走了过来,这名副官脸上仍然带着一丝紧张忌惮,看来刚才突然发生的变故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刚才那个就是传播污染的‘使者’吧?看样子提丰那边的神灾已经彻底失控了……”

    神灾,这东西对世界上大部分国家而言要么是闻所未闻的概念,要么就是仅限于高层流通的机密情报,甚至是被禁止流通的禁忌事项,然而已经面对过两次神灾的塞西尔人却对其并不陌生——神灾的概念就写在塞西尔人的课本上,报纸上,广播里,以及所有一线军队的作战手册中。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有可能面对什么东西,他们在谈论这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避讳。

    “我们之前还可以怀疑一下……”菲利普脸色肃然,沉声说道,“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失控的战神污染渗透了提丰的军事体系,神灾已经在提丰爆发,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和失控的战神对抗了。”

    菲利普仿佛用了最大的力气说完这句话,随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自己的副官,而是越过了副官的肩膀,越过了繁忙的大厅,越过了缔约堡厚重坚固的城墙——那是冬狼堡的方向。

    ……

    太阳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落山,浓郁的夜色正笼罩着整片荒原。

    然而本应寂静的夜幕却被连续不断的炮火撕裂,魔晶炮弹炸裂和灼热射线横扫时的闪光一次次点亮这个寒夜,在令人胆寒的呼啸、爆裂、轰鸣声中,冬狼堡仿佛被夜幕中无数狰狞的凶兽围攻着,在持续性的炮火轰击中剧烈晃动着。

    但这“晃动”只是假象,安德莎熟悉冬狼堡,她知道这座堡垒仍然坚固,所有的护盾节点都还有很高的安全余量,附魔城墙至今为止还没有遭到实质性的破坏,而镇守这座堡垒的法师和操控城墙弩炮的士兵们也都还有轮值休息的余裕,守军体力仍然充沛。

    这算是目前最令人欣慰的僵持局面,而这种局面有一大半的功劳应该归功于及时来援的黑旗魔法师团。

    西南方向的城墙上空,一大片朦朦胧胧的魔法光晕伴随着层层叠叠凭空浮现的符文光影升上半空,在强大的共鸣增幅效应下,军团级法术再次成型,下一秒,距离城墙数公里外的天空中便有一场闪电风暴瞬息降临,粗大的雷霆纵横交错地横扫战场,在雷霆爆裂带来的明亮闪光中,安德莎的超凡者视觉全力运转,她隐隐约约看到塞西尔人的炮击阵地就在闪电风暴的打击范围边缘。

    他们看样子是再次后撤了一点——而这将进一步削弱他们自己的远程炮火的力量。

    并不是所有“天火”都能跨越数公里甚至十几公里的距离打击目标,塞西尔人的魔导装置也是有各种射程极限的,在距离拉开之后,相当一部分中小型的“天火”便无法再威胁到冬狼堡的城墙了。

    但这并不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黑旗魔法师团引以为傲的军团级法术,在战场上能够产生毁灭性火力投放的法术,在这里却只能用于被动防御,一次次凝聚起的魔力都消耗在了毫无战果的“威慑性轰炸”上,法师们在用宝贵的魔力轰炸空地,只偶尔才能摧毁几个冒进的敌军小队,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战果。

    从入夜以来,帕林·冬堡伯爵的脸色始终就没有好转过。

    然而安德莎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此窘境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塞西尔人舍得把他们的部队撒开在平原上横冲直撞,哪怕消灭了几个梯队也还有更多的梯队从后面支援上来,冬狼堡却绝不舍得让黑旗魔法师团踏出城墙一步。

    可是一切本不该如此……

    安德莎站在城堡高处的露台上,眉头紧锁地注视着这个混乱、动荡的寒夜,眼前的一切甚至让她突然感觉有一丝荒诞。

    她知道是战神教会出了问题,让提丰方面错误地开启了这场“战争”,然而作为对手的塞西尔人……反应为何也如此奇怪?

    他们似乎也铁了心要打一场,可这并不符合此前她的祖父以及国内的许多军事顾问们对局势的判断。

    “将军,”副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将安德莎的思绪唤回,“冬堡伯爵请您前去商议今夜的城防方案——他在东厅。”

    安德莎最后回头看了城墙的方向一眼,转过身对副官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迈开脚步,准备离开露台,但在经过副官身旁之前,她突然又停了下来。

    “将军?”

    “帝都方面有回信么?玛蒂尔达,陛下,或者我的祖父,”她问道,“可有回音?”

    “没有,”副官摇摇头,“指向奥尔德南的通讯已经将您的信函发送了三次,但均无回信。边境到帝都的传讯塔网络在前不久刚进行了改造,很难说其中是否会有节点出现转发迟缓的问题,如果您担心是转发途中出了问题,我们可以再发送一次。”

    转发迟缓……在这种时候?

    安德莎看着自己的副官:“克罗迪恩,如果我们这里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那作为战神教会的总部所在地,奥尔德南那边……”

    “这是个可怕的可能性,但现阶段我们也只能相信陛下和议会方面的判断以及他们的能力,”副官说道,“大家都有各自要做的事。”

    “……你说得对。”安德莎迟疑了几秒,无可奈何地说道。

    无论如何,服从命令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而作为边境指挥官,她也知道自己的权责有限。

    “将军,还需要再联系一次奥尔德南么?”副官在一旁问道。

    “不必了,我要先去东厅找冬堡伯爵,”安德莎摇了摇头,迈步向前走去,同时随口对副官吩咐了一句,“你去一层大厅,有任何情况及时来找我。”

    “是,将军。”

    安德莎离开了露台,她走下旋梯,穿过塔楼和城墙之间的连接廊,快步向着东厅的方向走去。

    寒冷的夜风夹杂着远方传来的炮火声,吹过她细碎的鬓发。

    在经过一段岔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安德莎仰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塔楼——那是一座仿佛法师塔般的建筑物,但其顶端却漂浮着一个怪异的、在夜幕中微微发出光芒的圆环,圆环正在力场的维持下缓缓旋转,某种低沉微弱的嗡嗡声回响在夜色中。

    那是冬狼堡的传讯塔。

    安德莎平常不怎么踏入这个设施,因为她并无施法者的天赋,既不懂得传讯塔是如何运转,也没办法使用里面的魔法装置,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一向是她手下的法师们代劳。

    如今战争突然爆发,冬狼堡各项事务混乱繁多,她几乎没有丝毫喘息的时间,更没机会来关注传讯塔的运转——这本身也不是身为最高指挥官的她应该亲自关注的事情。

    但这一刻,她却在传讯塔前停了下来。

    情况……似乎有哪不对,她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某个细节,或者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双眼。

    安德莎突然神色一凌,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大踏步走向传讯塔的方向。

    高塔前有两座战斗魔像静静地伫立着,看上去运转正常。

    安德莎越过两座魔像,伸手推开了传讯塔的大门。

    一丝血腥气飘进她的鼻孔。

  • 第0981章 螺旋触底

    血腥气,安德莎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

    她站在传讯塔的大门前,保持着将大门推开一半的姿态,高阶超凡者的感知蔓延出去,高塔内的各种气息随之映入她的脑海,短短几秒种后,她直接退了回来,将大门重新掩闭。

    她转过身,迈开大步,步履如风般向着东厅的方向走去,而无数的思绪、推测则与最近一段时间所有事情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混合在一起,在她的头脑中如风暴般运转。她的脚步逐渐变得平稳下来,一个个问题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她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

    如果要毫无死角地将冬狼堡的最高指挥官蒙蔽二十四小时,保证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士兵意外打破“帷幕”……大概需要多少人?

    在前往东厅的路上,安德莎如抽丝剥茧般仔细分辨着自己身边可能存在的假象,她将所有异常之处逐一排查,一点点还原着过去两天内这场“闹剧”原本应有的模样。

    帕林·冬堡伯爵站在东厅的魔力焦点前。这大厅中央的圆形平台上镶嵌着巨大的水晶装置,装置上有魔法的光辉不断流淌,冬堡伯爵的注意力正落在其中主要的几道光流上——他从中监控着整个冬狼堡的魔力平衡,护盾负载,并以此随时调整黑旗魔法师团的部署和轮值情况,以确保法师们和这座堡垒都能随时保持在最良好的状态。

    除了冬堡伯爵之外,大厅中便只有十几名战斗法师担任哨兵,守卫着各处门户。

    安德莎刚一踏入大厅,冬堡伯爵便感知到了她的气息,这位气质儒雅中带着威严的中年人抬起头,随口说道:“你来的正好,安德莎。”

    下一秒,他便注意到了安德莎脸上格外肃然的表情以及那种隐隐传达过来的严肃气息。

    “发生什么事了?”冬堡伯爵立刻问道,而在他话音落下之前,一层隔音结界已经凭空升起,将周边几米范围内完全笼罩起来,“此地已经安全。”

    “传讯塔里的值守法师们全都死了,”安德莎知道隔音结界的存在,但她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严肃到近乎可怕的表情说道,“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天前。”

    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用解释第二句,冬堡伯爵的脸色便一瞬间阴沉下来,短短几秒钟内,这位思维极为敏捷的战斗法师指挥官已经在脑海中回溯了所有的时间节点,回溯了所有能和传讯塔联系上的关键事件,下一刻他便沉声说道:“所以,我们该传出去的信息一条都没有传出去……”

    “或者更糟——冬狼堡传出去的都是不该传出去的消息。”

    “你身边的那个副官……不,仅仅他还不够,还有更多人……”冬堡伯爵语气森然,他丝毫没有质疑安德莎突然带来的这个爆炸性消息是真是假,因为他了解这位好友之女,对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含糊乱讲,“他们都被影响了……”

    安德莎轻轻吸了口气:“并不是所有受到影响的人都会如那些神官般完全失控,更多的人就隐藏在我们之间,而他们……是有理智的。”

    一股难言的压抑笼罩着她,那压抑中甚至透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对于死亡,安德莎并不陌生也不畏惧,但她发现自己此刻正在面对比战场上的生死更加恐怖难言的东西——它仿佛无处不在,无形无质,它就隐藏在每一个人身边,甚至隐藏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它搅动了无数人的生死,然而很多人直到死去,甚至都不知道它曾经来过……

    多年来,冬狼堡这座要塞以及要塞中无数的士兵都始终是安德莎的骄傲和信心来源,但此时此刻,她在这座要塞中却如坠深渊。

    “你打算怎么办?”冬堡伯爵突然盯着安德莎说道,他的眼神如冬夜中的星辰一般锐利,“你还有挽回的办法么?”

    安德莎咬了咬嘴唇,面色阴沉:“……从某种意义上,我甚至担心我们已经失去了对冬狼堡的控制——那些失控的战神信徒很明显在推动一场战争,因此任何想要阻止战争恶化的行为都必然会受到反制,而我现在不敢赌冬狼堡的将士被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对年轻的狼将军而言,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和耻辱。一个要塞指挥官,在战争到来的时候却因为这样的原因失去了对自己要塞和手下军队的控制,这种事情恐怕从提丰立国以来都从未发生过,如今却发生在了温德尔家族未来继任者的头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又敢相信这一切?

    诚然,安德莎也知道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糟糕,她并不是真的完全失去了对冬狼堡和部队的控制,这座要塞中半数以上的士兵必然还是忠于她的,然而从结果来看,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和完全失控也差不了多少——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根本没有余力也没有办法去甄别那些潜藏在普通士兵中的信仰污染者,更何况……塞西尔人还在持续对要塞发动进攻。

    爆炸声持续从西侧城墙的方向传来,塞西尔人的远程火炮发动了新一轮的轰炸。

    而在这如同死亡催促般的爆炸声中,冬堡伯爵看着安德莎的眼睛:“理智和逻辑告诉我,这场战争不会有胜利者,塞西尔和提丰都在步入深渊,我们现在最致命的问题是所有通讯途径都已经被切断或干扰,甚至包括派出去的信使……塞西尔人极有可能错误估计了冬狼堡的情况,甚至错误估计了整个提丰帝国的情况,一旦他们越过这条防线,那之后即便没有战神教会的作梗,这战争也会演变成一场灾难……”

    “所以我正在思考该如何夺回一些主动权,我们要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冬狼堡——不管是送到帝都还是送到塞西尔人手上,”安德莎捏紧了拳头,“而且还要避免那些受到污染的人察觉并破坏此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冬堡伯爵说道,然而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连串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令人不安的爆炸声便从远处传了过来,那听上去像是西南部护盾受到轰击的声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爆炸声稍有平息,冬堡伯爵便又重复了一遍,“并不是所有士兵和军官都和你我一样能够明白现在正发生的事情——我是说那些保持清醒、没有受到影响的将士们。神灾是个机密,我们之前把它隐藏的太好了,帝国的战士们现在只知道我们已经和塞西尔人全面开战,并且他们已经打到冬狼堡的城墙外面,这时候你的对外联络和‘求和’行为必然会严重动摇他们。”

    “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安德莎立刻说道,“冬堡伯爵,我需要你的法师团帮助。冬狼堡中到处都是或多或少和战神信仰有联系的士兵和骑士,唯有你的法师部队现在还是可靠的,我需要你们的魔法——重新控制传讯塔也好,构筑新的对外通讯也好,或者其他任何能够让冬狼堡对外‘发声’的办法,都可以试试。”

    “我会想办法的,”冬堡伯爵只考虑了一秒钟,“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今夜完好无损地守住这座要塞。塞西尔人的夜间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甚至比白天还要猛烈,我怀疑他们甚至打算依靠越来越多的远程‘天火’硬生生砸掉我们的护盾和城墙。我叫你来正是为了这件事:法师之眼观察到塞西尔人在西北方向又增加了两个火力点,他们用大型车辆把某种比战车主炮更大的魔导炮拉到了前线,现在那些东西好像还没有完成准备,但它们随时会发动攻击。”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魔导炮在路上……”安德莎几乎无法控制语气中的错愕,“黑旗魔法师团能解决掉那两个火力点么?”

    “超出了军团法术的射程,塞西尔人选的位置很好,他们怕是已经摸清了黑旗魔法师团的攻击极限。看来我们只能依靠增强护盾来硬抗那些东西了。”

    “……明白了,我会下令把东侧法力焦点的能量都转移到护盾上,同时让骑士团下属的战斗法师们做好上城墙维持护盾的准备。”

    安德莎话音刚刚落下,一阵从远方传来的、令人感到牙酸耳鸣的刺耳尖啸声突然响起,非常短暂的延迟之后,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炮轰都要震耳欲聋的、甚至让整座要塞都隐隐震颤的爆炸在夜幕下炸响!

    大厅中的战斗法师们在这巨大的爆炸中惊愕不已,帕林·冬堡和安德莎的脸色则同时一变,两人飞快地冲出了大厅,冲到了朝向城墙的一条连接桥上,他们抬起头,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在两人的视线中,冬狼堡外厚重的能量护盾正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而一片更大规模的爆炸闪光则在几秒种后再次炸裂开来。

    略有延迟之后,这第二次爆炸的轰然巨响才传入安德莎的耳朵。

    是那种巨炮?

    帕林·冬堡脸上迅速闪过思索之色,下一秒他便在空气中勾勒出了传讯术的符文,飞快地对着自己的黑旗战斗法师们下达新的命令:“四至六梯队充能,向西北A2、A3位置各投放两次广域幻象,七至十梯队去补强护盾,准备迎接后续冲击!”

    安德莎也迅速冲到冬堡伯爵身旁,她知道自己的副官以及其他指挥官们肯定也都在传讯法术的对面,不管他们中有多少人已经成为神明污染的携带者,至少在“作战”这件事上,他们肯定还是会听从自己命令的:“克罗迪恩!立即将东侧法力焦点的能量转移到护盾上!让团属战斗法师们上城墙……”

    一条条指令迅速下发,冬狼堡的守军们在突如其来的地面火力攻击下虽然陷入了短暂的惊慌,但很快一切便恢复了秩序,更多的能量被调集至护盾,更多的法师将注意力转向了新的攻击源,要塞的防御力量飞快进行着调整,短暂动摇的护盾也渐渐稳定下来。

    安德莎和帕林·冬堡站在连接桥上,一边通过传讯法术调整着整个要塞的防御力量一边关注着塞西尔人的新攻势,他们俯瞰着堡垒中紧张繁忙的景象,看着城墙附近的护盾重新恢复凝实,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冬狼堡几乎所有的防御力量现在都集中到了城墙和护盾上,塞西尔人不知疲倦的地面攻势让安德莎感到沉重的压力,但好在这座堡垒似乎顶住了。

    ……

    菲利普收到了地面部队传来的最新情报。

    “真理·I型轨道加速炮都轰不开他们的护盾么……”他轻声自言自语着,仿佛有些惊讶于提丰人那座边境要塞的防御强度,“还是说黑旗魔法师团在强化那座要塞的护盾?”

    “看样子仅凭地面火力确实很难短时间攻破那座要塞,”一名高级参谋在旁边说道,“将军,接近午夜了。”

    菲利普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机械表,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上。

    ……

    寒风呼啸的黑暗夜色中,低沉的嗡鸣声在云层之间响起,以钢铁和水晶打造的战争机器正如鬼魅般掠过天空。

    二十余架量产型“龙骑兵”在队长机的带领下排成环状阵型,正以低速熄灯的夜航模式沿着冬狼堡的警戒区边界巡航。

    金娜深深吸了口气——微风护盾和可靠的驾驶舱阻挡了外面的寒风呼啸,但她仍觉得自己仿佛能嗅到外面那种寒凉而略带血腥气的气息——她低头看向前下方的观察窗,看到黑沉沉的大地边缘有光芒不断闪烁、爆裂,一道道淡青色的闪光连续不断地划破黑暗。

    光芒纵横交错的尽头,是一座在大地上顽强屹立的堡垒,堡垒上方笼罩的护盾正频频泛起波纹,但仍然毫无熄灭的迹象。

    年轻的空军指挥官再次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情略微平复。

    她不是第一次飞行,更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她曾驾驭狮鹫掠过战火下的磐石要塞,也曾和精灵族的巨鹰们一同掠过被晶簇神灾污染的大地,翱翔在濒临沦陷的旧王都上空。

    但那种感觉和现在不一样。

    她的双手紧握在操纵杆上,反重力环和龙裔驱动器传来的嗡嗡声让她渐渐安下心来,她微微侧头,看到坐在自己身后的机械师兼投弹手也是一脸紧张。

    “放松些,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握着这些操纵杆了。”她说道。

    “我只是在想一个响亮的开场白,”投弹手故作镇定地说道,“当炸弹扔下去的时候说出来。”

    “不要做这种无用的事,”金娜立刻说道,“专注于……”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

    飞行器控制台上的一个装置突然亮了起来,下一秒,她便听到菲利普将军的声音从中传来——

    “龙骑兵们,执行任务,代号Z-17。”

  • 第0982章 “主动权”

    当命令正式下达的一瞬间,金娜发现自己所有的紧张与忐忑都消失了,军人的本能渐渐成为主宰,她轻轻吸了口气,在将命令转达至整个龙骑兵中队的同时,她的双手也沉稳地握住了面前的操纵杆,感受着这钢铁机械传达来的力量和冰冷,心中一片平静。

    一架又一架形如倒锥体的反重力飞行器在云层间迅捷划过优雅的弧线,脱离了之前的巡航轨迹,向着大地上那片闪耀的战场掠去。

    风向风速核算完毕,高度速度在预期值内,投弹角度与距离也已经确认了数遍,投弹手将手指放在了控制台中央的一处符文扳机上空,默默数着数。

    “全机组解除航弹保险——松开安全锁——投弹!”

    ……

    塞西尔人的夜间攻势毫无止息的迹象,震耳欲聋的炮火在城墙上空一刻不停地炸响。这是自冬狼堡建立以来这座要塞便不曾经历过的严酷考验,甚至是提丰立国以来都不曾经历过的战争景象,即便是英勇的帝国士兵和骄傲的战斗法师们,也在这种声势浩大的攻击面前感到了震撼——但无论如何,防线还是稳住了,冬狼堡坚固的护盾和城墙经得起考验,至少短时间内,塞西尔人的“天火”打不进来。

    帕林·冬堡观察着西侧城墙上空护盾表面的魔力流向,微微松了口气:“魔力循环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看样子魔力焦点撑住了。”

    “但一味固守不是办法,”安德莎说道,“冬堡伯爵,还记得我们刚才谈论的么,我们必须想办法打破现在的局面,重新掌握……”

    她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某种隐隐约约传来的、在这炮火轰鸣的背景中几乎难以分辨的嗡嗡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仰起头,看向有些昏昏沉沉的夜空,脸色有些古怪。

    帕林·冬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安德莎,怎么了?”

    “冬堡伯爵,你有没有听到……天上传来什么动静?”

    冬堡伯爵怔了一下,也跟着抬起头看去,终于,他的目光在那堆积的云层和昏暗的星光之间捕捉到了一些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阴影。

    那些阴影在高空掠过,即使是传奇强者在这里恐怕也很难感知到它们是否有魔力气息或恶意,然而冬堡伯爵心中仍旧涌出了巨大的危机感,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了断续,下一秒,这位强大的法师便挥手召唤出传讯符文,以最大的声音吼叫着:“高空来袭!!!”

    “重设魔力流向——敌人从空中来了!”“一至六梯队所有法师调整共鸣方向,准备拦截空中袭击!”“来不及了!”

    命令在第一时间下达,所有的士兵和战斗法师们尽管茫然却仍然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响应来自指挥官的指令,然而不管他们的反应有多快,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整座要塞几乎所有的防御力量和人员精力都被塞西尔地面部队的攻势牢牢牵制着,更不要提各级指挥官们甚至都没有多少“致命袭击会来自高空”的概念,在这个“战场”概念仍旧主要集中于地表的年代,这一切都成为了冬狼堡最致命的缺环……

    炸弹落下来了。

    安德莎的眼睛瞪得很大,她仰望着天空,看到层叠堆积的云层已经快要遮挡所有星光,她看到那那些阴影之间有微光闪烁,随后一个个闪烁的亮点脱离了它们,如流星般坠落下来。

    远比魔导巨炮轰击时更加可怕的爆炸在冬狼堡上空炸裂。

    炽热的巨大火光如礼花般绽放,在护盾表层轰开了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一圈圈的波纹在夜空中不断扩散着,涟漪连接成片,随后被苍白的杂波迅速覆盖,整个冬狼堡大护盾都剧烈地震荡起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护盾内部回荡着,仿若敲响了一口不可见的大钟,而在这可怕的轰鸣中,冬堡伯爵听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声音——

    他听到啸叫声正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是护盾濒临极限的征兆。

    紧接着,更多的炸弹开始从高空坠下,如地毯般从南向北地覆盖着整个护盾,冬狼堡内各处的护盾节点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城内多处建筑因魔力乱流而燃烧起来,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高墙与塔楼,而在火光映照下,安德莎看到自己头顶的护盾正在迅速消失。

    一枚航弹终于穿透了稀薄的冬狼堡大护盾,它如陨石般坠落,坠入外城和内城之间,滔天的火光刺痛了安德莎的双眼,她感觉耳边轰然一声,可怕的热量从左侧袭来,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到剧痛,便只看到一片黑暗。

    ……

    “全弹投放完毕,确认目标护盾已熄灭。”“目视确认兵营区和武器库已摧毁……”“核心城堡区仍然完好……护盾仍然存在。”

    金娜透过观察窗看着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的冬狼堡,空袭之后的战果正一条条汇聚到她面前。

    冬狼堡大护盾如计划中一般被摧毁了,但作为要塞核心的城堡区看样子是在轰炸中幸存了下来——这坚固的要塞不愧于它的盛名,它显然同时拥有两重独立的护盾系统,即便外城区和大护盾全部被毁,这座堡垒似乎也仍然能依托核心城堡顽抗下去。

    但金娜并未因此感到遗憾——这一切皆在参谋团的判断中,一次空袭并不能彻底摧毁提丰人的要塞,如今的重创已经是很符合预期的战果了。

    失去了大护盾和半数的城防设施,再加上士气方面遭到的巨大打击以及人员方面的伤亡,这座要塞被拿下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里。

    “返航,重装,”金娜下达了命令,“或许今夜我们还要再来一次。”

    ……

    轰鸣,炽热,血腥的气息,不断失衡坠落的感觉……安德莎觉得自己似乎在一片黑暗的深渊中被不可见的风暴裹挟着忽上忽下,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但在最后一次强烈的失重感中,她还是猛然回到了这个世界。

    仿佛身体散架般的疼痛感在所有的神经中激烈动荡着,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身体却被寒冷浸透,脑海中也如雷般轰鸣不休,她隐隐约约能听到周围有人说话的声音,但一种更响亮的噪音在耳朵里嗡嗡作响,让她根本什么都听不清楚。

    剧烈的烦躁感涌了上来,她恼怒地想要驱散那些噪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怒火产生了作用——她听到耳边的噪音真的减弱了一些,同时也隐隐约约看到眼前浮现出了光芒。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水,快拿水来!”“去通知冬堡伯爵!”

    有士兵兴奋的喊叫声从旁边传来,而且听上去还不止一个。

    安德莎艰难地撑开眼皮(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皮是如此沉重的东西),在几次努力之后,她才让自己眼前那一点微弱混沌的光芒变成摇摇晃晃的景象——左眼似乎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只有右眼勉强睁开一点,而借着这模模糊糊的视线,她看到自己身边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上方则似乎是城堡里某个房间的天花板。

    “将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感觉怎么样?您能听到我说话么?”

    安德莎勉强转过视线,她看到自己的副官正站在旁边。

    她的视线在这名副官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十几秒钟后,她才艰难地收回目光,用一种让自己都感觉惊讶的沙哑嗓音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嗓子里如同火烧一般,但仔细感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致命的内脏出血和气管撕裂,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惜更仔细的感知就很难做到了,只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情况一定很糟。

    “您只昏迷了半个小时……”副官说道,“大剂量的炼金药水和治疗法术产生了作用……”

    “半个小时么……我还以为一个世纪过去了,”安德莎扯了扯嘴角,“说说损伤情况。”

    副官迟疑了一两秒钟,才低声说道:“要塞护盾被彻底摧毁了,永久熄灭,内外城区都遭到严重破坏,到处都是大火,我们失去了兵营和武器库,那些魔导武器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穿过护盾砸在二十二团驻扎的地方,二十二团……已经除名。”

    安德莎轻轻吸了口气,她在耳畔轰鸣的噪声中艰难分辨着四面八方的声音,沉默了两秒钟后,她才低声说道:“现在的局势呢?”

    “……帕林·冬堡伯爵指挥还能行动的人撤回到了城堡区。外城已经守不住了,他命令我们在城堡区和内城区继续抵抗。黑旗魔法师团在撤离前炸塌了已经严重破损的城墙并在外城区燃起大火,那些废墟和大火多少延缓了塞西尔人的攻势……”

    “我确实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安德莎慢慢说道,“延缓么……这么说,他们已经打进来了?”

    “……我们的战士正在内城区的废墟和街巷间抵挡他们,我们损伤很大,但没有人退缩。”

    就在这时,安德莎听到附近传来些许骚动,有士兵在低声说话:“冬堡伯爵来了!”

    她看到帕林·冬堡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一角,这位熟悉的长辈正朝自己弯下腰来,似乎正在观察自己的伤势,她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沉重到近乎悲哀的神色。

    “可以了,”安德莎对副官以及周围的其他士兵、军官们说道,“你们先退下把,去继续指挥战斗,我要和冬堡伯爵谈话。”

    “将军,您的身体……”

    “这是命令。”

    “是,将军。”

    副官和士兵们离开了,安德莎的视线中只余下冬堡伯爵,她扯扯嘴角:“看来情况糟到不能再糟了……”

    “确实非常糟糕,我们失败了,安德莎,”冬堡伯爵沉声说道,“塞西尔人很快就会彻底占领这里——他们不知为什么没有再度使用那种可怕的空中袭击,或许是想要占领一个更完好的前进基地吧……这多少延长了我们抵抗的时间,但也延长不了太久。”

    在这之后,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甚至沉默到帕林·冬堡都开始怀疑安德莎是否已经再度昏迷过去,但最终安德莎还是开口了:“冬堡伯爵,您认为军人的职责是什么?”

    帕林·冬堡没有回答安德莎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几乎由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姑娘,注视了片刻之后他才问道:“安德莎,你想做什么?”

    安德莎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冬堡伯爵的脸:“我还有最后一个‘主动权’……”

    随后,她说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帕林·冬堡瞪大了眼睛,他一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不敢相信那是安德莎会做出的决定,紧接着他便嗓音低沉地提醒道:“这将让你失去荣誉——不管真相如何,未来的历史书上你都不会有光彩的记录。安德莎,你不是普通的指挥官,你是‘狼将军’,你应该知道这个称号的意义和它背后的约束……”

    “时代变了,帕林叔叔,”安德莎似乎笑了一下,她轻轻摇着头,“旧时候的守则……终究是跟不上时代变化的。”

    “……即使这将让你荣誉扫地?”帕林·冬堡皱着眉,“我可以替你下令,毕竟你现在已经没有能力……”

    “我已经决定了。”

    “……我明白了,”帕林·冬堡深深地看了安德莎一眼,随后才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又问道,“你认为这样做不会被那些受到污染的士兵和军官干扰么?”

    “我已经大概猜到了神明想要什么,”安德莎平静地说道,“祂要战争,祂只想要战争而已——而投降,也是战争的一环。

    “就让我成为提丰历史上第一个在城堡被攻破之前就举旗投降的‘狼将军’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好,我去做准备。”

    冬堡伯爵离开了。

    安德莎静静地躺在鲜血斑驳的床榻上,她的左眼仍然睁不开,而在那勉强睁开的另外一只眼睛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些往日的回忆,看到了很多年前曾发生过的、在记忆中已经有些褪色的事情,她记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参观”这座堡垒,记起自己懵懵懂懂地听父亲给自己讲那些家族先祖的故事,念那些刻在狼首像下的誓言,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仿佛还在跟着父亲念那些句子——

    “……我以家族起誓,以荣誉起誓,我将守卫这座堡垒,纵使至生命的尽头……纵使流尽鲜血……粉身碎骨……冬狼旗帜永不落下……”

    她摇了摇头。

    她不要荣誉。

    她要她的祖国平安——

    先祖们披荆斩棘建立起来的这个国度,不应该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灾难打垮。

  • 第0983章 临界平衡

    “冬狼堡城堡区里的守军投降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菲利普直接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是的,将军,”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上空,一名脸上沾染着烟尘的地面部队指挥官正站在全息投影中,他背后的背景是仍然冒着烟与火的大片废墟以及正在繁忙行动的士兵们,远处的临时灯光照耀下,还可以看到有解除了武装的提丰士兵被押送着,“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放弃了抵抗,现在城堡区的护盾已经被从内部关闭,我们正在接管城堡的各个区域。”

    菲利普眉头皱了起来,就如他几天前想不明白提丰人为什么会突然开战一样,这时候他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选择投降——这完全不符合情报中对目前冬狼堡最高指挥官的行为预判,也不符合战神失控之后寻求“尽可能流血且规模不断扩大的战争”的倾向性。

    “依托城堡的坚固工事,他们本可以继续抵抗一阵子的——甚至可以指望坚持到援军抵达,脱离困境,”一名参谋人员在旁边困惑地说道,“仅仅被突破了外城区,内部城堡几乎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提丰人竟然就这么投降了?将军,您看这件事……”

    “提丰的‘狼将军’从无投降的先例,更不用说这一代的狼将军似乎是个相当敌视我们的强硬派,老实说,我也不相信对方会这么简单就投降,”菲利普摇了摇头,“但他们已经关闭了城堡的护盾,在我们的地面部队逐步接管整个冬狼堡的前提下,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用于翻盘的谋划……理论上如果他们真想继续抵抗下去,那任何方案都比投降要强。”

    参谋好奇地问道:“将军,您的意思是……”

    菲利普抬起头,看向魔网终端的方向:“和对方的最高指挥官接触了么?”

    “是的,将军,”通讯频道对面的指挥官立刻点头,“已经和她接触了——但她表示‘要和身份对等的人交谈’,我想她是希望和您直接谈谈。”

    菲利普略一沉吟,随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很快过去。你们继续执行接管和清扫工作,并就地建立前进营,随时准备应对提丰人的反扑或继续向东推进。”

    “是,将军!”

    ……

    安德莎仍然躺在床上,事实上现在的她要移动一下依旧十分困难。她耳边嗡嗡的噪音已经减弱了许多,高阶超凡者强大的身体素质正在飞快修复她体内受损的部分,而在逐渐恢复的听觉中,她能够听到外面吵杂繁忙的动静。

    自己的最后一支卫队正在被解除武装,那些塞西尔人已经完全接管了这个地方。

    他们就在自己旁边。

    安德莎努力动了动视线,她可以看到那些身穿古怪铠甲的塞西尔士兵正笔直地站在房间各个地方,充满警惕地“保护”着这里,而原本在这里照料和看护她的亲信士兵们则在被解除武装之后被“请”到了别的房间,理论上自己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他们了。

    看不到他们……这样也好——年轻的狼将军心中忍不住这么想到。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去面对自己那些朝夕相处的部下们,不管是那些受到战神污染的还是保持完全清醒的……她了解自己的冬狼骑士团,了解其中的每一个人,他们肯定都已经做好了死战到最后一刻的准备,甚至准备要以血肉之躯去抵抗塞西尔人的那些战争机器,这座城堡本可以继续屹立下去的,甚至有可能等到后方的援军……但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因为他们的最高指挥官在一次轰炸之后就选择了投降。

    而整个冬狼骑士团在接到命令之后毫无怨言地选择了执行……这让安德莎更加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思绪渐渐飘散中,一股疼痛突然从身上的某处伤口传来,让安德莎的思路一下子中断了,她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声,身子略微移动——这却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尽量不要动,新的药剂正在生效,”一个陌生士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硬中带着那么一点紧张,“再坚持会,有医疗神官正在赶来。”

    安德莎循声望去,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那是一个塞西尔士兵,也可能是个低级军官——他们都是没有魔力波动的普通人,而自己的视线此刻又总是晃来晃去,安德莎实在分辨不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士兵还是军官。

    这些塞西尔人至少没有为难投降的守军……还算不错。

    就在安德莎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军靴踏地的声音突然从房间门口的方向传来,同时耳边响起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哦,神官来了——”

    医疗神官?牧师么?

    安德莎有些好奇地撑开眼皮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随后她看到了一位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性,对方穿着仿佛是修女服的装束,但修女服各处又能够看到像是护甲片、金属背包、符文拖链一样的装置,这位衣着奇特的“修女小姐”走向自己,手中还拎着一根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战斗法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法杖上似乎还沾着血。

    随后这位“塞西尔修女”便来到了安德莎的床前,她把那根沉重的战斗法杖“咚”的一声放在地上,向着安德莎弯下腰来,后者看到对方手上戴着某种带有机械结构的拳套——不管怎么看,它似乎都和祈祷与治疗无关。

    这就是负责给自己治疗伤势的神官?塞西尔的修女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安德莎心中瞬间有些怀疑,尽管现在似乎并不是关心这种细节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等一下,我还……”

    “不要乱动,”那个年轻的修女立刻说道,并一把按住了安德莎的肩膀,“你的左眼已经瞎了——我可不想再不小心弄坏你另外一只眼睛。”

    安德莎沉默下来,随后扯扯嘴角,苦涩中又有些释然:“……果然是瞎了么……”

    “如果你够配合,那说不定未来的某一天还能长回来——毕竟塞西尔技术世界第一。”修女小姐似乎有些愉快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语气。

    安德莎听着对方的话,却只是沉默着没再说话。

    ……

    裴迪南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漫长、古怪、阴沉而又压抑的噩梦,他在这个噩梦中仿佛被替换成了另一个人,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做着可怕的事情,然而在噩梦中,他却始终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某种力量扭曲了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他所见的不再是他真正所见的,他所做的不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就如一个在摇晃烛光前摇摇摆摆的小丑木偶,拼命做着看似正常的动作——却在地上投下了扭曲怪异到分辨不出来的影子。

    而在之后的某个瞬间,他突然清醒了过来,噩梦中的一切褪去了伪装,鲜血淋漓地呈现在他面前,他发现那噩梦中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了。

    罗塞塔·奥古斯都看着猛然间从魔法阵中间坐起来的裴迪南,总是有些阴沉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一丝笑意:“裴迪南卿,你终于‘醒’过来了。”

    裴迪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要用急促的呼吸把体内所有污浊的东西都清理出去一般,他终于觉得自己的心脏和精神都恢复了稳定,这才有余力观察周围的情况——这是一间看上去很像魔法实验室的封闭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明亮的魔晶石灯照亮了整个屋子,附近所有墙壁上则都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符文。

    裴迪南发现这屋子里似乎除了符文之外便再没有别的陈设,甚至连他自己躺着的地方,都是一个刻满符文的圆形魔法阵。

    “陛下,”老公爵终于恢复过来,他脑海中曾被压抑的记忆和正确认知都在疯狂“反涌”,让他短短几秒钟内便意识到了之前几天发生的可怕事情,曾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昔日狼将军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我可能被污染了!我之前……”

    “我知道,我知道,裴迪南卿,事情已经发生了——你需要进一步恢复冷静,”罗塞塔·奥古斯都表情平静地说道,“情况确实很糟,但还不算太糟。”

    裴迪南深吸了一口气,从魔法阵中站起来,他语气急促:“我们和塞西尔……”

    “已经进入战争状态——是我们先宣的战,或者说,是战神替我们宣的战,”罗塞塔看着裴迪南的眼睛,“裴迪南卿,马尔姆·杜尼特借助精神干涉的力量蒙蔽并扭曲了你的认知,我们发给塞西尔的解释被篡改成了战争宣言,但这不是你的错误。”

    在这一瞬间,裴迪南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掉了一拍,但他止住了陷入眩晕的趋势,在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之后,他才仿佛突然注意到这间房间的异常——

    这里似乎是个魔法实验室,到处都能看到符文一样的东西,但仔细看过之后,他才发现那些竟都不是他认识的魔法符文。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复杂精巧,风格却不像陆地上的任何一个种族,在注视着它们的时候,裴迪南感觉自己有些压抑的心情竟迅速平复、明朗起来,原本还残留一些浑噩的思绪也很快变得极为清晰。

    老公爵下意识问道:“陛下,这里是……”

    “这里仍然在黑曜石宫,这间房间是温莎·玛佩尔女士的一处实验室。如果你指的是那些符文——它们来自深海,最初由海妖带到塞西尔,随后又由塞西尔作为礼物送给我们。我想你应该曾看过这些符文中的几个样品,但像这里这样成规模的、完整拼接之后的‘屏障之屋’确实是你第一次见。”

    “来自深海的符文……”裴迪南脑海中终于冒出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他记起确实有这么件事,“那这些符文是用来……”

    “清除你受到的污染,”罗塞塔淡淡说道,“并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确保你不会再度受到神明意志的影响——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裴迪南感受着自己精神状态的迅速好转,意识到对方所说的“效果”确实不错,但下一秒,他便想到了另一件事。

    “陛下,难道您早就知道我……”

    “不,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罗塞塔摆手打断了裴迪南的话,“但我敢肯定神明的污染渗透一定会蔓延到帝国的高层身上——我只是没有想到第一个遭受污染且在起初完全未被察觉的人会是你,会是一个从多年前开始便在有意识疏远和教会的距离的人。从这一方面,是我低估了神明意志对凡人心智的渗透能力,但从另一方面,我们现在更进一步确定了‘污染’的渗透和传播规律,确定了受到影响的人群范围,这些都很有意义。”

    罗塞塔说的非常淡然,而裴迪南则迅速从这位帝国统治者的态度和言词中听出了另一重含义——

    这位帝王确实感到了意外,但让他意外的只是那些“细节”,至于整件事情的走向……似乎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偏离他的判断。

    这其中包括这场战争么?

    “陛下,”在短短几秒的沉默之后,裴迪南低声说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战争爆发了,”罗塞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裴迪南身上,“……帝国也就该进入紧急状态了。”

    “您要启用皇帝最高裁决权了么?”

    “十几年前,我们曾尝试给这个国家改换一番新局面,我们这么做了,也确实做到了很多原本想都不敢想的壮举,但现在回头看看,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罗塞塔平静地说道,“有一些不该活下来的人活着,有一些不该保存的东西还保存着……你不觉得这很令人遗憾么?”

    “确实遗憾,”裴迪南·温德尔说道,“看来我们可以把当年没做完的事情做完了——可是还有一点,陛下,我们正在与塞西尔人全面开战。”

    “是那个疯掉的神在和塞西尔开战,”罗塞塔看着裴迪南的眼睛,“失控的神明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这一次,我们实际上和塞西尔人站在同一边。”

  • 第0984章 可控反应

    听到罗塞塔的回答,裴迪南陷入了思索中,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看到那位提丰的统治者正带着一种沉静如水的表情站在那里,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然而裴迪南却从对方这平静的外表下感觉到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这股力量已经积蓄了许多年,甚至许多人都以为这股力量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亡了,但此时此刻裴迪南突然发现,它竟还在,且从未有丝毫削弱。

    罗塞塔·奥古斯都,既是谨慎的谋略家,又是令人惊愕的赌徒——他的胆子仍然和当年一样大。

    “这可能会变成一场豪赌,”裴迪南忍不住说道,却并不是为了劝阻什么,他只是想说出自己的看法,“陛下,平衡一旦失控,我们和整个帝国都将万劫不复。”

    “我们已经走在万劫不复的路上了——并不是我们在追求一场豪赌,而是所有的生机都已经在这一场豪赌中,”罗塞塔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一场注定到来的危机,而既然它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应该想办法把它变成一个机会。”

    “……那我将竭尽所能,”裴迪南在片刻沉吟之后低下了头,“也为了弥补并洗刷我这次的耻辱。”

    “你知道的,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但现在这也确实是你会说出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罗塞塔和裴迪南的交谈。

    罗塞塔看向门口:“进来。”

    魔法实验室的门打开了,气质端庄的皇家法师协会会长温莎·玛佩尔出现在门口,她在看到与罗塞塔交谈的裴迪南大公之后显得有些错愕,接着向对方点了点头,随后便快步来到了罗塞塔面前,其表情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又有所顾忌。

    罗塞塔看着这位传奇法师的表情,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他先扭头看了旁边的裴迪南公爵一眼,随后才转回视线对温莎·玛佩尔微微点头:“有什么事就说吧。”

    温莎·玛佩尔下意识地看了裴迪南公爵一眼,短暂犹豫之后还是开口说道:“陛下,传讯塔刚刚收到消息,冬狼堡……陷落了。”

    裴迪南的呼吸陡然凌乱了一拍,这位老公爵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手指捏紧又放开,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安德莎……”

    “安德莎将军没有死,”温莎·玛佩尔赶紧说道,但表情反而比刚才更古怪犹豫起来,“她……她被塞西尔人俘虏了。”

    裴迪南公爵似乎略微松了口气,但神色很快又显得相当复杂:“是……失手被擒么?”

    “不,她投降了——带着整个冬狼骑士团和黑旗魔法师团以及大量幸存下来的常备兵团士兵投降了,”温莎·玛佩尔咬了咬牙,干脆一口气说道,“消息是从冬堡地区的法师岗哨发回来的,塞西尔人并没有封锁相关情报,现在冬狼堡已经升起剑与犁的旗帜,塞西尔帝国的军队正不断在那周围增筑工事。”

    “投……”裴迪南公爵陡然瞪大了眼睛,仿佛比刚才听到冬狼堡陷落时受到了更大的冲击,这位老人脸上的表情怪异而扭曲,如同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投降了?!而且是带着两个军团和不计其数的常备兵团投降?她带着整个冬狼堡防线一起投降了?!”

    这匹老狼终于语气逐渐高扬起来,那是几十年的人生坚守遭到迎头痛击之后才有的情绪波动,他的脸涨得通红,神色中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哀,仿佛刚才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完全相反的情绪给冲击的一塌糊涂。

    他的情绪是如此激动,以至于连身为皇家法师协会会长的温莎·玛佩尔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点,随后她仿佛是要替谁辩解一般说道:“有情报显示塞西尔人使用了前所未有的战争技术——他们从高空发动攻击,威力大的惊人,短时间内便彻底摧毁了冬狼堡的大护盾和外城区,唯有城堡在备用护盾的保护下幸存下来,那种情况下阵线已经无法维持,拖延片刻并无意义……”

    裴迪南忍不住高声说道:“那她应该选择撤离!至少可以把军团的主力……”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罗塞塔的手就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如果塞西尔人真的发动了那样的攻击,我不认为安德莎还有机会带着被困在城堡里的人安全撤出去。”

    裴迪南哑口无言地停了下来,他看了罗塞塔大帝一眼,却惊愕地看到对方脸上竟然带着笑容。

    “我明白你为何如此激动,裴迪南卿,”罗塞塔微笑着说道,“但说实话,当听到安德莎在这种局势下选择投降的时候,我反而感觉欣慰了一些。”

    裴迪南似乎一时间没理解对方这句话的深意:“……您的意思是?”

    “安德莎比你敏锐,或许是因为身处漩涡的最深处,她更早地看清楚了这件事的本质,”罗塞塔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起来,“裴迪南卿,看样子你比之前迟钝了。”

    裴迪南从激动的情绪中冷却下来,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而在思索中,他听到罗塞塔大帝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不为安德莎的平安感到高兴么?”

    “我……”裴迪南张了张嘴,他犹豫着,最终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哎,我当然为此感到高兴……”

    “或许历史会证明她是个英雄——对一位狼将军而言,选择放弃荣誉或许是比放弃生命更困难的事情,”罗塞塔淡淡说道,“只不过我们也必须赶快做些应对了,塞西尔军队的进攻能力比我预料的要强,而我怀疑高文·塞西尔现在还没返回洛伦大陆,这恐怕将成为最大的变数……说实话,我并不信任除高文·塞西尔之外,塞西尔帝国统治机构中任何一个人的智谋。”

    裴迪南点了点头。

    随后他看着罗塞塔,在几秒钟内显得有些犹豫,这位昔日狼将军心中仿佛做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安德莎她……”

    罗塞塔看了裴迪南大公一眼,终于笑了起来:“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平安回家——每一个提丰士兵,都会平安回家的。”

    ……

    塞西尔的旗帜高高飘扬在冬狼堡上空,那蓝底金纹的剑与犁迎着晨光中的第一缕金色,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飞舞,而提丰帝国原有的黑红色旗帜已经被全部降下——它们没有被随意扔在地上供人践踏,而是在上级命令下被妥善地收了起来,作为战利品的一部分打包送回长风。

    菲利普踏入了这座堡垒,当乘车穿过那道已经倒塌成为巨大缺口的正面门户时,这位年轻将军的心中竟突然有点恍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踏入冬狼堡,至少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这座屹立在提丰边境的坚固堡垒是无数塞西尔军人心中的一个特殊“符号”,从当年的安苏王国时代到如今的帝国时代,一代又一代的将军和士兵警惕着这座堡垒,将堡垒中的军队视作最大的对手和威胁,然而今天……这座堡垒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攻陷了。

    当然,说“轻而易举”也不准确,虽然整个进攻仅仅持续了一个昼夜,过程看起来也很顺利,但塞西尔的机械化军团在这座堡垒前仍然遭遇了成军以来最顽强和最具威胁的反击。提丰人的战略法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最后进攻内城区时冬狼军团和黑旗魔法师团进行的短暂却顽强的抵抗也令一线指挥官们大为震惊,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冬狼堡守军的战斗力突遭腰斩,再加上他们不够熟悉塞西尔的“新式战术”,这场仗绝不可能如此轻松。

    但战场上不讲“如果”,再强大的战士倒下之后也只是一具尸骨,在这个只讲结果的舞台上,还是塞西尔人占了上风。

    外城区残砖遍地,浓烟滚滚,空中轰炸在穿透护盾之后造成了远超预期的战果,炸弹曾洗礼过的地方几乎都被化成了废墟,而各处燃起的大火到太阳升起时分仍然未被扑灭。据说那些大火中有一部分是提丰守军自己放的——目的是为了阻滞进城的塞西尔士兵,而从结果来看,他们这么做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魔导车穿过坑坑洼洼的外城区,进入了相对完好的内城区,向着更加完好的城堡驶去。

    菲利普的视线透过一旁车窗,看到许多被解除武装的提丰士兵正排着队接受登记,在经过初步的统计造册之后,这些提丰人会被打散送入后方的数个战俘营中——塞西尔军队对于接收大量战俘并迅速为其构筑收容设施一向轻车熟路——而在进入战俘营之后,才是对这些提丰人进行“无害化处理”的第一步。

    技术人员们会想办法识别这些士兵身上遭受的污染,并给出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同时这些士兵也会成为宝贵的研究样本,从他们身上采集整理来的资料,必将活用于凡人的未来。

    副官坐在菲利普旁边的座位上,他同样看着窗外,在看到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的提丰士兵之后,这个年轻的、出身南境的军官忍不住问道:“将军,您说这里面有多少人是遭受污染的?有多少人是保持清醒的?”

    “……我此前判断整个冬狼堡都已经被神明的精神污染彻底控制,”菲利普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但在那个‘狼将军’主动投降之后,我怀疑我们对提丰以及对冬狼堡的判断都出了偏差……现在将提丰视作神灾污染区恐怕还为时尚早。而至于说这里面的污染比例是多少……那我可就说不清楚了,这要看后续的技术鉴定结果。”

    “真不可思议,”副官看着窗外,带着些惊讶说道,“这些提丰人如此安静,一点都看不出遭到精神污染的症状……如果不是我们从里面随机抽取了几个人,用心智防护符文和‘人性屏障’双重鉴定真的找出了污染,我都不敢相信这些人的精神结构其实已经变异了……他们怎会这么配合?”

    “并不是所有的精神污染都会让人变成浑浑噩噩的怪物,有时候清醒理智的思考也可能是精神污染造成的结果,”菲利普说道,“对战神而言,祂此刻寻求的仅仅是战争,而对战争而言……作战是战争的一部分,投降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冲锋陷阵是战争的一部分,变成战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开战是战争,开战之后停战甚至也是战争的‘元素’——在这些基本条件没有出现重大冲突的情况下,污染程度较轻的感染者表现的安静、配合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将军,您懂的还真不少。”

    “你闲暇时应该多看看书,各个领域的都看看——这对你有好处。”

    交谈间,魔导车已经驶过了城堡的前部庭院,越过保存完好的大门之后,菲利普终于来到了这座堡垒的核心区域。

    下车之后,他仅带上了最亲信的随从,在引路士兵的带领下,他终于见到了冬狼堡的最高指挥官,那位选择投降的狼将军。

    她倚靠在一张软塌上,身上多处都缠着绷带,斑驳血迹从那些布条中渗透出来,看上去令人心惊,菲利普注意到对方的左眼位置甚至也缠上了一圈圈的绷带,那里同样有血迹渗出,和其面庞上苍白的脸色对比之下,那些红色更显扎眼。

    菲利普的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位狼将军,而那时候的对方英姿飒爽。

    命运真的是一件捉弄人的东西。

    随后他又看向安德莎的身旁——在那张软塌旁边正摆放着一张椅子,一位身穿武装修女服饰、柔顺金发披肩的年轻女士正坐在那里,她似乎正低着头认真翻阅一本书籍,而一根带有圣光冲击炮组件的战斗“法杖”则静静地靠在旁边的墙上。

    一位武装修女……不,不是武装修女,菲利普注意到了对方拳套和合金护甲片上的金色纹路,判断出这应该是比武装修女更高一级的“战争修女”。

    应该是随军神官之一,前来照顾那位身负重伤的狼将军的。

    从那根战斗法杖上的血迹以及对方拳套表面的斑驳磨损判断,这应当是一位即忠诚又可敬的姐妹。

    忠不可言,能一拳打死牛的那种。

  • 第0985章 注定

    那位战争修女看到菲利普出现立刻起身行礼,后者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而这点动静也让似乎正在出神的安德莎惊醒过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菲利普身上。

    她上身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来,但这个动作刚到一半便被那位全副武装的修女小姐按了回去。

    “安静躺着——你的伤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这时候谨遵医嘱比较好,”菲利普来到软塌前,低头看着安德莎说道,随后他随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我也没想到……”安德莎脸色苍白地说道,但她的声音已经比之前刚醒来的时候要清晰有力了很多,显然后续一系列的治疗都起到了效果——她也说不清是自己部下进行的抢救管用还是旁边那位修女小姐用一柄“战锤”对着自己释放的几十个治疗术管用,“真是狼狈啊,让你见笑了。”

    “不说这些了,”菲利普摆摆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让我们谈谈现在的情况吧——提丰的战神教会出了问题,信仰污染导致你们的军队失控,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但现在看来实际情况可能和我们的判断存在偏差,我想听听这部分内容。”

    安德莎张了张嘴,她看着菲利普那张几乎和她一样年轻的面孔,却在这张面孔背后看到了另外一个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帝国,她轻轻吸了口气,在这一个呼吸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离开战场。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如同整理戎装,随后慢慢开口道:“确实如你所说,某种精神领域的‘瘟疫’正在我们的士兵之间蔓延,甚至一部分军官也受到了影响——之前的铁河骑士团就是这种精神瘟疫的牺牲品。但这种‘污染’的蔓延仍然是有限的——并非所有提丰军人都是战神的信徒。”

    菲利普看着安德莎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沉声说道:“看样子你对这场神灾有自己的判断——但你知道么,我们收到了来自奥尔德南的宣战公告,那是直接从黑曜石宫传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不管那公告是真是假,情况都非常不容乐观。如果那是真的,便说明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失控的神,还有你们的那位皇帝陛下,如果是假的……那情况对你们而言可就更糟了。”

    他话音落下,安德莎才轻轻开口:“……是的,我知道,前不久才知道的。”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作为提丰一线的指挥官,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两国开战的人,这确实很讽刺,不是么?”

    菲利普略作思索,点了点头:“所以那宣战公告果然有问题,那么提丰境内的‘神灾’也就更不乐观了,你是这个意思么?”

    安德莎却摇了摇头:“不,我并不认为你口中的那个‘神灾’已经完全失控,情况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不可挽回……”

    “我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或理由,”菲利普打断了对方,“根据我们刚刚掌握的情况,冬狼堡在过去的数日里其实已经处于信息隔绝的状态,受到战神污染的士兵们切断了这座要塞内外的一切联系——在这种情况下,你对提丰局势的判断会变得缺乏说服力。”

    安德莎用仅剩的右眼盯着菲利普的脸,她让自己的语气坚决起来:“我承认你前半句描述的事实,但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仍然有发言权。

    “确实,那份宣战公告让人非常不安,它最初的原始文件也确实是从黑曜石宫传出来的,但这并不能证明提丰的整个军事系统就完全被‘感染’了,事实上……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在这件事中,我们使用的传讯系统暴露出了非常严重的缺陷。”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提丰使用的传讯塔网络,在这个网络中,虽然大部分的中转收发都是由魔力机关自行完成,但在一些关键节点,人工干预很容易让事情出现变数,我仔细思考了整个流程,发现里面的漏洞很大,所以只要那些关键节点出了问题,哪怕仅仅是少数人员被‘精神瘟疫’污染了,事情都会失去控制。”

    说到这里安德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针对那些关键环节我们制定有非常严格的监控、奖惩措施,但面对精神层面的污染变异,物质上的奖惩甚至生死上的威胁显然都不能发挥作用——疯掉的人是什么都不顾的。”

    菲利普慢慢点了点头:“这算是一个有说服力的说法。”

    安德莎忍受着耳边仍然时不时响起的噪声和身体各处的疼痛,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此外,我也不认为这场‘瘟疫’如此简单就能彻底颠覆提丰的秩序。虽然提丰有很广泛的战神信仰,但我们不只有战士和骑士——提丰还有数量庞大的战斗法师团以及完全效忠于皇室的数个直属军团,我相信这些军团是不受这场瘟疫影响的——而且现在他们一定已经被调动起来,来应付这场混乱。

    “罗塞塔陛下从很多年前就在有意识地控制战神教会的势力,甚至上溯到数代皇帝之前,皇室方面就开始做这方面的努力了,那些完全效忠皇室、不接受任何教派洗礼的直属骑士团们就是这些举措的产物……

    “此外,在情况开始恶化之前我们其实就已经在采取一些行动了——提丰并非什么都没做,我们一直在隔离有隐患的神官,在调换那些和教会联系过甚的贵族和骑士们,只是我们错误估计了神明污染的威力,才有了这种措手不及的局面,但这足以证明奥尔德南方面是有准备的……

    “……并非所有地方的士兵构成都和冬狼堡一样,因此冬狼堡的情况也肯定不能代表整个提丰,根据我的判断,至少在帝国南部、西部以及中北部大部分地区,局势一定还在掌控中。

    “最后还有一点……这一点或许是我的主观判断,但我认为罗塞塔陛下一定在全力控制秩序,奥尔德南方面肯定会做出有效应对的。这场‘战争’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它只是狂信徒和污染者的狂欢。我知道现在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但在这之后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局势回归可控,这需要我们双方……”

    菲利普静静地听着安德莎的每一句话,直到对方把话说完,他才将眉头舒展开,从边听边思考的状态回归现实。在短暂的沉吟之后,他打破了沉默:“我能感受到你的坦诚。”

    “现在我们不是敌人,”安德莎平静地说道,“我曾听说你们那位皇帝陛下经常讲一句话——在末日之灾面前,所有凡人的命运都紧密联系在一起。我曾经对这句话充满疑虑和误解,但现在……我发现它是对的。”

    菲利普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狼将军,渐渐地,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钦佩,他对安德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要做到这种转变并不容易,我想我也有必要重新评价你了,安德莎·温德尔小姐。”

    随后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下摆,同时低着头认真说道:“你今天所讲的这些事情都至关重要,我会把它们原原本本上报给最高政务厅的,希望这些情报可以把所有人都带向一个更好的未来——至于现在,你就好好休养身体吧,我们会善待所有俘虏的。”

    安德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只是张了张嘴便释然地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战争修女站起身向菲利普致意。

    “修女,你叫什么名字?”菲利普随口问道。

    “您称我玛丽安即可,”金发的年轻战争修女微笑着说道,“隶属于钢铁圣权战团第七连,奉大牧首之命向您效力。”

    “很好,玛丽安修女——安德莎小姐就交给你照顾了,”菲利普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快安排将她转移到条件更好的后方,但在那之前,你要全力确保她的安全和健康状况,她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向圣光起誓,将军,”玛丽安修女立刻严肃地说道,“必不负使命!”

    ……

    “将军,”在离开房间之后,年轻的副官忍不住对菲利普问道,“您认为那个提丰人说的话都可靠么?”

    菲利普随口答道:“我愿意相信八成,剩下两成的不信任一半是因为基本的谨慎与警惕,一半是因为那位‘狼将军’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全部的真相。”

    副官若有所思:“……那看来我们确实必须重新评估提丰现在的局面了。”

    “最高政务厅的聪明人们会仔细思考的,”菲利普说道,“而对于我……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我们以最短的时间果断打下了这座堡垒,如今我们终于掌握了接下来的主动权,也把可能的损失降到了最低。之后就看最高政务厅那边的判断,以及提丰那位‘罗塞塔大帝’到底还有什么本事了……如果提丰人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这场已经烧起来的火,那么战神的污染最终还是会变成如晶簇那样的神灾,到时候这场仗……”

    菲利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副官却已经推演出了之后必然的发展。

    由人控制的战争,至少还有希望停下来,即便停的再怎么艰难,这点希望总会存在,可由神控制的战争,尤其是“疯神”控制的战争……一旦爆发,主动权便很难留在凡人手中了。

    疯神可不会接受停战协定,更不在意交战双方中有多少人保持理智寻求和平,祂只会在自己那疯狂的规则中无限运转下去,持续不断地进攻,持续不断地破坏,哪怕凡人信仰断绝文明崩溃,只要这个疯神的力量还未耗尽,祂就绝不会停下来。

    因此,塞西尔帝国必须打下冬狼堡,彻底控制住这个“提丰门户”——如果火一定要烧起来,那至少不能烧在塞西尔的土地上。

    菲利普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这场战争是因为神灾还是因为提丰人真的想开战,冬狼堡都必须被打下来,这一点,在战争的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而那位年轻的狼将军……注定会是这场战争最初的牺牲品。

    现在事情的关键就在于提丰人能否遏止住这场神灾,或者至少把它的污染控制在一定界限。

    在思索中,他终于忍不住轻声感叹起来:“可惜,失控的偏偏是战神。”

    副官愣了一下,随之理解了将军话中的意思,他同样露出一丝苦笑:“是啊,偏偏是战神——执掌战争的神。”

    “接下来,就等最高政务厅的判断吧,”菲利普摇了摇头,把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我们这边则做好准备,提丰人的反扑……很快就会来的。”

    ……

    来自前线的战报被送到了赫蒂面前。

    在她的办公桌两旁,两台魔网终端正在嗡嗡运转,维多利亚和柏德文两名大执政官的身影正呈现在投影中。

    “冬狼军团成建制投降了,经过初步检查,半数以上的骑士、士兵以及全部的法师其实都未被‘污染’,而那位主动投降的‘狼将军’则向我们透露了许多重要的信息,”赫蒂已经看完战报,她的视线正扫过另外两位大执政官,“你们怎么看?”

    “很显然,那个‘狼将军’之所以投降,除了想保全自己的部下之外另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向我们透露这些情报,”柏德文公爵第一个说道,“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我们一开始预料的要好一些,当初圣灵平原上的那场神灾并没有在提丰上演……”

    “但局面危险程度并没差多少,”维多利亚冷淡地说道,“关键的通讯体系中存在致命的漏洞,中层到高层人员中都有人受到精神污染,皇帝的政令被篡改拦截,一线指挥官的耳目被完全蒙蔽……提丰人的表现是如此令人遗憾,在我看来,他们和全面沦陷也不差多少了。”

    “还是差一些的,维多利亚,”柏德文公爵忍不住笑着说道,“这决定了我们是要往前线送更多的炸弹和火炮,还是送更多的净化部队和技术人员,也决定了我们是要独自对抗一个疯神加一个恶意帝国,还是与提丰人一同对抗他们疯掉的神明。”

  • 第0986章 回归

    听着柏德文公爵的话,赫蒂轻轻点了点头。

    这场灾难,从一开始的关键就在提丰人自己身上,而提丰人接下来的表现毫无疑问会影响这件事最终的走向。如果它彻底走向失控,那么整个提丰必然会变成一片污染区,到那时候不管塞西尔愿不愿意卷入更大规模的战火,这场不该打的仗都一定会继续打下去,但如果提丰人控制了局面……

    那么可操作的空间就很大了。

    心中思虑起伏着,赫蒂却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每一个神明的失控都意味着巨大的灾难……但显然战神比其他神明更加棘手。”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战争持续进行,战神会不会发生后续未知的变化,”柏德文公爵沉声说道,“祂有可能会随着战争‘回归正轨’而逐渐摆脱疯狂,重新回到正神的位置上,也有可能疯狂状态不可逆转,这个疯神会随着战争持续越来越强大,并开始影响更多被战争波及的人……”

    “归根结底,我们对神明的了解还不够,”维多利亚女大公表情冷淡地说道,“我们不确定疯神状态是否是可逆的,也没法确定战神是否可以在战争过程中汲取力量——我们只知道祂的力量来源于凡人的信仰,但这个汲取过程……现阶段还无法量化,我们也没有可靠手段来收集提丰方面的民众思潮倾向。”

    赫蒂嗯了一声,一边轻轻揉了揉额角一边说道:“不管怎么说,拿下冬狼堡都是第一步,现在的问题是第二步该怎么走。”

    柏德文公爵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按照我们之前的预案,在占领冬狼堡之后应当立即对冬堡防线和暗影沼泽方向进军,控制住提丰人在北方的集结点以及跨境铁路的枢纽站,之后依托装甲列车和机械化部队进行迅速推进,在最短时间内进攻奥尔德南——如果奥尔德南难以攻下则迅速占领塔伦金斯的交通要冲,切割提丰的产粮地以及工业原料运输枢纽,想办法引发大范围的粮食短缺以及工业停摆……”

    “提丰人应该感谢安德莎·温德尔,现在这一切不会发生了,”赫蒂摇了摇头,“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提丰并非真正宣战,且他们内部正在着手对抗这次神灾,我们的推进计划就有必要做出调整。维多利亚大执政官,说说你的意见如何?”

    “让第一军团暂时停止向东推进,在冬狼堡构筑工事,同时在冬狼堡北部、南部各寻找有利地形设置据点,用长程火炮阵地封锁整个地区——第一阶段就维持这种封锁,进可攻退可守,只要这个封锁线不丢,提丰方面的一切行动都会陷入被动,”维多利亚条理分明地说着自己的看法——在三人执政团中,她在军事方面的经验显然比另外两人更丰富,“与此同时,进一步收集提丰内部的情报……

    “截至目前,我们设置在提丰的情报网已经受到了那边局势的很大影响,出于保护情报人员的考量,许多暗线最近都在潜伏状态,但如果那边的局势继续混乱下去,情报人员的活动反而会变得安全一些……

    “此外,我认为有必要通过一些别的途径来掌握提丰最近局势的变化,比如高岭王国和白银帝国这条线——他们在大陆南部和提丰有很多交流,或许他们那边传来的消息可以从旁佐证那位安德莎·温德尔提供的情报。当然,我们在那边的情报力量相对薄弱,大概只有白银帝国方面能提供一些可靠的消息,但有总比没有强……”

    维多利亚逐一说完了自己的想法,随后便将时间留给了赫蒂与柏德文公爵,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三位大执政官的话题便围绕后续针对提丰的种种行动展开。

    等到讨论告一段落,赫蒂才终于有时间拿起桌上的水杯,而在通讯频道对面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则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赫蒂大执政官,陛下那边……还没有回音么?”

    赫蒂端着水杯,脸色一时间有些复杂,她摇了摇头,语气中略有一些担心:“还是没有消息……”

    “……陛下会平安回来的,”维多利亚声音仍然清冷地说道,“他是可以与众神博弈的人。”

    又谈了两句之后,柏德文、维多利亚两位大执政官和赫蒂道了别,一前一后关闭了魔网终端,伴随着设备关机之后残留的轻微嗡鸣声逐渐平息,偌大的办公室中终于只剩下了赫蒂一人——房间中一时间变得很安静,甚至安静的让赫蒂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她突然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随后又犹豫着把手伸向了一旁的抽屉,片刻后,她从抽屉里层拿出了一个被精致小盒保管起来的、银白色的小巧指环。

    赫蒂盯着这个圆环看了两秒钟,才伸出手尝试着摩擦它的表面,并向其内部微微注入魔力。

    就如昨天尝试时一样,秘银之环毫无反应,而这已经是她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第六次尝试了。

    赫蒂忍不住再次揉了揉眉心,她趁着这个机会低下头来,仿佛是为了防止有人看到自己在这一刻的烦躁和不安——尽管这办公室里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她手中的是秘银之环,是高文在离开之前留下的“紧急联络工具”,据说它使用了来自塔尔隆德的高超技术,即便跨越大陆也可以维持通讯。

    塔尔隆德离人类世界远隔无尽汪洋和永恒风暴,现有的魔网通讯无法企及,所以高文便留下了这么个东西,以确保在大陆局势出现巨大变化且帝国面临危机时可以与其紧急联系。

    但现在这东西毫无反应——赫蒂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自己的操作有误,还是这精密装置出了故障,亦或者……是更糟糕的可能。

    这令她心烦意乱,却又无人可以倾诉。

    她把秘银之环扔回到了桌上,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圆环在桌子上弹跳了两下,随后便滚动到一旁静止下来。

    而几乎在她将那秘银之环扔回桌上的同时,不久前才刚刚关机的一台魔网终端便突然亮了起来,机器的底座中传来阵阵急促的嗡鸣,上方的全息投影呈现出北境凛冬堡内部专线的识别标记——赫蒂只怔了一下,便迅速接通了通讯,于是刚刚断线没多久的维多利亚女公爵便再次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维多利亚大执政官?”赫蒂惊讶地看着投影,“发生什么……”

    “北港枢纽塔刚才收到了来自北方海域上空的识别信号,”维多利亚·维尔德不等赫蒂说完,便声音清冷且略显急促地开口道,“应该是陛下携带的那两套大型魔网终端机在发信!”

    听到这个消息,赫蒂第一反应却是惊愕地看了一眼桌上刚被自己扔到一旁的秘银之环,紧接着才瞪着眼睛看向维多利亚:“确认了么?联系上了么?”

    “信号特征已经确认,而且来自北方海域上空的魔网信号也不可能是别的东西,但目前信号还很弱,应该是距离过远,没办法建立通讯,只互相收发了代表平安的短促讯息,”维多利亚说道,“不过按照目前信号增强的曲线,大概十分钟后就可以勉强通讯了。”

    “请第一时间转到这边!”赫蒂立刻说道。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十分钟……赫蒂从未想到区区十分钟可以漫长到这种程度,她坐立不安,焦躁期待喜悦与困惑等所有情绪都混杂在一起,她想要起身走走或者整理一下仪表,却又担心这样的举动正好被随时可能会连线的先祖看到,于是只好又强行按捺下来,维持着平日里那种端庄沉稳的姿态坐在办公桌后面。她觉得自己在这种状态下等了差不多四十个千年,而且她认为旁边那台魔网终端全息投影中的维多利亚女公爵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坐立皆难——只不过冰雪大公平日里面瘫惯了,这时候看不出来而已……

    她的思维刚刚开始发散,办公桌另一侧用于转接的那台魔网终端上空便突然有光影跳动了一下——赫蒂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跟着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在严重的干扰和失真中,那全息投影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阴影,伴随着传来了一阵阵饱含噪声的声音。

    虽然还看不清楚,但赫蒂可以肯定那确实是自己的先祖!确实是高文·塞西尔的身影。

    先祖似乎在说话,但她现在还听不清楚。随后又过了一小会,她看到画面稍稍稳定清晰起来,那些噪音中也断断续续地出现了人声,声音逐渐连贯,她听到先祖在叫自己的名字:“赫蒂……干扰……听到……现在可以听清了么?”

    “可以了,先祖!”赫蒂立刻说道,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还有一点干扰,但已经能够听清了!”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她看到魔网终端呈现出的声音和画面似乎比刚才又清晰了一点点。

    显然,先祖正在飞快地靠近洛伦大陆——赫蒂几乎可以想象到巨龙以全速在空中疾掠而过的景象了。

    “我也终于能听到你的声音了,”高文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好,看来这两台设备在经历了一些折腾之后还没坏。赫蒂,和我说说你那边现在的情况吧,洛伦大陆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您怎么会知……”赫蒂先是本能地意外了一下,但紧接着便反应过来,她没有在意先祖是如何得知大陆局势剧变的,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先祖,提丰神灾恶化,部分军队失控并进攻我们——在不得不反击的情况下,我们和提丰已经进入‘战争’状态了。”

    “啊?!”高文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哪怕画面上还有很多干扰波纹,赫蒂也可以确定自己看到了先祖惊愕的表情。

    能让永远都威严可靠的先祖惊讶成这样……或许自己该感觉骄傲?

    赫蒂苦笑着自嘲了一句,随后不得不将后续的情况报告给高文:“……战争爆发之后,我们选择将战线向东部推进,菲利普将军带领第一军团,在龙骑兵部队的协助下,已经于今日黎明时分攻占了冬狼堡——现在我们的军队已经在提丰人的国境线上筑起炮台和碉堡了。”

    “……啊?!”

    “另外,冬狼堡守军在其最高指挥官安德莎·温德尔的带领下主动投降,我们比预期中更轻松地结束了那边的战斗……”

    “……啊!?”

    连续三个“啊”之后,高文才终于从惊愕中稍微恢复过来,他的身影在全息投影中显得愈发清晰,声音也更加清晰地传入了赫蒂的耳中:“等等,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为什么没有用秘银之环直接联系我?”

    赫蒂怔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放在了桌上的银白色圆环上,随后才开口:“我尝试了好几次,您都没有收到么?”

    “你尝试过了?”高文显得比赫蒂还惊讶,“可我这里确实什么反应都没有……”

    赫蒂:“???”

    是自己的操作有问题?还是这号称拥有极高技术含量的塔尔隆德造物真的故障了?

    她脑海中一时间冒出了新的问题,但在她开口之前,高文的声音已经再次传来:“总之先不管秘银之环的问题了,先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我们正在向北港海岸线靠拢,你尽量简短明了地告诉我,我都错过了多少东西。”

    ……

    寒风在护身屏障外呼啸肆虐,一望无际的海洋正从巨龙下方飞速掠过,微微起伏荡漾的海水尽头,依稀已经可以看到大陆的轮廓。

    高文站在梅丽塔宽阔的脊背中央,目瞪口呆地听完了赫蒂汇报的情况。

    “仅仅一趟远行……”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回来之后整个世界怎么都要天翻地覆了。”

    “我出发前就总觉得这趟要出事!”琥珀在他旁边不停地BB,“你就不相信我的直觉,我跟你说我直觉可准了,一个月前我就怀疑今年这个冬天过不好,你看这果然出事了吧,要不说……”

    半精灵小姐的BB声令人头疼,高文这时候万分惋惜梅丽塔背上没有一面墙——他根本没办法把聒噪起来的琥珀给拍到墙上。

    “梅丽塔,”最终,他强行无视了琥珀的念念叨叨,扭头对前方的巨大龙首大声说道,“刚才赫蒂说秘银之环没有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此前从未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梅丽塔的声音显然也有些紧张,她语气中的惊讶意外也完全不似作假,“秘银之环……那东西与欧米伽系统直连,所有信息收发都由欧米伽亲自完成,即便某个圆环损坏或离线,相关的损坏报告也会瞬间传至塔尔隆德,同时发送给圆环的保管者和每一级的负责人——我是你那枚圆环的负责人,但我根本没收到类似消息。”

    高文皱了皱眉:“欧米伽犯错了?”

    “欧米伽从不犯错!”梅丽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起初她的语气还十分坚决,但很快便犹豫起来,“至少……在我出生之后都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 第0987章 局势

    海面上空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护盾,天空与大海的背景在视野中不断后退着,陆地的轮廓已经越来越近,和北港枢纽的通讯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梅丽塔显然加快了速度。

    “说不定只是秘银之环坏掉了,”虽然心中挂念着塞西尔和提丰的局势变化,高文还是随口对巨龙小姐说道,“塔尔隆德的技术虽高,但也没到万物不朽的地步。”

    “大概吧,”梅丽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总之我们必须快点了……这次可真的是有大事要发生。”

    高文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去,远远地眺望着北港海岸线的方向,久久不发一言。

    而在他旁边不远处,正在闭目养神的维罗妮卡突然睁开了眼睛,这位“圣女公主”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向陆地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但她这样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几秒钟的眺望之后她便收回了视线,重新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和却缺乏人性气质的模样。

    ……

    废土深处,古代帝国都市爆炸之后形成的冲击坑周围林木攒动。

    一道仿佛能贯通天地的蓝白色光柱从冲击坑中心喷涌而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黑暗污浊的大地,而在围绕着冲击坑“生长”的大片“密林”中,相似的蓝白色光流正一刻不停地在那些相互靠拢、缠绕、融合的枝丫和藤蔓间跳跃流动,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就如某种巨型生物体内的神经突触般缠绕成了庞大的聚合体,且以古帝都为中心蔓延出去数公里之广,窃取来的能量就如神经突触间传递的化学物质和电信号,在这庞大而纠缠的系统中一遍遍不断地流淌着。

    但突然之间,这紧张繁忙的“流动”戛然而止,在植物枝丫和藤蔓之间飞快跳跃流转的光芒瞬间凝滞下来,并仿佛接触不良般闪烁了几下,短短几秒种后,整片庞大的“森林”便成片成片地暗淡下来,重新变成了黑森林的模样。

    森林中心位置,与古代爆炸坑边缘连接的缓冲区内,大片大片的浓烟伴随着几次剧烈的闪光升腾起来,十余条粗大的藤蔓被炸断之后凌空飞起,仿佛迅速收回的弹性绳索般缩回到了森林中,正在控制这些藤蔓的“大教长”博尔肯看着这一幕,愤怒地吼叫起来:“双子!你们在干什么?!”

    一阵狂风吹来,菲尔娜和蕾尔娜的身影出现在博尔肯面前,她们手上还缠绕着未散去的魔力余晖,两位精灵异口同声:“在救你的命,大教长。”

    不远处的冲击坑内壁上,被炸断的残余植物结构已经化为灰烬,而一条巨大的能量管道则正在从暗淡重新变得明亮。

    博尔肯的枝丫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他那张皱纹纵横的面孔从树皮中凸显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奥菲利亚矩阵的运转效率正在回升,她开始扫描并重置各个能量管道了,我尊敬的大教长——”蕾尔娜说了前半句,菲尔娜立刻毫无延迟地接上后半句,“看样子她‘回来’了,如果我们不打算现在就和铁人兵团开战,那我们最好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什……”博尔肯吃了一惊,紧接着脸上便露出怒气冲冲的模样,“该死,该死……怎么这么早……就差一点了,催化过程就差一点……”

    他的枝丫愤怒摇晃着,整个扭曲的“黑森林”也在摇晃着,令人惊惧的哗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森林都在怒吼,但博尔肯终究没有丧失判断力,在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无济于事之后,他还是果断下达了撤离的命令——一棵棵扭曲的植物开始拔出自己的根须,散开互相缠绕的藤蔓和枝条,整个黑森林在哗啦哗啦的声响中瞬间解体成无数块,并开始飞快地向着废土各处疏散。

    “乐观一些,大教长,”蕾尔娜看着正在怒气冲冲指挥撤离的博尔肯,脸上带着无所谓的表情,“我们一开始甚至没想到能够从导管中抽取那么多能量——催化虽未彻底完成,但我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后续的转化可以慢慢进行。在此之前,确保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博尔肯转过脸,那对镶嵌在斑驳树皮中的黄褐色眼珠看着蕾尔娜与菲尔娜,片刻之后他才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黑森林的撤离正在井然有序地进行,大教长博尔肯以及几名主要的教长很快便离开了这里,但蕾尔娜与菲尔娜并没有立刻跟上,这对精灵双子只是静静地站在冲击坑的边缘,眺望着远方那仿佛火山口般凹陷下沉的巨坑,以及巨坑底部的庞大水晶椎体、蓝白色能量光束。

    她们能够感受到那水晶椎体深处的“非人灵魂”正在渐渐醒来——还未完全苏醒,但已经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发现我们了么?”蕾尔娜突然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应该没有——奥菲利亚矩阵的直接探知模块早已经在数百年前永久损毁,她现在除了最基础的损害警戒系统之外,就只能依靠铁人兵团了解冲击坑周围的情况,”菲尔娜也如自言自语般回答着,“我们的行动很谨慎,始终处于铁人兵团和警戒系统的死角中。”

    “……真是可悲啊,”蕾尔娜望向远处的水晶椎体,带着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语气说道,“曾经多么辉煌的众星之星,最美丽与最智慧的帝国明珠……如今只是个被困在废墟和坟墓里不愿死去的亡灵罢了。”

    “忤逆者便是这样不愿低头又不愿去死,”菲尔娜静静说道,随后蕾尔娜也开口了,她们异口同声地感叹着,“……真是可悲。”

    狂风吹起,枯萎的落叶卷上半空,在风与落叶都散去之后,精灵双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冲击坑边缘。

    ……

    庄严的三重尖顶覆盖着宽广的议会大厅,在这金碧辉煌的房间中,来自贵族阶层、法师、学者群体以及富裕商人群体的议员们正坐在一排排扇形排列的靠背椅上。

    魔晶石灯光发出的明亮光辉从穹顶洒下,照在议会大厅内的一张张面孔上,或许是由于灯光的关系,这些大人物的脸庞看上去都显得比平日里更加苍白。在议员们钟爱的黑色礼服映衬下,这些苍白的面孔仿佛在黑色淤泥中晃动的卵石,盲目而且毫无意义。

    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在这个地方——虽然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压抑的,但今天这里的压抑更甚于以往任何时候。

    大厅里持续不断地响起嗡嗡声,这是议员们在低声交谈,有相互熟识的小群体在讨论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但更多的议员在关注大厅前端那最最特殊的位置——皇室代表专用的座椅上现在空无一人,只能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几名侍从站在座椅后面不远处。

    杜勒伯爵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有些烦躁地转动着一枚带有硕大宝石的华贵戒指,他让带有宝石的那一面转向掌心,用力握住,直到微微感觉刺痛才松开,把宝石转过去,然后再转过来——他做着这样无意义的事情,耳边传来的全是满怀悲观和沮丧,亦或者带着盲目自信和热情的讨论声。

    帝国与塞西尔人突然进入了战争状态……似乎有叛国者潜藏在各级的贵族群体中……战神教会被亵渎者渗透,教皇马尔姆·杜尼特的死亡疑点重重……军队内似乎要进行排查和清洗,亦或者已经展开了清洗……

    奥尔德南上空笼罩着阴云,无知的底层民众尚不知晓最近城内压抑紧张的气氛背后有什么真相,位于上层的贵族和富裕市民代表们则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更内部的消息——但在杜勒伯爵看来,自己周围这些正紧张兮兮交头接耳的家伙也没有比平民们强出多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隔了几个座位:“伯爵先生,您知道护国骑士团昨天进入内城了么?”

    杜勒伯爵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在转头过去之前他便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他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身材发福的秃顶男人正对自己露出笑容。对方套着一件紧绷绷的礼服,金质的细表链从胸前的口袋里垂出一截,另有一根细链挂着一副金色的眼镜,这副眼镜正戴在对方的鼻梁上,或者说镶嵌在对方脸上的肥肉里。

    “当然,这消息在议员之间已经传开了。”杜勒伯爵对这个身材发福的男人点了点头,态度不远不近地说道。

    “真的要出大事了,伯爵先生,”发福的男人晃着脑袋,脖子附近的肉随之也摇晃了两下,“上一次护国骑士团进入内城区可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杜勒伯爵保持着得体礼貌的微笑,随口附和了两句,心中却很不以为然。

    波尔伯格,一个投机商人,只是借着魔导工业这股热风在这两年身价倍增罢了,除了父亲同样是个较为成功的商人之外,这样的人从祖父开始向上便再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家族传承,然而就是这样的人,也可以出现在议会的三重尖顶之下……

    杜勒伯爵倒不会质疑皇帝的政令,他知道议会里需要这样特殊的“席位”,但他仍旧不喜欢像波尔伯格这样的投机商人……金钱实在让这种人膨胀太多了。

    这样的投机商人,在面对自己这样的贵族时甚至已经不加“阁下”,而直呼“先生”了——在任何一个尊重传统重视礼仪的上流人看来,这显然是对良好秩序的破坏。

    但即便心中冒着这样的念头,杜勒伯爵也仍然保持了得体的礼仪,他随口和波尔伯格交谈着,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这样做一半原因是为了贵族必要的礼貌,另一半原因则是因为……杜勒伯爵手中的棉花种植园和几座工厂还是要和波尔伯格做生意的。

    好在这样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杜勒伯爵眼角的余光中,他突然看到大厅前端的一扇金色大门被人打开了。

    议员们立刻安静下来,大厅中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身着一袭黑色宫廷长裙、黑色长发垂直腰间、仪态端庄优雅的玛蒂尔达公主从大门中走了出来,她微微侧头看了大厅的方向一眼,随后便目不斜视地向属于自己的坐席走去。

    一些护卫的侍从和战士也跟在公主身后走了进来。

    许多人的视线落在玛蒂尔达身上,他们注视着这位帝国明珠向前走去,但杜勒伯爵的目光却很快落在了那些跟着公主一同出现的战士身上——在看清那些战士的模样之后,这位提丰贵族的眼神瞬间微微有了变化。

    全身漆黑的铠甲,胸甲上镶嵌着用于增幅魔力的黑曜石结晶,帽盔上带有皇室徽记,腰间佩戴附魔长剑和增幅法球。

    黑曜石禁军!

    这是自杜勒伯爵成为贵族议员以来,第一次看到黑曜石禁军踏入这个地方!

    他立刻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那扇金色的大门,并看到一个又一个黑曜石禁军战士进入大厅,不动声色地替换了原本在大厅各处站岗的守卫,而在最后一名禁军入场之后,他仿佛预料之中般看到一名英武的黑发年轻人走了进来。

    哈迪伦亲王。

    杜勒伯爵看到那位统帅黑曜石禁军的亲王走进大厅,随后就仿佛是在守卫大门般在那里停了下来,他扫视了整个大厅一眼,如同是在点选人数。

    原本便陷入安静的议会大厅中,这一刻似乎更加死寂了半分,而且此时的安静中……似乎多出了些别的东西。

    杜勒伯爵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投机商人跟自己交谈时说的一句话。

    这次……看来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下一刻,玛蒂尔达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大厅中所有的视线便瞬间都落在她的身上。

    “各位议员们,”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大厅中那些在灯光和黑色礼服中显得愈发苍白的面孔,“今天,我们需要讨论一项事关帝国未来的重大议案。

    “依皇帝陛下喻令,依我们神圣公正的法律,依帝国所有公民的切身利益,考虑到目前帝国正面临的战争状态以及出现在贵族系统、教会系统中的种种令人不安的变化,我现在代表提丰皇室提出如下议案——

    “启用皇帝最高裁决权,并临时关闭帝国议会。”

  • 第0988章 雾中的奥尔德南

    玛蒂尔达的话音刚落,整个议会大厅中便轰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讨论声。

    不论是贵族派的议员,还是来自富裕市民的代表,亦或者各级法师、学者协会的代表们,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同样的惊愕,而惊愕之后便是难以抑制的质疑和剧烈讨论。

    这一刻,他们甚至忘记了平日里谨遵的风度和规矩。

    在轰然的讨论声中,终于有议员站了起来,要求给出更详细的解释,有议员高喊着这是个疯狂的念头,强调着这么做将会把帝国带入空前可怕的混乱,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玛蒂尔达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意外。

    议会……这一新政产物已经在提丰帝国存在并运转了十余年,而它更早期的雏形“贵族会议庭”则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更长的时间。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事物对提丰发展的历史作用和实际价值,甚至就在此时此刻,玛蒂尔达也很清楚“议会”的意义有多么巨大,同时理解议员们此刻的惊愕与无措,因此在最初的十几分钟内,她完全没有说话,只是留出时间让大厅中的人去确认并消化这个消息——以及慢慢冷静下来。

    终于,那些情绪激动的议员们在玛蒂尔达平静注视的目光中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巴,嗡嗡隆隆的大厅慢慢安静下来。

    杜勒伯爵没有参与讨论,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平日里熟悉的一位位男士和女士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面红耳赤,他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脑海中汇总着最近一段时间奥尔德南局势的变化以及从各个渠道传来的消息,有那么半分钟,他还想起了之前随使节团一同出访塞西尔的经历——最后,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位帝国明珠从椅子上站起来。

    玛蒂尔达站起身,她的这个动作带来了彻底的安静。

    “女士们,先生们,我能叫出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熟悉你们每一个人,我了解——并且理解你们,”她环视了大厅一圈,才用一种沉稳的声音慢慢说道,“所以我明白你们此刻的质疑和焦虑,但请耐下心听我说——皇室并无意于破坏我们长时间维护的稳定秩序,更非出于恶意和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攻击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议会。”

    看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玛蒂尔达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帝国正在面临一场危机,这是一场与我们曾经面对过的任何一种挑战都不同的危机——我指的不仅仅是与塞西尔的‘战争’,这场战争疑点重重,也不仅仅是战神教会最近的种种异常,这些异常背后的原因才更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的军队中存在致命的漏洞,我们的贵族体系中出现了叛国者,我们的教会和民间正在被某种邪恶的力量侵蚀——这些东西来势汹汹,妄图颠覆帝国的秩序,而它们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其迅速的破坏、不可预测的行动以及强大的渗透、潜伏能力。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最近一段时间局势的变化以及帝都中流传的消息,那么你们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面对这种挑战,议会显然力不从心——我并不否认议会的存在意义和它对帝国的作用,但在当前特殊情况下,我们必须用一个更高效率、更受控制、更安全封闭的团体来代替它。

    “帝国将从今日起进入紧急状态,以罗塞塔陛下为首的皇室内阁将全权接管议会的诸多权力,所有的军事、行政和宗教单位都将直接接受皇帝命令,我们必须以最高的效率来调动军队和清除国内的不安定因素,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奥尔德南恢复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帝国的力量团结到一起,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场危机。

    “而至于坐在这里的诸位……请完全放下心来。议会仅仅是暂时关闭,这只是进入紧急状态的一环——虽然我们是第一次执行这种程度的‘紧急法案’,但请放心,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中。诸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与名誉——三重尖顶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帝国上层社会的骄傲,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的忠诚,陛下同样相信这一点。

    “那么,忠诚且正直的议员们,你们也应当理解皇室为维护帝国利益而做出的努力——你们今天所做出的选择将是崇高且值得被载入史册的。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向帝国做出极大贡献并证明自身的机会,请牢牢把握。

    “我的话说完了。”

    玛蒂尔达的每一句话都温和而充满礼貌,仿佛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任和放松的力量,杜勒伯爵坐在下方的席位上,静静地听完了公主殿下说的话,却在内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无可挑剔的发言啊——现在,讲理的环节结束了。

    当然,对于这间大厅中的某些人而言,他们还会继续努力一下——杜勒伯爵看到有议员起身发言,有议员似乎正在和周围人讨论着什么,还有人在释放一些允许在大厅中使用的传讯类法术,似乎正在联络自己的人脉,寻求某些情报方面的帮助。

    杜勒伯爵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位投机商人,看到对方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焦虑,但这次他心中却没了鄙夷对方的念头。随后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那枚带有硕大宝石的华丽戒指。

    略做思考之后,他将指环凑到面前,向其中注入魔力——这价格高昂的魔法道具微微明亮起来,有声音直接传入杜勒伯爵的耳中:“大人,您有何吩咐?”

    “护国骑士团在哪?”

    “他们在议会街和上十字街区。”

    “裴迪南公爵在哪?”

    “裴迪南公爵一小时前离开了黑曜石宫——但我们没办法探查公爵大人的具体行踪。”

    “足够了。”

    杜勒伯爵呼了口气,揉了揉略有点酸胀的眉心,随后决定举双手双脚赞成皇帝陛下的紧急法案。

    ……

    皇家法师协会的走廊深邃悠长,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慢慢走过那些描绘着历史上伟大法师画像的长廊和拱门,人造神经索在长袍下微微蠕动着,传来令人畏惧的摩擦声响。

    从旁路过的法师们无不感觉到了这个黑袍身影身上传来的压抑和阴沉,然而没有任何人会对这个在法师协会中闲庭信步的身影露出丝毫不敬的模样——尽管后者穿着不带任何标识的私人法袍,没有佩戴法师协会的徽章,也几乎不和路上的任何人主动打招呼。

    即使如此,从这个身影旁边路过的每一个人仍然会恭恭敬敬地停下,微微鞠躬,称呼一声“丹尼尔大师”。

    丹尼尔对此会简单地点头回应——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地方能做出的最亲和友善的反应了。

    在这条走廊的尽头,丹尼尔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一侧的墙壁,这道墙壁上还有数个空白的地方,而其中一处空白已经被绘上了简单的线条,某种颜料的气息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

    良久,他突然收回了视线,看向走廊拐角的另一个方向——一个身穿淡紫色裙式法袍的女性法师仿佛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正朝着这边走来。

    从旁边路过的法师们在看到这位女性之后无不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行礼致意,称其为“玛佩尔会长”。

    温莎·玛佩尔亲切友好地回应着周围人的招呼,但脚步一点都没有放缓,她径直来到了丹尼尔面前,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嗯,正好有些空闲时间,”丹尼尔淡淡地点了点头,虽然态度仍然冷淡,却没了那么明显的抵触以及对法师协会的不屑情绪,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旁边的走廊,眉头略微皱了一下,“这又是哪个名利双收的人要被画在这条走廊上了?”

    温莎·玛佩尔看了自己的导师两眼,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是您,我的导师。”

    丹尼尔板着的脸终于因惊讶而发生变化,他略微睁大了泛黄的眼珠,看了墙上的画像一眼,又回头看看自己昔日的学徒,眉头比刚才皱得更明显:“我?这可不好笑。”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法师协会的高阶代表们一致同意的事情,连陛下都认可了。”

    “我早就不是你们协会的成员了。”丹尼尔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

    “第四幅的理查德勋爵也不是,还有第十二幅的玛琳娜·文顿夫人也不是,”温莎·玛佩尔笑着说道,“从没有人规定法师协会的贤者长廊中只能绘协会成员的肖像,而您显然是有资格位列其中的——您几乎凭一己之力建起了帝国的魔导工业基础体系,让我们在时代变化的关键节点上及时找到了方向,仅此一条便已经符合‘贤人’的标准了。”

    丹尼尔的眉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的眼珠在那幅还未勾勒出轮廓的壁画前转动了好几次,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温莎·玛佩尔的声音从旁传来:“我知道,这是您当年最大的梦想之一——虽然现在您可能已经不在意了,但我认为您完全有资格进驻这条走廊。

    “在能够改变时代的成就上,为帝国魔导工业体系奠基的您显然远远超过了一个按部就班履职上任的协会会长。”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丹尼尔扯了扯嘴角,转身向前走去:“无聊之举。”

    听着这不屑又冷漠的评价,温莎·玛佩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导师并没有要求自己派人把墙上的东西铲掉。

    她转身跟上了丹尼尔的脚步,后者则微微转过头来,随口说道:“我来是和你交接传讯装置的技术资料的——工造协会已经完成了能源和放大结构的图纸设计,并在实验室里通过了验收,我们的工作做完了,剩下是你的。”

    “很及时!”温莎·玛佩尔笑着说道,“这样一来,我设计的收发装置将彻底解决能源问题,下一步就是进入实用阶段了——现在各地的传讯塔已经做好了彻底改造的准备,一切的时机都非常完美。”

    丹尼尔嗯了一声,接着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不久前法师协会里半数以上的人还在激烈讨论改造全国传讯塔网络的成本和可行性问题,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仿佛是为了帝国利益不惜和全世界决裂一般,现在你们却把改造方案都做出来了……协会里的风,转向还真和当年一样快。”

    温莎·玛佩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您应该知道最近城里的气氛变化,也听说了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

    “听了不少,”丹尼尔随口说道,“虽然我并不想听,但住在奥尔德南,任何人的耳旁都很难清静。”

    “……法师是最敏锐的群体,”温莎·玛佩尔叹了口气,“虽然骄傲,但骄傲抵不过皇权——并不是协会里的风转向太快,而是奥尔德南的风向转的太快啊。”

    丹尼尔的脚步停了下来,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咕哝了一句:“奥尔德南的风向么……”

    “导师,”温莎·玛佩尔似乎没听清身旁老人含混不清的声音,“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叹这座城市里纷纷扰扰的事情太多罢了,”丹尼尔摇了摇头,接着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我听说你搞明白了塞西尔人送给我们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深海符文’?”

    “远远称不上搞明白,”温莎·玛佩尔说道,“那些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加古怪,甚至古怪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就如塞西尔人提前说明的那样,那些所谓的‘深海符文’来自人类之外的文明之手,而两个文明之间的差异比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差异更巨大,因此要搞明白那些符文深处的逻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但好在即使搞不明白深层逻辑,那些符文照样可以发挥作用,实验已经证明,在使用那些深海符文构筑出全封闭的空间之后可以阻挡任何形式的精神污染,甚至可以对已经遭受污染的个体产生极强的净化作用……”

    “……哦,听上去确实有趣,”丹尼尔挑了挑眉毛,“有时间的话我倒是想看看你建成之后的那个设施。”

    “当然可以,它就在黑曜石宫,陛下应该很高兴您能对它感兴趣——毕竟您也是符文领域的专家。”

  • 第0989章 运转的塞西尔

    高文回来了。

    蓝龙的巨翼遮蔽着天空,这庞然大物的身影从北方而来,毫无任何伪装地笔直飞向塞西尔帝都,所有居住在这一地区的人都亲眼目睹了巨龙飞临大地的景象——在世界上的其他地区或者以往的日子里,这样的景象对普通人而言毫无疑问是令人战栗的,吟游诗人和学者们甚至会将其和地区级的灾难联系在一起,然而当塞西尔的人民看到那巨龙之后,大部分人感觉到的却是欢欣鼓舞——甚至连突然爆发战争所带来的压抑气氛都一扫而空。

    因为在许多天前,他们的皇帝陛下就是骑乘这样的巨龙离开的。

    高文站在梅丽塔的肩胛骨后面,俯瞰着熟悉的城市景色在视野中迅速靠拢,当巨龙掠过白水河岸时,他忍不住轻声感叹着:“塞西尔啊,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他这轻声的感叹却没有瞒过旁边琥珀灵敏的耳朵,半精灵小姐长长的尖耳朵抖动了一下,立刻机灵地转过头来:“哎哎,你怎么突然感慨这个?”

    高文赶紧板起脸:“……没什么,突然有感而发。”

    琥珀疑惑地看了高文一眼,虽然她也没从对方这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中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本能还是让她觉得这句话有必要记录下来——说不定是骚话。

    半精灵小姐一向是十分敏锐的。

    片刻之后,蓝色的巨龙便平稳地降落在了塞西尔宫旁边的广场上,而赫蒂带领的政务厅官员们以及塞西尔宫中的侍从们早已经在这片空地上等候。

    龙翼垂下,形成平缓的坡道,高文第一个出现在了坡道顶端,当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阳光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之后,整个广场上立刻响起了一片的掌声和欢呼声。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赫蒂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感觉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随后她便迈步向前,准备在坡道尽头伸出手迎接自家先祖的回归——但有一个身影比她速度还快,早就在旁边站不住的瑞贝卡可不管什么礼仪和“淑女气度”,直接一溜小跑便越过了自己的姑妈,她第一个跑到龙翼下面,高文刚一落地她便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祖先大人您可回来啦!”

    高文早已对这姑娘的性格见怪不怪,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太郑重的场合(至少不是需要公开发布什么视频资料的场合),所以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随手按了按瑞贝卡的头发便把视线转向一旁同样无奈的赫蒂:“一切礼仪流程从简,情况特殊,我们迅速回到正轨吧。”

    “当然,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赫蒂立刻点了点头,“虽然我很想让您先休息一下,但想必您也是不会听的——资料已经送往您的书房,维多利亚和柏德文大执政官随时可以连线,军事和情报部门也已做好准备等您召见。”

    “我要先找安东了解了解情况,”琥珀在高文后面走了下来,一落地便急匆匆地说道,“希望那小子这次办事牢靠。”

    维罗妮卡最后一个离开了龙翼形成的坡道,她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便来到高文身旁:“我需要找大牧首商议关于战神教会的事情,请容我先行离开。”

    就这样,差不多一眨眼间所有人就都安排好了各自要做的事情,以效率优先的塞西尔管理者们丝毫没有拘泥于传统礼节和规矩的意思,但高文还记得现场有一位不属于塞西尔的“客人”,他回过头,看向仍然以巨龙形态站在广场上的梅丽塔·珀尼亚:“如果你……”

    “我很想留下做客,但这次情况特殊,我想先返回塔尔隆德,”梅丽塔不等高文说完便嗓音隆隆地开口,她微微垂下线条优雅的脖颈,以巨龙的形态而言,这个动作相当礼貌得体,“刚才我测试了一下和秘银之环之间的联系,发现通讯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你应该仍然可以用它和我联系。”

    她的语气尽可能不急不躁,态度也表现得十分平静淡然,但高文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位巨龙小姐内心深处的焦躁和不安——她似乎怀疑塔尔隆德要有事情发生,因此已经迫不及待要道别离开了。

    当然,梅丽塔的焦躁不安应该不仅仅是因为秘银之环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故障”——更多的应该是源于高文和龙神的两次秘密私谈、上层圣殿曾经发生的异常现象以及目前洛伦大陆的神明发生的异动,而从不犯错的欧米伽系统这次出的“故障”恰好变成一个引子,让这位巨龙小姐的直觉产生了某种示警。

    对此,高文自觉自己作为一个人类并没什么插手的理由,他不好阻拦梅丽塔做出的决定,便只能微微点头之后随口提醒:“回去的路上小心——你已经高强度飞行很长时间了。”

    梅丽塔微微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头颅,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放心,我对自己的体力还是很有自信的——请大家退开一些吧,我要起飞了。”

    片刻之后,蓝色的巨龙便再次鼓动起了双翼,这遮天蔽日的庞大生物从城市中冲天而起,在几次连续的加速之后便化为天边的一点阴影,迅速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

    高文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书房——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书架,熟悉的地毯以及熟悉的屋顶,在这处处熟悉的房间中,还可以看到熟悉的瑞贝卡和赫蒂等人的面孔。

    他的心情终于略微安定下来。

    塔尔隆德是个很先进的地方,居住起来也不能说不舒适,而且那里还有霓虹闪烁的城市、自动化的家居以及各种各样的发达娱乐项目,平心而论,那里甚至会让高文忍不住回忆起自己故乡的城市生活——至少在繁华和先进方面,二者略有点共通之处,可即便如此,高文也总是觉得在巨龙国度生活的那些日子……颇有些别扭。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种别扭到底来自什么地方,甚至只能笼统地将其归结于“睡不惯陌生的床”,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隐隐搞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回到自己的书桌后面,这里被贝蒂打扫的一尘不染,书桌上还摆放着自己用惯了的器物,所有趁手的东西都放在最方便拿取的位置。他又抬起头,看到赫蒂就站在自己侧前方,瑞贝卡则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后者似乎想凑上来搭话,但又有点紧张地没敢往前凑。

    高文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完全融入这里——那个繁华到让人联想起故乡的塔尔隆德终究也只是另一个异国他乡罢了。

    “说说现在的情况吧,”他看向赫蒂,“之前用远程通讯交流的毕竟不够顺畅,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赫蒂点了点头,当下便把高文离开之后帝国内外发生的事情大体讲述了一下,随后便开始详细讲述从提丰神灾恶化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长风防线遭到的突然袭击,也包括冬狼堡的战斗、安德莎的投降,以及前不久刚刚从冬狼防线附近传来的许多情报。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详细提及了最高政务厅面对局势变化所做出的种种应对,还有三人执政团目前做出的计划以及关于未来的考量。

    在整个讲述中,高文几乎没怎么插嘴,他只是认真且安静地听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微微点头,只偶尔对某些事情发表一些看法或者询问一点细节,他的眉头偶尔皱起一些,但随着赫蒂的汇报,他的眉头最终还是完全舒展开来。

    到最后,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瑞贝卡有些困惑地看着先祖脸上的变化——不太擅长察言观色的她,此刻并不理解高文心中在想什么。

    终于,赫蒂漫长的报告结束了,高文脸上放松且欣慰的笑容也变得愈发明显,他轻轻松了口气,抬头看着赫蒂:“很好——我很高兴看到在我离开之后,这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行。”

    “这是当然的,”赫蒂立刻说道,“在您离开的时间里维持帝国正常秩序,这是您走之前留给我们的命令。”

    高文笑了笑:“确实……但这仍然是我之前最担心的事情。当然,现在我不用担心了。”

    他的话没有丝毫虚假,这确实是他一直挂念的——很长时间以来,他都时常担心自己所打造的秩序是否有足够的稳定性,是否可以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自持、稳定地运行,而这一切如今经历了一番意外到来的考验,所得出的结论令人欣慰。

    即便他离开了帝国,即便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突发事件,最高政务厅也没有发生混乱,所有事情都在有序运行,国内的舆论变化、物资供应、人员调动和生产生活都被一个个部门妥帖地处理着,而三人执政团则牢牢控制住了帝国最上层的“舵轮”。

    当然,这一切或许是有前提的:高文并没有离开太久,且所有人都知道他随时会回来;那位安德莎将军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没有让事态彻底失控;政务厅的许多部门只是在惯性运行,还没有真正开始承受战争状态长时间维持之后的压力,但即便如此,最高政务厅以及三人执政团这次的表现也令高文安心了不少。

    面对先祖的肯定,连一贯沉稳恬淡的赫蒂也没有掩饰自己开心的笑容。

    她轻轻吸了口气,询问着高文:“您对我们的应对方案有什么意见么?”

    “现阶段就做得很好——你们在拿下冬狼堡之后没有贸然进军,而是选择原地维持阵线并消耗提丰的反扑力量,这是最正确的决定,”高文说道,“这确实是一次神灾,提丰方面的‘正常人’们显然是没有开战意愿的,但被战神信仰裹挟的军队仍然会不断进攻他们的‘敌人’,所以军事冲突无法避免,但我们没必要因此就深入提丰腹地去帮他们解决问题。

    “现阶段,我们除了维持阵线之外,最主要的就是搞清楚提丰内部情况,搞清楚他们应对这场神灾的方案,如果我们真的要出手帮忙,也应该从这方面入手——正面战场那边,随便应付应付安抚一下那个活活把自己笨死的战神就行了。”

    听到先祖把一个可怕的疯神描述为“活活把自己笨死”,赫蒂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直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点点放松。

    而这正是高文的目的——从见到赫蒂的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位后裔最近的压力已经太大了。

    “关于提丰内部的情况,”在停顿片刻之后,高文继续说道,“二十五号那边回传消息了么?”

    “目前还没有,”赫蒂摇摇头,“提丰目前局势不明,鉴于他们的高层中已经出现了被战神污染的现象,奥尔德南很可能会有大规模的排查、清洗行动,为保证线人安全,情报部门暂停了对所有暗线的主动联络——包括轨迹项目的暗线以及二十五号专线。但如果有特殊情况发生,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他们会向外传递消息的。”

    高文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嗯,正确的应对,应该如此。”

    随后他看向赫蒂,准备再询问另外一些问题,但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精神波动突然传入了他的脑海。

    “先祖?”赫蒂困惑地看着突然陷入出神状态的高文,“您怎么了吗?”

    高文抬起一只手示意对方稍等,随后便迅速集中起精神听着丹尼尔传来的简短消息——那消息的内容十分精简,甚至无需沉浸网络便可以接收,显然是直接缩略编译之后发来的情报,在如今这紧张危险的局势下这是非常必要的谨慎态度。

    片刻之后,高文抬起头,对赫蒂露出一丝笑容:“还真是巧啊……二十五号刚刚联络我了。”

    赫蒂立刻瞪大眼睛:“那边有新情况?”

    “……两件事,第一,二十五号大概确定了之前那封‘宣战公告’是怎么从黑曜石宫传出来的,第二,也是更重要的——罗塞塔·奥古斯都已经宣布提丰进入紧急状态,并趁势在一天内连续实行了三个紧急法案:关闭议会,禁军封城,以及……临时取消全国教会的所有豁免特权。”

    说着,高文忍不住轻轻呼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感慨:“……真不错啊……”

  • 第0990章 后方

    面对提丰方面突然传来的情报,赫蒂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信息,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她睁大了眼睛:“罗塞塔难道是要……”

    “神灾被他当成了一个机会,”高文慢慢说道,“一个能够彻底清除国内顽固势力和改革残留、重塑统治秩序的机会,如果我所料不错,议会的临时关闭以及国家紧急状态将是一场大清洗的前兆……而且应该不仅仅是大清洗。”

    “大清洗?”赫蒂忍不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这就是他应对神灾的手段?”

    “不,这只意味着他有应对神灾的自信,意味着黑曜石宫仍然拥有对提丰的控制力,且罗塞塔·奥古斯都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重整神灾初期造成的混乱秩序——提丰局势没有失控,那么失控的只有战神教会,”高文摇了摇头,“看样子不管这次神灾结果如何,战神教会的下场都不会多好了。”

    赫蒂迅速地思考着这件事对提丰以及对塞西尔的影响,忍不住问道:“这样做有可能在短时间导致更大的混乱,奥尔德南在应对这场战争的时候可能因此反应迟缓——罗塞塔·奥古斯都不担心战局么?还是他认为我们一定会老老实实在冬狼堡那条线上旁观这一切?”

    “如果罗塞塔速度够快,准备够充足,那么这件事在奥尔德南引发的混乱将比你想象的小得多,它只会让提丰皇室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对国内所有势力的整合,让提丰的军事和工业能力迅速从这场神明导致的混乱中摆脱出来——战神虽然失控了,但现阶段祂还是只能依靠污染凡人来影响这个世界,而这些受祂影响的凡人都是罗塞塔此次清洗的目标。”

    高文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看了一眼挂在不远处的大陆地图,才又继续补充道:

    “而至于这场‘战争’以及我们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他算得倒是挺准。

    “我们是不会进攻的,至少现阶段不会——赫蒂,你说呢?”

    赫蒂眨了眨眼,她好像不是很明白高文的意思。

    “现在的提丰是一个泥潭,而且这个泥潭正在越变越深,”高文沉声说道,“如果这是一场正常的战争,为了保家卫国我们自然可以去赴汤蹈火,然而现在这场战争却没有任何意义——在远离塞西尔本土的情况下,我们那些基于网络的心智防护和净化技术的效果会难以保障,士兵踏入污染区之后产生的伤亡将是不可预料的。其次,我们比提丰人更清楚神灾的危害和神明转入疯狂之后的危险,既然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了这场战争背后是失控的战神在进行推动……再继续往这个坑里跳,只可能让这场神灾变得更无法收场。

    “到那时候,我们要打的可就不只是提丰人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不止一次说过,世界级的灾难面前,全人类都有着共同的命运,这些话我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赫蒂轻轻点着头,但很快便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您说的这些……都是‘现阶段’,对吗?”

    “是啊,现阶段,所以我也很好奇罗塞塔打算如何让这件事收场,”高文点了点头,“将战线推进到冬狼堡,我们已经对自己的国民有了交待,但提丰……他们自己想停下来可不容易。罗塞塔·奥古斯都现阶段最需要考虑的应该就是如何在尽快控制国内局势的同时停住那些不安分的……”

    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赫蒂疑惑地投来视线:“先祖,您……”

    “或许……他并没打算停下……”高文慢慢眯起了眼睛,在短暂的灵光一闪中,他突然想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另外一个可能的举动——一个大胆的,看上去仿佛是在豪赌的,实际上却是别无选择之下最优方案的举动,“赫蒂,通知菲利普,继续向长风要塞增派兵力,同时在最短时间内控制暗影沼泽附近的机械桥,最长半周时间内,尘世巨蟒和零号必须进入冬狼堡地区。”

    赫蒂迅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在提丰皇室恢复了对局势的控制之后,战争的态势反而会升级?”

    高文捏着下巴,语气低沉严肃:“我有这个感觉……如果罗塞塔已经意识到提丰内部更深层的隐患,而且想要从这次危机中挖掘更多利益的话,那他很可能会尝试一些更大胆的东西——毕竟现在所有的责任都可以甩到一个疯掉的神明头上,这对于一个正在寻求时机的人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赫蒂立刻低下头:“我明白了。”

    高文摆了摆手,随后视线再一次落到了不远处的那副大陆地图上——提丰和塞西尔的疆界在刚铎古帝国的东北方犬牙交错,如两头巨兽般正死死抵住对方的咽喉,大量红色的线条和临时的标注簇拥着那曲曲折折的边境,仿佛两头巨兽伤口中渗出的血珠。

    他收回视线,在赫蒂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轻轻握了握手,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正操控着一辆已经奔驰起来的战车,正在危险的悬崖边缘疾驰,既不能停下,也不能失控——而他相信,罗塞塔·奥古斯都此刻也有和自己差不多的心情。

    他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人类……还真是个矛盾重重的种族。”

    赫蒂正沉浸在思考中,一时间没听清高文在嘀咕什么:“先祖,您说什么?”

    “没什么,”高文摆了摆手,抬头看向对方,“通知宣传部门,可以大张旗鼓地宣扬我回归的消息了——宣传的规模可以大点,最好让提丰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

    冬狼堡地区的局势正在越发紧张,占领主要塞的塞西尔人正在整条防线上四处建造工事和碉堡,看上去他们短时间内并没有继续推进的意图,并且做好了彻底占领那一地区以逸待劳的准备。那些工程机械昼夜轰鸣,越来越多的士兵从缔约堡以及暗影沼泽的方向进入前线,他们的宣传机器开足了动力,数不清的宣传材料正在以冬狼堡为中心向周围所有的城镇和商路蔓延。

    在这个过程中,提丰帝国的军队已经进行了数次反攻——从一开始试探性的进攻到后来数个地方军团的大规模行动,他们的反攻力度正在不断升级。

    提丰人正在尝试重新夺回他们的领土,这些军事行动让双方互有死伤,但很显然,本身战斗力就有所下降,此刻还失去了重要堡垒的提丰人情况要更糟糕。

    塞西尔人已经牢牢地在边境上站稳脚跟。

    但这一切跟此刻的安德莎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在身体情况稍有好转,可以承受长途旅行带来的颠簸损耗之后,这位伤痕累累的狼将军便被从冬狼堡中转移了出去,她首先被带到长风要塞,一番严格的交接之后便被秘密送上了一辆前往塞西尔境内的魔能列车,此时此刻,她已经越过了东境最后一道关口。

    安德莎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踏上塞西尔的土地。

    魔能列车在轨道上飞驰,车窗外是冬日萧瑟的旷野景色,枯叶落尽的树木和已经进入枯水期的河流点缀在灰褐色的大地上,随着列车的前进而不断向后退去,远方又可以看到城市和乡村的剪影——大片大片的人造建筑物,高耸的塔楼,和提丰不一样的风景。

    安德莎倚靠在一张近似软塌的“座椅”上,有些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身子下面的软垫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这座椅是专为她准备的,可以最大限度缓解旅途带来的疲劳,也能防止牵连到刚开始好转的伤口,显然,塞西尔人在尽最大努力让自己这个特殊战俘安然存活下来——自己对他们而言有很大用处。

    安德莎扯了扯嘴角,她倒是有些感谢塞西尔人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且即便没有这些照顾,她自己也会努力活下来的。

    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安德莎的思路:“窗外的景色如何?”

    安德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玛丽安修女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普通座椅上,正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自己。这位修女小姐在车上仍然穿着她那身近乎战袍的“神官裙袍”,那根战斗法杖(或者说战锤?)则靠在随时可以取用的地方,她的膝盖上摊开了一本厚厚的大书,显然,在开口跟自己打招呼之前,她一直沉浸在阅读之中。

    “冬天的风景在哪里都差不多,”安德莎随口说道,“本身这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季节。”

    “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现在的想法,这样等我们到了目的地之后你才会更加大吃一惊的,”玛丽安修女露出了一丝笑容,“这里可是塞西尔,你所知的常识在这里可不大管用。”

    玛丽安修女是一个对自己的祖国有着十足自豪和自信的人,在几日的相处中安德莎已经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和对方多做纠缠,而是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说道:“玛丽安修女,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这是我的职责,无需感谢,”玛丽安笑了笑,“而且我可不只要照顾你这些天——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陪在你旁边的,直到你的身体基本康复。”

    由熟悉的人来看护,这显然也是塞西尔方面对自己的特殊“照顾”。

    安德莎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我还有机会回到冬狼堡么?”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修女,”玛丽安摇了摇头,“不过你倒是还可以保持着一些期待,毕竟‘期待’本身是免费的。”

    一边说着,这位战争修女一边重新低下了头,注意力又放到了她那本仿佛总也看不完的厚重大书中。

    那或许是一本神圣的圣光教义。

    据说在塞西尔,原本的圣光教会已经被完全改组,连教义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位修女一直在看的……就是新教义么?

    安德莎心中如此想着,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好奇,她的一只眼睛透过额前碎发看向玛丽安修女膝盖上的书本,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道:“你一直在看这本书……它是你们那个‘新圣光教派’的教义?”

    “教义?当然不是,”玛丽安修女却摇了摇头,随手扬起了手中的大书,“这是《皇帝圣言录》,对我而言……倒是和教义差不多同样重要的东西。”

    “皇帝……皇帝圣言录?”安德莎有些费力地咀嚼着这个古怪的词组,她可从未听过这样一本书,“是讲什么的?”

    “记录伟大的高文·塞西尔陛下一些富有启发性的言论,它一直在更新和增补,我手中是上个月最新的一版——你要看看么?”

    记录高文·塞西尔的言论?还不断更新增补?

    安德莎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样的事物,她本想说自己对这本书没多大兴趣,但热情的玛丽安修女却已经把那本厚重的大书递到了她的眼前:“看一下吧,还是很有意思的,也很有启发——你可以从中看到陛下充满智慧和幽默感的另一面。我可要提醒你,这本书可是不会公开发行的,要特殊渠道才能搞到……”

    还不是公开发行的?

    安德莎顿时觉得这本书更加可疑起来,但她同时也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即便没多大兴趣,她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过了玛丽安递过来的书,随手翻开一页之后,上面的话便映入了她眼中:

    “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的耳朵会欺骗你,你的想象力同样会欺骗你,但数学不会——不会就是不会,实在不会的话我建议你考虑考虑音乐或者体育方面的特长……”

    安德莎:“???”

    所以这位战争修女这么多天来废寝忘食沉迷其中潜心研究的就是这东西?

    安德莎表情错愕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玛丽安:“这……这真的是那位高文·塞西尔说出来的话?”

    玛丽安修女无所谓地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也觉得不像,但这些话又确实带着某些道理,你不觉得还是很有意思的么?”

    安德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又看了一眼书上的话,这一次却忍不住多读了两遍——数学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突然间,年轻的狼将军竟觉得这本书似乎还有那么点价值,起码其中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她笑了笑,把那本大书还给修女,同时又随口问了一句:“我们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

    “一个最适合你疗养和康复的地方,塞西尔的生命奇迹之地,”玛丽安接过书,脸上带着微笑和自豪随口说道,“我们去索林堡。”

  • 第0991章 奇迹

    “索林堡?”安德莎有些困惑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她并不很清楚塞西尔的这些地名,但这个名字她却依稀有些印象,片刻的回忆之后,她终于从某些情报和文书记忆中找到了这个索林堡对应的资料,“啊,我听过这个名字……它好像是在圣灵平原……”

    “严格来讲,在圣灵平原和东境的分界线上——当然从行政划分来看它是圣灵平原的一部分,”玛丽安修女微笑着说道,“那是个充满奇迹的地方。”

    “奇迹……我记得圣灵平原在安苏的内战中已经化为一片废土,而索林堡是破坏最严重的区域,它……”安德莎忍不住轻声说道,然而她的话很快便被车窗外出现的新风景所打断,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外面的旷野上。

    她看到一座巨大的高塔出现在远方,那高塔用金属与人造石打造,比冬狼堡的传讯塔还要宏伟,有魔法的光辉在高塔表面游走,塔顶又有巨大的水晶装置在某种机械结构的托举下缓缓旋转,高塔周围则可以看到一系列的附属设施,宛若一座小型的堡垒。

    她又看到更远的地方出现了仿佛村镇的建筑群,大量崭新的房屋排列成行,它们的屋顶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平整过的土地如一张褐色的巨毯般铺在村镇周围,田地间还可以看到整齐宽阔的道路,以及在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的路灯。

    列车在这冬日的旷野上疾驰,冬日的旷野却以一派重获新生的姿态欢迎着来到这里的访客。

    安德莎瞪大了仅剩的一只眼睛,她惊愕地看着窗外的一切,而这些景色和她从情报中看到的、脑海中勾勒过的情况显然有很大区别。

    “我们真的在向着索林堡前进么?”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是当初被神灾污染过的战区?”

    玛丽安修女微笑着:“是的,毫无疑问——事实上我们已经越过了东境最后一道关卡,现在你看到的已经是圣灵平原的土地了,索林堡就在前面,下一道山口的尽头你就会看到它——到时候你会感到更大的惊讶的。”

    “……我原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看到更多的废墟和残骸,”安德莎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们重建了这里——玛格丽塔将军与她带领的建设兵团,还有农业部长带领的联合重建团,再加上从各地返回圣灵平原的重建志愿者们,数十万人共同重建了你所看到的一切,并且还新建了许多别的东西,比如刚才我们经过的那座塔以及它周边的建筑物,那是索林二级节点,圣灵平原魔网的一部分,它有一个大功率的收发装置,可以直接与索林总枢纽建立连接,”玛丽安修女带着自豪说道,“另外,我们现在所走的这条铁路也是去年建设工程的一部分。

    “当然,你说的那种废墟也还有——毕竟圣灵平原这么大,这么短的时间里我们也不可能把一切都重建起来。在巨石城和丰饶林地一带还有大片地区等待复兴,最高政务厅每个月都在向那些地区派去更多工程队伍以及更多的资源,现在那些地区有大约二分之一已经恢复了生产。不过那里离这里很远,我们这趟旅途肯定是看不到了。”

    安德莎惊讶地听着这一切,脑海中勾勒着她不曾想象过的诸多景象,她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然而突然从前方传来的一阵汽笛声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列车鸣响了尖锐高昂的笛声,这响亮的声音在丘陵和平原之间回荡着,安德莎感觉自己身子底下摇晃了几下,列车便驶出了一道较为平缓的山口——这小小的、遮挡视线的山体迅速被甩在后面,广阔的平原景色便铺面映入安德莎的眼帘。

    一片在冬日里本不该出现的绿色迅速抓住了她的目光,占据了她的视线。

    那是遮天蔽日的一片树冠,一个仿佛漂浮在平原上空的绿意城池,一株植物,一个……挑战凡人想象力的奇迹。

    “那是什么东西?!”安德莎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上半身的伤痛,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指着外面,满脸都是惊愕。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玛丽安修女说道,“索林堡——你看到的那个是‘索林巨树’,它覆盖着整个索林地区,而原本的城堡如今就在她的树冠下面,只占了东边的一小片地方。我们这趟列车将直接驶入树冠的外缘覆盖区,老城堡旁边就是新修的车站。”

    “索林巨树……”安德莎惊愕地喃喃自语,随后她头脑中翻涌的思绪终于平静了一些,记忆中的某些资料也随之浮现出来,“我听过这个名字,在一些文件里……还有你们塞西尔人的报纸和杂志上。我知道有这么一棵‘树’从地里钻出来,庞大的像是一座城堡……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夸张的说法……”

    “那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她从半年前就比任何一座城堡都巨大了,”玛丽安修女摇摇头,“不过现在她的生长已经缓慢到趋于停滞,理论上再怎么长也不会继续扩大下去,否则我们真要担心整个平原都被她的树冠笼罩起来……虽然在我看来那也挺气派的,但农业部的人可不这么想。”

    安德莎带着一种目睹奇迹的心态看着车窗外不断靠近的景色,听着修女小姐的讲述,她突然注意到了对方词汇中的一个细节:“‘她’?你说那棵树……”

    “哦,你看到的情报中没有把索林巨树称作‘她’么?”玛丽安修女扬了扬眉毛,“好吧,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贝尔提拉女士的情况……包括那些围绕索林巨树写了洋洋洒洒无数篇稿件的记者和小说家们。”

    安德莎仍然一头雾水:“……?”

    塞西尔这地方……让人搞不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

    巨树之巅,一团生机勃勃的花藤从枝叶中生长出来,在繁花与藤蔓的簇拥中,一名年轻女性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型。

    贝尔提拉控制着自己的人形拟态来到了树冠平坦区的边缘,在这个圣灵平原最高的远眺平台上,她极目远望,看向了群山和平原分界的方向。

    实际上她的眺望并无意义:自从成为一株植物以来,她的感知便早已不属于人类,她通过庞大的根须系统和向着天空蔓延的枝丫感知这个世界,而她为自己拟态出的人类形体其实根本没有视觉,但在很多时候,贝尔提拉仍然习惯于做这种“眺望”——这会给她一种“充实”的感觉。

    深藏在树冠密室中的人造大脑正在有力地运转着,模拟出的神经信号维持着贝尔提拉的人格稳定,她用拟态身体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树冠蓬勃的光合作用让她心情愉快起来。

    她“看”到一列魔能列车从东方驶来,已经进入了树冠覆盖的边缘区域,设置在车站附近的藤蔓接收到了信号,正在将那里的画面传输过来。

    有脚步声从拟态身体的后方靠近,鞋子踩在硬质的叶片表面发出如脚踏水泥地面般的叩响,贝尔提拉没有回头,便知道是谁站在自己身后。

    “她到了,”贝尔提拉那实质上由木质结构组成的身体里传来了略显沙哑的声音,“不去看看么?”

    站在贝尔提拉身后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两秒钟,才带着复杂的情绪打破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总要去面对的,”贝尔提拉慢慢说道,“她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而你不能永远逃避这一切。”

    巴德扯了扯嘴角:“……又是谁造成我如今这般境遇的呢?”

    “……我们说好不提这个。”

    巴德无声地笑了笑,轻轻摇着头:“不管怎么说,前线的将军和政务厅的大执政官们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我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茫然的,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一种仿佛在做梦的感觉。”

    “我可以想象——你监听工作做到一半,突然有人把你叫出去,告诉你你的女儿成了第一批战俘,几天内就会送到索林堡来,想象一下我就知道你那时候的混乱心情,”贝尔提拉略显僵硬死板的语气中竟稍微带上了一点揶揄,“不担心么?听说她受了很重的伤。”

    巴德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她是军人,有些事情是她的天职。”

    “她是军人,但你是父亲,她的天职和你的担心并不冲突,”贝尔提拉摇了摇头,转过身面对着巴德·温德尔,“忙完手头的事情之后还是去看看吧,总要面对的。我相信有这么几天的时间做准备,你应该也考虑过该如何与自己的女儿相见了。”

    “……这可真不像你,”巴德看了眼前这位昔日的“万物终亡教长”一眼,“在我认识你的十几年里,‘贝尔提拉女士’可始终是刻薄狡诈与危险的化身。”

    贝尔提拉没有做出回应,而巴德对此也没有在意,他只是摇了摇头,便提起了另一件事:“我来找你是想报告一个情况。”

    “情况?什么情况?”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监听小组留下的记录,”巴德将手中的一摞资料递了过去,“我们仍然没有追踪到那个信号,但我们发现了一些别的痕迹,这或许有些价值。”

    贝尔提拉其实并不需要用“眼睛”去阅读巴德拿来的资料,但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些纸张,很认真地把它们放到了眼前——生活毕竟需要一些仪式感,一株植物也不例外——她的“目光”扫过那上面的表格和记述,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

    她其实并不是魔网通信、信号学和密码学方面的专家,但自从上次成功从神秘信号中破解出几何图形之后,她在这方面的价值得到了上层的重视,如今监听小组如果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除向上级研究部门提交之外也一定会给她一份。

    “这些随机出现的微弱噪波并不是魔网中的正常波动……是这个意思么?”贝尔提拉晃了晃手中的文件,看向巴德。

    “正是如此——我们已经比对了所有的波形,那些噪波确实不应该出现在魔网中。”

    “这些噪波很微弱,而且混乱不堪,完全无法破译——包括我之前发现的‘点迹解法’也不管用,”贝尔提拉捏着自己的下巴,“你是怎么想的?”

    “我们现在怀疑那个信号其实一直在不间断地播送,每分每秒都在覆盖着我们的收发装置,这些噪波就是它留下的痕迹——但由于某种原因,这个信号在大部分时间都被严重干扰、削弱着,所以我们完全无法破译它的内容,甚至在我们提高收发装置的灵敏度之前压根就未曾注意到它的存在,”巴德慢慢说着自己和同事们的想法,“从这个思路出发,我们之前几次突然收到信号,其实并不是信号突然‘出现’,而是某种产生干扰、屏蔽效果的东西出现了短暂的漏洞……”

    贝尔提拉的面孔无法做出过于生动的表情,但她细微的面容变化中仍然浮现出了一丝严肃:“这听上去……可有点让人不安。资料已经提交给帝都了么?”

    “已经发送过去了,卡迈尔大师亲自回复将认真对待此事,同时他也会协调十林城、凛冬堡以及卢安各地监听站的工作组,尝试在各地寻找这些噪波存在的证据,”巴德点点头,“如果各地都发现了这种噪波,那我们的猜测就能得到更进一步的证实。”

    贝尔提拉一时间没有说话,在十几秒的思索之后,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这边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巴德对贝尔提拉说道,“监听工作站那边还等着我去回复。”

    贝尔提拉嗯了一声,巴德便转身向不远处的升降机走去,但后者刚走出去几步,贝尔提拉突然又把他叫住了:“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么?”

    “安德莎·温德尔已经被转移到老城堡的西楼,”贝尔提拉看着巴德的背影说道,“那里会是她专属的‘疗养区’,如果你要去看望的话,我和玛格丽塔都能帮忙安排。”

    巴德背对着贝尔提拉,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他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最终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朝着升降机的方向走去。

  • 第0992章 重逢

    现在,那株被称作“索林巨树”的植物已经在安德莎的眼前了。

    她躺在一个专门为自己准备出的疗养房间内,这房间位于旧索林堡的西侧,曾经是当地领主的产业,昔日考究的装饰如今有大半还保留着,只是在那些华丽的家居事物之间又增加了一些现代化的陈设,她的侧面则有一扇很高的水晶窗户,透过窗户,她能看到一望无边的绿色。

    那是索林巨树的树冠,严格来讲是树冠边缘的底部,难以想象的大规模枝丫和叶片在那里层层叠叠地蔓延着,仿佛一片倒悬在天空的绿色海洋般充斥着安德莎的视线,它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阳光完全被树冠遮蔽了起来,越往索林巨树的中心区,阳光就越是稀疏,树冠正下方的整片区域因而被笼罩在长久的夜幕中——原本该是如此的。

    实际上有大量光源驱散了树冠下面的阴影。

    在地表的小径和几处村镇,塞西尔人设置了大量人造的灯火,如不夜城般照亮了人类聚居的区域,而在上方的树冠里以及从树冠中延伸、垂坠下来的木质支柱上,则缠绕着许多发光的藤蔓和荧光菌类,让索林巨树树冠下的旷野区域也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夜。

    一边是人造的灯火,一边是发光的自然植物,二者以某种奇妙的共生方式融合在这片曾被战火摧毁的土地上,共同被巨树庇护着。

    这是安德莎在任何地方都不曾见过的景色。

    在安顿下来之后,她便用很长时间定定地望着窗外,望着这片奇景中的每一处细节。

    她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住很长时间,甚至直到自己痊愈之后仍然会在这座老城堡里“疗养”下去,在这间舒适的房间外面,每条走廊和每扇门旁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城堡内外到处都是昼夜运行的魔法机关,她是这里的贵客,也是这里的囚犯,对这一点,年轻的狼将军是很清楚的。

    但倘若做“囚犯”的日子里有这样奇妙的景色作伴……似乎也还不错。

    年轻的狼将军轻轻叹了口气,些许疲惫又涌了上来——高阶强者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让她从那可怕的空袭中活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伤痛以及高速修复躯体之后导致的损耗却不是那么容易复原的,她现在十分容易感到疲劳,以至于仰头看一会窗外的景色都会很累。

    她躺了下来,准备小憩片刻,等待前去述职的玛丽安修女回来。

    但一阵从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安德莎微微偏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推门走入房间。

    那似乎是塞西尔帝国的技术人员常穿的制式服装——安德莎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但她却没看到那男人的面孔。对方在长袍之下套着一件有高领的厚外套,领子拉起之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进屋之后又立刻开始整理附近架子上的一些杂物和医疗用品,忙忙碌碌,似乎并没有和自己交流的意思。

    但安德莎仍然决定主动和对方打个招呼:“你好,先生。”

    那个男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己突然的招呼声给吓到了,随后他才开始继续忙活手中的工作,同时保持着侧身的姿态轻轻点了点头,高领子后面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嗯,你好……小姐。”

    安德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眉头便舒展开,她看着对方在那里忙忙碌碌,心中刚泛起的古怪念头很快便消散干净——这好像只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

    这样的工作人员应该也是由塞西尔军方指派的,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个“技术军人”,这样的人估计不会和自己这个“特殊囚犯”多做交谈。

    安德莎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对方的动作——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她总得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她看到那男人把架子上的东西挨个拿起,很快地检查上面的标签,然后又熟练地放回,她看不出这样的检查有什么意义,但从对方娴熟的动作判断,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

    “先生,你是这里的……技术人员么?”安德莎有些无聊,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人的动作又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仿佛带着一丝犹豫说道:“我……我在德鲁伊部门……算是医疗人员。”

    “你负责照料我?”安德莎有些好奇,她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医生”,而对方沙哑低沉的嗓音又含糊不清,她便忍不住继续询问,“玛丽安修女呢?”

    “主要还是她负责照顾你,”男人嗓音低沉地说道,“我……是从别的部门来帮忙。”

    “哦,我明白了,”安德莎随口说道,接着翘了翘嘴角,“你们塞西尔人在对人员进行管理这方面总是很有效率。”

    男人又沉默了下来——他似乎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沉默,就好像回答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思考半天似的。随后他又把自己的领子拉高了一些,来到了安德莎的床铺附近,开始检查旁边小书桌上交接手册里记录的内容。

    安德莎刚来到这里,因此手册上几乎没多少东西可看,他却认真看了好半天。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你是说和刚受伤的时候比……那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安德莎语气轻松地说道,“但如果你是和健康人比……如你所见,离复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的眼睛……”男人又有些犹豫地问道。

    “……还好,我有一只眼睛是完好无损的,据说这十份幸运,”安德莎这次略微迟疑了半秒,原本轻松的语气也有些失落下来,“据说不可能治好了——但玛丽安修女仍然劝我保持乐观,她说一个叫血肉再生技术的东西说不定对我还有效……说实话,我也没怎么相信。”

    不知为什么,她说的话比自己想象的要多许多——她不应该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东西的,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自从来到塞西尔的土地,自从成为一名战俘,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和陌生人进行这种普通日常的交谈了:她只和相对熟悉的玛丽安修女聊天,而且也仅限于那一位。

    安德莎感觉有些奇怪,她搞不清楚,但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总带给自己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安心感。她皱起了眉,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在陌生的环境中失去了警惕,但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突然又开口了。

    “血肉再生术可以让残缺的肢体再生,甚至包括断掉十年的舌头,但眼睛是个很难以对付的器官,它和大脑之间的联系精妙又复杂,本身也很脆弱……血肉再生术暂时还拿它没有办法,”他低声说道,“但我想玛丽安修女并没有欺骗你的意思,她只是不了解这个领域——医疗并非修女的专长。”

    安德莎不知自己心中是否泛起了失落,她怀疑自己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同时她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修女不擅长医疗?塞西尔的神官不学习治疗还训练什么?”

    “综合格斗,射击,炮术,体能训练以及战地生存,”那男人很认真地说道,“玛丽安那样的战争修女还会接受基础的指挥官培训。”

    安德莎:“??”

    男人似乎并没注意到安德莎脸上瞬间呆滞的表情,他只是继续把脸藏在领子的阴影中,片刻的思索之后突然说道:“血肉再生术还会发展的……现在没有办法,但总有一天可以用来治好你的眼睛。”

    他的语气很认真,仿佛带着一点斩钉截铁的意味,就如同在对眼前的陌生人许下郑重的诺言一般。

    安德莎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她尝试从对方沙哑的声音、露出的一点点面容中观察出一些东西,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些十分陈旧、泛黄的记忆好像在跳动,那几乎是她孩童时期留下的模糊印象,它们是那样久远,以至于她自己都不敢确认它们的细节了。

    男人注意到了她的观察,于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床铺去做别的事情。

    他在主动回避自己?

    安德莎立刻察觉了这一点,在疑惑和猜测中她忍不住微微撑起了上半身:“先生,请问……”

    “你该休息了,”对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玛丽安修女应该也快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我来过就可以。”

    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似乎就要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房门,安德莎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快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再次叫住对方:“但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先生——”

    男人身影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却什么也没说,而是下一刻便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而就是在这一侧头之间,安德莎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急促起来——她仍然没有想起,但她看到对方已经要走到门口了。

    安德莎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仿佛要再一次失去一件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物了——她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在转动把手之前,他用大拇指在把手上轻轻按了两下,这个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动作让安德莎脑海中轰然冒出了一些泛黄的、久远的画面——

    这是父亲习惯的小动作。

    “先生!请等一下!!”安德莎大声叫了起来,她还未痊愈的肺开始隐隐作痛,“请等一下!”

    她感觉自己这一刻的念头简直荒谬,感觉自己此刻的期待像个不切实际的笑话,但她终于决定用感性和冲动来取代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理性和逻辑,她向前伸出了手,而那个人仍然站在门口,像一尊凝固在过往记忆中的雕塑般没有丝毫移动,他们之间相距只有几米,同时却又相距了十几年。

    下一刻,安德莎失去了平衡——她狼狈不堪地从床上滚落到了地上。

    那个男人如狂风般冲了过来。

    几米的距离和十几年的时间都瞬间被缩成一点。

    男人来到安德莎身旁,一只膝盖撑在地上,一只手托住她的脖子,似乎想把她搀扶起来,而在这个距离和角度下,安德莎几乎可以看清对方隐藏在衣领阴影中的整个面孔了。

    那面孔和记忆中比起来实在差了太多,不仅仅是年龄带来的衰老沧桑,还有很多她此刻看不明白的变化,但那双眼睛她还是认识的。

    “这是一场梦么?”她忍不住轻声说道。

    “你在现实中,我的孩子,”巴德低垂着眼睛,“我是你的父亲——我就在这儿。”

    “……为什么?”

    “我现在是塞西尔帝国的一名研究员。”

    “我问的不是这个,”安德莎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为什么……”

    她到底想问什么呢?

    问对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露面?问对方为何在为塞西尔效忠?问对方为何从一个无比强大的骑士领主变成这副模样?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回避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是否存在过的答案。

    巴德沉默着,随后他慢慢用力,将安德莎从地上扶起,将她搀到床上。

    “我有很多话跟你说。”

    ……

    门外的走廊上,金发的年轻修女懒洋洋地倚靠在一处窗台上,大威力的圣光冲击炮被她放在身旁,她手中则是又翻看了一遍的厚重大书。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间,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回到了有趣的阅读中。

    一阵沙沙声从旁边传来,有沿墙生长的植物藤蔓和繁盛的花朵爬上了窗台,贝尔提拉的身影在花藤簇拥中凝聚成型,她穿过敞开的窗户,来到玛丽安修女身旁,后者这才不得不放下书,换了个相对郑重的姿势向索林巨树的化身点头致意:“日安,贝尔提拉女士。”

    “不必拘礼,我来看看情况,”贝尔提拉随口说道,同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间,“还好……终于踏出这一步了。”

    “我直到昨天才接到情报,才知道索林地区的一名研究员竟然是提丰的前任狼将军,是那位‘大小姐’失散多年的父亲,”玛丽安修女说道,“真是吓了一大跳。”

    “我一直在担心他们的重逢会出什么状况——我甚至担心他们会打起来,”贝尔提拉摇摇头,“这件事连帝都那边都有人在关注,我可不想出现意外。幸好,现在看来一切还算顺利。”

    “当然会很顺利,至少您从一开始就不必担心他们会大打出手,”玛丽安修女露出一丝温和恬淡的微笑,如任何一个合格的神职者那样,她的笑容是令人感到温暖和安心的,“一个和女儿重逢的父亲必然是不可能对女儿动手的,而重伤未愈的‘大小姐’更不可能有力气和自己的父亲闹矛盾——更何况我还在她的上一剂炼金药水中增加了一倍剂量的月光合剂……”

    贝尔提拉:“??”

  • 第0993章 双重舞台

    安德莎重新回到了床榻上,她的父亲正坐在一旁。

    一切都仿佛是在做梦——甚至刚才拉扯伤口带来的疼痛都无法让安德莎确信这一切的真实性。她感觉自己的头又晕起来了,那种令人虚弱且失衡的眩晕感一波波袭来,这是即将从梦境中苏醒的征兆么?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面孔,一次次确认着所有的细节,仿佛要把对方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彻彻底底刻进脑子里,然后拿来和十几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做认真比对,她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她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能让自己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

    父亲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除了那双眼睛之外,安德莎几乎没有从对方的面容中找到多少与记忆相符的细节……这仅仅是因为十几年的时光导致自己遗忘了童年的细节?还是因为这些年的生活经历真的可以让一个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你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她忍不住说道,“我记得你有一个很高的额头……还有比现在更宽的鼻梁……”

    巴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啊,这张脸应该确实变了很多,那是用时光流逝都很难解释的改变——拥抱黑暗与堕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接触过多少禁忌危险的力量,记不清自己为了那些力量付出过多少东西……血肉改造,神孽因子测试,突变,毒素,这张脸一次次在人类和非人之间转变,被重塑了一次又一次,尽管自己一直在尽可能地维持原本的人类容貌,但这张脸终究还是变得面目全非了吧。

    这个世界上还能认出自己的人恐怕不多了。

    “这是活到今天的代价,”巴德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说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安德莎沉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她从刚才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所以你一直就在塞西尔……安苏?你根本没死,你只是被安苏抓住了,然后成了他们的人?”

    她的话语中带着质问的语气,却多少又有点底气不足——因为她如今也只不过是个选择了投降的战俘,似乎并没多大的资格来质问自己的父亲。

    可她明显还是有些生气,甚至近乎于恼怒——那是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的人生观受到冲击所产生的情绪,她盯着自己的父亲,仿佛不仅仅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更是希望对方能有一套完整的、可以说服自己的说辞,好让这场“背叛”不至于如此可耻。

    巴德早已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等着自己,他也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但这一刻真的来到之后,他还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积攒起开口的勇气:“安德莎,我……经历了很多事情。过去这些年,我做了一些……比你想象的更加可怕的事情。”

    ……

    玛格丽塔来到了索林堡西墙的一处塔楼上,尽管“外面”的世界已经是寒冷冬日,从这座塔楼上空吹过的风却仍然如春季般温暖适宜,她拨开了额前被风吹动的一缕碎发,抬头眺望着巨树树干的方向,轻轻呼了口气。

    这里是整个索林堡最高的地方,但即便是在这里,索林巨树宏伟的树冠距离玛格丽塔仍然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她仰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绿色“穹顶”,在穹顶间点缀的无数发光藤蔓和仿佛轻纱般垂下的菌丝如夜幕星空般泛着迷人的光芒——如果不是知晓这背后的秘密,谁又能想到这样梦幻般的奇景其实是扎根在一个黑暗教团的血肉深渊之上?

    附近传来了沙沙的细响,一些原本攀附在塔楼外的花藤蠕动着来到了玛格丽塔身后,贝尔提拉从花藤簇拥中缓步走出:“日安,玛格丽塔将军。”

    玛格丽塔没有回头:“那位‘大小姐’和她父亲的重逢还顺利么?”

    “气氛还算不错……虽然现在稍微恶劣了一点,但我觉得他们最终会顺利的,”贝尔提拉说道,随后她顿了一下,“其实我并不认为巴德现在就把自己过去十几年在万物终亡会的经历告诉自己的女儿是个好选择——尤其在后者伤势未愈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但他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们太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或许巴德先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话题,而且在我看来,那位安德莎·温德尔小姐也不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冲动失控的人。”

    “或许吧,”贝尔提拉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我已经太长时间不曾有过亲人和朋友,已经不太明白这方面的事情……几百年前的经验和记忆,放在如今这代人身上大概也并不适用吧。”

    玛格丽塔深深地看了这位早已不能算是人类的古代德鲁伊一眼,貌似随意地说道:“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索林区域将派出一支包含作战、建设和医疗人员在内的混合支援部队前往冬狼堡前线,去应对那里提丰人越来越强力的反扑。”

    “啊,当然收到了,毕竟我承担着这里的很多工作,”贝尔提拉很淡然,“这很正常,索林地区的生产建设兵团有相当一部分人员是去年从东境征召来的,他们了解长风—冬狼对峙区的情况。”

    “……你本人没什么感想么?”玛格丽塔忍不住问道。

    贝尔提拉却反问了她一句:“你想说什么?”

    “你曾经是个提丰人,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玛格丽塔很认真地看着对方,“严格来讲……你甚至是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祖先之一,是提丰皇室。如今提丰正在遭遇一场神灾,而塞西尔正和他们处于战争状态,我以为你会对此有额外的关注。”

    “你也说了,那是很久以前,”贝尔提拉突然笑了一下,虽然这个笑容有些僵硬死板,“我离开提丰的时间远比巴德和他女儿分离的时间更加久远,久远到我已经忘记奥古斯都家族的那些面孔是什么模样了。现在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没有我认识的城市和街道,甚至连我记忆中的奥兰戴尔都已经在两百年前沉入了大地深处……现在那对我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感慨的。”

    玛格丽塔怔了一下,才慢慢露出一点笑容:“倒也是。”

    一阵风从遥远的北方吹来,索林巨树的树冠在风中泛起大面积的、长时间的沙沙声响,这些以公里计的枝丫舒展着,贝尔提拉的一线目光在枝丫间延伸,望向了遥远的东方——然而在巨树感知区域之外,她作为一株植物所能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

    雾,无边无际的雾,笼罩了整个奥尔德南的雾。

    每年的这个月份,长久不散的雾气总会笼罩这座伫立在平原上的城市,奥尔德南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浓雾笼罩的季节,并习惯于在长达数月之久的、混混沌沌的天色下生活,在富有诗意的人看来,那些在建筑物之间漂浮的雾以及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的屋顶和塔楼甚至是一种令人迷醉的美景——关于雾中帝都的诗篇,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光中随处可见,随时可见。

    然而在塞西尔2年(提丰739年)的雾月,奥尔德南的市民们从这熟悉的雾中感受到的最多的却是紧张不安。

    一种恐慌的气氛伴随着各式各样的谣言在城市中蔓延着,那些不断传出怪响、据说已经被恶灵占据的战神教堂,那些频繁调动的军队,那些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无一不在挑动着提丰人紧张的神经,而在雾月第一周的最后一天,又有一件真正的大事发生了。

    和之前那些模糊不清、令人焦虑的流言蜚语比起来,至少这件事明确无误:在帝国议会所有议员全票通过的情况下,皇帝陛下临时关闭了议会。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或者这个国家——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但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底层的平民而言,他们还没有达到可以担忧这种“大事”的级别。工厂仍然在运转,交易所、车站和码头上仍然需要大量的雇员,甚至由于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的爆发,工厂里的机器转的比往日里还欢快了几分,而那些在工厂中做工的人……他们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跟上那些越转越快的轴承和齿轮。

    波恩裹紧了他那件已经很是陈旧的外套,脚步匆匆地走在前往魔导列车站的路上,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几乎每天他都要从这里出发,去车站或车站旁边的仓库里搬运东西,装车卸车,然后到太阳落山才能踏上回家的路,从这里再回到下十字街的那片破旧公寓里。而走在这条路上的又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许多同样去车站做工的人跟他走同样的路线——他们在雾气中或快或慢地走着,彼此沉默不语,唯有脚步声响,仿佛工厂里那些同样不会说话的齿轮和链条一般。

    双轮车的铃声从附近传来,波恩朝旁边看了一眼,看到年轻的邮差正骑着车子从雾气中穿过,黑色的大包搭在车后座上,已经被雾气打湿了很多。

    邮差从这些工人之间穿过的时候显得神采飞扬,甚至有一种骄傲般的姿态,显然,他认为自己的工作是比这些只能搬运货物的苦力要体面的。

    波恩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想,只是继续赶自己的路。

    但又有一阵声响传来,打破了这雾气中的平静:它是来自半空的,仿佛某种尖锐的共鸣声一瞬间划过了整座城市,紧接着便有短促昂扬的乐曲声从空中响起,它是如此突然和嘹亮,甚至连奥尔德南不散的雾气都仿佛被这声音给震动,在冬日的阳光中流淌起来。

    波恩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设置在全城各处的魔法塔释放出的响动,而这些魔法塔又都是和黑曜石宫直接相连,奥尔德南的市民们很清楚这些“法师控制的厉害玩意儿”发出声音意味着什么——显然,某个有资格在全城上空讲话的大人物要开口了,整座城市的人都要听着。

    这接下来的声音甚至还会出现在近期的报纸上,被送到全国的各个地方。

    波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他便听到一个威严的、低沉的男性声音突然响起,那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向我勤劳而忠诚的子民们问好,我是你们的保护者以及帝国忠诚的服务者,罗塞塔·奥古斯都……

    “……皇室已注意到弥漫在城市中的紧张情绪,但请大家放松下来,局势已得到有效控制,近期……

    “……帝国已进入战时紧急状态,而皇室将在这个艰难的时期不遗余力保护每一位公民的权益。我现亲自公布以下法案:

    “……工厂中的工人权益将得到保障,所有岗位的收入将不得低于……针对延长工时加班生产,积极为帝国做出贡献的劳动者,特制订相应奖励……

    “关于战时食物供应以及医疗物资……”

    ……

    魔法广播在城市上空回荡着,奥尔德南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够清晰地听见。

    “疯了……疯了……疯了!!”

    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大厅中恼怒地走来走去,昂贵且精致的皮靴陷入厚实的地毯里,只发出很小的声响。他身上的名贵礼服被他粗暴的动作弄的出了褶皱,连衣领处的扣子都掉了一个——那是在一次愤怒的展示态度中被他自己拽掉的。

    数个身穿黑色短袍的高阶战斗法师则站在他的附近,这些战斗法师正用冷漠的视线注视着这个仪态失举的男人,脸上既无怜悯也无嘲讽的神色。

    “他不能这么做!听着,他不能这么做——哪怕他是皇帝!”矮壮的男人涨红了脸,对那些黑袍法师大声喊道,“他无权剥夺我的任何名誉和头衔,这些头衔是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授予我的家族的!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尝试维持我们光荣的传统罢了!你们去回复那个住在黑曜石宫里的人,他根本无权……”

    “于勒爵士,留给你安排家事的时间还有最后一分钟,”一名黑袍法师突然语气平静地开口,打断了男人恼怒的喊叫,“如果你确认自己已经安排完了,就请和我们走一趟吧——除了履行手续之外,你还要对哈迪伦亲王交代很多事情。”

    “交代什么?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比如你名下的三座非法庄园,或者你金库中那些多出来的金字——”黑袍法师静静说道,“亦或者那些在你的家族城堡中失踪的人?”

    矮壮的男人顿时更加涨红了脸,愤怒地看着眼前的游荡者法师:“听着,我不知道这些无端的指控是从哪来的——而且即便它们存在,这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贵族而言又算什么?你们难道要仅凭这些指控,就把我从这里带走么!?”

    “很遗憾,你确实只有一个选择——和我们去黑曜石宫,这至少还能证明你对帝国以及对皇帝陛下本人是忠诚的。”

    矮壮男人瞪着眼睛,随后他突然间仿佛又平静了下来,他向后退了半步,用力拽了拽自己的外套,一字一句地说道:“让那个乳臭未干的哈迪伦·奥古斯都亲自来见我,或者让他的父亲来!”

    战斗法师们互相看了看。

    “好吧,于勒爵士,那么就是第二套方案了。”

    一名法师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忠诚。”

  • 第0994章 暗面起伏

    这座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帝都中正在发生一系列惊人的事情——有一些人正在被肃清,有一些错误正在被纠正,有一些曾被放弃的计划正在被重启,一些人从家中离开了,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另一些人则突然接到隐秘的命令,如蛰伏了十年的种子般被激活并重新开始活动……

    而这一切,都被笼罩在提丰739年雾月这场格外浓重和漫长的大雾中。

    杜勒伯爵站在属于自己家族的宅邸内,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透过宽阔的水晶玻璃窗望着外面雾气弥漫的街道,今日的雾稍微散开了一些,他因而可以看清街道对面的景象——圣约勒姆战神教堂的尖顶和门廊在雾中伫立着,但在这个往常用于礼拜的日子里,这座教堂前却没有任何平民往来驻留。

    最胆大的平民都停留在距离教堂大门数十米外,带着胆怯惊恐的表情看着街道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有约莫一个大队的黑曜石禁军以及大量身穿黑袍的游荡者战斗法师们正聚集在教堂的门前,教堂周围的小路以及各个隐秘路口附近也可以看到许多零散分布的士兵,杜勒伯爵看到那支禁军大队的指挥官正在命人打开教堂的大门——教堂里的神官显然并不配合,但在一番并不友好的“交流”之后,那扇铁黑色的大门还是被人强行破除了。

    全副武装的黑曜石禁军和战斗法师们冲了进去。

    在远处看热闹的平民有的在惊呼,有的屏住了呼吸,而其中还有一些可能是战神的信徒——他们露出痛苦的模样,在咒骂和高声喊叫着什么,却没有人敢真正上前越过那道由士兵和战斗法师们形成的防线。

    混乱持续了一阵子,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杜勒伯爵也能感知到教堂中发生了不止一次较为激烈的魔力波动,他看到那道黑沉沉的门洞里有些闪光,这让他下意识地揪了揪胸前的扣子——随后,闪光、噪声以及教堂中的魔力波动都结束了,他看到那些刚才进入教堂的士兵和法师们正在有序撤出,其中一些人受了伤,还有一些人则押解着十几个身穿神官长袍的战神牧师、祭司从里面走出来。

    在远处聚集的平民更加躁动起来,这一次,终于有士兵站出来喝止这些骚动,又有士兵指向了教堂门口的方向——杜勒伯爵看到那名禁军指挥官最后一个从教堂里走了出来,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肩膀上似乎扛着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当他走到外面将那东西扔到地上之后,杜勒伯爵才隐隐约约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大团已经腐烂的、明显呈现出变异形态的血肉,即便有薄雾阻隔,他也看到了那些血肉周围蠕动的触手,以及不断从血污中浮现出的一张张狰狞面孔。

    人群惊恐地喊叫起来,一名战斗法师开始用扩音术高声宣读对圣约勒姆战神教堂的搜查结论,几个士兵上前用法球召唤出熊熊烈焰,开始当众净化那些污浊可怕的血肉,而杜勒伯爵则陡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心,他忍不住捂住嘴巴向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再把视线望向街道,看着那诡谲可怕的现场。

    熊熊烈焰已经开始燃烧,某种不似人声的嘶吼骤然响起了一阵子,随后很快烟消云散。

    从教堂中揪出恶灵,在大街上执行烈焰净化,公开审判异端邪魔……杜勒伯爵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在他印象中,这样的景象仅仅出现在历史书里——在人类文明最风雨飘摇,国家立足未稳,各种黑暗、堕落、扭曲的力量还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不去的年代里,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伟大的提丰啊,你何时已经危急到了这种程度?

    杜勒伯爵眉头紧锁,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之前议会临时关闭时他也曾产生这种窒息的感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个国家最危险、最紧张的时刻,但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这片土地真正面对的威胁还远远隐藏在更深处——显然,帝国的统治者意识到了这些危险,因此才会采取如今的一系列行动。

    他如今已经完全不在意议会的事情了,他只希望皇帝陛下采取的这些措施足够有效,足够及时,还来得及把这个国家从泥潭中拉出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气息出现在杜勒伯爵身后,他没有回头便知道对方是追随自己多年的一名侍从,便随口问道:“发生什么事?”

    “大人,”侍从在两米开外站定,恭敬地垂手,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紧张,“枫叶街16号的康奈利安子爵在今天上午被带走了……是被黑曜石禁军带走的……”

    杜勒伯爵的手指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两秒钟后才轻轻呼了口气:“我知道了。”

    “您明天还要和伯恩·图兰伯爵见面么?”

    “……取消会面吧,我会让道恩亲自带一份赔礼过去说明情况的,”杜勒伯爵摇了摇头,“嘉丽雅知道这件事了么?”

    侍从立刻回答:“小姐已经知道了——她很担心未婚夫的情况,但没有您的许可,她还留在房间里。”

    “……让她继续在房间里待着吧,这件事谁都无能为力,”杜勒伯爵闭了下眼睛,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另外告诉他,康奈利安子爵会平安回来的——但今后不会再有康奈利安‘子爵’了。我会重新考虑这门婚事,而且……算了,之后我亲自去和她谈谈吧。”

    “是,大人。”

    杜勒伯爵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对面的街道上又有了新的动静。

    他看到一辆黑色的魔导车从远处的十字路口驶来,那魔导车上悬挂着皇室以及黑曜石禁军的徽记。

    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和恐慌突然从心底里涌了上来,让杜勒伯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丝毫会在这个时期引来麻烦的污点和劣迹,但他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辆车——几乎要把它的每一道棱线,每一个车轮,每一块水晶玻璃都刻在脑子里一般地盯着——他盯着它从十字路口的方向驶来,一点点靠近自己的宅邸大门。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跳出来了,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甚至让他产生了那辆车是否已经开始减速的错觉,他耳朵里都是砰砰砰血液鼓动的声音,然后,他看到那辆车毫无减速地开了过去,越过了自家的宅邸,向着另一栋屋子驶去。

    直到这时候,杜勒伯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换气,他突然大口喘息起来,这甚至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咳嗽。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拍着他的后背,紧张且关心地问道:“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咳咳,没事,”杜勒伯爵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同时视线还在追着那辆已经快驶进雾中的黑色魔导车,在不适感稍微缓解一些之后,他便忍不住露出了怪异的笑容,“看来……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拦他的路了……”

    “大人?”侍从有些困惑,“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杜勒伯爵摆了摆手,同时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去酒窖,把我珍藏的那瓶铂金菲斯葡萄酒拿来,我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

    哈迪伦坐在黑曜石宫里属于自己的一间书房中,熏香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附近墙壁上悬挂的装饰性盾牌在魔晶石灯照耀下闪闪发亮。这位年轻的黑曜石禁军统帅看向自己的书桌——暗红色的桌面上,一份名单正铺展在他眼前。

    “又一个名字……”他轻声咕哝着,拿起旁边的钢笔,将一个名字重重划掉,而他的眉头却随着这个名字被划掉更显紧皱。

    轻轻的敲门声突然传来,打断了哈迪伦的思索。

    这位亲王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请进。”

    房门打开,一袭黑色侍女裙、留着黑色长发的戴安娜出现在哈迪伦面前。

    “啊,戴安娜女士……”哈迪伦看到这位女仆长之后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怪不得完全感觉不到门外的气息是谁……有事么?可别告诉我又是新的名单……”

    “是的,哈迪伦亲王,这是新的名单,”戴安娜淡淡地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将一份用魔法封装固化过的文件放在哈迪伦的书案上,“根据游荡者们这些年收集的情报,我们最终锁定了一批始终在破坏新政,或者已经被战神教会控制,或者与外部势力有所勾结的人员——仍需审讯,但结果应该不会差太多。”

    “名单,名单,新的名单……”哈迪伦苦笑着接过了那文件,目光在上面匆匆扫过,“其实很多人即便不去调查我也知道他们会出现在这上面。十几年来,他们一直不知疲倦地经营自己的势力,侵蚀新政带来的各项红利,这种破坏行为差不多都要摆在台面上……”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在几个名字上多看了两眼,嘴角撇了一下。

    “又是与塞西尔暗中勾结么……接受了现金或股份的收买,或者被抓住政治把柄……骄傲而风光的‘上流社会’里,果然也不缺这种人嘛。”

    “这些人背后应该会有更多条线——然而我们的大部分调查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失败了,”戴安娜面无表情地说道,“与他们联络的人非常机警,所有联系都可以单向切断,这些被收买的人又只是最末端的棋子,他们甚至互相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所以到头来我们只能抓到这些最微不足道的间谍而已。”

    “我听说过塞西尔人的军情局,还有他们的‘情报干员’……我们已经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了,”哈迪伦随口说道,“确实是很棘手的对手,比高岭王国的密探和暗影兄弟会难对付多了,而且我相信你的话,这些人只是暴露出来的一部分,没有暴露的人只会更多——否则还真对不起那个军情局的名号。”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名单放在了旁边。

    “这部分涉及到贵族的名单我会亲自处理的,这里的每一个名字应该都能在谈判桌上卖个好价钱。”

    戴安娜点了点头,脚步几乎无声地向后退了半步:“那么我就先离开了。”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房间里。

    哈迪伦眨了眨眼,看着仍然敞开的房门,无奈地嘀咕了一句:“至少把门关上啊……”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的走廊传来:“这是因为她看到我朝这边来了。”

    下一秒,一个身穿黑色宫廷长裙的高挑身影便走入了书房,微笑着对哈迪伦点了点头:“看样子你忙得不可开交。”

    哈迪伦有些意外地看了突然造访的玛蒂尔达一眼:“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露面?不用去对付那些忐忑不安的贵族代表和那些平静不下来的商人么?”

    “对付完了——安抚他们的情绪还不值得我花费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玛蒂尔达随口说道,“因此我来看看你的情况,但看样子你这边的工作要完成还需要很长时间?”

    “戴安娜女士刚刚给我带来一份新的名单,”哈迪伦抬起眼皮,那继承自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深邃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都是必须处理的。”

    玛蒂尔达的目光落在了哈迪伦的书桌上,随后她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哈迪伦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貌似随意地说道:“如果你想打听关于安德莎的事情,那我建议你去找戴安娜女士——游荡者在情报方面可比我要灵通。不过我觉得她那边也不会有更详细的消息,现在我们的西线情报网运转受阻,而且塞西尔人对安德莎的相关消息控制的十分严密,我们只能知道一些公开的资料……她还活着,活得很好,塞西尔人没有亏待她和其他投诚的士兵,我觉得你多少可以安心一点。”

    “我知道,即使从政治利益考量,塞西尔人也会款待像安德莎那样的‘重要人质’,我在这方面并不担心,”玛蒂尔达说着,忍不住用手按了按眉心,接着稍稍瞪了哈迪伦一眼,“但我对你随意猜测我心思的行为很是不满。”

    “哈,我的错,”哈迪伦立刻举起双手,又认真看了玛蒂尔达一眼,“确实,我不应该猜测你的心思——而你也不应该随便让人猜到自己的心思,不是么?”

  • 第0995章 赌徒

    听到哈迪伦的话,玛蒂尔达下意识地想要皱眉,然而这个动作仅仅在心中出现了一下,便被她淡然的表情掩盖过去了。

    “现在城市中仍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工厂和市场的秩序已经开始渐渐恢复,”她来到哈迪伦旁边,随和地开口说道,“由于皇室介入,那些尝试在混乱时期投机居奇的商人以及尝试转移资产的贵族被提前按死,粮食、布匹、药品的供应都不再是问题了……这里面有你一半以上的功劳。”

    “特殊时期,我们需要用些特殊手段来让某些家伙‘老实’下来,”哈迪伦轻轻笑了一下,“追逐利益是人类的本能,但有些人的本能未免太过失控了。对了,皇姐,听说护国骑士团和国立11团发生了对峙,事情解决了么?”

    “我们在第11军团中找出了一批受到精神污染的指挥官和士兵,还有少数人因浅层信仰而精神亢奋,对峙的源头就是他们——都已经送去治疗了,”玛蒂尔达说道,“至于其他人……当裴迪南大公露面之后,事态便迅速平息了。”

    “裴迪南公爵么……”哈迪伦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是军权贵族中最德高望重之人,所执掌的护国骑士团绝对效忠于皇室且完全和战神教派隔绝,有他站出来,比一百个将军都要有效。”

    玛蒂尔达轻轻点了点头:“只要军队得到有效控制,军权贵族保持忠诚,再加上及时清除掉几个核心军团中的信仰污染,局势便会很快得到缓解——而且我们还有数量庞大的战斗法师团,他们完全不受这次‘瘟疫’的影响,且皇家法师协会也始终站在皇室这边,这两个力量不失控,秩序就不会失控。”

    哈迪伦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名单上,嘴角翘起一点弧度:“这也是这些名单能得到妥善‘处理’的首要保证。”

    他知道,当一连串的危机突然集中爆发的时候,国内出现了不少悲观的情绪,有一些知晓了太多内情的人甚至一度觉得奥古斯都家族要从此一蹶不振,觉得提丰皇室已经完了——政令出不了黑曜石宫,前线军队失去控制,首都出现“精神瘟疫”,议会上下人心惶惶,似乎局势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关头,而这个国家的皇室对此无能为力……

    对这些悲观甚至极端的情绪,哈迪伦其实是理解的,但他自己从不感觉认同。

    因为包括护国骑士团、黑曜石禁军和游荡者在内的大量军队仍然牢牢掌控在皇室手中,而由于提丰皇室多年来的有意控制,这些军队都不受任何教会的影响,又有皇家法师协会始终站在黑曜石宫这边,当代的协会会长和几乎所有的高阶法师都是坚定的皇室派——而这些法师不但掌握着强大的武力,同时也掌握着技术,他们是迅速净化全国通讯网络、迅速填补通讯系统漏洞的关键一环。除此之外,以裴迪南·温德尔为首的实权贵族也有着可靠的忠诚,且早已或明或暗地和战神教会拉开了距离……

    提丰面临了一场危机,但局势从未失去控制,奥古斯都家族只是有些措手不及罢了。

    在这场危机中,唯一让年轻的哈迪伦感觉无法掌控、感觉始终不安的因素,只有那些看起来冷静下来的塞西尔人。

    被激怒的塞西尔人很危险,但冷静下来之后沉默地占据了冬狼防线的他们或许更加危险——可怕的是,这一切却不是提丰能控制的。

    他摇摇头,揉了揉略有些酸胀的眉心,玛蒂尔达的声音则在下一秒传来:“或许,有一部分人可以交给我来……”

    不能玛蒂尔达说完,哈迪伦便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皇姐的脸上,表情很严肃地说道:“我们都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必须交给我来做。”

    玛蒂尔达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她明白哈迪伦的意思,而出于默契,他们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突然响起,玛蒂尔达佩戴的一枚耳坠发出了微微的闪光和鸣响,姐弟二人的交谈被打断了,哈迪伦很快反应过来:“父皇在找你。”

    “看来是的……”玛蒂尔达摸了摸耳垂,对哈迪伦点头说道,“那我便离开了。”

    ……

    没过多久,和哈迪伦告别的玛蒂尔达便穿过黑曜石宫中深邃悠长的走廊与一个个房间,来到了位于内廷的一处书房中,她那位雄才大略的父皇便坐在他最钟爱的那张高背椅上——当玛蒂尔达进入房间的时候,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在批阅着几份文件,他从那些文件中抬起头来,看到自己的女儿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来的比我预期的早了一点。”

    “我正好在哈迪伦那边,”玛蒂尔达坦诚说道,“收到您的呼唤便立刻赶来了。”

    “哈迪伦么……他最近应该都很忙,”罗塞塔大帝随口说道,“那么,你和他谈什么了?”

    “只是关于最近国内局势的讨论而已,”玛蒂尔达说道,随后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说道,“名单,更多的名单……说实话,看起来有些不舒服。”

    罗塞塔看着她,几秒种后才摇了摇头:“相信我,玛蒂尔达,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名单变多——但这终究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情。这个国家仍然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而这次危机把那些沉珂烂积都暴露了出来,如果我们没有趁此机会铲除他们的决心,那我们就要在未来面对更长久的困难以及积累更重的隐患。”

    “当然,我是明白的,”玛蒂尔达立刻说道,“只不过……我总感觉自己在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就是你现在最好的‘参与’方式,”罗塞塔大帝深深地看了玛蒂尔达一眼,随后他仿佛犹豫了一瞬间,才轻声说道,“记住,孩子,你的手不能脏,尤其是不能在这件事上弄脏。”

    玛蒂尔达心中一跳,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父皇迟早会在这件事上挑明,但她从未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把它放到台面上。

    罗塞塔·奥古斯都则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继续说了下去:“玛蒂尔达,你记住,如果你想肩负起一个国家,那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就必须着眼于长远的未来——要比任何人都考虑的长远,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代价和可能的影响都考虑进去。而具体到这一次,你要做的就是保持自己的手不被弄脏,你要以完美的姿态去安抚那些贵族,去和市民代表们见面,去宣布后续的福利、生产、供给政策,你必须是秩序的维护者和建立者,而那些令人感到不快的事情……要由别人完成。

    “即使很多事情很多决定是你下的,你也要维持这种‘体面的洁净’。

    “玛蒂尔达,那些名单——还有名单之外的肃清工作,我们都知道它们是为了扫除帝国的蛀虫,是为了迅速稳定局势以及抵御内外的威胁,但很多人并不会关注这些长远的结果,他们会关注到这个过程中的恐怖和紧张,还有那些‘情有可原的牺牲者’……事实上他们的想法甚至是正确的,因为这些肃清工作本身不管目的如何其手段都称不上光彩,如果它被滥用,那么这甚至是对秩序的破坏。这些行动不管当前和短期内产生了什么效果,从长远看,它们都一定会充满争议——而这些争议不能落在你头上。”

    说到这里,他再次深深地看了玛蒂尔达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感觉我对你保护过剩了么?

    “玛蒂尔达,在许多年前,我也曾面对过和今日差不多的局面……甚至更糟,因为那时候我列的名单远比今天要多得多,我要对付的人也比如今那些投机商人和自私自利的贵族要狡诈阴险的多,而这一切,当年我都只能亲手去做。

    “亲手去做的后果就是,我做了更多的妥协,更多的权衡,留下了更多的余地,还有更多无法直接消灭的敌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整个国家四分五裂。我用了十几年来修复这些裂痕,用修修补补的方式来推进许多并不完善的新政,即便这样,仍然有许多人在暗处记恨着我,且随着时间推移恨之俞深——时间到了今天,我又不得不把这些人再放到新的名单上,还要再去面对许许多多受到他们影响的、新的反对者。

    “这太损耗精力与时间了,玛蒂尔达,我并不希望你在我这条路上再走一遍。

    “所以,你的手必须是干净的。”

    玛蒂尔达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教诲,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如钢铁般的父亲,近年来已经很少像这样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她点点头,“但哈迪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必你也能看出来,”罗塞塔沉声说道,“这对他或许不公平……但这是皇室成员的责任。”

    玛蒂尔达叹了口气。

    “现在让我们谈正事吧,”罗塞塔话锋一转,“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交待。”

    玛蒂尔达立刻认真起来:“您请吩咐。”

    罗塞塔向旁边的抽屉伸出手去——他从那里面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向玛蒂尔达推过去。

    玛蒂尔达好奇地接过文件,打开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印刷体的大号字母——“关于建立提丰备忘书库的计划和长远意义”。

    她继续翻开了几页,很快便发现后续有相当大一部分内容竟是书目,大量的书目。

    “这是……”她心中隐隐冒出了猜测,却不敢确信自己的想法,她露出了错愕疑惑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们要秘密建立一个备忘书库——要囊括提丰的一切。学者们已经整理出了所有的史书和技术类书籍的名录,而更进一步的搜罗和整理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按照计划,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书籍被列入其中,最终形成一套庞大的百科全书。另外,关于诗歌、戏剧、建筑、绘画等艺术品的收集和整理也已经起步,现在这项工作将交由你继续执行下去。”

    玛蒂尔达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罗塞塔的话:“您这项计划……难道是准备……”

    “以防万一,”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如果我们失败了,需要有人确保我们的传统与历史可以延续下去。”

    “情势难道已经危急到了这种程度?”玛蒂尔达不禁问道,“目前看来,一切都在控制中……”

    “一切确实还没有到最糟糕的程度,但我们游走在悬崖边上,它有变糟的可能——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保存历史和文化的工作必须从现在开始进行。”

    玛蒂尔达认真听着,思索着,随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父亲真正在担心的其实根本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人:“您认为那些塞西尔人会趁此机会进行一场毁灭性的战争?而且您认为他们有这个能力?”

    “我敬佩且愿意支持高文·塞西尔以及他所声明的那些‘主张’,但我们永远不能彻底相信自己的敌人,至于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玛蒂尔达,他们有这个动机就可以了,而我最近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么做的动机,甚至是他们具体的行动。”

    玛蒂尔达陷入了短暂的思索,几秒种后才沉声说道:“……如果真到了您担心的那个局面,那即便我们整理保存下来了这些书籍,它们恐怕也只不过会变成塞西尔人博物馆中的收藏品——用来展示自己成功的征服行动罢了。”

    “所以这是最糟糕的方案,甚至称不上是有效的反制,”罗塞塔淡淡说道,“如果这场危机平安度过了,我们自然会有时间和空间来慢慢解决问题,但现在……我们能做的不多。”

    玛蒂尔达定定地看了自己的父亲许久,才终于低下头去:“……我明白了,父皇。”

    罗塞塔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书房中便陷入了短暂却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玛蒂尔达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罗塞塔才突然说道:“觉得我过于悲观么?”

    玛蒂尔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确实,我有些悲观,尤其是在前不久我们还沉浸在强大的国力自信中,充满骄傲地规划着未来的辉煌时代,我如今的悲观想法便显得格外不可理喻……但是,玛蒂尔达,我正在进行一场豪赌。

    “一个统治者不应该去做赌徒,但我这一生总是遇上不得不当赌徒的局面,而根据我的经验,面对一场赌局……悲观一些总比盲目乐观要好。”

  • 第0996章 定向点燃

    冬狼堡前线,战火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点燃,且仍在燃烧。

    防线东侧,狭长的河谷地区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一股提丰超凡者军团尝试从河谷地隐蔽迂回袭击塞西尔人的补给线,却在行军过程中惊动了正好在附近临时驻扎的一支机动兵团——双方在遭遇战中爆发激烈战斗,成编制的超凡者军队和被钢铁机器武装起来的普通人点燃了整个地区,三小时后,提丰残部撤退,受到一定战损的塞西尔兵团则在河谷地制高点就地休整持续警戒,直到后方援军抵达。

    一名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年轻军官来到了这片还在冒着硝烟的战场上,冷冽的北风呼啸着从河谷地中吹过,风中裹挟着大地烧焦和血肉碳化的刺鼻气味,这一切都让这个深受马里兰信赖的年轻人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抬头看向坡道尽头的方向,看到三辆被击毁的战车正躺在爆炸坑中,扭曲弯折的装甲板下面还在冒着滚滚浓烟,而更远一些的地方则可以看到活动的士兵——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将尸体装进裹尸袋。

    提丰人撤退的时候并没能把所有尸体带走——这些危险的遗骸最好是带回去彻底焚烧干净,将它们遗留在这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麻烦的事情。

    一名身穿第二代魔能铠甲、一侧肩头披有蓝色纹章绶带的连队指挥官来到了高地上,他对古铜色皮肤的年轻军官行了个军礼:“佩恩长官,尸体的收敛工作已经结束了。”

    “嗯,”被称作佩恩的年轻军官点了点头,随后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击毁的战车上,“……提丰人正在逐渐掌握小规模冲突中对抗战车的办法……不必依靠军团级法术,他们的超凡者部队也可以与我们的坦克作战了。”

    “看来确实如此——他们的战术进步很快,而且一直在从我们身上学东西,”连队指挥官点头说道,“现在他们已经完全不再用近战部队正面冲击坦克,而是依靠各种超凡者单位相互配合小队作战——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会使用各种魔法陷阱,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会用防御力强大的骑士结成五到十人的小队来硬抗一到两发炮击,法师则借助掩护迅速施法,用泥沼术或岩石类法术困住战车,同时用奥术冲击等反制类法术尝试破坏车体内的魔力循环,另有潜行者执行近距离爆破,或依靠多个法师配合攻击……

    “目前来看,提丰人的这些战术往往需要以较大的伤亡为代价,而且只能应付小股的坦克和多功能战车,但他们的战术在不断进步是个事实——而且他们还搞出了一些颇具威力的‘新玩意儿’,比如那些潜行者使用的爆炸物,它们有很大威胁。”

    “……由超凡者形成的混合部队竟然会这么难缠么……”佩恩忍不住皱起眉头,“明明不久前他们在遭遇战中面对我们的钢铁战车还无能为力……”

    “在和提丰开战之前,我们从未见过这种能够将超凡者当成普通士兵一样使用的对手,”连队指挥官很直白地说道,“甚至连长风要塞的历史档案里也没提到这种混合部队和战术变化——这应该是提丰最近几年才发展出来的。”

    “我们没见过‘超凡者部队’,所以措手不及,”佩恩忍不住感叹着,“而提丰也没见过使用钢铁机器的‘普通人军团’,他们也措手不及……这是一场让双方都大开眼界的战争。”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扫过,提丰的黑色旗帜落在冰冷的大地上,沾染着泥土和灰烬,其表面红色的纹路显得格外扎眼。

    在提丰最虚弱的时候迎来这场战争,这让他感到由衷的庆幸——这种想法或许不够“骑士精神”,但佩恩知道,骑士精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片刻的思索之后,他收回了目光,看向身旁的连队指挥官:“那些尸体做过初步检查了么?结果怎样?”

    “是的,已经进行检查,且结果基本符合菲利普将军的预测,”连队指挥官立刻说道,“敌方数名指挥官都有躯体变异的迹象,可以认定为‘完全感染者’,大部分普通骑士以及一部分辅助士兵的身体也呈现出超过常人的强韧和恢复能力,可以认定为‘精神异化者’。上述敌人全都保有理智。至于那些随军法师……他们看上去并未受战神精神污染。”

    “……所以,在这些被派来进攻冬狼防线的提丰军队中,心智受到精神污染的人员占比正在提高,尤其是军官阶层……”佩恩缓慢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冬狼防线刚刚落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前来反扑的敌人中还只有一半左右的军官是被精神污染的……”

    “这不是很正常么?”连队指挥官有些困惑,“这说明污染正在提丰军队中蔓延,受到疯神影响的士兵和军官正越来越多——他们的感染已经濒临失控了。”

    “不,”佩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你搞错了一件事——虽然我们把这称作是一场‘精神瘟疫’,但它的污染速度和污染范围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有限的,而且如今已经不大可能产生这么迅速的感染了。

    “这场‘精神瘟疫’,它以战神信仰为基本媒介,根据上面学者们的分析,只有对战神的信仰达到一定虔诚度,人类才会受到它的感染——所以如果你不是战神的虔诚信徒,那么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被感染,而如果你虔诚信仰战神,那么早在这场‘瘟疫’爆发最初的几天里你就已经被影响了。”

    连队指挥官听着自己长官的讲解,终于慢慢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提丰军队中的‘感染者’数量在几天前就应该进入了稳定状态,理论来讲不应该出现这种反常增多……但那些突然增加的感染者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佩恩摇了摇头,视线望向远方,“但我们应该很快就要搞明白了。”

    ……

    冬狼堡东部,一处无名矿山附近的雪林中,几道朦朦胧胧的身影正在林木和雪地之间迅捷地穿行。

    那些身影灵活如同林中走兽,且全身都被某种不断变化的魔法光晕笼罩着,在魔法效果的作用下,他们的身形几乎和周围环境完全融为了一体,只有凝神观看才能察觉其一闪而过的轮廓——他们飞快地越过了雪林的边界,绕过连猎人都很少涉及的小径,最终在林子深处的一座秘密藏身点停了下来。

    一株不知死去多久的巨人木倒在这里,巨大的树干在风化腐朽之后正好形成了遮蔽风雪的木墙,另有几名身穿白色轻甲、外披白色罩衫的战士守在这里,当前去查探情况的小队返回时,这些战士先是本能地提高了警惕,但很快他们便通过随身携带的识别符印确认了来者的身份,纷纷放松了一些。

    “安全,可以关闭曲光力场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是凭空响起,随后那些从雪林外返回的身影才一个个解除伪装,露出了和藏身处留守战士们相同的装束。

    这是一支深入到提丰境内的钢铁游骑兵队伍——在这个白雪覆盖大地的季节,他们换上了便于在积雪区行动的装备,同时全都携带了能够隐匿身形的曲光力场发生器。

    他们已经在这一地区活动了两天,而在同一时间,还有数个小队在附近的其他几个地区活动着。

    “索尔德林长官呢?”从雪林外返回的小队长看了一眼这一目了然的藏身处,好奇地随口问道,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便几乎从他眼皮子底下传了过来:“我在这儿。”

    金发的索尔德林从旁边的一处木桩上站了起来——在他出声并有所动作之前,士兵们压根就没意识到他的存在!

    白银精灵的高阶游侠甚至不需要使用任何超凡技能便可以在常人面前宛若“隐形”,这不可思议的能力让小队长忍不住有些敬畏,随后他才慌忙行了个军礼,对索尔德林说道:“长官,我们从松林镇那边回来了,行动还算顺利。”

    “说说你们的发现吧,”索尔德林说道——他优雅的气质中似乎总是含着一丝忧郁,“另外几个小队还没有回信,你们是最先完成侦查的。”

    “是,长官,”小队长立刻点点头,“线人的情报是准确的,我们看到松林镇附近的提丰军营里有几个建筑物换掉了外墙上的纹章,从形制判断,那应该是贵族军官以及授勋骑士休息的地方。另外我们还看到了几次较大规模的人员进出,在东南边的一处路口还有军队集结,从旗帜和纹章判断,应该是来自中部地区的某个国立骑士团……”

    听着小队长条理分明的报告,索尔德林慢慢点了点头:“很好,你们看到了很关键的东西。”

    “可惜我们没办法再往东南边深入,”小队长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那边的魔法岗哨太严密了,到处都是法师之眼——魔法师跟不要钱一样,甚至连村口都有站岗的法师,我们的曲光力场在那边可能会失效。”

    “……不是魔法师不要钱,而是提丰一向很有钱,”索尔德林撇了撇嘴,忍不住用高文曾说过的一句话评价道,“钞能力就是这样的。”

    说话间,这位俊美的金发精灵眉宇间似乎更多了一丝忧郁气质,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下次通讯时,我会将你们探查到的情报和上次收集到的资料一并发往后方,这段时间所有人稍作休整——之后我们就要再次转移地方了。”

    交待完之后,这位高阶游侠便转身离开了藏身处,身形敏捷地来到了附近的一株大树上,他借着冬日不落的树叶隐蔽身形,在树杈间半警惕半休息地坐了下来。

    “长官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小队长忍不住看了那边一眼,对身旁的战友说道,“感觉他愁眉不展的。”

    “他最近一直这样,没事,”一名钢铁游骑兵战士随口说道,“精灵嘛,据说都是很感性的,说不定看到这里的雪景啊枯树啊荒山啊什么的就感慨起来了……”

    小队长想了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哦,倒也有点道理……”

    战士们把交谈声压得很低,然而这些声音仍然瞒不过精灵族敏锐的耳朵。

    坐在树杈上的索尔德林耳朵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在意部下们无聊的闲谈,他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没有引起树杈的任何抖动,随后仰起头来,略带一丝忧郁地斜望着冬日里晴空万里的蓝天。

    良久,他才轻声叹息道:“……他们怎么就没头发呢?

    “变出来的……变出来的那还能算数么……”

    ……

    “这是前线最新传来的情报,”塞西尔宫的书房中,赫蒂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到高文眼前,“冬狼堡防线已经稳定下来,虽然提丰人的反扑一次比一次凶猛,但我们及时增派了兵力,零号和尘世巨蟒也及时抵达了暗影沼泽附近,战士们总算在那边站住了脚。”

    高文接过赫蒂递来的文件,一边听着对方的报告一边目光飞快地在纸张上扫过一遍,很快,他的视线移动速度便放缓下来,并在赫蒂话音落下之后自言自语般说道:“果然……提丰军队中的‘污染者’比例提高了……”

    “理论上讲,借助信仰锁链传播的精神污染不可能有这种‘激增’——不信者不会被污染,虔信者一开始就会被大量污染,在这两种人群间,神明的精神污染不存在‘人传人’的现象,”赫蒂说道,“所以……情况真让您说中了。”

    “是的,让我给猜中了,”高文笑着说道,表情复杂而微妙,“看这里,这些调动迹象,这些复杂、精妙而迅速的重组……”

    他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这些‘新增’的感染者是从后方聚集、调派过来的,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在发动他庞大的统治机器和战争机器,在一连串的人员调整中不断把受到战神影响的士兵送到冬狼堡前线来——他在借我们的力量净化这场污染,说不定……还在借此肃清他的政敌。”

    听着高文的话,赫蒂的表情也古怪起来。

  • 第0997章 灵能歌者

    在高文看来,罗塞塔正在做的事情甚至不算是一场阴谋——一切都是光明正大发生的。

    这甚至给了他一个感觉——远在奥尔德南的罗塞塔·奥古斯都这是凌空给了自己个眼神,让他看着接……

    而高文认真想了想,觉得这还真只能接着,因为这一切也正好也是他所期待的。

    不管用什么手段,尽可能减少精神污染携带者,削弱战神在物质世界的影响力,御敌于国门之外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在这方面,罗塞塔只是跟塞西尔打了个默契配合而已……

    “先祖,这样真的没问题么?”赫蒂却忍不住皱起了眉,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这一连串操作实在是超出了她的预期,在她印象中,这种大胆又超乎常理的操作似乎只有眼前这位揭棺而起的老祖宗才做得出来,“提丰人在借我们的手清除那些精神异化的感染者……”

    “现在的关键不是这样做有没有问题,而是只能这样做——罗塞塔向我们扔了个必须去接的投球,现在我们只能陪他将这件事做下去了,”高文的态度却很平静,“倒不如说这正符合我的想法——我们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对付那些神智正常的提丰人,但如果对面的是感染者……那就另当别论了。”

    赫蒂心中怪异的感觉仍然难以消退,她抿着嘴唇,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但他竟然能光明正大地做这件事……那些受到战神污染的士兵和贵族神志已非常人,却仍然被他随意调动,而战神在这个过程中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如我们一直在分析神明的诞生和运行方式,罗塞塔·奥古斯都在这方面也有他自己的研究,”说到这里,高文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显然已经找到了其中的规律……在神明处于半疯状态时,他准确利用了‘战争’这个领域的漏洞——即便是把那些受到感染的战神信徒送到前线送死,这本质上也是支持战争的一环,只要这一点还在框架内,那么他就不会招致战神的反噬,而那些受到精神污染的贵族和士兵也会乖乖听从来自奥尔德南的命令。”

    “问题在于,即便是精神失常的军队,在战场上也是有正常智慧的,甚至由于失去了寻常人类的恐惧和软弱情绪,那些受到精神污染的人爆发出的战斗力还远远超出正常军人,”赫蒂严肃地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把那些失去控制的贵族和士兵送到冬狼堡,也是在不断消耗我们的战斗力……”

    “他当然要消耗我们的战斗力,我们十几万的机械化军团就驻扎在提丰的土地上,他睡得着么?”高文挥了下手,“他的想法倒是不难猜,只能说……这场筹划非常不错。”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打算在高文看来一目了然——这场混乱而突然的战争让两个帝国都陷入了旋涡,无数人在茫然中看不清未来如何,然而对于两个帝国的统治者而言,这一切却如阳光下的山川河流般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场战争或许是突发的,但从长远趋势来看,提丰和塞西尔之间迟早会有这么一战,所以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罗塞塔·奥古斯都必然会极尽可能地让局势回到自己控制下,并从中寻找最大的利益点——他将那些受到战神控制的军队送到前线,用这种办法迅速减少国内的不稳定隐患,而那些悍不畏死的失控军团也正好可以用来削弱塞西尔的战力。与此同时,那些失控的部队还将为罗塞塔赢取宝贵的时间,让他能够重整秩序,一点点扳回战争之初提丰的劣势。

    这或许并不能让他占据什么优势,但这至少可以让提丰和塞西尔逐渐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除此之外,罗塞塔还将趁此机会将提丰国内的各种不稳定因素一扫而空,如昔日的塞西尔般得到一个彻底重整秩序的机会,他的统治会空前加强,提丰上层将真正凝聚起来……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大前提——局势真的会如他计划的那样发展。

    “先祖,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进攻奥尔德南的计划么?”赫蒂看着高文的表情变化,在略作思索之后,她突然打破了沉默,“或许,会用得上。”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赫蒂一眼,随后他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说道:“计划……总是要有的。”

    “是,我明白了。”赫蒂低下头说道,随后她抬起头,看到高文的视线正落在不远处的大陆地图上——那张地图已经被勾勒了各种各样的线条和标记,看似杂乱的标注中,隐隐透露着这场战争深处隐藏的秩序。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高文慢慢说道,“这件事背后会不会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

    赫蒂眨眨眼,带着一丝好奇:“您的意思是?”

    “那个失控的战神到现在也只是在将自己的力量投射到信仰祂的凡人身上来引发混乱,但一场神灾真的就只有这点混乱么?情报显示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在国内进行大规模的肃清,同时在针对战神教会采取一系列关停、镇压、审查行动,虽然这看上去是很正常的重整秩序的手段,但这对已经失控的战神而言会不会是一种主动的刺激?”高文曲起手指,一边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一边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现在一系列大胆行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赌徒……但他不可能是个赌徒,或者说,他不可能是个‘纯粹的赌徒’。”

    赫蒂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是个‘纯粹的赌徒’……”

    “纯粹的赌徒会不计代价地去赌上一切,而罗塞塔……他一定会精确计算所有的代价和失败的可能性,并谨慎地赌上他能赌的东西,”高文沉声说道,“因此,当他决定赌一把的时候,只有一个可能——他确实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赌本’,并且确认这其中有成功的可能性,不论收益还是损失,在他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

    高文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十分笃定,尽管从个人角度他和罗塞塔·奥古斯都只见过那么一两次面,然而作为帝国的统治者……塞西尔和提丰却打了不知多少次交道。

    那些商业法案,那些流通的情报,那些关于提丰新政以及奥古斯都家族的记载……无数第三方资料早已拼凑出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肖像”全貌。

    对高文而言,这个依靠情报和资料拼凑起来的“肖像”甚至比罗塞塔本人还要真切可靠。

    他沉默下来,开始一点点梳理目前所掌握的各种情报,推敲着提丰方面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他其实一开始就不担心这场“战争”本身,他信赖自己的军队,信赖菲利普和其他将领们,信赖帝国的技术、工业以及民众,他真正担心的,从来都是这场战争背后站着的东西。

    “灵能歌者项目……”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赫蒂说道,“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

    灵能歌者,专门用于对抗各类精神污染(包括神明的精神污染)的特种士兵,这些特种士兵以海妖的“深海之歌”为核心技术,以永眠者的“灵能唱诗班”为训练蓝本,依靠神经荆棘以及一系列生化、灵魂、魔导领域的附属设备来实现“量产”,从一开始,这个特种士兵项目便是高文格外关注的事情。

    作为一个曾经经历过神灾,从很早以前便开始研究神明的国家,目前塞西尔已经有了一些能够对抗精神污染的技术,但这些技术都有各自的缺陷——最基础的“心智防护系统”是对海妖符文的原始粗暴运用,效果有限且只能进行被动防护;最先进的“人性屏障”则是在神经网络中运行,它的效果更强而且能够主动清除甚至“捕食”范围内的精神污染,也能够接入凡人的心智进行有效的“治疗”,但它必须依赖网络运转,对设备和基础工程有着很高的要求。

    对如今的塞西尔而言,神经网络在国内甚至都做不到全覆盖,出征在外的军队要维持网络畅通显然更加困难——毕竟这个年代又没有通讯卫星,神经网络目前还是只能依靠魔网节点来维持运行,而哪怕是最先进的“钢铁大使”多功能战车,它的通讯塔也只能维持有限范围的信号传输。

    本来这些问题都还不是那么急迫,心智防护系统和人性屏障已经足够塞西尔在国门内保护自身,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却打乱了高文的发展节奏——现在他迫切需要一种既能够主动抵御神明的精神污染,在前线灵活活动,又能够脱离网络限制独立运作,在条件复杂的远征作战中也不影响防护效果的新单位。

    原永眠者大主教“灵歌”温蒂正在训练的“灵能歌者”最符合他的要求——然而这个项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展了。

    “关于灵能歌者,温蒂女士昨天还曾发来消息,”赫蒂开口说道,“现阶段的原型士兵仍然没法投入战场……稳定性很成问题。不过如果您有时间,还是可以去看看情况。”

    果然,这种事情不是寻思一下就能心想事成的……

    高文想了想:“我今天日程安排还有别的事么?”

    赫蒂回忆了一下:“傍晚会有一次执政官会议,在这之前没有别的安排。”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高文站起身来,“至少看看现阶段的原型士兵是什么情况。”

    ……

    白水河北岸,金字塔状计算中心附近一座隶属于帝国军事科研部门的研究设施中,对灵能歌者原型士兵的测试工作仍然在进行中。

    这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型实验室,长方形的房间中央有着大片的空地。在房间四角,可以看到四根闪烁金属光泽以及符文微光的合金方柱,中央的空地周围则可以看到许多整齐排列的、只有半米高的圆柱状装置。身穿白色短袍的技术人员们正在那些圆柱状装置周围忙忙碌碌,而在那些技术人员中,有许多都是熟悉的面孔。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将头发高高挽起、容貌端庄秀丽的年轻女士,她便是曾经的永眠者大主教,如今的帝国研究员,脑神经学以及精神领域的专家——“灵歌”温蒂,而曾经同为大主教的尤里以及塞姆勒则站在她的身旁。此外还有以生化专家身份前来协助工作的皮特曼也在现场。

    作为测试对象的,是站在空地中央的一名脸上还有着雀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上穿着一套特制的轻型铠甲——与其说是铠甲,也可以说是用来固定各类符文插板的“贴身框架”,测试用的符文装置在那套铠甲的各处闪烁着微微的光芒;他的手部和前臂又装备着特殊的“护臂”,那护臂看上去有些类似现在已经普及使用的第二代军用魔导终端,但却看不到武器单元,原本用于安置射线枪或闪电发射器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结构精密的金属凸起,显然应该有着特殊的作用。

    当周围的技术人员们忙忙碌碌的时候,这名年轻人正在检查自己的护臂卡扣,他时不时活动一下手腕,显得有一点点紧张。

    高文和赫蒂来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来到那些忙碌的技术人员之间,抬手示意大家不必拘礼,并对测试场上那位慌里慌张朝自己鞠躬的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以作回应,随后便看向了一旁的“灵歌”温蒂:“说实话,灵能歌者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我还以为名字里带有‘歌者’这个词,实验室里至少会有一套跟‘歌声’有关的东西,我却只看到了符文铠甲、魔导终端以及神经荆棘保管箱。”

    温蒂对高文的这些话并不意外,她淡淡地笑了起来:“灵能歌者的‘歌声’可不是用耳朵能听到的,自然也不需要用嘴巴‘唱’出来——请不要被这个名字误导,他们之所以被称作‘歌者’,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所使用的力量源自于海妖的深海之歌罢了。”

    高文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前好像对这件事是有点误解,而与此同时温蒂又笑着继续说道:“因此,理论上灵能歌者甚至压根不需要会‘唱歌’——能够熟练操控神经荆棘以及一系列脑波放大器就足够了。”

    跟高文一同过来的赫蒂听到这忍不住看了温蒂一眼:“我听过你在节目中录的歌,我还以为……”

    “个人爱好罢了,”温蒂淡淡一笑,“灵能歌者的‘歌声’是用来对抗那些疯狂混沌的神明和邪灵的,那些东西……可不懂得欣赏音乐。”

  • 第0998章 不稳定

    在塞西尔,牧师不一定会圣光,修女不一定会治疗,潜行者通常用双手大剑和动力闷棍,就连来自精灵族的颜值巅峰,本质上也可能是个秃子——综上所述,一个“歌者”不会唱歌自然也是很正常的。

    但高文站在原地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有哪不对……

    但不对就不对吧,反正这片土地上的事物画风也没几个正常的——赛博朋克的巨龙国度他都见识过了,此刻的高文对画风问题的兼容度空前高涨。

    不管画风对不对,管用就行。

    他看向测试场地中央的年轻测试员,后者此刻正在几名技术人员的帮助下连接那些符文插板以及测试魔导终端,另有一名技术员则来到了附近的一处保管箱旁,颇为小心地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仿佛脊椎骨般的装置——神经荆棘。

    有技术员来到温蒂身旁,他先是对高文行了一礼,随后对温蒂汇报道:“测试员装备检查完毕,人员及设备状态良好,随时可以进行实验。”

    温蒂点点头,看了高文一眼,后者嗯了一声:“那就开始测试吧……让我看看你们至今的成效。”

    “开始连接神经荆棘,”温蒂立刻转向助手们,“准备神经信号放大器和头盔!”

    技术人员们纷纷开始工作,高文看到那名拿着神经荆棘的技术员来到了场地中央,小心翼翼地将那段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人造脊椎”贴在测试者的后颈触点上,又有其他技术员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头盔走了过来,那头盔由数层金属片堆叠而成,最为奇特的是它竟然连眼睛位置都完全遮蔽了起来,随后又有其他人开始启动周围的各种测试设备以及安全装置。

    这样的事情他们显然做了不止一次,短短几分钟内,他们便做好了进行测试的准备。

    技术人员纷纷离开了场地中央,只留那名年轻的测试员站在原地,他脑后的神经荆棘正安安静静地垂在背后,那顶奇形怪状的头盔则遮蔽了他的眼睛和颅骨,头盔后部又有某种柔软的材质和神经荆棘的连接端紧密相连——他正在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而在这期间,温蒂则对高文解释着这些装备的作用:“我们专门设计了一种神经荆棘,它比常规型号更加灵敏,能够让灵能歌者敏锐地感知到异常精神污染,但这也造成了一定的心智负担,因此普通人需要经过训练才能承受这种额外感知带来的压力……

    “灵能歌者的套装上带有一系列共鸣基板,在神经荆棘的控制下,能用于释放特定的高频或低频魔力震荡,‘深海之歌’的效果就通过这种方式扩散出去。为了更进一步增强它的效果,我们还设计了一组三个的神经信号放大器——现在放大器还没有激活,您稍后会看到它们。

    “……头盔内带有大量神经触点,用于进一步增强灵能歌者与套装之间的连接效率,同时也有一定的防护作用……”

    高文默默听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头盔上要用护甲片把眼睛挡住?”

    “……为了防止神志失常,”温蒂表情严肃地说道,“在测试中,我们发现灵能歌者的感知不但会大幅度加强,还会产生各种有异于人类的‘超感现象’,这涉及到一个非常复杂的神经—灵魂交互过程。从结果来看,这种超感知让灵能歌者的视觉发生了变异,他们会看到许多……不该看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很有可能会绕过心智防护,击穿他们的理智屏障。

    “毕竟,灵能歌者虽然是对抗精神污染的士兵,但他们本身仍然是凡人,一旦防护被击穿,他们并不比普通人强大多少。

    “所以我们设计了这种视觉压制装置——那些护甲片不仅仅是从物理上遮挡了使用者的视觉,同时还通过头盔内置的神经触点暂时屏蔽了大脑对视觉信号的处理,能够最大限度预防视觉污染导致的精神污染现象。这比‘闭上眼睛’可要管用许多。”

    一旁的赫蒂忍不住插了个嘴:“那他们的视觉……”

    “请不用担心,”温蒂笑了起来,“虽然眼睛被挡住了,但实际上灵能歌者是‘看’得见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手对测试场地中央的年轻人招了招,后者立刻便抬起头来招手回应——就仿佛他的视觉丝毫未受影响一般。

    “是的,我‘看’得见,”那年轻测试员笑着说道,他的紧张似乎已经完全缓解下来,“而且比用眼睛看的更加清楚。”

    高文突然有些好奇:“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很难描述,我可以同时看到四面八方所有的东西,包括后背和脚下踩住的地面,”年轻测试员想了想,认真说道,“这是直接的感知,所有信息会直接呈现在头脑中。不过我所见的东西几乎都没有颜色,只有各种程度的灰白,这一点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灵能歌者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到的唯一‘颜色’就是精神污染的‘色彩’,”温蒂在旁边解释道,“这是娜瑞提尔帮忙进行模拟测试得出的结论——但实际效果还要经过实战检验,毕竟娜瑞提尔已经不再具备真正的‘污染性’,她模拟出的神明力量和现实世界中的神性有多少区别还不确定”

    高文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轻轻呼出口气:“我明白了,现在可以进入下一步了么?”

    温蒂立刻抬头看向场地中央的测试员:“埃克斯先生,你做好准备了么?”

    被称作埃克斯的年轻人抬手比划了个就绪的手势:“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激活你的套装吧——从启动房间中存放的三个神经信号放大器开始,”温蒂点头说道,“其他人做好准备,开始记录监控数据,并准备随时提供魔法反制!”

    温蒂话音落下,场地中央的测试员已经开始了动作——他活动了一下魔导终端上的某个关节,随后全身的套装表面便骤然流淌过一道道魔力的光晕,伴随着渐渐提升的魔力反应,他整个人都仿佛失去重力束缚,开始缓缓在场地中央漂浮起来!

    几秒钟的漂浮之后,他向场地外挥了下手。

    在实验室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三个约有小臂长短的、菱形的金属装置立刻飞了起来,它们径直越过现场的工作人员,来到测试者的身后,伴随着测试者手部的动作,这些金属装置展开了各自的机械结构,如某种线条刚硬的花朵般绽放,又有细密的金色火花在那些“叶片”之间跳跃闪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随后它们又开始环绕测试者起伏飞行,竟如某种灵活的生物一般。

    这一幕让高文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神经荆棘的作用。

    这正是很久之前他曾经设想过的,让普通人突破超凡限制的最后一步,让普通人能够真正“释放”法术的最后一步——不借助按钮和设定好的法术模型,直接由使用者的思维和精神力量控制,让普通人类也能够真正感知和操控魔力的最终环节!

    如今,这个环节已然实现。

    “很好,测试者状态平稳,各装置出力正常……神经荆棘反馈信号清晰稳定,脑波读数正常……”在旁边监控数据的尤里一边直接用精神力感知现场的魔力波动一边说道,“现在让我们增加负载,埃克斯先生,请尝试激活灵能回响,让我们看看深海之歌的效果。”

    漂浮在半空的测试员点了点头,随后微微抬起手臂握了握拳,一阵低频噪声般的声响立刻从他身后漂浮的三个神经信号放大器中传来,且这噪声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便到了人耳无法接收的频率——它听上去像是消失了,但高文可以肯定“深海之歌”已经开始运行,且正在覆盖整个房间,因为他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的魔力泛起了涟漪,而一种令人轻微振奋和清醒的力量正在缓缓浸润到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看上去情况不错?”他忍不住对旁边的温蒂说道,“但我听说原型士兵的稳定性有问题?”

    “是的,稳定性有问题,您现在看到的只是最低负载罢了,勉强可以抵御无意识、无指向的精神污染,但随着负载提高,原型士兵很快就会失去对神经荆棘的控制……”

    说话间,测试项目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阶段,在采集足够的数据之后,尤里示意场上的测试员增加灵能回响的强度,高文明显地感觉到房间中出现了一股更加强大的魔力,他甚至产生了皮肤微微发痒的错觉——可是这一切只持续了几秒钟不到。

    伴随着一阵高频噪声,测试员身上的套装突然闪烁不定,原本随着人员一同漂浮到半空的神经荆棘也瞬间熄灭下来,那年轻人似乎努力想要恢复对魔力的控制,但失去神经荆棘的辅助,他只勉强在半空缓冲了一下,便重新落回了地面。

    好在他漂浮的高度也只有一点点,这十几公分的下坠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站稳脚步,随后沮丧地把头盔摘了下来。

    “我失去了控制,”他带着歉意说道,“很抱歉,我尽力想维持能量平衡,但似乎有一部分魔力在我的感知之外……”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埃克斯先生,这是现阶段的技术问题,是我们接下来需要解决的,”温蒂轻轻叹了口气,“先去休息吧,下一次测试要到明天。”

    “好的,温蒂女士。”

    高文在旁看着这一切,等到测试员离开之后他才微微皱眉看向温蒂:“原因是什么?”

    “操控魔力对资深的超凡者而言易如反掌,但对普通人而言完全是另一种概念,”温蒂叹息道,“即便神经荆棘让他们具备了感知和控制魔力的‘物理基础’,他们的头脑,他们的思维习惯,他们的神经反应也需要漫长的适应和调整过程才能掌握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让普通人能够感知和控制魔力是远远不够的,他们的神经系统……理解不了这东西?”

    温蒂点点头:“就如同突然给一个人安装了一套额外的肢体,而且这套肢体远比他原本的四肢要复杂数倍——神经系统需要非常长的时间才能搞明白该怎么控制这些多出来的‘器官’,人类本身的心智也需要适应很长时间。当然,有效的训练手段或许可以大大缩短这个适应过程,但总结这个训练方法本身也是需要时间的,至少现在我们还没什么头绪——我懂得怎么教育超凡者,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一个从未使用过魔力的普通人去施法。”

    赫蒂微微颦眉:“……我们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有没有能够不经训练就快速适应神经荆棘的‘特殊人才’?”高文忍不住问道。

    “有啊,资深超凡者,比如法师和骑士们,他们什么都不用训练就可以借助灵能歌者的套装释放出‘深海之歌’,”温蒂耸耸肩,“但这失去了意义,神经荆棘诞生之初的目的就是让普通人掌握魔力,现在普通人却要被拒之门外了。”

    “确实,这有些讽刺……”高文无奈地认同了温蒂的说法,“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让一批法师接受临时训练去成为灵能歌者了——我们现在急缺这些特种士兵。”

    “我理解您的意思,我会制订一套方案的,”温蒂叹息道,紧接着她又仿佛想起什么,“不过……我倒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高文和赫蒂异口同声:“你想到什么?”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让普通人迅速掌握魔力技巧,但提丰……他们在量产超凡者的领域已经研究了许多年,”温蒂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当然,他们的量产超凡者需要从小遴选、长期培养才能成型,但这是以成为正式法师、具备正面战斗力为标准的,抛开这一点不谈,他们有成熟的催化药剂技术可以用于重构人类的神经系统,有特殊魔法仪式用于增强低天赋者的魔力感知能力,还有成熟的快速训练方法以及魔力刺激技术,能够让初次接触魔力的人迅速掌握技能……

    “如果我们仅仅是要让普通人‘熟悉’魔力,让普通人的神经系统能‘适应’魔力,那这些技术说不定对我们而言会有用。”

    温蒂的话让高文和赫蒂同时若有所思起来。

  • 第0999章 雪

    一直以来,塞西尔和提丰走的都是不同的技术路线——前者开启了一条新的魔导科技路线,而后者则在将超凡者的潜力和应用推进到更高的层级,短期来看,这二者的优势还难解难分,而高文更是从未想过,这两条技术路线竟然会有出现交叉点的一天。

    可惜的是,在超凡者的天赋上做文章、尝试从普通人中遴选出“弱天赋者”,并利用药剂、仪式和训练来将其催化成应用面窄但货真价实的超凡者,这一向是提丰的专长,塞西尔在这方面的研究却是零。

    永眠者教团一直以来都在提丰活动,因此在面对灵能歌者的适配人员素质不足困境时,温蒂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提丰的炼金药剂和催化技术,但说到这些技术真正的细节……显然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这些东西是军事机密,药剂掌握在提丰皇室以及几个主要的军权贵族手中,具体的催化技术也是同样,而且即便掌握了这些东西,还必须有匹配的训练方法,否则测试者极易发生危险,”尤里多少出身自提丰贵族,尽管在提丰的量产超凡者技术成熟时他已经离开了那个贵族圈子,但毕竟曾有过人脉,一些内部情报他显然了解的比温蒂清楚,“我不认为我们短时间内就能搞到这些资料……”

    高文表情严肃起来,他摩挲着下巴,而旁边的赫蒂则轻声说道:“您认为二十五号那边……”

    高文想了想,慢慢摇头。

    他也确实第一时间想到了已经打入提丰高层的丹尼尔——作为目前塞西尔谍报系统中最成功的密探,丹尼尔确实有资格接触许多难以想象的机密,但正是因此,他能打探的消息也会有极强的领域性,且会承受更高的暴露风险。丹尼尔目前能涉及到的领域基本上都在提丰的“帝国工造协会”名下,除此之外顶多依靠个人人脉来打听一些上层贵族和法师学者之间的流言话题,从正常逻辑上,他不大可能接触到跟自己研究领域毫无关系的量产超凡技术。

    当然,也可以冒一些风险,让丹尼尔去窃取这方面的情报,但高文认为这样做的隐患太大——提丰的游荡者特工也不是白痴,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更是一个谨慎的人,最近随着奥尔德南局势紧张,已经有许多为塞西尔效力的密探,甚至“轨迹”计划打进去的联络官被提丰当局抓获,琥珀甚至不得不因此切断了数条情报线,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高文不能让丹尼尔这种无可替代的密探去冒着生命危险偷个配方。

    在思索中,赫蒂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想到一个人……”

    “你说我们那位正在索林堡做客的‘客人’?”高文挑了下眉毛,“我可不认为她愿意在这种事上配合我们。为大义投降和出卖国家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或者她的父亲?”赫蒂又想了想,“巴德曾经也是……”

    “请容我插言,”尤里在一旁说道,“首先,温德尔家族确实是提丰最重要的军权贵族,其家族首领以及继承人肯定是要接触这部分机密的,但我并不认为巴德能帮上忙——他在十几年前便离开了提丰,而那时候量产超凡者的技术还远远没有成熟,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巴德被万物终亡会关在生化实验室里,他应该没机会接触这方面的情报……”

    “这件事之后再议吧,”高文略作思索,摇了摇头,“这个话题扯远了——我们精力应该更多地放在正常的研究路线上。赫蒂,你可以尝试安排人去接触一下温德尔父女,但要注意别引起反效果。在此之前,温蒂和尤里你们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案,先从法师中遴选出一些匹配者加以训练,战争时期,我们的心智防护单位必须尽快投入使用,哪怕只能投入少量精锐,也可以让前线士兵提高一些生存几率。”

    将事情安排妥当之后,高文便没有在实验室中多做停留——傍晚之前,他还要去主持一场执政官会议。

    离开研究设施,高文与赫蒂走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一阵冷冽的寒风吹来,让没有开启微风护盾的赫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高文抬起头,看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铅色的浓云乌压压笼罩着大地,云层中窜流着动荡不息的寒风,气流缠绕间,一些晶莹剔透的雪花飘飘荡荡地洒落了下来。

    “下雪了……”赫蒂也仰起头,从天而降的雪花倒映在她透亮的眸子里,她伸出手去,一片雪花触及她的指尖,却在几秒钟内化为了一滴水珠,“今年南境的第一场雪来的真晚……”

    “圣灵平原上周就已经下雪了,”高文说道,“天象研究局比对了历年的雨雪和气温变化规律,认为今年可能会有一场冷冬……比过去二十年的每一个冬天都要冷。”

    “与提丰的纺织品贸易已经因战争冲击而暂停,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是不可能得到来自东方的廉价纺织品了,”赫蒂认真地说道,“好在我们去年的大量采购以及平原西部始终保持的棉纺生产都积累了足够的库存,今年冬天并不用担心棉衣供给。当然,如果战争一直这么拖下去,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扩大棉纺生产的规模了——今年的婴儿潮带来了大量新生人口,这需要额外的纺织品、药品和食品供应。对此,农业部已经在制定相应计划。”

    “……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么……提丰人今年冬天应该也不会好过多少,他们的许多铁路线还根本无法独立运行,大量工厂在等着我们的成品零件,”高文摇了摇头,“这将是对新国际规则的一次考验,也是对两个结算区的第一次考验。提丰人一定会想办法维持他们在大陆南部的市场,我们和大陆西部的贸易也必须如常进行下去。战争的消息这时候应该已经传遍各国,稳健如常的贸易活动可以增强我们盟友的信心——也能缓解我们的压力。”

    赫蒂低下头:“我明白,先祖。”

    ……

    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塞西尔城飘扬落下的同时,另一场雪也不早不晚地造访了远在异国的奥尔德南。

    和更加偏北的塞西尔城比起来,奥尔德南的这场雪来的似乎温柔一些,零零星星的雪花在阴沉的天色和稀薄的雾气中飘落在大地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性子,用了很长时间才在湿润的城市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裴迪南·温德尔走出门廊,站在庭院的雪地中,有些出神地望着气派考究却又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奢华庭院,他的侍从和女仆们就站在不远处,他却觉得这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一年前,安德莎还站在这里陪他看过一场雪,十几年前,他身边还有巴德和当时还未病亡的儿媳,二十年前,不远处的秋千架下,那座漂亮的喷泉旁边,还坐着他总是面带微笑的妻子——而今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有透骨的寒风吹来,裴迪南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膝盖仿佛已经被寒风穿透,他终于忍不住撑起了气息防护屏障,阻挡着这来自北方的寒风,驱散了身上以及身边飘舞的雪花,并在风中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再怎么令人生畏的狼将军,也终有老去的一天,可在年轻的时候,他却从未想过老去的自己会如此孤独地站在风雪中的庭院里。

    远在塞西尔的安德莎应该还好吧……塞西尔人应该还不至于苛责一个主动放下武器的将军,这么冷的冬天里,有人陪着她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裴迪南的思绪:“大人,风变大了,您还是回屋里休息吧。”

    裴迪南循声转头,看到陪伴自己多年的管家正站在雪地里,对方肩头已经落了不少雪花,却仍然笔直地站在风中,一丝不苟的像是一尊雕塑。

    感怀的时间结束了,裴迪南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再次变成那个令人生畏的骑士领主,充满威仪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门廊走去,而管家则在落后半步之后准确地抬腿跟上,同时不动声色地掸去了肩头的雪花。

    “你上午派仆人去市场了吧,”在门廊下,裴迪南随口问道,“那边秩序如何?”

    “物价已经稳定下来,人心惶惶的情况好转了很多,”管家立刻答道,“人们仍然有些紧张,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茫然无措的恐惧——大家更多的只是担心食物的价格会不会再涨起来,在意这场战争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讨论教堂的人多么?”

    “各处都有讨论,但已经很少见到质疑护国骑士团或黑曜石禁军的人,或者偏激支持教堂的人——至少公开场合看不到了,”管家继续说道,“那些公开的邪灵净化仪式以及对教堂内遭受污染的祭坛、房间的详细报道和现场图片对普通人有很大的震慑作用,即便是虔诚的信徒,这时候也会说是邪灵玷污了教堂,而不再坚持战神教会洁净无瑕了……”

    裴迪南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略有放松。

    城中的气氛正在好转——尽管贵族里的某些人现在每天都坐卧不宁,某些投机商人在惴惴不安,上层社会里多了几分紧张的情绪,但奥尔德南整体的秩序却迅速且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各个关键部门的运转情况也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得到改善。

    粮食、医药等关键物资的供应已经稳定下来,几次有预谋的哄抬物价和截留物资行为都被强硬压制下去,一部分战神神官曾尝试武装对抗封锁令,但在他们行动之前,黑曜石禁军和护国骑士团就已经镇压、瓦解了所有的反叛行为——事实上早在一个月前,全国各地的战神教堂就已经被忠于皇室的军队给严密监视,尽管有一部分军队还是意外失去了控制,但整体上一切仍然没有脱离黑曜石宫的掌控。

    曾有人担心议会暂时关闭之后会为整个帝国的统治秩序造成长时间且难以平息的混乱,但罗塞塔·奥古斯都以及他领导的皇室内阁和紧急时期顾问团用极高的效率和坚决的执行力向世人证明了一切,现在,一切都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老公爵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他触摸到一个怀表大小的硬物——那里是一个特殊的护符,护符的力量此刻正缓缓流转,浸润、保护着自己。这护符让他感觉到一阵安心,但也让他明白,有些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

    自开战以来,来自前线的情报便源源不断地通过分布在帝国各处的传讯塔被传送、汇聚到奥尔德南,汇聚到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书案上。

    这场战争本身或许是许多人都不愿看到的,但战争带来的某些“收获”却也是实打实的,而对于帝国的统治者而言,这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情报——关于敌人的情报,也关于自身的情报。

    罗塞塔的目光在一份文件上缓缓移动,玛蒂尔达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在这份文件上,提到了许多和塞西尔人的“魔导机械化部队”有关的详细资料,包括那些五花八门的、能够自动运行的战争机器,塞西尔步兵的装备以及作战方式,敌人的战术思路、宏观布局推测,也包括对提丰自身军队的汇报总结。

    战场上的每一条命,都在这些薄薄的纸张上变成了经验和反思——不管是对塞西尔还是对提丰而言,这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旗鼓相当的对手和自己在正面战场上进行这种广泛且深入的对抗。

    交战双方都在汲取经验,罗塞塔看着手中的情报,他相信高文·塞西尔的书案上肯定也有类似的东西。

    “你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玛蒂尔达,”良久,罗塞塔才抬起视线,看向身旁的长女,“我们必须更进一步地将魔导技术引入到军事领域,仅仅让士兵们坐上魔导车或者用工厂来生产一些武器是远远不够的。塞西尔人有非常巨大的战争潜能——虽然他们现在和我们僵持着,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成长速度迟早会超过我们,而这中间的差距,一方面就是魔导技术,一方面则是他们的……思维方式。”

    “安德莎曾经告诉我,她一直在担心我们和塞西尔人陷入持续性的战争——他们的战争机器生产周期很短,士兵训练迅速,一切都损失得起,而我们的超凡者军团虽然已经比传统部队进步了许多,却还是跟不上塞西尔人在这方面的速度……长久战对我们而言非常不利。”

    “……时间,所以我们需要时间,”罗塞塔慢慢说道,“希望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 第1000章 战争僵持

    罗塞塔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他来到不远处的地图前,目光从边境地区的一系列标注上缓缓扫过,而玛蒂尔达的声音则从他身后传来:“过去一周内,塞西尔人已经在冬狼堡防线增兵四次,同时控制区从要塞一路延伸到了暗影沼泽,前不久他们控制了暗影沼泽地区的机械桥,让装甲列车进入了战区,现在那列战争机器如堡垒般盘踞在暗影沼泽到冬狼堡这条线上,给我们的边境攻势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看样子他们是打定主意要钉死在冬狼堡了……这是一个战略支点,”罗塞塔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排除他们突然向奥尔德南进攻的可能性。”

    “看来确实如此……”玛蒂尔达回应道,“我们现在已经切断了暗影沼泽通往国内的铁路线,并以冬堡为支点建立了新的阵线,从国内调集的兵力正源源不断地聚集到那边。塞西尔人的钢铁战车和机动步兵推进战术一开始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但帕林·冬堡伯爵从冬狼防线撤回后方之后指导一线部队制定了许多有效的战术,现在我们的超凡者部队已经能够有效对抗那些机器……但对于塞西尔人的那两座移动堡垒,我们还是毫无办法。”

    “帕林·冬堡么……”罗塞塔低声说道,“在冬狼堡陷落之后,他受到国内很多质疑……现在那些质疑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了。”

    “冬狼堡一战,两名主要指挥官一个投降,一个提前撤离回到了后方,这件事传回国内之后不管舆论怎么引导,终究是打击到了上层社会持续这么多年的骄傲和自信。重伤之后投降的安德莎且不提,帕林·冬堡伯爵据说是毫发无损提前撤离的……许多贵族据此认为他甚至比安德莎还要不光彩。”

    “可笑的是,只有那些压根不上战场,不了解军队的人在嘲笑,而真正的将军们却知道正是那两名备受质疑的指挥官为我们争取来了喘息和调整的时机,”罗塞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但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便摇了摇头,“看样子,那种被称作‘装甲列车’的战争机器比我们一开始调查到的还要难缠。”

    “是技术进步——之前情报中调查到的资料显然已经过时了,当初的装甲列车是一种半成品,而现在塞西尔人完善了它的武器和动力系统,”玛蒂尔达神情严肃地说道,“那东西拥有战略法师团级别的火力和城墙般的防护,且能够在轨道上飞驰来去自如,而整个轨道又被一层强大的护盾以及沿途设置的无数兵站、哨塔保护,还有小型列车在防护轨道上来回巡逻,按照冬堡伯爵传来的描述,这是一个‘动态且攻守兼备’的体系,而我们的任何一个兵种都没法对付它……

    “塞西尔人显然用了很大力气来设计这套东西,它诞生之初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对付那些羸弱的小国,而是要对付像提丰这样的庞然大物……”

    听着女儿的讲述,罗塞塔却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移动的堡垒,可进攻可防守可居住,本身还相当于一条不断推进的补给线,如果修几条铁路向废土延伸,在装甲列车的掩护下不断设立前进基地,人类文明说不定甚至可以反攻刚铎废土……”

    玛蒂尔达显然没有想到父亲会冒出这样的思路,但她立刻便意识到了这个思路背后的意义,脸上顿时露出惊异的表情:“父皇……您的意思是?”

    “高文·塞西尔,他的目光确实比我们看得更远一些,”罗塞塔说着,但很快摇了摇头,“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键是那些列车……它们有很强的火力和很远的射程,这意味着它们可以掩护着工兵一边战斗一边向前铺设铁路,即便我们炸毁了机械桥和铁路枢纽,只要塞西尔人肯下成本,他们就可以坚定不移地继续推进,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对付那东西。”

    “……冬堡伯爵提出了一个方案,但这个方案却再一次面临了我们的短板,”玛蒂尔达说道,“他认为对抗这种陆地堡垒,使用地面部队无论如何都会面临巨大战损,唯一有效的手段是空袭——装甲列车的主炮只能攻击地面目标,虽然它也有较小的、能够对空的武器,但这方面火力远远弱于对地。只要不面对那种致命的主炮,我们就有机会从空中摧毁它们。”

    “空中……”罗塞塔的眼睛眯了一下,神色却没有丝毫舒展。

    “空中优势并不在我们这边,”玛蒂尔达语气沉重地说道,“虽然我们拥有这片大陆上最庞大的空中魔法师团和狮鹫部队,但塞西尔人把他们的战争机器开到了天上,面对机器,狮鹫和法师都显得过于脆弱和缓慢——而且最重要的是,拥有飞行能力的法师和经验丰富的狮鹫骑士明显比那些机器更宝贵,我们消耗不起。”

    罗塞塔思索着,慢慢说道:“……那种飞行机器,可以仿制或者研究出缺点么?”

    “我们击落了几架,残骸已经送到皇家法师协会和工造协会名下的几个研究设施,但短时间内要仿制出来恐怕很难。符文领域的专家报告说在那些机器上发现了另一种全新的符文体系,完全不同于目前精灵和人类所使用的符文,倒有些像是传说中的龙语……这些符文和构成飞行机器的特殊合金交互作用来产生动力,现在我们既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符文组,也不知道作为符文基底的材料是如何生产的,要在这种情况下仿造出飞行器……哪怕运气站在我们这边,时间上也来不及。”

    “确实……我们是在从零追赶一个陌生领域,没有这个时间,”罗塞塔沉声说道,“短时间内还是要从自己擅长的领域找办法……那些飞行机器有弱点么?”

    玛蒂尔达立刻点了点头:“有,而且弱点出乎预料的简单,却也非常棘手——大概是为了减轻重量、提升灵活性,那些飞行机器并没有像钢铁战车一样坚固的装甲和大功率的能量护盾,而且它们的反重力结构由于缺乏保护,抗干扰能力很弱,寻常的奥术陷阱就能让其暂时失去动力,理论上只要到附近给它们的动力结构释放一次小规模的奥术冲击就能让那东西掉下来,或者至少暂时失去控制、丧失战力,但……”

    “但前提是我们的法师要能够活着靠近那些东西,”罗塞塔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东西比法师和狮鹫飞得更快,更加灵活,还有更强的进攻能力,所以本身强度上的弱点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根本没有对手能够靠近它,连追都追不上。”

    玛蒂尔达无言以对,罗塞塔则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又回到了地图前,他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正在讨论的话题,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那些代表着军事调动的线条和箭头上,一分多钟的思考之后,他突然打破了沉默:“几天后下一批部队就会开赴前线……克雷蒙特·达特伯爵将带领重组之后的第四军团以及最后一支‘教会志愿团’前往冬堡。”

    “克雷蒙特?”玛蒂尔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应该是顽固守旧派贵族中最后一块顽石了……为了破坏您的新政,他不止一次在贵族和法师群体间奔走号召,但正因为他的影响力,连哈迪伦都拿他没办法……”

    “帕林会有办法的,”罗塞塔淡淡说道,“最不济,塞西尔人也有办法。”

    “……我倒是担心那位达特伯爵会干脆地在第一次战斗中就投降——他恨您恐怕甚过恨塞西尔人,这样的人送到前线,只会进一步削弱我们的力量。”

    “他不会的,他确实恨我甚过恨塞西尔人,但他爱提丰胜过爱自己……我和他打了太多交道了,”罗塞塔慢慢转过身,望着落地窗外雾蒙蒙的奥尔德南,“他知道我的用意,但他仍然会奔赴前线,然后带着恨意在那里英勇战死……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在任何场合下都不会做这种事情,但现在提丰有难了。”

    玛蒂尔达一时间沉默下来,随后过了几秒钟才犹豫着说道:“另外,关于那支‘教会志愿团’……”

    “战神的神官们想要这场战争,我就给他们这场战争,那都是一些快要失去判断能力的狂信徒,但至少还能派上最后一次用场,”罗塞塔背对着玛蒂尔达说道,后者因此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们欣然领受了命令,姑且……算是教会能够为我们提供的最后一块拼图吧。”

    玛蒂尔达思索着,她仿佛本能地从父亲这次的安排中感觉到了违和之处,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什么,便听到敲门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罗塞塔转过身看向门口:“进来吧。”

    下一秒,书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一袭黑色女仆裙、黑发披肩的戴安娜出现在那里。这位女仆长首先向一旁的玛蒂尔达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向自己的主人弯下腰来。

    罗塞塔看着这位已经效忠奥古斯都家族数百年的女士:“发生什么事了?”

    “滞留在奥尔德南铁路公司的塞西尔技术员仍然拒绝继续提供服务,领事官员也回绝了您的提议,”戴安娜面无表情地说道,“此外,国内各地的铁路枢纽也有类似情况发生。”

    罗塞塔一时间沉吟着,玛蒂尔达则下意识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滞留在提丰的塞西尔人……她对此事也关注了一段时间。这场战争来得过于突然,不管是应战方还是“宣战”方都毫无准备,当边境冲突在四十八小时内直接升级成热战争,各地跨境交通突然中断之后,许多异国人毫无意外地面临着尴尬的滞留处境。塞西尔派来的技术人员、投资商人和国事代表被滞留在提丰,提丰派到对面的使节、留学生和商人当然也滞留在了塞西尔。

    近两年的新“国际秩序”带来了这种从未有人考虑过和面对过的麻烦情况,在此前,即便两个互相有交流的国家突然开战,也不会发生这么复杂的人员滞留现象,因为那时候可没有跨国贸易和技术交流,也没有国家层面的留学生和考察活动。

    玛蒂尔达知道,现如今有许多人正在为此事奔走活跃,有人在积极组织滞留者疏散和撤离,有人在通过各种途径尝试建立“战时通行窗口”,奥尔德南和塞西尔城在这种时局下仍然维持着脆弱、艰难和谨慎的联络,为的就是处理这种麻烦的事情。

    而在此期间,那些滞留奥尔德南的塞西尔技术员拒绝接受奥古斯都家族命令,拒绝继续为提丰提供技术服务,这件事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坦白说……玛蒂尔达甚至有些敬佩那些大胆的塞西尔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既不是骑士也不是法师,按照传统观点,他们都只是平民罢了,本无需遵循什么骑士守则和贵族准则,但他们做的丝毫不比战场上的骑士差劲。

    书房中维持着略显压抑的安静,但最终罗塞塔还是打破了沉默:“有人和他们爆发冲突么?”

    “没有,”戴安娜女士摇了摇头,“按照您的命令,我们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大使馆和技术人员居住区的食物以及饮水供应也都保持着正常,只不过现在我们已经禁止那些地方的人员出入。”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之后,罗塞塔终于呼了口气,慢慢说道:“告诉那位大使,他近期就可以离开奥尔德南了,我们会在黑暗山脉尽头把他送出境。”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用来交换我们自己的大使么?”

    罗塞塔慢慢点了点头:“此事已经安排妥当——你直接转述就好。”

    “那么那些技术人员呢?”

    “……他们拒绝服务就拒绝吧,告诉他们,他们在奥尔德南的安全和生活仍然会得到保证,”罗塞塔说道,“善待他们,并在相应街区多设置些安保人手,防止有极端的市民或脑子不清楚的贵族去搞出意外。另外,在可能的情况下继续派人去接触他们——私下接触。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品行高洁意志坚定的战士,当交易在私下进行的时候,总会有人愿意倒向我们的。”

    “是,陛下。”